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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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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

客棧不大,藏在官道邊上,灰撲撲的,和南景頌念了一路的“京城第一茶樓”差了十萬八千裏。可到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有片瓦遮頭已是萬幸。南景頌拎著自己的包袱,一把拽住江逾白的袖子,笑瞇瞇地,像只偷到了魚的貓:“逾白,咱倆一間。”江逾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顧長離一眼,嘴角微翹,沒說話,跟著南景頌走了。

掌櫃的撥著算盤,擡起頭,問剩下的兩位客官怎麽住。顧長離看了沈蘭因一眼,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一間。”掌櫃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沈蘭因的左臂還吊著,右手裏什麽也沒拿,腦袋微微低著,耳朵尖紅紅的。她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都督,這不好吧,男女有別。”顧長離低頭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裏沒什麽波瀾,可嘴角那道弧線微微揚了揚,那弧度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水面:“男女有別?”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沈蘭因噎了一下。她想起淮陽,想起玉攏閣,想起那身錦紅色的紗裙,想起那些金鈴鐺在腳踝上叮叮當當地響。她的耳朵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往前湊了一步,仰起臉,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層薄薄的光。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點調笑的意味,又帶著一點破罐子破摔的賴皮:“都督秀色可餐,在下垂涎已久——”話沒說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微涼,掌心卻是溫的。她被他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像一只被掐住了後頸的貓。顧長離沒有看她,只是偏過頭,對掌櫃的說了一句“二樓靠裏那間”,然後半推半就地把她往裏帶。

掌櫃的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那兩道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兩個都是高挑的,一個玄衣如墨,一個白衣勝雪,倒都是出挑的模樣。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張被歲月磨得圓滑的臉上,竟有幾分慈祥。這年頭,思想這麽開放了嗎?兩個男人都如此這般。不過……他低下頭,又撥了一下算盤。這兩個小夥子,站在一起倒是相配。

房門關上了。沈蘭因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系帶,開始往外掏東西,換洗衣裳,幹糧,水囊,銅板,零零碎碎地堆了一桌。顧長離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動作,看著她那條吊著的左臂,看著她用右手笨拙地解系帶的樣子。

“軍印呢?”他的聲音很淡。沈蘭因頭也不回:“在包裏,自己拿。”她在鋪床,把褥子鋪平,把被子抖開,疊成一個整整齊齊的方塊,四角壓得平平的。顧長離默了默,彎下腰,把手伸進她的包裹裏,手指碰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銅的,涼絲絲的,是那方軍印,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正要系上包裹的系繩,他的手指忽然碰到一個本子。不是軍報,不是邸報,不是任何他認識的東西,封面是藍色的,沒有字,邊角有些卷,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他拿起來,問她:“這個本子是什麽?”沈蘭因還是沒有回頭,聲音懶懶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閑書而已。”

顧長離翻開封面,翻到第一頁。他楞住了。那不是什麽閑書,是春圖。畫工還算精細,人物栩栩如生,姿態各異,旁邊的題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認出來。他皺了皺眉,又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沈蘭因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在她腦子裏啪地斷了。她猛地轉過身,撲上去,動作快得像在戰場上拔劍:“別看!”可惜她忘了自己的左臂還吊著,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手剛伸出去,顧長離已經把書舉起來了。他比她高了一個頭,手臂又長,舉起來她根本夠不著。她踮著腳,右手在空中抓了幾下,什麽也沒抓到,急得臉都紅了,像煮熟的蝦。

顧長離揚了揚眉,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貓。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輕裏有一絲她自己都聽得出來的笑意:“女孩子家家的,怎麽看這些書?”沈蘭因的臉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那書不是她的,是以前在軍營裏,那些人說什麽“沈兄不通世務,以後怎麽娶媳婦”,硬塞給她的,她隨手塞進包裹裏,早忘了這回事。可這話她說不出口,說了,豈不是承認自己看了?她咬著嘴唇,又撲了過去。

顧長離看著她,看著那張紅得像煮熟的蝦的臉,看著那雙急得快要冒火的眼睛,看著那因為羞惱而微微發抖的嘴唇,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可那輕裏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

沈蘭因急了,她不管了,往前一撲,整個人撞進顧長離的懷裏,右手去夠那本書。他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碰到榻沿,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倒下去。沈蘭因被他帶著,也跟著往前撲,兩個人一起倒在床上,榻板發出一聲悶響,褥子在身下陷了一個坑。那本書從他手裏飛出去,落在墻角,嘩啦啦翻了幾頁,攤開了,停在一幅畫上。沒人去看。

四目相對。顧長離的臉離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層薄薄的光,那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道弧線像一筆寫就的墨痕,眉峰如遠山含黛。沈蘭因的臉離他很近,近得他能聞見她發間的皂角香,那雙杏眼瞪得溜圓,眼尾微微發紅,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能看見裏面一點點雪白的牙齒。他壓在她身上?還是她壓在他身上?分不清了,只記得兩個人倒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撐在他胸口,他的手攬在她腰側。

少年人眉目朗朗,君子如畫。顧長離故作鎮定,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可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尖開始,沿著耳廓往下蔓延,蔓延到耳垂,紅得像要滴血。沈蘭因看著那抹紅,忽然不慌了。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他鎖骨上,悶悶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顧長離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攬在她腰側,沒有松開,也沒有收緊。他只是躺在那裏,看著帳頂,帳頂是灰撲撲的,什麽都沒有。可他覺得,上面有她的影子。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又鉆進去了。

沈蘭因從他身上起來,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她彎腰撿起那本書,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轉過身,看著還躺在床上的顧長離,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貓偷吃了魚,還舔了舔爪子:“都督,你可別多想。”她晃了晃手裏的書,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也就看過幾次而已。”顧長離坐起來,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裏沒什麽情緒,可他的耳朵還是紅的。

她往前湊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得能聞見他身上沈水香的氣味。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促狹,一點狡黠,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都督都這麽大個人了,難道連春圖都沒看過?”顧長離的臉色變了變,那弧度很淺,可他看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下去的笑,沈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批公文:“君子當持身端方,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沈蘭因看著他,等著他繼續。他又說:“《禮記》有雲,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親授。”繼續說:“《女誡》有雲,夫不賢則無以禦婦,婦不賢則無以事夫。”沈蘭因忍不住了,她笑起來,笑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都督,你是不是把能想到的都背了一遍?”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沈蘭因嘆了口氣。她幹脆在他旁邊坐下來,肩膀挨著肩膀,很近。她伸出右手,攬過他的肩,動作很大方,大方得像在軍營裏攬著兄弟喝酒。然後她把那本書翻開,舉到他面前,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荸薺:“都督,不如我們一起看吧,正好提前學習了。”顧長離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沒有看他的表情,只是低著頭,翻著書頁,指著一幅畫,認真地品鑒起來:“你看這個姿勢,”她的手指點在畫上,“腰要這麽彎,腿要這麽擡,嘖,這個人的腰怕是練過,一般人彎不成這樣。”她又翻了一頁,指著一幅更覆雜的,“這個更厲害,兩個人纏在一起,像麻花似的,也不怕抽筋。畫師也是,畫成這樣,讓人怎麽學?擺都擺不出來。”她的語氣自然得像在點評陣法,像在指點刀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尖開始,沿著耳廓往下蔓延,她管不住。

顧長離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調色盤。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女子。她低著頭,只露一個側臉給他。眉眼彎彎,唇角帶笑,神色自若,可她翻書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動作很快,快到沈蘭因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已經被他帶倒了,後背陷進柔軟的褥子裏。那本書從她手裏滑落,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翻了幾頁,攤開在某幅畫上。沒有人去看。

沈蘭因楞了一下,看著俯身在她上方的人:“都督?”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像繃了太久的弦。少年俊朗如月,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道弧線像一筆寫就的墨痕,眉峰如遠山含黛。他的嘴角勾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燦若星河,星河在他眼裏也黯淡幾分。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可那輕裏淡裏有一種東西,像月光穿過了雲層,像雪落在手心裏還沒來得及化。

顧長離低下頭,呼出的熱氣拂過她的臉頰,癢癢的,燙燙的。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溢出來,慵懶的,低沈的,像巫術,蠱惑眾生。“看了這麽多,”他頓了頓,離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見他睫毛上那層薄薄的光,“難道不想實踐一下?”沈蘭因的臉紅了,紅得像她那天在淮陽彩樓上穿的錦紅紗裙,從臉頰紅到耳尖,從耳尖紅到脖子。她的嘴張著,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可瞳孔裏映著他的臉,他一個人的臉。她閉上嘴,垂下眼,睫毛顫了顫。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他的心跳呢?她聽不見。可她感覺到,他扣著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是燙的。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又鉆進去了。

顧長離看了她一會兒。沈蘭因躺在褥子上,臉還紅著,耳朵尖像燒著了兩簇小火苗,眼睛瞪得圓圓的,映著他的影子。他忽然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從喉嚨裏溢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他松開她的手腕,翻身下床,衣袍帶起一陣細細的風。

顧長離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還躺在那裏沒動的沈蘭因。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那眉眼照得愈發清朗,像晚間的風拂過湖面,泛起一圈一圈淡淡的漣漪。他的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促狹,一種得意,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調侃。

“沈小姐看了這麽多書,臉皮倒是一點都不厚啊。”

他把“沈小姐”三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沈蘭因的臉更紅了,她撐著胳膊坐起來,背靠著床柱,瞪著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能說什麽?說“我臉皮厚”?那不是承認自己看了很多?說“我臉皮不厚”?那方才那些點評算什麽?

她閉上嘴,垂下眼,盯著自己手指上纏著的布條。布條是白的,纏得整整齊齊,邊角壓著邊角。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從床邊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又走到他的床邊,坐下。

“不過,”他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比方才低了些,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實踐可不行。這種事——”他頓了頓,彎了彎唇。

“我只跟我的妻子做。”

沈蘭因楞了一瞬,然後坐直了身子,靠在床柱上,歪著頭看他。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可那淡裏帶著一點了然,一點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都督這是——”她頓了頓,把被子攏了攏,蓋住自己還吊著左臂的肩膀,“變著法兒地告訴在下,您是個守身如玉的正人君子?”顧長離沒有看她,只是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他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本督一向如此。”

沈蘭因“嗤”地笑了一聲,把頭靠回枕上,望著帳頂。帳頂是灰撲撲的,什麽都沒有,可她看著,像在看什麽很有趣的東西。“行,”她說,“都督清高,都督正經,都督是柳下惠再世。那方才——”她故意把尾音拖長,“是誰把我壓在床上的?”顧長離沒有回答,呼吸還是那麽平穩,像真的睡著了。沈蘭因又笑了一聲,也不再說話,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是土夯的,粗糙得很,她的額頭抵在上面,涼絲絲的。她的嘴角還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偷吃了蜜糖的貓,舔了舔爪子,心滿意足地瞇起眼睛。

她閉上眼睛,聽著身後那道平穩的呼吸聲,聽著聽著,像真的睡著了。

沈蘭因是被餓醒的。不是那種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的餓,是實打實的、胃裏空得發慌、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攪的餓。她睜開眼睛,屋裏黑著,只有窗縫裏漏進來一線月光,落在地上,白慘慘的。她坐起來,看了對面一眼——顧長離躺在那兒,被子蓋得規規矩矩,呼吸很穩,像真的睡著了。

她赤著腳踩在地上,木板涼絲絲的,走到他鋪位前,蹲下來,推了他一把:“別睡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又推了他一把,“晚飯都沒吃呢,南景頌等會兒又要罵人了。”顧長離睜開眼睛,那雙桃花眼裏沒有剛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很,像一直就沒睡著。他看了她一眼,坐起來,理了理衣領,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走吧。”沈蘭因楞了一下,沒想到他這麽幹脆。她已經準備好被他甩一句“不急”或者“你自己去吃”之類的了,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眉眼照得愈發清冷。他的嘴角微微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在等她。沈蘭因連忙穿上靴子,跟上去。

樓下,南景頌已經點好了一桌子菜。他的筷子舉在半空,正要夾一塊紅燒肉,看見顧長離和沈蘭因一前一後從樓梯上下來,肉停在嘴邊,沒送進去。他看著他們兩個,目光從顧長離臉上掃到沈蘭因臉上,又從沈蘭因臉上掃回來,眉頭皺了皺:“你們倆——”他頓了頓,把肉塞進嘴裏,嚼了兩口,咽下去,“吃錯藥了?”沈蘭因在他對面坐下,端起碗,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裏,嚼得很認真:“沒有。”她的聲音悶悶的,從飯碗後面傳出來。南景頌又看顧長離,顧長離在他旁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南景頌的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幾個來回,終於放棄了,低頭扒飯,可他的眼睛還在瞟,像一只嗅到了魚腥味、卻找不到魚在哪兒的貓。一頓飯吃得南景頌莫名其妙。

飯後,南景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忽然想起什麽,拍了拍腦袋:“對了,今日是中秋。”沈蘭因楞了一下。中秋,青林山上也有中秋。每到這一天,師父會帶著她們在院子裏擺香案,供上瓜果月餅,對著月亮拜一拜。她想起那些年,想起哥哥站在香案旁邊,偷吃供品,被師父抓住,罰抄《道德經》。她低下頭,看著碗裏剩下的半碗米飯,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淡得像風吹過水面:“居然已經到這個日子了嗎?”南景頌點點頭:“可不是,日子過得快得很。”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既然趕上了,不如去逛逛?鎮子上肯定熱鬧,不逛白不逛。”他看了一眼江逾白,又看了一眼顧長離,又看了一眼沈蘭因,沒等他們回答,已經拽著江逾白往外走了。走到門口,他回頭,沖沈蘭因和顧長離擠了擠眼睛:“你們倆,慢慢來,不急。”那笑容,意味深長。

沈蘭因看著南景頌和江逾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轉過頭,看著還坐在桌邊的顧長離。他正端著茶盞,喝那口已經涼透了的茶。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等了一會兒,聽見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不急不慢,朝她走過來。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可從街頭到街尾掛滿了燈籠,紅彤彤的,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流淌的火河。小販們推著車,扯著嗓子吆喝。賣糖葫蘆的,賣炒栗子的,賣桂花糕的,熱氣從攤子上冒出來,甜絲絲的,混著秋天的涼意,在空氣裏飄著。小孩們舉著燈籠,在人群裏鉆來鉆去,大人們跟在後面喊“慢點跑”,喊聲被喧鬧吞了,又冒出來。沈蘭因走在人群裏,左臂還吊著,右手垂在身側。顧長離走在她旁邊,不遠不近,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可誰也沒有落下。

她在一個捏面人的攤子前停下來。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手指很粗糙,可捏出來的面人活靈活現的,有孫悟空,有豬八戒,有騎著馬的大將軍,有抱著兔子的嫦娥。她的目光停在那個騎馬的將軍上面,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時候,青林山下的鎮子也有這樣的攤子。每到秋夕,哥哥都會帶她下山,給她買一個面人。她挑來挑去,總是挑那個騎馬的。哥哥問她為什麽。她說,因為騎馬的好看。哥哥笑了,問她是不是想當將軍。她點頭,說長大了要當大魏第一個女將軍。哥哥沒說她胡鬧,只是揉了揉她的頭,說那哥哥等著。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吊著的那條手臂,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可那輕裏淡裏有了一絲別的什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漣漪蕩開了,可水還是那汪水。

沈蘭因轉過身,想說“走吧”,發現顧長離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攤子前面,從懷裏摸出幾文錢,遞給老漢。“這個。”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事。老漢接過錢,把那個騎馬的將軍遞給他。他把面人轉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遞到她面前。他的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拿著。”沈蘭因伸出右手,接過來。面人不大,剛好握在掌心裏。馬是白的,將軍穿著銀色的鎧甲,頭盔上的紅纓是用一小撮染了色的棉花做的,在風裏輕輕顫著。她低下頭,看著那張被捏得圓圓的、憨態可掬的臉,忽然發現——將軍的眉眼,不像將軍。眉是彎彎的,眼是杏眼,嘴角翹著,像在笑。她楞了一下,擡起頭,看著他。顧長離已經轉過頭,在看旁邊那個賣桂花糕的攤子了。月光落在他側臉上,照出那道清清淡淡的輪廓。

她把面人攥在手心裏,跟上去。

兩個人走在人群裏,挨得很近,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南景頌和江逾白不知道逛到哪裏去了,街上的人很多,笑聲、叫賣聲、小孩的尖叫聲混成一片,把整個世界吵得沸沸揚揚。可她的耳朵裏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還有旁邊那個人不急不慢的腳步聲。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面人還握在她手心裏,被她捂熱了。

沈蘭因擡起頭,笑瞇瞇地看著顧長離,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被滿街的燈籠光映得亮晶晶的:“今天都督怎麽這麽好?”她的聲音輕快得像在哼歌,尾音往上翹。顧長離哼了一聲,那聲音從鼻子裏逸出來,帶著一點不以為然的意味:“省的你再亂來。”沈蘭因撇撇嘴,什麽亂來?她明明只是跟他探討了一下人類繁衍問題而已,堂堂清珵將軍,連這點學術討論都承受不住,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她心裏嘀咕著,嘴上卻沒敢說。

一個小孩舉著燈籠從人群中鉆出來,跑得飛快,眼看就要撞上她。顧長離伸手一帶,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一把,小孩擦著她的衣角跑過去,燈籠裏的燭火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低下頭,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怎麽不看路?”沈蘭因笑了笑,沒回答,從他身邊跳開,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裏格外顯眼,像一株會走路的玉蘭。她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吊著的手臂在胸前微微晃著,像一只不太靈活的兔子。顧長離看著那道背影,嘴角微微翹了翹,跟上去。

前面人群忽然騷動起來,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叫好聲、惋惜聲、哄笑聲此起彼伏。沈蘭因的耳朵豎了起來,眼睛亮了,像聞到了魚腥味的貓。她擠過去,用那只沒受傷的右手撥開人群,像一條滑溜的魚鉆到最前面。顧長離跟在她後面,不遠不近,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人群中間立著一架高高的雲梯。梯子是用青竹紮的,一節一節往上收,頂端沒入夜色,看不清有多高。梯子最高處懸著一輪“月亮”——不是真的月亮,是用上好的宣紙糊成的大圓燈,裏面點著燭,外面塗了一層淡淡的銀粉,遠遠看去,和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樣。月亮四周掛著一圈小小的琉璃花燈,不是紙糊的那種,是真正的琉璃,紅的綠的藍的紫的,在燭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耀眼得像一捧被打翻的寶石。挑戰者要從梯子最底下往上爬,爬到頂端,摘下那輪月亮,彩頭就是那圈琉璃花燈。玩法看著簡單,實則難得很。梯子又高又晃,竹節之間只容腳掌橫著踩,稍有不慎就得摔下來。已經有好幾個人上去試過了,有的爬到一半腿軟了,自己退下來;有的爬到三分之二處踩空了,滑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引得圍觀的人一陣哄笑。最高的那個爬到了四分之三,離月亮只差幾級,可梯子一搖,他慌了神,手足無措地掛在上面上不去也下不來,最後還是被幾個漢子用棉被接住的。

沈蘭因仰著頭,看著那輪懸在半空中的月亮,眼睛亮得像被人點了一盞燈。琉璃花燈的光折射在她臉上,映出一片一片彩色的光斑,她看著看著,忽然回過頭,沖著顧長離喊了一聲:“都督!你看這個!好好看啊!”她的聲音又尖又脆,在喧鬧的人群裏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孩子得了新玩具似的歡喜。顧長離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張被琉璃光照得五顏六色的臉,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耳朵尖,看著她嘴角那抹怎麽都壓不下去的笑。他沒有看那輪月亮,也沒有看那些琉璃燈。他看著她。

人群裏又有一個壯漢跳上雲梯,手腳並用往上爬。沈蘭因踮起腳尖,脖子伸得老長,眼睛追著那道笨拙的身影。她看著那人爬到一半,竹梯晃了晃,他嚇得抱住梯子不撒手,底下一陣哄笑。沈蘭因也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完又轉過頭,拉了拉顧長離的袖子:“都督,你說你能爬上去嗎?”顧長離低頭看了一眼她拽著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又擡起頭,看著那架高聳入雲的梯子,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想的事:“能。”沈蘭因問他:“要不要試試,那個彩頭的琉璃花燈真好看。”顧長離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看了一瞬,然後移開目光。他看著那架雲梯,看著梯頂那輪亮晃晃的月亮,又看著那圈在風裏輕輕晃動的琉璃花燈。他的嘴角微微翹著,那弧度不大,少年人眉目如畫,勝琉璃花燈千籌。

“想要?”顧長離的聲音很輕。沈蘭因點頭,點得像搗蒜。顧長離向前走去。

“我試試。”

聲音不大,可周圍的人齊刷刷安靜下來。小二一擡頭,眼前站著一個公子,穿著一件玄色長袍,沒有繡紋,沒有鑲邊,只是沈沈的玄色,可那玄色被月光一浸,像深夜裏流淌的河,衣袂在風裏微微拂動,人站在那裏,像從畫上走下來的。世人崇尚美好,眼前人便是美好最好的詮釋。那張臉,眉峰如遠山含黛,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像一筆寫就的墨痕,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抿出一道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線。

顧長離站在那裏,周身氣度清冷疏離,像月宮裏的仙人下凡,不沾人間煙火。人群騷動起來,年輕的姑娘們踮起腳尖,你推我搡,臉頰泛起紅暈。有人壓低聲音問這是誰家的公子,沒有人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連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小二笑著說:“公子,咱家登雲梯,只需一兩銀子一次。”沈蘭因站在人群裏倒吸一口涼氣。一兩銀子,她在軍中一個月的餉銀不過二兩,這一梯子就爬掉了半個月的俸祿。她正盤算著這錢花得值不值,顧長離已經伸手入袖,修長的手指拈出一小塊碎銀,隨手丟給小二,動作行雲流水,像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小二接住銀子,眉開眼笑,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公子,您請!”沈蘭因張著嘴,看著那道玄色的背影走向雲梯,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雲梯下圍著的人群裏,不乏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她們看著這位俊俏公子登上雲梯,一個個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手裏的帕子絞了又絞,眼睛卻舍不得從他身上移開。有人小聲嘀咕,說這位公子身邊只跟著一個小少年,看著像書童,登雲梯必是沖著那琉璃花燈去的,花燈通常是給小姑娘的。她們竊竊私語,悄悄打量著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白衣少年,月光下只看得見一個側影,吊著一條手臂,穿著男裝,看不清眉眼,只覺得身段格外清瘦。

顧長離踏上第一級竹梯。他的手搭在兩側的竹竿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握著,沒有用力,像在扶一件易碎的東西。他的步子不急不慢,每次只上一級,穩得像踩在平地上,衣袂在夜風中飄動,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整個人照得透亮。他越爬越高,離那輪紙糊的月亮越來越近。底下的人群仰著頭,屏著呼吸,連叫好聲都忘了。他登至頂端,伸出手,指尖輕輕一勾,把那輪月亮摘了下來,明明是人造的紙燈,可被他握在手裏,竟像真的捧住了一輪明月。月光從他身後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銀輝裏,衣袍獵獵,墨發飛揚,恍若謫仙降世。

顧長離轉過身,低頭往下看。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嘴角那抹笑意很淡,淡得像春天的風拂過湖面,可在場每一個人都看見了,看見了那一瞬間、那張清冷的臉上、忽然漾開的溫柔。

他走下雲梯。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和上去時一樣穩。月亮還握在他手裏,燭光透過宣紙,映在他臉上,把那眉眼照得愈發柔和。底下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是看著他走過來,走到那個白衣少年面前。

他停下來。月光從他身後湧上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顧長離把月亮遞過去,又收回來,騰出手,從月亮下面的掛鉤上解下一盞琉璃花燈。那盞燈是月白色的,燈壁上沒有花紋,只是素凈的白,可琉璃的質地太純凈了,月光穿過去,折射出細細的七彩光暈,像一圈小小的彩虹。他把花燈提起來,舉到沈蘭因面前,舉得很低,低到不用擡頭就能看清。

少女訝然擡起頭,縱是身穿男裝,依舊不掩佳容。眉眼清俊,皮膚白皙,像一株長在崖壁上的青竹,被月光一照,整個人都在發光。沈蘭因看著那盞琉璃花燈,又看著提著花燈的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翹著,算一聲繞遍,瑤階玉樹,如君樣,人間少。

少年人笑顏晏晏,眉眼彎彎,嘴角翹著,那笑在他那張清冷的臉上,像月光穿過了雲層。滿街的燈籠、頭頂的月亮、腳邊的琉璃花燈——盡數燈火,在他這一笑裏失了顏色。顧長離把花燈往前送了送,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

“沈蘭因,你的花燈。”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沈蘭因接過花燈,那盞琉璃燈不大,剛好托在掌心裏。月白色的燈壁薄得像蟬翼,裏面沒有點燭,可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穿過琉璃,折射出細細的七彩光暈,一圈一圈,映在她臉上,把她那雙眼照得亮晶晶的。她低著頭看了很久,嘴角翹著,翹得老高,壓都壓不下去。

周圍那些少女們卻沒她這麽淡定。有人咬著嘴唇,有人攥著帕子,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探,目光在顧長離和沈蘭因之間轉了好幾個來回。終於,一個穿了鵝黃衫子的姑娘忍不住了,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點不甘心,又帶著一點試探:“公子,這花燈一般是贈予女子的,你這……”她沒有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花燈是贈給女子的,你把它給了一個少年,算怎麽回事?

顧長離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嘴角微微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風吹過湖面,蕩開一圈一圈淡淡的漣漪。他笑了笑,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依我看——”他頓了頓,目光移回沈蘭因身上,少女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研究那盞燈,渾然不覺自己成了全場的焦點,“花燈是要贈予心上人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燈火闌珊,少年立於燈火中,滿街的紅燈籠、頭頂的紙月亮、腳邊的琉璃燈,盡數燈火都失了顏色。

沈蘭因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裏映著的流光,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心裏忽然有什麽東西跳了一下,跳得又快又響。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有些發緊:“什麽?”

顧長離看著她那副又驚又懵的樣子,笑意深了些。他轉過身,從她面前走開,月白色的光從他肩上滑過去,落在地上,像一攤碎銀。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得逞後的愜意:“沈蘭因,我還沒有心上人。”他頓了頓,“別多想。”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那條被燈籠照得通明的長街,燈火闌珊處,人來人往,笑聲、叫賣聲、小孩的尖叫聲混成一片,他把手背在身後,往前走去。她沒有看見他的耳朵紅了,可燈籠看見了。

沈蘭因站在原地,手裏握著那盞琉璃花燈,燈壁上的霧氣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她低下頭,看著花燈裏那根細細的燭芯,火苗在風裏輕輕跳著,把她的臉映得明明暗暗。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沈蘭因把花燈舉高了些,對著月光看,燈壁上的七彩光暈在月白色裏一圈一圈地蕩,像有人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她看了很久,久到顧長離的背影快被人群吞沒了,才提著花燈跟上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他挨著的那只手提著花燈,燈在兩個人之間晃著,燭光一閃一閃的,映著她的臉,也映著他的衣角。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燈火闌珊處,少年人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永遠走不完的路。

不知不覺,竟走出了城外。喧鬧聲遠了,燈火也稀了,只有手中的琉璃花燈還亮著,月白色的燈壁在夜色裏格外醒目,折射出七彩的火彩,一圈一圈地蕩,像一個小小的、會發光的夢。沈蘭因提著燈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她低著頭,看著燈裏那根細細的燭芯,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擡起頭,正要說什麽——顧長離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拉過身側。動作很快,快到燈在風中晃了一個大大的弧,燭火差點滅了。一支冷箭擦著她的耳際飛過去,釘在身後的樹幹上,箭尾嗡嗡地顫。沈蘭因的瞳孔猛地縮緊,銜霜已經握在手裏了。

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像夜色裏滲出的墨,無聲無息,可每一道影子都帶著刀。數不清多少個,只見刀光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像夏夜裏撲火的飛蛾。顧長離把她護在身後,照雪出鞘,劍身漆黑,黑得像無月的夜,可劍身上的銀白光點瘋狂地游走,像一條被驚醒的龍。沈蘭因想掙開他的手,想和他並肩作戰,可他攥著她的手腕,攥得很緊。

“別動。”顧長離的聲音很低,可那低裏有鐵。

顧長離拔劍,照雪在月色下劃過一道漆黑的弧線。他擋在她身前,劍鋒架住劈下來的刀刃,火星四濺。沈蘭因右手握著銜霜,左臂還吊著,擡不起來,她咬著牙,用右手一劍一劍地擋,一劍一劍地刺。人很多,看不清有多少,只看見黑壓壓的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刀光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一波一波地退,又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天忽然沈下去,月亮被雲吞了,風大起來,吹得樹梢嗚嗚地響,雨點落下來,起初是零星的幾滴,砸在臉上涼絲絲的,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有人在天上潑水。血從傷口裏湧出來,被雨水沖淡了,順著衣袍往下淌,分不清是誰的。

顧長離的劍很快,可人太多了,他的衣袍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血從那些口子裏滲出來,他不去看,也不去管,只是握著劍,一劍一劍地擋在她身前。沈蘭因的右手已經開始發抖了,每個動作都要牽動左臂的傷口,疼得她整條手臂都在抽,可她沒有停,咬著牙,一劍一劍地刺,一劍一劍地砍。

沈蘭因的體力漸漸耗盡了,不是怕的,是失血太多了。嘴唇白得像紙,眼前開始發花,看什麽都帶著重影。一個黑衣人的刀從側面劈過來,她沒有看見,或者說看見了,可身體跟不上了。顧長離飛身撲過來,把她推開,那一刀砍在他肩上,血噴出來,濺在她臉上,溫熱的。她看著他,看著那道被血染紅的玄色衣袍,看著他那雙依然冷淡的桃花眼,眼眶發酸。

沈蘭因傷口裂開了,血從紗布裏滲出來,順著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盞琉璃花燈上。

燈滅了。不是被風吹滅的,是被血澆滅的。花燈在混戰中被人踢倒,滾了幾圈,撞在石階上,碎了。琉璃碎了一地,月白色的碎片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那些七彩的火彩還在,可已經聚不起來了,散了一地,像無數溫柔的夢碎成了數片。天忽然陰沈下來,月亮被雲吞了,星星也沒了,風變得又冷又硬,雨點毫無征兆地落下來,一滴,兩滴,砸在沈蘭因臉上,砸在那片碎了一地的琉璃上。雨越下越大,血水混著雨水,從他們腳下淌過去,紅紅的,像一條細細的河。

顧長離的劍慢了,不是他慢了,是敵人太多了。沈蘭因的左臂已經擡不起來了,她把劍換回右手,可右手不夠快,不夠準,不夠應付那些從四面八方砍過來的刀。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撞上顧長離的背,兩個人貼在一起,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可那溫度在一點一點流失。

一個黑衣人從她左側刺過來,刀鋒直奔她的咽喉。她來不及躲,也來不及擋,刀已經到了眼前。顧長離飛身撲過來,將她護在懷裏,那一刀刺在他背上,衣袍破了,血湧出來,滾燙的,濺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不是哭,是從骨頭縫裏、從血裏、從那些她壓了不知道多久、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湧上來的東西。她揮劍刺穿了那個黑衣人的胸口,收劍,又刺穿另一個。

她沒有看見另一個黑衣人從她身後撲過來,刀舉得很高,朝著她吊著的那條手臂劈下去。顧長離看見了,他把她往旁邊一推,轉身迎上去,那一刀沒有落在她身上,也沒有落在他背上,穿過了他的胸膛。劍貫穿胸膛,從背後穿出,刀尖上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臉上。溫熱的。

沈蘭因楞在那裏。她的嘴張著,可發不出聲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可什麽都看不清了,只有那柄劍,那柄穿過他胸膛的劍,那柄還在滴血的劍。

顧長離低下頭,看著胸口那截露出來的劍尖,又擡起頭,看著她。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還是那樣淡淡的,冷冷的,像什麽事都沒發生。可他的嘴角翹著,依舊淡淡的,但卻格外好看。“別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不好看。”

沈蘭因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知道,她的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麽。她把劍握得更緊了,劍身上的光紋瘋狂地游走,像一條受了傷的龍。她沖上去,一劍削斷了那個黑衣人的喉嚨,血噴出來,濺在她臉上,她沒有擦,又沖向另一個。她只有一只手,她只有一顆快要碎了的心。她的身後,那個撐了她一路的人,倒下去了。雨水砸在那片碎了一地的琉璃上,月白色的碎片被沖散了,被踩碎了,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琉璃,哪是泥。那些折射了一夜七彩火彩的碎片,此刻只是一堆紮手的破琉璃。少年郎的笑容還映在腦海裏,可人已經倒在血泊裏了。

雨越下越大了。黑衣人已經不見了蹤跡,可能是損失慘重,又或者是已經達到了某種目的。沈蘭因跪在地上,渾身濕透了,血水混著雨水從她臉上淌下來,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懷裏的人體溫在一點一點流失,像握不住的沙,從指縫裏漏下去,怎麽也抓不住。顧長離的臉白得像他身後那盞碎了的花燈,嘴唇沒有血色,眼睛半閉著,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麽。

“顧長離!”她喊他的名字,又喊了一遍。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不能回城。街上人擠人,燈籠把整條街照得像白天,小孩舉著糖葫蘆在人群裏鉆,情侶們依偎在河邊放河燈。她扶著渾身是血的他闖進去,只會引起恐慌。人群一擠一堵,空氣不流通,他的傷會更重。她想起南景頌說過,城東有座廟,很有名,裏面的主持慈悲為懷,經常幫助過路的人。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撐著站起來,他比她高一個頭還要多,整個人壓在她身上,沈得像一座山。雨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在傷口上,把血沖淡了,又把新的血沖出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滑。泥水沒過腳踝,靴子陷進去,拔出來,又陷進去。顧長離趴在她肩上,呼吸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

“對不起,”顧長離的聲音從她耳邊飄過來,像風,像雨,像那些快要抓不住的東西,“我連累了你。”沈蘭因咬著牙,雨水灌進嘴裏,澀的,苦的:“你別說話了。”他不聽:“要不你別管我了……”沈蘭因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楞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一次心跳,可那短裏有一種東西,像有什麽東西在她心裏裂開了。她轉過頭,看著他那張蒼白得像紙的臉,罵了一句,聲音又尖又脆,在雨裏炸開,像爆竹。

“顧長離!你說什麽胡話!”他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著,那弧度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水面。顧長離沒有再說話了,安靜地靠在她肩上,像一只受了傷的、終於肯讓人靠近的獸。

廟門是朱紅色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環是銅的,生了銹,摸上去澀澀的。她騰出一只手,叩了三下,很急,很重。沒有人應。她又叩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和尚探出頭來,光溜溜的腦袋被雨水打濕了,在燈籠光下亮晶晶的。他看見門外那兩個人——一個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靠在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人肩上;另一個渾身濕透,左臂吊著,右手撐著那個人,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小和尚嚇了一跳,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沈蘭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混著雨水,從臉上淌下去,砸在門檻上。她的聲音很啞,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師父,救救他吧!”小和尚連忙打開門,回頭喊了幾聲。幾個和尚從裏面跑出來,七手八腳地把人擡進去,安置在榻上。

禪房裏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泡在燈油裏,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榻上的褥子是舊的,洗得發白,可幹凈,疊得整整齊齊。他們把他放上去,血從褥子裏滲出來,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沈蘭因站在榻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緊閉的眼睛,看著那濕透的、貼在臉上的黑發,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佛像在正殿裏,金身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可佛的眼睛還是亮的,低眉垂目,嘴角帶著一抹亙古不變的笑。燭火在佛前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黑黢黢的,像一座永遠翻不過去的山。主持從殿後走出來,披著灰色的僧袍,手上的佛珠是檀木的,被磨得發亮。他走到沈蘭因面前,微微欠身,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施主。”

沈蘭因撲過去,跪在他面前。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顧不上疼,仰著頭,看著他:“師父,救救他!”主持看著她,目光慈悲,仁愛,像佛在看他的信徒。他走到榻邊,伸出手,撥開少年人濕透的頭發。燭光跳了一下,落在那張臉上,眉峰如遠山含黛,桃花眼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縱然蒼白如紙,縱然命懸一線,可那張臉還是好看的,好看到讓人忘了呼吸。

主持的手停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燭火燒出一截長長的燈花,久到沈蘭因的膝蓋跪得發麻,久到榻上的人呼吸又弱了一分。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這……可是顧長離,顧無瑾?”沈蘭因連連點頭,點得像搗蒜,眼淚從臉上甩下來,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是他,是他,師父,救救他——”

主持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榻上那張清冷如畫的臉,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還是慈悲的,還是仁愛的,可那慈悲裏多了一點什麽,那仁愛裏少了一點什麽。他轉過身,背對著榻上那個人,背對著跪在地上的沈蘭因,背對著那盞跳動的燭火。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很輕,輕得像在念經。

“我不救此人。”

正在給他包紮傷口的小和尚擡起頭,手裏還攥著紗布,紗布上沾了血,紅得刺眼。他的嘴張著,忘了合,眼睛瞪得很大,像聽見了什麽不該聽見的話。

沈蘭因擡起頭,跪在那裏,看著主持的背影,看著那件灰色的僧袍,看著那串被磨得發亮的檀木佛珠。她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主持的目光悲憫,他看著殿外那片被雨水打得劈啪作響的庭院,看著那些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芭蕉葉,看著那些從屋檐上傾瀉下來的、像瀑布一樣的水簾。他看了很久,久到風把雨吹進來,濺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他罪孽深重,殺了太多的人。佛……”他的聲音斷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崩了。殿裏的燭火跳了一下,滅了。黑暗中,他的聲音從佛前飄過來,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他的目光悲憫,慈悲,可那悲憫裏有一種東西,像佛看眾生,看了千年,看得太多,已經不會再有波瀾了。

“佛……不渡他。”

沈蘭因跪在地上,看著那道模糊的、被雨霧遮住的灰色背影。她的眼淚還在流,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知道,她不能讓他死。她低下頭,額頭碰著冰冷的地面。她磕了一個頭,又磕了一個頭,又磕了一個頭。額頭破了,血滲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淌下去。

“他是為了救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爭辯的事,“他的罪,我背。他的孽,我償。”

雨從門口的臺階上漫過來,漫過門檻,漫到青磚上,把沈蘭因跪著的衣角浸濕了,她沒有動,只是跪在那裏,看著老和尚那雙渾濁的、卻依然慈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可那淡裏有一種東西,像刀鋒上反射的寒光。

“佛不渡他?”她的聲音很輕,卻讓人心骨徹寒,“那便不勞佛了。”

沈蘭因站起來,膝蓋已經跪得發麻,站不穩,晃了一下,扶住床柱才沒有倒下去。她走到榻邊,看著顧長離,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緊閉的眼睛,看著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他從水裏把她撈上來時、她握住他的手腕時那樣。她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嘴唇是涼的,他的額頭也是涼的。

“我來渡。”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承諾。

老主持看著她,目光仍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像山門外那尊被風雨剝蝕了千百年的石佛。他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那聲音不高不低,溫溫潤潤的,沒有什麽情緒:“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佛渡有緣人,施主又何必執著?”沈蘭因站在榻邊,手裏還握著顧長離冰涼的手,她轉過頭,看著老和尚那張慈悲的、和善的、此刻卻讓她覺得比外面的雨還冷的臉。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看著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年的事。

“放下屠刀?”她頓了頓,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我連佛都放下了,還害怕什麽地獄烈火?”老主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沈蘭因沒有看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顧長離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胸口那朵還在慢慢綻開的血花。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眉峰,從眉心劃到眉尾,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麽:“眾生皆苦,”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那我就讓這苦海幹涸,看他該怎麽沈淪。”

老和尚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可沒有說出來。沈蘭因擡起頭,看著屋裏那些小和尚,看著他們捧著藥箱、端著銅盆、攥著布條、站在那兒不敢動也不敢走的樣子。她的眼睛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輕不重,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慈悲為懷?我偏要以殺止殺,用鮮血洗盡這汙濁人間。”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老主持,“他不是殺人如麻,他是在拯救蒼生。沒有清珵將軍,何來大魏國土平安?何來你這寺廟太平無恙?”老主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渾身濕透、左臂還吊著、右手指尖還在滴血的年輕人,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屋裏的沈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銅盆裏的熱水涼了,久到藥箱上的銅鎖起了霧。老主持雙手合十,彎下腰,對著她深深一禮,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施主心志之堅,老衲欽佩。我佛慈悲,普度眾生,亦度自度之人。施主既然能渡他,那便請自便吧。”他直起身,看著榻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目光悲憫,“這禪房,便借施主一用。”說完,他轉身走了,衣袍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細細的風。小和尚們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留還是該走。沈蘭因沒有看他們,只是跪在榻邊,額頭抵著床沿,淚水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燭火映在水花裏,折射出七彩的光,像那盞碎在雨裏的琉璃花燈。她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那盞燈,想起他提著花燈走到她面前,笑著說“沈蘭因,你的花燈”,想起他站在燈火闌珊處,說“花燈是要贈予心上人的”。她攥緊了他的手。

“如果一定要求佛——”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承諾,“那我用一命抵一命。”她擡起頭,淚還在流,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沈蘭因的命,是他從黃河裏撈回來的。沈蘭因的命,是他在千軍萬馬裏搶回來的。沈蘭因的命——”她頓了頓,低下頭,額頭抵著他冰涼的手指,“早就是他的了。”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跪在那裏,握著他的手。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著這一地琉璃碎渣,亮晶晶的,像誰哭過之後沒擦幹的淚痕。老主持站在門外,聽著裏面那再無聲息,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阿彌陀佛。”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菩薩低眉,笑納萬物,普度眾生。可今夜,這滿殿的佛,都沈默著。

宿命的絲線在掌心交錯成結,無論怎樣掙脫,終究逃不過命運一瞬間回眸。只那一眼,就定下千秋歲月。

沈蘭因跪在榻邊,眼淚已經流幹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指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深冬的第一場雪,落在手心裏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她握了很久,久到指節發僵,久到窗外的雨聲停了,久到身後的燭火跳了又穩、穩了又跳。她擡起頭,看著他。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那雙緊閉的桃花眼上,落在他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薄唇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夜——青林山上,靈泉池畔,她從歸墟中醒來,師叔玄清站在月光下,告訴她,他借了顧長離的一縷魂魄,把她從死亡裏拉了回來。那時候她問,他會不會記得。師叔說,不會。那縷魂魄還回去了,可代價是,關於這柄劍的記憶,被封印了。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銜霜是誰,不知道那些年在斷崖邊往竹筒裏裝姜湯的人是誰。他把魂魄借給了她,卻把自己忘了。

沈蘭因伸出手,手掌覆在他胸口。心跳還在,很弱,很慢,像很遠的地方在敲鼓,一下,一下,又一下。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已被血浸透的衣料,隔著皮肉、肋骨、那朵正在慢慢綻開的血花,她感覺到了那顆心,那顆曾經從自己身體裏分出一縷魂魄渡給她的心。她閉上眼睛。

青林山上的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穿過竹林,穿過瀑布,穿過那些年她一個人練劍的日日夜夜。她聽見師父的聲音,從水聲外面傳進來,悶悶的:“蘭因,你聽。風不是風,是天地在呼吸。你聽。雨不是雨,是眾生在流淚。你聽。劍不是劍,是你的心在說話。”她聽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她聽見那顆心在說——還給他。

那縷魂魄,還給他。

沈蘭因還記得當年的場景,月光下,玄清將手按在銜霜劍上,劍身顫動,灰白色的世界裏,顧長離的身影從很遠的地方走來,蹲在蜷縮的自己面前,拂去她睫毛上的霜:“歸墟,是眾水所歸。你的第九式,大約也是一樣”。那縷魂魄還回去了,可那根絲線還在。銜霜照雪,風入踏雪。清珵臨玨,雙劍合璧。這是註定的。他借魂給她,她便還命給他。

月光從窗口湧進來,照在她手上,照在她覆在他胸口的手上。那手忽然亮了,不是被月光照亮的,是從皮膚底下、從骨縫裏、從那縷當年借走、一直藏在銜霜劍裏、藏在她心底、藏了這麽些年的魂魄——亮起來的。光很淡,很柔,像月光,像雪光,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冒著白氣。那光從她掌心滲出來,穿過他的衣袍,穿過他的皮肉,滲進他的胸口,滲進那顆還在跳的、很慢很慢的心裏。他看著光,他看見了。

顧長離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千軍萬馬,沒有那些染血的城頭、燒焦的旌旗、倒在血泊裏再也站不起來的人。夢裏只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院子,院子裏有一棵老松,老松下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擺著一盤沒下完的棋。他站在院子裏,穿著月白色的衣袍,手裏沒有劍。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只記得,他在等一個人。

門開了。一個小女孩從門外走進來,紮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衫子,手裏舉著一塊點心,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彎彎的,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黑石子。她跑到他面前,仰著臉,聲音脆脆的,像剛摘下來的荸薺:“長離哥哥,我給你帶了點心,我娘親做的,可好吃了。”他低下頭,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麽,鼻子有些酸。他蹲下來,伸出手,她把手裏的點心放進他掌心裏,點心還溫熱著,帶著糖和桂花的氣味。她歪著頭,看著他,問:“你怎麽不吃”。顧長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等一會兒再吃。”她不依,叉著腰,說不行,就要現在吃,看著他吃。他低下頭,咬了一口,點心很甜,甜得他眼睛有些發酸。

夢裏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年,也許只是一瞬。小女孩長成了少女,穿著月白色的勁裝,腰懸青灰色的劍,站在訓練場上,朝他勾手指:“都督,賜教。”他握著照雪,迎上去。兩柄劍撞在一起,火星四濺。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他的眼睛映在她的眼睛裏,她的眼睛也映在他的眼睛裏。分不清哪是誰的。

場景一轉,她站在彩樓上,穿著錦紅色的紗裙,金鈴鐺在腳踝上叮叮當當地響,低著頭給他斟酒,手指在抖,可她沒有灑出一滴。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明明在笑,可眼睛是熱的。他想伸手,去接那杯酒,可她忽然不見了。彩樓空了,燈籠滅了,只有月光,只有他一個人。

他找她。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過無人的街巷,涉過冰冷的河水。他找不到她,怎麽都找不到。他喊她的名字:“沈蘭因”,沒人應。他又喊:“蘭因”,還是沒人應。他站在一片黑暗中,手裏空空的,心裏也空空的。忽然,有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水面:“顧長離。”他擡起頭,看見光。那光不大,只一點,白白的,亮亮的,像冬夜裏第一片落在掌心的雪。光裏走出一個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袍,頭發散著,眼睛亮著,站在那裏,像一株長在崖壁上的青竹。

顧長離睜開眼睛。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那雙終於睜開的桃花眼上。沈蘭因跪在榻邊,手還覆在他胸口,光從她掌心一點一點淡下去,像最後一縷沒來得及升天的煙。她的眼睛很紅,可她笑著,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她動了動嘴唇,聲音有些啞,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醒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顧長離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來了,想起了青林山上的那個小丫頭,想起了她舉著點心跑向他的樣子,想起了那些年他站在斷崖邊往巨石上放竹筒的每一個清晨和黃昏,想起了每年冬天那碗溫熱的姜湯。原來是她,一直都是她。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臉,很涼,涼的像冰。他抹去她眼角那滴沒來得及落下的淚,指尖是濕的。

“沈蘭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等了很久的名字。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可心中有情,便是菩提。眼裏有人,便是明鏡。

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著一地碎琉璃,亮晶晶的,像誰哭過之後沒擦幹的淚痕。沈蘭因握著他的手,額頭抵在他掌心,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跪在那裏,把耳朵貼在他胸口——那顆心在跳,比方才快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又像那個人在說——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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