第2章 花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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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花柳
不夜樓與朝鳳堂是番禺最大的兩座風月場所，不夜樓賺的是妓女營生，朝鳳堂做的是孌童交易。
又是一晚燈紅酒綠。
此刻，天蒙蒙亮，起坐喧嘩的賓客陸續從朝鳳堂出來。
後院，進來一名拎著水桶的年輕龜公，滿臉怨氣：“奶奶的！不就是個賣屁股的！裝什麽清高！老子給他打水還挑三揀四，嫌老子是粗人！”
另一名年長些的龜公問：“怎麽了？”
“金鳳那個賤蹄子不讓我進房。現在他身價高，鴇頭也就由著他使性子，等他等他落魄了，嘿嘿，看咱怎麽收拾他。”
“既然知道鴇頭現在偏愛他，那就別惹黴頭，趕緊找個人給他送水去吧。”年長龜公勸道。
年輕龜公頭一偏，看向日頭下正晾衣服的高挑少年，手指一勾：“你！過來！”
高挑少年楞了楞，剛剛龜公們的談話他都聽到了。
“這桶水給金鳳提上去。”
高挑少年動動嘴唇，但最終沒吭聲，走過去並擼高了衣袖，露出白皙卻過於細瘦的手臂，吃力地提起水桶前行。
“這小童我好像沒見過？鴇頭新買來的雜役？”年長龜公盯著少年背影，問道。
“不是雜役，他就是前幾天逃跑又被抓回來的小倌，鴇頭罰他做苦役。”
年長龜公點點頭，對還沒走遠的少年勸道：“整個番禺布滿了鴇頭的眼線，你逃不出去的，與其白費力氣，不如趁早學些房中秘術，恩客們開心了，你就有好日子過……餵……”
沒等龜公說完，高挑少年已經提著水前行了，他拼力穩住手勁，才沒讓一滴水灑出去。
“你說這年輕人真的是……”年長龜公看著少年越走越遠，嗔怪道。
年輕龜公倒是司空見慣，泰然道：“勸沒用的，多挨幾次打就老實了。”
年長龜公又道：“說來奇怪，犯了逃跑這麽大的罪，鴇頭竟然沒下狠手，僅僅叫他做苦役當作懲罰。難得見鴇頭菩薩心腸啊。”
“呸，什麽菩薩心腸，”年輕龜公啐道，“還不是看上他那那副皮相。”
年長龜公更是不解：“我瞧他姿色尋常啊？在朝鳳堂裏排不上號吧，不過倒是有幾分金鳳的模樣。”
年輕龜公擊掌道：“這正是關鍵所在！時下就好這一口，面上越是清高，床上媚起來越要人命，金鳳不就是仗著這點爬上頭牌的嘛！”
年長龜公似乎被說服，連連點頭。
與此同時，高挑少年提著熱水，一步一步登上高閣。
這少年數月前被賣到朝鳳堂，老鴇給他取名雲鵲。
方才龜公們的談話，非但沒讓雲鵲死心，反倒更加堅定了他逃跑的意志，因為如若不逃走，那麽等待自己的就只有任人玩弄的命運。
自己一介貴公子，出身於飽讀詩書的仕宦之家，怎容許清白之軀被作踐？
下定決心逃離的同時，雲鵲又深深感到害怕。
就在昨天，他目睹了朝鳳堂的小倌“麻雀”因逃跑被活活打死，而施暴的劊子手，就包括方才那位年輕龜公。
思索著，雲鵲終於挪步到了棲梧居。
即便熏香濃郁，還是掩蓋不了殘留的淫靡氣息。
雲鵲繞過屏風，將熱水倒入沐浴的大桶，轉身提醒道：“相公，水打好了。”
帷幕之後的佳人掀開錦被，一絲不掛地下了床。他通身雪白，然而如雪的肌膚上遍布紅紫交錯的傷痕，觸目驚心。
非禮勿視，雲鵲連忙垂下眉眼，恭敬躲到一側。
金鳳卻一臉漠然，兀自擡腳跨進水裏。
聽到金鳳輕輕嘶了一聲，雲鵲沒忍住關心，問：“我去給你拿藥？”
金鳳瞟向雲鵲，視線在雲鵲臉上膠住，片刻後，金鳳恢覆如常神情，問：“你是新來的小倌？”
“來這一個月了。”雲鵲答。
來到朝鳳堂的這一個月，鴇頭安排人教雲鵲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雲鵲雖然很小就在私塾上學了，詩書琴藝不在話下。
鴇頭見雲鵲一點就通，開始差人給雲鵲傳授房中秘術。
雲鵲恍然大悟：“學成”的那一天，便是任人作踐的開端。
自那以後，雲鵲佯裝榆木腦袋，無論如何就是不上道，借此拖延時間的同時及，雲鵲趁機留意脫身逃跑的機會。
可惜鴇頭勢力無邊，雲鵲都逃到城門邊了，楞是被抓了回來。
“還沒接過客？”
雲鵲疑惑，不知金鳳為何這麽問。
金鳳又道：“我身上的都是皮外傷，你開苞後就知道這點傷是不值一提了。若想多掙錢，免不了吃點苦。”
雲鵲問：“為什麽非要掙這個錢？”
金鳳一時怔住，片刻後才道：“來都來了，不多掙點，難道要浪費青春？”
雲鵲陷入沈思。
金鳳見雲鵲雖然個子高挑，但此刻卻茫然得像個孩子，不由失笑：“傻子，站那幹嘛？過來給我搓背。”
雲鵲走過去，撿起胰子，卻不知從何下手：咬痕鞭痕遍布，在白嫩的肌膚上尤其觸目驚心。
“你不是那些幹低等活的，不會不知輕重，別太大力就行。”
雲鵲這才明白剛剛年輕龜公進來服侍，為何會被金鳳拒絕了。
此刻的金鳳閉了眼，仰面靠在浴桶邊緣。
雲鵲這時才敢打量對方。
這一看嚇了一跳：這張臉怎麽和自己這麽像——罕見漂亮的上挑丹鳳眼，薄鼻薄唇，鑲在冠玉似的面龐上。
雲鵲此前見過金鳳。
但當時的金鳳濃妝艷抹，雲鵲瞧不出真容。
這時，金鳳輕微動了動，喃喃道：“洗幹凈些，晚上還要接客。”
“晚上還接？！”雲鵲又一通震驚。
金鳳輕笑：“剛剛說了，大好年紀掙錢要緊。對了，你剛剛問我為什麽非要掙這個錢。那你說說，除了這一行，我還有其他能選擇嗎？”
“有啊！”雲鵲不假思索。
“哦？說來聽聽？”
“讀書考科舉入仕啊！”
金鳳怔住，這是他從未想過的路：“這些對你來說理所當然？”思忖片刻，金鳳又問，“你怎麽來到朝鳳堂的？”
這是雲鵲難以啟齒的事。
在高老頭家那一晚，雲鵲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被人用一張手巾蒙住口鼻，而後暈厥過去。
等再醒來的時候，雲鵲已經在馬車上顛簸了，輾轉數日，最終被送到朝鳳閣。
於家的小少爺於廷益，就此成了朝鳳堂小倌，雲鵲。
抄家之前，於家好歹是名門望族，自己作為世家之後，而今淪落到風月場所，這種有辱家門的事實在心口難開。
所以，雲鵲最終避重就輕地交代：“我跟家人路上走散了，被人牙子賣到了這裏。”
金鳳雖然年輕，但見過的市面多了，輕易就認出雲鵲撒謊，換個法子套話：“你過去在哪念的書？”
雲鵲不假思索：“府裏的學堂。”
金鳳撲哧一聲就笑了：“你是世家子弟吧？”
只有大戶人家才有私塾，雲鵲猛然想起這一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咬緊牙不接話。
“世家公子我見得多了，就他們那副浪蕩樣兒，哪天淪落了不足為奇。創業容易守業難啊。”
“我家不是因為紈絝子弟落敗的！”雲鵲小聲爭辯道。
“我信你。看你這不解風情的模樣，也不像是紈絝子弟。”
雲鵲感激地看向金鳳，哪想金鳳卻出手摸向雲鵲要緊處，輕笑道：“不如你拜我為師吧，我教你風流，日後你也賣個好價錢。”
雲鵲臉刷地紅了，激動地一甩手，將金鳳推了一個趔趄，高高濺起水花。
“誰要和你一樣！”
金鳳跟雲鵲雙雙怔住。
雲鵲知道自己又闖禍了，便沈默著等待處置。
然而，金鳳卻只是擡腿邁出浴桶，扯了浴巾松松披上，徑自繞出屏風。
而後，有人推門進來又出去，只聽得杯盤擺放的清脆之聲，是送飯的。
沒等到金鳳的發落，於是雲鵲收拾水桶，拎著就要退出去，
“人都掉進水裏了，能不濕身？”
雲鵲被金鳳這一問問住了，轉身時不小心碰到大腿外側，腿傷隱隱作痛。
金鳳餘光註意到雲鵲這一細微舉動，說道：“我想起來了，前些日子也有個小廝逃跑被抓了回來，原來是你啊。”
雲鵲楞在原地，沒想到自己那次出逃，動靜大得連朝鳳堂頭牌都知道了。
“有點意思，”金鳳放下碗筷，“過來。”
雲鵲依言走過去。
“你叫什麽？”
“於、雲鵲。”雲鵲第一反應還是本名，好在“於”“雲”二字發音相近，及時改了口也不著痕跡。
“幾歲了？”
“十七。”
“年紀太大，賣不出好價錢了。”
雲鵲驚訝：“十七年紀就算大了？！”
金鳳輕笑：“我虛齡十六。”
雲鵲怔住，震驚於這風情萬種的象姑頭牌，竟然比自己年紀還小。
“你……”雲鵲想了想，“最初也是不樂意的吧。”
“爹娘要治病，弟弟要吃飯，我沒一技之長，沒得選。”
“可你心裏還是很苦的吧。”
“所以想逃的人我都不攔著啊。”金鳳拉雲鵲坐下，從碗裏舀了一調羹，送進雲鵲嘴裏。
清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雲鵲才反應過來：竟然是糖水，只是……
“怎麽這麽甜！”甜到發膩的程度，雲鵲咽了幾口唾沫才緩過來，又問，“大清早吃這個，吃得飽嗎？”
“日子苦，所以吃甜比吃飽重要。”
這話讓雲鵲眼眶發酸：“剛剛我說的話……對不起。”
金鳳淡然一笑：“我習慣了。別人寫了滿眼的惡心，只是嘴上不說。你雖然嘴上嫌我，但眼神倒是幹凈。所以我才會跟你多嘴。”
雲鵲沈默。
“鴇頭的眼線遍布整個番禺，前天逃跑的小麻雀你應該知道吧，人都跑進山裏了，還是被抓回來。抓回來，當著大家的面打死，就是警告你這類人。所以別做無謂掙紮了……”
“不！我不認命！我一定要逃！”
看著雲鵲面上分外認真的神情，金鳳放下勺子，無奈道：“後院馬廄來往的人少，要是馬兒跑了。小廝們顧著去追，其他也就顧不上了。”
雲鵲即刻會意，眼前一亮，旋又低聲道謝。
“小麻雀服侍了我一年，沒能幫上他，我有些遺憾。”說時，金鳳一聲輕嘆。
雲鵲突然想起：金鳳會留心朝鳳堂哪一處人少，是不是意味著金鳳也存了逃出去的心思？
於是便問：“那你呢？你不出去嗎？”
“家裏需要我。算啦，我來世再投個好胎吧。”
這話讓雲鵲聽得眼眶微濕，想說“我救你出去”，可轉念一想，此刻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一般，怎可能兼顧他人？
“你走吧，我累了。”金鳳放下勺子，撂下一句話，“你一旦進過這個門，就算出去了也摘不幹凈，做好這個準備。”
金鳳走了。
雲鵲看過去，一碗銀耳羹幾乎原封不動。
出來後，雲鵲一路琢磨。
小麻雀的事兒過後，朝鳳堂上上下下一定嚴加提防，如若近期逃跑，極有可能被逮住。
正想著，經過一處連廊時，雲鵲聽見熟悉的嗓音：
“雲鵲？他今早怎麽了？”是鴇頭的聲音！
“這高個子，怎麽教都學不會！縱使皮囊再好，爛泥就是爛泥，扶不上墻的！”是傳授房中秘術的師傅在說話。
片刻後，只聽鴇頭道：“行，他年紀也大了，耗不起，我這兩天就安排他接客。”
雲鵲眼睛驀地睜大。
沒得選了，就是冒死也得逃出去！
雲鵲拿定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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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進來一名拎著水桶的年輕龜公，滿臉怨氣：“奶奶的！不就是個賣屁股的！裝什麽清高！老子給他打水還挑三揀四，嫌老子是粗人！”
另一名年長些的龜公問：“怎麽了？”
“金鳳那個賤蹄子不讓我進房。現在他身價高，鴇頭也就由著他使性子，等他等他落魄了，嘿嘿，看咱怎麽收拾他。”
“既然知道鴇頭現在偏愛他，那就別惹黴頭，趕緊找個人給他送水去吧。”年長龜公勸道。
年輕龜公頭一偏，看向日頭下正晾衣服的高挑少年，手指一勾：“你！過來！”
高挑少年楞了楞，剛剛龜公們的談話他都聽到了。
“這桶水給金鳳提上去。”
高挑少年動動嘴唇，但最終沒吭聲，走過去並擼高了衣袖，露出白皙卻過於細瘦的手臂，吃力地提起水桶前行。
“這小童我好像沒見過？鴇頭新買來的雜役？”年長龜公盯著少年背影，問道。
“不是雜役，他就是前幾天逃跑又被抓回來的小倌，鴇頭罰他做苦役。”
年長龜公點點頭，對還沒走遠的少年勸道：“整個番禺布滿了鴇頭的眼線，你逃不出去的，與其白費力氣，不如趁早學些房中秘術，恩客們開心了，你就有好日子過……餵……”
沒等龜公說完，高挑少年已經提著水前行了，他拼力穩住手勁，才沒讓一滴水灑出去。
“你說這年輕人真的是……”年長龜公看著少年越走越遠，嗔怪道。
年輕龜公倒是司空見慣，泰然道：“勸沒用的，多挨幾次打就老實了。”
年長龜公又道：“說來奇怪，犯了逃跑這麽大的罪，鴇頭竟然沒下狠手，僅僅叫他做苦役當作懲罰。難得見鴇頭菩薩心腸啊。”
“呸，什麽菩薩心腸，”年輕龜公啐道，“還不是看上他那那副皮相。”
年長龜公更是不解：“我瞧他姿色尋常啊？在朝鳳堂裏排不上號吧，不過倒是有幾分金鳳的模樣。”
年輕龜公擊掌道：“這正是關鍵所在！時下就好這一口，面上越是清高，床上媚起來越要人命，金鳳不就是仗著這點爬上頭牌的嘛！”
年長龜公似乎被說服，連連點頭。
與此同時，高挑少年提著熱水，一步一步登上高閣。
這少年數月前被賣到朝鳳堂，老鴇給他取名雲鵲。
方才龜公們的談話，非但沒讓雲鵲死心，反倒更加堅定了他逃跑的意志，因為如若不逃走，那麽等待自己的就只有任人玩弄的命運。
自己一介貴公子，出身於飽讀詩書的仕宦之家，怎容許清白之軀被作踐？
下定決心逃離的同時，雲鵲又深深感到害怕。
就在昨天，他目睹了朝鳳堂的小倌“麻雀”因逃跑被活活打死，而施暴的劊子手，就包括方才那位年輕龜公。
思索著，雲鵲終於挪步到了棲梧居。
即便熏香濃郁，還是掩蓋不了殘留的淫靡氣息。
雲鵲繞過屏風，將熱水倒入沐浴的大桶，轉身提醒道：“相公，水打好了。”
帷幕之後的佳人掀開錦被，一絲不掛地下了床。他通身雪白，然而如雪的肌膚上遍布紅紫交錯的傷痕，觸目驚心。
非禮勿視，雲鵲連忙垂下眉眼，恭敬躲到一側。
金鳳卻一臉漠然，兀自擡腳跨進水裏。
聽到金鳳輕輕嘶了一聲，雲鵲沒忍住關心，問：“我去給你拿藥？”
金鳳瞟向雲鵲，視線在雲鵲臉上膠住，片刻後，金鳳恢覆如常神情，問：“你是新來的小倌？”
“來這一個月了。”雲鵲答。
來到朝鳳堂的這一個月，鴇頭安排人教雲鵲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雲鵲雖然很小就在私塾上學了，詩書琴藝不在話下。
鴇頭見雲鵲一點就通，開始差人給雲鵲傳授房中秘術。
雲鵲恍然大悟：“學成”的那一天，便是任人作踐的開端。
自那以後，雲鵲佯裝榆木腦袋，無論如何就是不上道，借此拖延時間的同時及，雲鵲趁機留意脫身逃跑的機會。
可惜鴇頭勢力無邊，雲鵲都逃到城門邊了，楞是被抓了回來。
“還沒接過客？”
雲鵲疑惑，不知金鳳為何這麽問。
金鳳又道：“我身上的都是皮外傷，你開苞後就知道這點傷是不值一提了。若想多掙錢，免不了吃點苦。”
雲鵲問：“為什麽非要掙這個錢？”
金鳳一時怔住，片刻後才道：“來都來了，不多掙點，難道要浪費青春？”
雲鵲陷入沈思。
金鳳見雲鵲雖然個子高挑，但此刻卻茫然得像個孩子，不由失笑：“傻子，站那幹嘛？過來給我搓背。”
雲鵲走過去，撿起胰子，卻不知從何下手：咬痕鞭痕遍布，在白嫩的肌膚上尤其觸目驚心。
“你不是那些幹低等活的，不會不知輕重，別太大力就行。”
雲鵲這才明白剛剛年輕龜公進來服侍，為何會被金鳳拒絕了。
此刻的金鳳閉了眼，仰面靠在浴桶邊緣。
雲鵲這時才敢打量對方。
這一看嚇了一跳：這張臉怎麽和自己這麽像——罕見漂亮的上挑丹鳳眼，薄鼻薄唇，鑲在冠玉似的面龐上。
雲鵲此前見過金鳳。
但當時的金鳳濃妝艷抹，雲鵲瞧不出真容。
這時，金鳳輕微動了動，喃喃道：“洗幹凈些，晚上還要接客。”
“晚上還接？！”雲鵲又一通震驚。
金鳳輕笑：“剛剛說了，大好年紀掙錢要緊。對了，你剛剛問我為什麽非要掙這個錢。那你說說，除了這一行，我還有其他能選擇嗎？”
“有啊！”雲鵲不假思索。
“哦？說來聽聽？”
“讀書考科舉入仕啊！”
金鳳怔住，這是他從未想過的路：“這些對你來說理所當然？”思忖片刻，金鳳又問，“你怎麽來到朝鳳堂的？”
這是雲鵲難以啟齒的事。
在高老頭家那一晚，雲鵲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被人用一張手巾蒙住口鼻，而後暈厥過去。
等再醒來的時候，雲鵲已經在馬車上顛簸了，輾轉數日，最終被送到朝鳳閣。
於家的小少爺於廷益，就此成了朝鳳堂小倌，雲鵲。
抄家之前，於家好歹是名門望族，自己作為世家之後，而今淪落到風月場所，這種有辱家門的事實在心口難開。
所以，雲鵲最終避重就輕地交代：“我跟家人路上走散了，被人牙子賣到了這裏。”
金鳳雖然年輕，但見過的市面多了，輕易就認出雲鵲撒謊，換個法子套話：“你過去在哪念的書？”
雲鵲不假思索：“府裏的學堂。”
金鳳撲哧一聲就笑了：“你是世家子弟吧？”
只有大戶人家才有私塾，雲鵲猛然想起這一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咬緊牙不接話。
“世家公子我見得多了，就他們那副浪蕩樣兒，哪天淪落了不足為奇。創業容易守業難啊。”
“我家不是因為紈絝子弟落敗的！”雲鵲小聲爭辯道。
“我信你。看你這不解風情的模樣，也不像是紈絝子弟。”
雲鵲感激地看向金鳳，哪想金鳳卻出手摸向雲鵲要緊處，輕笑道：“不如你拜我為師吧，我教你風流，日後你也賣個好價錢。”
雲鵲臉刷地紅了，激動地一甩手，將金鳳推了一個趔趄，高高濺起水花。
“誰要和你一樣！”
金鳳跟雲鵲雙雙怔住。
雲鵲知道自己又闖禍了，便沈默著等待處置。
然而，金鳳卻只是擡腿邁出浴桶，扯了浴巾松松披上，徑自繞出屏風。
而後，有人推門進來又出去，只聽得杯盤擺放的清脆之聲，是送飯的。
沒等到金鳳的發落，於是雲鵲收拾水桶，拎著就要退出去，
“人都掉進水裏了，能不濕身？”
雲鵲被金鳳這一問問住了，轉身時不小心碰到大腿外側，腿傷隱隱作痛。
金鳳餘光註意到雲鵲這一細微舉動，說道：“我想起來了，前些日子也有個小廝逃跑被抓了回來，原來是你啊。”
雲鵲楞在原地，沒想到自己那次出逃，動靜大得連朝鳳堂頭牌都知道了。
“有點意思，”金鳳放下碗筷，“過來。”
雲鵲依言走過去。
“你叫什麽？”
“於、雲鵲。”雲鵲第一反應還是本名，好在“於”“雲”二字發音相近，及時改了口也不著痕跡。
“幾歲了？”
“十七。”
“年紀太大，賣不出好價錢了。”
雲鵲驚訝：“十七年紀就算大了？！”
金鳳輕笑：“我虛齡十六。”
雲鵲怔住，震驚於這風情萬種的象姑頭牌，竟然比自己年紀還小。
“你……”雲鵲想了想，“最初也是不樂意的吧。”
“爹娘要治病，弟弟要吃飯，我沒一技之長，沒得選。”
“可你心裏還是很苦的吧。”
“所以想逃的人我都不攔著啊。”金鳳拉雲鵲坐下，從碗裏舀了一調羹，送進雲鵲嘴裏。
清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雲鵲才反應過來：竟然是糖水，只是……
“怎麽這麽甜！”甜到發膩的程度，雲鵲咽了幾口唾沫才緩過來，又問，“大清早吃這個，吃得飽嗎？”
“日子苦，所以吃甜比吃飽重要。”
這話讓雲鵲眼眶發酸：“剛剛我說的話……對不起。”
金鳳淡然一笑：“我習慣了。別人寫了滿眼的惡心，只是嘴上不說。你雖然嘴上嫌我，但眼神倒是幹凈。所以我才會跟你多嘴。”
雲鵲沈默。
“鴇頭的眼線遍布整個番禺，前天逃跑的小麻雀你應該知道吧，人都跑進山裏了，還是被抓回來。抓回來，當著大家的面打死，就是警告你這類人。所以別做無謂掙紮了……”
“不！我不認命！我一定要逃！”
看著雲鵲面上分外認真的神情，金鳳放下勺子，無奈道：“後院馬廄來往的人少，要是馬兒跑了。小廝們顧著去追，其他也就顧不上了。”
雲鵲即刻會意，眼前一亮，旋又低聲道謝。
“小麻雀服侍了我一年，沒能幫上他，我有些遺憾。”說時，金鳳一聲輕嘆。
雲鵲突然想起：金鳳會留心朝鳳堂哪一處人少，是不是意味著金鳳也存了逃出去的心思？
於是便問：“那你呢？你不出去嗎？”
“家裏需要我。算啦，我來世再投個好胎吧。”
這話讓雲鵲聽得眼眶微濕，想說“我救你出去”，可轉念一想，此刻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一般，怎可能兼顧他人？
“你走吧，我累了。”金鳳放下勺子，撂下一句話，“你一旦進過這個門，就算出去了也摘不幹凈，做好這個準備。”
金鳳走了。
雲鵲看過去，一碗銀耳羹幾乎原封不動。
出來後，雲鵲一路琢磨。
小麻雀的事兒過後，朝鳳堂上上下下一定嚴加提防，如若近期逃跑，極有可能被逮住。
正想著，經過一處連廊時，雲鵲聽見熟悉的嗓音：
“雲鵲？他今早怎麽了？”是鴇頭的聲音！
“這高個子，怎麽教都學不會！縱使皮囊再好，爛泥就是爛泥，扶不上墻的！”是傳授房中秘術的師傅在說話。
片刻後，只聽鴇頭道：“行，他年紀也大了，耗不起，我這兩天就安排他接客。”
雲鵲眼睛驀地睜大。
沒得選了，就是冒死也得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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