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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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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為之

顧長離俯身抱住沈蘭因。動作牽動了胸口的傷,疼得他悶哼一聲,眉頭微蹙,可他沒有松手。他的手臂環過她瘦削的肩,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裏,貼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裏。她把臉埋在他頸窩,感覺到他的體溫,比平時低了些,是被那劍奪走的,是她還沒來得及還完的。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散落的青絲裏,聞見了皂角香,聞見了血腥氣,聞見了雨水的腥澀,還有她身上那股怎麽都洗不掉的、像山間清晨一樣的味道。他閉上眼睛。

記憶不是一下子湧來的。是一片一片的,像被風吹散的落葉,慢慢聚攏,慢慢拼合。五歲那年,青林山上,他站在人群之外,跟誰都不挨著。她跑過來,舉著一塊點心,踮起腳尖遞給他。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彎彎的,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黑曜石:“長離哥哥,我給你帶了點心,我娘親做的,可好吃了。”他那時候沒接。她又往前遞了遞,說“你嘗嘗”。他接了,咬了一口,甜的。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甜的——不是點心,是她的笑。後來每年冬天,他都會在斷崖邊那塊巨石上放一只竹筒。清水,山泉,溫熱的姜湯。年年不落。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放,只是覺得應該放。現在他知道了不是應該放,是想放。想看沈蘭因彎腰撿起竹筒時嘴角翹起的弧度,想看她喝姜湯時被燙得嘶一聲又舍不得停的樣子,想看她擡起頭,隔著那片雪霧,朝他這邊望過來。他站在遠處,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一看就是一整夜。原來從那時起,他心裏就已經住了一個人。他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不知道她從哪兒來,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在青林山上,他只是知道,他想看著她。

他睜開眼睛,眼眶有些發酸。他想起了銜霜,想起了那些年她握著那柄青灰色的劍,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練那些他看不懂的招式。不是看不懂,是忘記了。是她從那縷魂魄裏借走的東西還回來之後,封印解開,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原來那柄劍,叫銜霜。原來在那座斷崖邊,他每次放完竹筒,都會聽見劍鳴。很輕,很輕,像在問“你來了”。原來他每次聽見,都會站在風口裏,等那劍鳴停了,才轉身離開。他低下頭,看著她散落的青絲,黑的,亮的,像一匹被風吹皺的綢。她靠在他胸口,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靠著。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像潮水。

沈蘭因的發帶不知什麽時候散落了。月白色的絲帶從她發間滑下來,在空氣裏飄了一下,落在她臉上,覆住了她的眼睛。青絲傾瀉而下,垂滿肩頭,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跪坐在那裏,被他半抱著,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吹彎又彈起來的青竹。發帶覆眼,青絲滿肩,月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銀輝裏。像神女降世,悲憫的,溫柔的,可這溫柔裏有一種東西,像那盞碎在雨裏的琉璃花燈,好看,可它碎過。

顧長離伸出手,指尖輕輕觸到那條發帶的邊緣。月白色的絲帶,質地柔軟,貼著皮膚像一片薄雲。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了,自青林山離別後,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對任何人伸出手,可此刻他的手在抖,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想要摘下那條發帶,想要看看那雙眼睛,那雙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泉水的眼睛。他的手指剛碰到絲帶邊緣,正準備揭開——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沈蘭因的手很小,剛好能包在他掌心裏。可此刻她握著他,像在握一件易碎的東西。她的手很涼,他的指尖也是涼的,兩只冰涼的手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誰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隔那條覆眼的發帶,他看不見她的眼睛,可他看見了她的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

“顧長離。”沈蘭因叫他的名字,沒有叫都督,沒有叫清珵將軍。就叫顧長離。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等了很久的名字。他看著她,她沒有看他。她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像是在說今晚的月亮很圓,像是在說路邊的桂花開了,像是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

顧長離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有人在他心口上又補了一劍,比之前那劍更痛,因為他看不見那柄劍,也拔不出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很慢,像有什麽東西卡在那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為什麽?”他的聲音有些啞。

沈蘭因沈默了一瞬。她想起師叔玄清說的話,借東西是要還的。當年他借了一縷魂魄給她,從歸墟裏把她拉回來,代價是封印了與銜霜有關的記憶。今天她借了那縷魂魄還給他,喚醒了他,代價是她自己。她不是師父,不是師叔。她沒有那麽深的法力,承載不了這樣逆天的術法,所以天命奪走了一些東西。她的眼睛。就是那個代價。

她笑了笑,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沒什麽,就是法力不夠。”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畢竟不是師父,也不是師叔。”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忘了帶傘,所以淋了一點雨。

顧長離看著那條覆在她眼上的發帶,發帶是月白色的,月白色的下面是她的眼睛。那雙他見過無數次的眼睛,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那雙眼睛在青峽的城樓上閉著彈琴,在黃河的攬星臺上睜著借東風,在破霄營的訓練場上彎著朝他笑。那雙眼睛再也看不見了。他的手還在抖。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窗外月光靜靜地落著,青磚上那一片碎琉璃還在閃著光。燭火跳了一下,滅了,又跳了一下,亮了。菩薩低眉,笑納萬物,普度眾生。可今夜,這滿殿的佛都沈默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能恢覆嗎?”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沈蘭因想了想:“有,重上青林山,也許有解救之法。”顧長離沒有猶豫:“我帶你回去。”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像怕她再被什麽東西奪走似的。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她的手指順著他的手臂摸上去,摸到了他的肩膀,摸到了他的臉,摸到了他的眉眼。她的手指停在他眉尾那道淺淺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後滑下來,落在他的嘴角。她摸到了那道微微翹起的弧線,滿意地彎了彎唇。

“好。”

寺門從裏面打開了。

月光湧出來,照在那兩級被雨水洗得發白的石階上。顧長離和沈蘭因一前一後走出來,沈蘭因的手搭在他手臂上,他走得極慢,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跟著他,一步也沒落下。月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她眼上那條月白色的發帶上,發帶被夜風吹起來,在空氣裏飄著,像一面無聲的旗。

院子裏的小和尚們看著這兩個人,手裏的木魚停了,念珠也不轉了,眼睛瞪得溜圓。那個方才還昏迷不醒、渾身是血、胸口被劍貫穿的人,此刻站起來了。雖然衣袍上全是幹透的血漬,臉色還蒼白著,步子也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個人扶著他,左臂還吊著,右手卻穩穩地握著他的手臂。兩個人都傷痕累累,可他們都活著。

老主持站在廊下,手裏那串念珠停在半空,珠子還在微微晃著,卻沒再撥動。他的目光落在沈蘭因眼上那條發帶上,楞了一下。方才她闖進來時,眼睛還是好的。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亮得像在質問這滿殿的神佛。不過短短一個時辰,那雙眼睛便沒了。他看著她,她似乎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微微側過頭,朝他的方向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好像看不見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別人的一件無足輕重的東西。

老主持雙手合十,彎下腰,深深一禮,眉心幾乎碰著膝蓋。他的聲音蒼老而平穩,可那平穩底下有了一絲什麽,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施主,保重。”

沈蘭因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念珠碰撞的聲音、還有老人微微發顫的呼吸。她也彎下腰,回了一禮,動作不大,卻鄭重得像在佛前許願:“師父,保重。”她直起身,搭在顧長離手臂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走吧”。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帶著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階。

寺門外停著一輛馬車,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車簾掀著,裏面透出昏黃的燭光。江逾白站在馬車旁邊,月白色的長袍上沾了好幾處泥,發冠也歪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可他顧不上去理。他看見顧長離和沈蘭因從寺門裏走出來,看見沈蘭因眼上那條發帶,臉色一下子白了。南景頌從馬車另一邊繞過來,手裏還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撿的柴刀,刀刃上沾著黑紅色的血,已經幹了。他看見顧長離渾身是血地走出來,柴刀啪嗒掉在地上,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顧長離看著他們,眼底的疲憊還沒有散去,可那疲憊底下有了一種東西,像刀鋒上反射的寒光:“我們要回青林山一趟。”他的聲音有些啞,有些低,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們先行入京。”南景頌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麽,可他的目光落在沈蘭因眼上那條發帶上,又把嘴閉上了。顧長離看著江逾白和南景頌,繼續道:“順便跟陛下報明我們的情況。”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我們遇到了刺客。”他頓了頓,“我懷疑,是李順歧的人。”

江逾白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大驚失色的變,是那種——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拳頭——那種變。他轉過頭,看著南景頌,南景頌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像兩塊石頭碰在一起,濺起無聲的火星。

“我們也遇到了刺客。”江逾白的聲音有些幹。南景頌點頭,“昨晚你們走後沒多久,就有人摸到了客棧。不是普通的毛賊,是訓練有素的死士。”他蹲下來,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柴刀,刀刃上的血已經幹透了,黑紅色的,嵌在鐵銹的縫隙裏,怎麽都擦不幹凈:“要不是逾白警覺,我這條小命就交代在那兒了。”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

顧長離的眼底,殺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可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裏,風吹起他染血的衣袍,獵獵作響。他開口,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李順歧等不及了。”江逾白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翻湧的暗流,沒有接話。沈蘭因站在顧長離旁邊,手還搭在他手臂上,她沒有說話,可她的嘴角微微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點冷。

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著這片被血浸過的土地。顧長離和沈蘭因轉身要走,身後的鐘聲響了起來。一下,一下,又一下。山門內,老主持站在那裏,沒有追出來。他只是敲著那口不知道敲了多少年的鐘,目送他們遠去。月光下,那兩個攙扶著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顧長離忽然停下腳步。沈蘭因感覺到他手臂一緊,也跟著停下來,側過頭,發帶覆眼,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沈了些。他松開她的手,聲音很輕:“等我一下。”然後轉身,朝江逾白走去。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江逾白站在馬車旁邊,衣袍上的泥還沒幹透,發冠歪著,可他站在那裏,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過的樹,葉子落了,可根還在。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顧長離一步一步走過來,看著他染血的衣袍在風裏獵獵作響,看著他眼底那片翻湧的、冷得像深冬潭水一樣的東西。顧長離停在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上那點沒擦幹凈的血漬,不是他的,是刺客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也被刺殺了?”江逾白看著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面鏡子,鏡子裏的人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是。”他的聲音也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顧長離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可那輕裏有一種東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李順歧是你的老師。”江逾白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溫潤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好看,可那好看底下藏著刀:“是。”他頓了頓,“但是——老師又如何?”他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眼底那顆寒星亮了,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學生擋了他的路,他也要除掉。”顧長離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溫潤的、帶著笑的臉,看著他那雙永遠看不透的眼睛,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攥住江逾白的衣領,把人拽過來,拽得很近,近得能聞見對方身上的血腥氣和沈水香攪在一起的味道。

“你以為你是什麽好人?”聲音還是那樣低,那樣平。江逾白楞了一瞬,只是一瞬,可那一瞬裏,他嘴角的笑僵了。顧長離沒有松手,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逼近一步,近得江逾白能看清他眼睫上那層薄薄的光,那雙桃花眼裏沒有桃花,只有殺意:“你別忘了,沈卿行是怎麽死的。”

江逾白的臉色變了。那層一直掛著的溫潤的、得體的、看得見摸不著像霧一樣的東西碎了。不是碎成一片一片,只是裂了一道縫。縫隙裏透出來的不是笑。是冷。比他眼底的寒星更冷。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人各有所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然規律罷了。”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顧長離嗤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從鼻子裏逸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棄。他松開手,退後一步,衣袍上被攥出的褶皺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永遠消不掉的疤:“可你為了你自己,用朋友的命當橋梁。”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事實。

江逾白楞在那裏。嘴角那抹笑還掛著,可那笑已經不像笑了。他想起沈卿行。想起那個人站在太學長廊上的樣子,青衫,竹簪,嘴角翹著,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想起他跪在沈家廢墟裏的樣子,渾身是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想起那一天,他親手……他沒有再想了,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顧長離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溫潤的、此刻卻像被什麽東西擊碎了一角的臉,不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回沈蘭因身邊,伸出手,沈蘭因搭上他的手臂,他帶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輛等在路邊的馬車。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像一棵樹,根纏著根,枝繞著枝。

江逾白站在原地,沒有追,也沒有動,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在馬車簾後面。車簾落下來,把月光隔在外面,隔住了他眼底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散開的情緒。他站了很久,久到風把他衣袍上的血漬吹幹了,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又鉆進去。他笑了一聲,那笑容很輕,很淡,淡得像風吹過水面。沒有人聽見。

南景頌見江逾白站在原地不動,走過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可聲音脆生生的,像爆竹在空地上炸開:“逾白,楞著幹嘛?走啦,回京!”江逾白回過神來,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微微發怔的眼睛。嘴角還掛著笑,可那笑是散的,像被人吹散的煙。他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上了馬車,南景頌把簾子掀開一角,讓月光透進來,又把手爐塞進江逾白手裏。他的手比江逾白的還涼,可他不在意,只是搓了搓,又揣進袖子裏。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車輪碾過碎石,咯吱咯吱的,像在嚼什麽東西。南景頌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田野,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可那輕裏有一種東西,像在說今天這月亮真圓,可惜沒人看。

“這個中秋真鬧心。”他頓了頓,“先是長離和蘭因兄出去逛,逛著逛著沒影了,然後刺客摸上來,打得我刀都卷了刃,好不容易找到他們,一個渾身是血,一個眼睛又——”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沒再說下去。沈默了一會兒,又說起了從前。說起有一年中秋,他們幾個在太學裏偷溜出去逛燈會,沈卿行買了一盞兔子燈,非要提著,說送給他妹妹,祝她中秋快樂。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他有個妹妹,只知道他說起妹妹的時候,眼睛會亮起來,像天上的月亮。

江逾白靠在車壁上,聽著那些絮絮叨叨的話,聽著那些年的燈火、美酒、少年意氣。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經結了痂的疤,是在客棧裏被刺客劃的,已經不疼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景頌,如果卿行還在,他會原諒我嗎?”南景頌的話頭停住了,楞了一瞬。他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其妙:“當然——”他頓了頓,歪著頭想了想,“不過,為什麽要原諒你啊?你做了什麽?”

江逾白回過神來,嘴角那抹笑又掛上了,溫潤的,得體的,看得見摸不著,像霧一樣。他搖了搖頭:“沒什麽。”南景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傻掉了嗎?難道是驚嚇過度嚇傻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於是把簾子拉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月光從簾子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江逾白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邊是笑,暗的那邊也是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他、顧長離、沈卿行,還有南景頌,四個人坐在太學的屋頂上喝酒。沈卿行酒量不好,喝了幾杯就開始說胡話,說等他妹妹長大,要給她找一個全天下最好的夫婿。他問他什麽是最好的。沈卿行想了想,說不用很有錢,不用很有權,只要對她好就行了。他笑著說那可難了,對你妹妹好的人,得先過你這關。沈卿行也笑了,說那當然。

他閉上眼睛。手爐已經涼了,他沒有換,只是握著。沈卿行,如果你還在,會原諒我嗎?他不會知道了。

自從顧長離記起她之後,整個人就像換了一個——不,不是換了一個人,是像那壺被她燒壞了的茶,壺還是那個壺,可蓋子蓋不嚴了,水總是往外溢。

顧長離記得沈蘭因了。不是之前那種模模糊糊的、像隔著層紗的記得,是清清楚楚地記得——記得她五歲時紮著兩個小揪揪、舉著點心跑向他的樣子,記得她八歲時在月光下練劍、摔倒了爬起來從沒哭過的樣子,記得她十五歲時下山、他站在斷崖邊放了最後一只竹筒、那裏面裝的是已經涼透了的姜湯。

然後呢?然後他把這些記得,全都化成了行動。行動到沈蘭因覺得自己換了個都督。

沈蘭因深有體會。頭一件怪事,是喝水。以前她在破霄營訓練完,渴得嗓子冒煙,顧長離從她身邊走過去,眼皮都不擡一下。她渴死了也跟他沒關系,她自己知道,所以她從來不指望。可現在——她剛舔了一下嘴唇,他就像被人按了開關,立刻站起來,倒水,端到她面前,還試了試水溫,不燙了才遞過來。沈蘭因端著碗,楞了半天,心想他是不是在茶裏下了毒。

第二件怪事,是走路。以前兩個人走在路上,顧長離走他的,沈蘭因走她的,中間能再塞兩個人。可那天在客棧走廊上,沈蘭因剛往左邊偏了半步,顧長離就過來了,不是走的,是挪的,無聲無息的,像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飄到她左邊,剛好擋住從那邊灌過來的穿堂風。她的左臂還傷著,不能受涼。她楞了一下,心想這人什麽時候學會的看風向?

第三件怪事,是吃飯。沈蘭因是個糙人,軍營裏待久了,吃飯快得像打仗,風卷殘雲,筷子如刀。可自從看不見之後,筷子總夾不準菜,在盤子裏戳來戳去,像在河裏叉魚。南景頌看不下去,想幫她,被顧長離一個眼神釘在椅子上。她正戳著一塊豆腐,忽然一雙筷子伸過來,夾住那塊滑溜溜的豆腐,穩穩當當地放在她碗裏。她擡頭,順著筷子的方向“看”過去,知道是顧長離,因為那雙筷子她認得,象牙的,很貴,敲擊在盤子裏的聲音跟別的不一樣,這是他在太學時就用的那副。以前沈蘭因蹭過顧長離一塊肉,他把盤子端走了。現在他幫她夾菜,還把她愛吃的都挪到她那邊——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金絲蜜棗燒蹄髈。沈蘭因雖然看不見,可她聞得見。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心想這人是不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

沈蘭因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晚上她坐在窗前,窗子開著,月光照進來,她能感覺到光落在臉上,溫溫的,可她看不見那輪月亮。她嘆了口氣,想起以前那些日子。那時候她站在訓練場上,朝他勾手指,說“都督,賜教”。顧長離看了她一眼,冷冷丟來一句“你確定”。她確定。他們過了一百多招,最後兩柄劍架在對方脖子上,誰也沒讓誰。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有意思,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他不讓著她。打仗不讓,練劍不讓,連走路都不讓。可現在呢?顧長離什麽都讓著她。她吃飯他夾菜,她喝水他倒茶,她走路他擋風,她睡覺他守夜。她沈蘭因什麽時候被人這樣伺候過?她渾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哪都別扭。

“都督,”沈蘭因終於忍不住了,“你是不是腦子被那劍刺壞了?”沈默了片刻,他的聲音從那邊飄過來,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沈蘭因又說:“那你為什麽——”她比劃了一下,雖然她看不見自己比劃,“對我這麽好?”顧長離沒有立刻回答。她聽見他放下茶盞的聲音,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以前是對你太不好了。”

沈蘭因噎了一下。她想說“你以前也沒對我不好,你就是那個德行,我習慣了”,可她說不出口。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圈,畫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還是回到以前那樣吧,我不習慣。”顧長離沒有說話,可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條覆眼的發帶上,溫溫的,像月光。她聽見他站起來,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衣袍掃過地面,沙沙的。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垂在肩頭的頭發。她沒躲,只是微微側過頭。

“沈蘭因。”他的聲音很輕。她等著他往下說,可他只叫了這一聲,就不說話了。她等了一會兒,等不到下文,便嘆了口氣:“都督,你今晚話真少。”顧長離依然沒說話。她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他的手,顧長離的手很修長,她的很小,沈蘭因把它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裏,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托付給他。顧長離的手指慢慢合攏,握住她。沈蘭因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

窗外有風,桂花香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淡淡的,甜甜的。沈蘭因雖然看不見了,可是聞得見,也聽得見。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顧長離的。在安靜的夜裏,兩顆心跳挨得很近。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我以前對你太不好了。”她嘴角翹起來,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

“都督,”她又開口了。顧長離“嗯”了一聲,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溫溫的。沈蘭因想了想,說:“明天早上我想吃雞絲粥,雞絲要手撕的,不能太粗不能太細,細了沒嚼頭,粗了不入味。再來一碟桂花糖糕,要蒸的,不要烤的,蒸的軟,桂花醬要淋在面上,不能拌進去。一碟水晶蝦餃,皮要薄,要透,能看見裏面粉色的蝦肉。一碟蟹黃湯包,要能吸的那種,皮不能破,湯不能漏。”她一口氣說完,不帶喘的。對面沈默了一會兒。她以為顧長離要說“你當我是你家廚子”,可沒有。他只是說了一個字:“好。”

沈蘭因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不是嚇得,是驚得。顧長離,那個多做一步都嫌麻煩的顧長離,那個她以前想吃頓好的都得求半天的顧長離,居然就這麽幹脆利落地答應了。上次她得如此放肆還是好久之前呢!沈蘭因張著嘴,半天合不上,心想這人肯定被什麽東西附身了。

半夜腹中饑餓,沈蘭因忍不住開口:“都督,我餓了。”以前在破霄營,她半夜餓得睡不著,去竈房偷饅頭被周親衛撞見,告到顧長離那裏。第二天他當著全營的面說:“沈蘭因力氣多沒處使,今晚加練一個時辰”,她那時候恨得牙癢癢,心想這人怎麽這麽小氣,不就吃了一個饅頭嗎,至於嗎?可現在她剛說完“餓”,椅子就響了——顧長離起來了。

腳步聲響了兩下,停下來:“你想吃什麽?”沈蘭因心想,這轉變也太大了吧,大得她懷疑他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腦子裏的哪根弦搭錯了。她試探著說:“都督,我想吃烤紅薯。”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顧長離回來了。她聞到紅薯的焦香,從門外飄進來,濃得化不開。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一樣東西放進她手裏,熱的,燙的,沈蘭因差點沒接住。是烤紅薯,皮已經剝好了,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甜絲絲的。她捧著紅薯,低著頭,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感動的,是憋的。她想說“都督你能不能正常一點”,可她說不出口,因為她怕一說出口,他就真正常回去了。正常回去的那個顧長離,不會在半夜給她剝紅薯皮。她咬了一口紅薯,很甜。

沈蘭因坐在那裏,把整塊紅薯吃完了,連皮都啃了。顧長離把碗收走,洗了,放好。她聽見水聲,聽見碗碟碰撞的細響。以前在破霄營,她想讓他陪自己說說話,他總說“無聊”。她問他:“都督你平時不無聊嗎?”當時顧長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說“無聊也比跟你說話強”。沈蘭因被他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可現在她剛覺得有些無聊,顧長離就在旁邊坐下了,問她要不要聽《戰國策》。沈蘭因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戰國策》?”她懷疑自己聽錯了。顧長離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不是說無聊?”沈蘭因噎住了。她是說了無聊,可她沒說要聽《戰國策》啊。她張了張嘴,想說“都督你還是回以前那樣吧我受不起”,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垂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那你念吧。”顧長離翻開書,聲音不高不低,像泉水從石頭上流過去,不急不緩。沈蘭因聽著聽著,頭慢慢偏了,靠在他肩上。顧長離沒有動,只是把書翻到下一頁。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他低頭看她,她沒有發現。風吹過窗欞,嗚咽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顧長離低下頭。少女的睫毛很長,覆在眼下,像兩片小小的扇子,在燭光裏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沈蘭因的頭靠在他肩上,很沈,是那種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備、把自己全部交給他了的沈。臉頰剛好貼在他頸側,皮膚挨著皮膚,溫熱的。她像貓似的蹭了蹭,一定是夢見了什麽,也許是青林山上那只總偷她幹糧的松鼠。顧長離僵住了。不是那種被敵人包圍、被千軍萬馬堵在城下的僵,是另一種——像被人點了穴,從脊椎骨一路麻到指尖,連呼吸都忘了。

沈蘭因的睫毛又顫了一下,可能是要醒了吧?但她沒有醒,只是腦袋又往顧長離肩窩裏埋了埋,整個人縮成一團,挨著他,像只找到了溫暖窩的貓。他這才敢動,微微轉過頭,看著她。燭光把她的臉映成暖橘色,泛著淡淡的紅暈。睡著了她不像那個在千軍萬馬前彈琴退敵的沈蘭因,不像那個孤身跳上敵船、殺得渾身是血的沈蘭因。像個普通的姑娘,累了,困了,在信任的人肩上安心地睡著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燭火燒出一截長長的燈花,久到窗外那陣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顧長離輕輕抽出被她壓住的胳膊,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個快要炸開的火藥包。沈蘭因的手滑了一下,眼看就要醒。他連忙停住,她皺了皺眉,腦袋轉了個方向,又睡過去了。他等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才慢慢站起來。一只手托著她的背,一只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沈蘭因比他想象中輕,輕得像一片葉子。他把她抱到床邊,彎下腰,想把她放下來——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勾住了他的脖子,纏得很緊,緊得像怕他跑了似的。顧長離楞了一下,又試著往下放,她非但沒松,反而摟得更緊了。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環繞鼻尖,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皂角的味道,幹凈得像山間的風。

他輕笑一聲,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他沒有再試著放下她,而是坐到床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也蓋住了自己。她縮在他懷裏,臉貼著他的胸口,呼出的熱氣透過薄薄的中衣,燙在他心口上。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睛。少年的手還攬著她的腰,沒有松開。她的心跳隔著一層皮肉,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像兩條匯入同一片海的河流,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他的。

顧長離忽然想,原來不是推不開,是不想推開。這個念頭像一根羽毛落在他心尖上,不重,可癢得他整個人都在顫。他閉著眼睛,耳朵紅得像著了火。夜還很長,她睡得很沈,呼吸均勻,像潮水。他看著帳頂,心想明天早上她醒來,會不會嚇得從床上滾下去。想著想著,嘴角翹起來。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著一地銀白。他想,就這樣睡吧。

他閉著眼睛。黑暗中,感官反而格外敏銳。沈蘭因呼吸時的溫熱氣息拂過他的頸側,淺淺的,像春天裏最早的那陣風。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皂角的清香在鼻尖縈繞,幹凈的,淡淡的。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裏,很小,小得像一片可以被風吹走的葉子。他的手臂環著她,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覺到她肩膀的弧度。

他想,這條手臂在戰場上揮舞過千軍萬馬,在朝堂上指點過江山社稷,可以劈開最堅硬的鎧甲,可以握住最鋒利的劍柄。可此刻,它只是環著一個人,輕輕地、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怕驚醒她;不敢松開,怕她著涼。他活了這麽些年,從來沒有這樣過。

顧長離想,這不像自己。他不是這樣的。他應該是冷靜的、自持的、克己覆禮的,他應該是那個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端得住的人。可此刻他端不住了。不是不想端,是懷裏這個人,把他的端方、他的規矩、他這些年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城墻,全都推倒了。不是用刀槍劍戟,是用一個哈欠、一個蹭腦袋、一句無意識的夢囈。他不甘心。可他不想不甘心。他想,算了。

沈蘭因的睫毛又顫了一下,他低頭看。燭光已經暗了,可他還是看見了那兩片小小的扇子在輕輕顫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碰到她散落的青絲,涼絲絲的,像摸著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綢。他想收回手,可手不聽他的;他想閉上眼睛不看,可眼睛也不聽他的。他整個人都不聽他的了。

武藝高強的清珵將軍,在戰場上從無敗績的清珵將軍,此刻卻推不開一個熟睡的少女。到底是不想推開,還是有意為之?

他不想去想這個問題。因為他怕答案。怕答案是“不想”,更怕答案是“有意”。前者讓他覺得自己軟弱,後者讓他覺得自己卑劣。可無論哪個答案,他都推不開了。他在心裏嘆了口氣。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夜。他不知道自己還醒著,還是已經睡著了。他只知道,懷裏這個人很暖,暖得他不想松手。沈蘭因在睡夢中動了一下,額頭抵著他的下巴,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鎖骨,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花瓣。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想,完了,他徹底完了。

外面有更夫敲著梆子從街上走過去,篤、篤、篤。三更了。顧長離沒有睡意。不是不困,是舍不得睡。怕一睡著,她就醒了;怕一醒來,她就不在了;怕天亮之後,她又變回那個叫他“都督”的下屬,他又變回那個叫她“沈蘭因”的上司。他不想這樣了,他再也不想這樣了。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把她圈得更實了。沈蘭因沒醒,只是又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貓,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他想,她做夢了,夢見什麽了?夢見青林山?夢見師父?夢見她練劍時落了一身的桃花瓣?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如果她願意,他可以把青林山上所有的桃花都摘給她,如果她想要。

天快亮了。月光淡了,窗紙泛著青白色的光。她還是沒醒,他也還是沒睡。顧長離看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看著夜色一點一點被晨光吞噬,看著新的一天就這樣不打招呼地來了。他想,天亮了,她該醒了;他該走了;他們該啟程了;青林山還在等著他們。可他不想動,只想就這樣抱著她,抱到地老天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

少年人故作鎮定,實則紅了耳尖。這世上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堂堂長離公子,居然會因為一個姑娘睡著的樣子,就心跳成這樣。他自己也不信,但他現在這個樣子,卻沒法不信,心跳就是最好的證據。

顧長離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沈蘭因的發頂。她沒醒,夢囈了一句什麽,聽不清。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也許,連他自己都沒聽見:“沈蘭因,你欠我的。”

窗外,天亮了。

沈蘭因是被光喚醒的。不是看見了光,是感覺到了。光落在她眼皮上,溫溫的,像有人用手掌覆在她眼睛上,暖了一會兒,又拿開了。她動了動睫毛,意識從很深很遠的地方慢慢浮上來,像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水面。她感覺到自己抱著什麽——不是枕頭,枕頭沒有溫度;不是被子,被子不會呼吸。她抱著的這個東西,是溫熱的,硬邦邦的,還會動。一下,一下,很慢,像潮水。

她的腦子還沒完全醒,手已經先醒了,在“那個東西”上摸了一把。衣料,很滑,是上好的綢緞,這種料子她只在一個人身上摸到過。她又摸了一把,確認了,是顧長離。她抱著顧長離。她像被燙了一下,整個人僵住了。她的手還搭在他腰上,拿回來不是,不拿回來也不是。她想他應該還沒醒,應該不知道她醒了。於是她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可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擂鼓,這間屋子又這麽安靜,他怎麽可能聽不見?

“醒了?”頭頂落下來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沈蘭因不裝了,她睜開眼睛——不,她睜開眼皮。光落在她臉上,可她什麽都看不見。發帶不見了,不知什麽時候被他摘掉了。她能感覺到光,能感覺到風,能感覺到他胸膛因為說話而微微震動的頻率,可她看不見他的臉。

她的手還搭在他腰上,她沒有拿走。反正他都看見了,現在再拿走也晚了。可她的嘴不饒人,像倒豆子一樣嘩啦啦往外倒:“都督,你怎麽在我床上?不對,這是你的床,我怎麽在你床上?也不對,昨晚明明是我先睡的——你趁我睡著把我抱過來的?你趁人之危!你——你——”她說不下去了。

顧長離的聲音還是那樣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昨晚抱著我不撒手。”沈蘭因噎住了。她想說不可能,可她確實不記得昨晚的事了,只記得自己靠在他肩上聽《戰國策》,聽著聽著就不知道聽到哪一篇了。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她從他胸口擡起頭。她看不見他,可她能“感覺”到他正低著頭看她,嘴角一定翹著,那雙桃花眼裏一定帶著那種讓人牙癢癢的笑意。

她伸手去夠他,動作很慢,手指從他被子上摸過去,摸到他的手臂,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下巴,摸到他微微翹起的嘴角。她沒有收手,只是摸了一下。她的手指涼涼的,他的嘴唇卻是溫熱的。

“都督,”沈蘭因歪著頭,那雙被光刺過卻依然明亮的眼睛空望著帳頂,“你在笑什麽?”顧長離沒說話,可他的嘴角又翹了一些。她感覺到了。她嘆了口氣,把手收回來,撐著自己坐起來。被子從她肩上滑下去,涼風灌進領口,打了個哆嗦。她看不見自己現在什麽樣,頭發肯定亂得像鳥窩,臉上肯定有被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她沈蘭因這輩子丟過最大的臉,不是在北戎營地被人披著羊皮牽著走,是在顧長離床上醒來。

沈蘭因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臉,把自己揉清醒了。然後伸手,在床邊摸索她的發帶,沒摸到,倒是碰到了顧長離遞過來的手指,他的指尖夾著那條月白色的絲帶。她接過來,熟練地覆在眼上,系好。

“都督,”沈蘭因一邊系一邊說,“昨晚的事,你就當沒發生過。”顧長離的聲音從那邊飄過來:“什麽事?”他頓了頓,“是你抱著我不撒手的事,還是你睡相太差踢了我好幾次的事?”

沈蘭因的耳朵紅了。她想把發帶扯下來扔他臉上。可她是沈蘭因,那個在軍營裏跟一群大老爺們兒看春圖都不眨眼的沈蘭因。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繃著臉——如果忽略那紅得能滴血的耳尖的話:“都督記錯了,我沒抱著你,是你抱著我。”他輕輕地哼了一聲,頗有點潑皮的意味: “你不是睡著了?怎麽知道是我抱著你,不是你抱著我?”

沈蘭因張著嘴,啞口無言。好半晌,她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都督,你變了。”顧長離哼了一聲,沒接話。

沈蘭因坐在床上,頭發亂著,臉還紅著,心跳還沒慢下來。她看不見自己的樣子,可她能想象——像一只被人從被窩裏拎出來的貓,炸著毛,睜著那雙“看不見但依然很兇”的眼睛,瞪著空氣。

顧長離下床。她聽見他穿衣、洗漱,衣袍掃過地面的聲音,水盆裏水被撩起來的聲音。他走到門口,停下來:“粥在鍋裏,已經盛好了一碗,吃完了自己添。”頓了頓,“蝦餃在籠屜裏,蓋著蓋子,別燙著。”又頓了頓,“桂花糖糕在碟子裏,淋了桂花醬,你愛吃甜,別吃太多,對牙不好。”門開了,又關了。腳步聲遠了。

沈蘭因坐在床上,手不自覺地摸著被角,摸到被子邊緣,還殘留著他體溫的餘熱。她低下頭:“顧長離,你是不是——”她沒說完。屋裏很安靜,只有窗外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像在笑話她。她想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可她沒有說。把被子疊好,枕頭擺正,手在被面上按了按,把那些褶皺一點一點撫平。

下床,摸到屏風後面。水還是溫的,他備好的。沈蘭因慢慢地洗漱,慢慢地梳頭,慢慢地系上發帶,走出屏風,摸到桌邊,坐下來。粥還是熱的,蝦餃還是溫的,桂花糖糕上的桂花醬還是甜的。她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舌尖觸到綿密的米粒,是雞絲粥。雞絲是她要的那種——手撕的,不粗不細。

她低下頭,粥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底幹幹凈凈,像她此刻的心,也是一片澄明。她忽然想起方才的事——她伸手摸他的臉時,“看見”的他。她笑著搖了搖頭。

窗外,陽光正好。她坐在那張椅子上,聽著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聽著遠處街巷裏傳來的叫賣聲,聽著更遠處、也許是寺廟裏、也許是哪兒傳來的鐘聲。她低下頭。“顧長離,”她輕聲說,“我好像也有點變了。”

她想起昨晚,想起自己靠在他肩上聽《戰國策》,聽著聽著就不知道聽到哪兒去了。她想起今早醒來,明明可以假裝沒醒,卻還是睜開了眼睛。不是因為想看他,是因為想讓他知道她醒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毛病。以前在軍營裏,她可以和他並肩作戰、過招一百多招、殺敵無數,可此刻她覺得自己連一個擁抱都招架不住。她嘆了口氣。

顧長離推門進來的時候,沈蘭因正坐在桌邊發呆。碗已經空了,碟子也空了,只有那碟桂花糖糕還剩兩塊。她沒舍得吃,留著。她聽見門響,轉過頭。

“都督,”她頓了頓,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我餓了。”顧長離看著她,看著她那副明明吃飽了還要說餓了的樣子,看著她嘴角還沾著桂花醬,看著她眼上那條系得歪歪扭扭的發帶。他走過去,拿起那兩塊桂花糖糕,放進她手裏:“吃吧。”沈蘭因笑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那被桂花醬染得亮晶晶的嘴唇照得透亮。她咬了一口,很甜。顧長離也笑了,她看不見,如果她日後能看見,一定會後悔自己這時候看不見,因為她肯定沒見過長離公子因情展顏的樣子。

青林山還是那座青林山。山門還是那道山門,兩棵老松還是那兩棵老松,落了滿枝的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可站在山門口的人變了。顧長離穿著一件玄色長袍,袍角卷著邊,袖口磨出了毛邊,頭發用一根素黑的發帶系住,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拂過眉眼。他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下頜的線條比從前更鋒利了。可他站在那裏的姿勢沒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長在崖壁上的青竹。沈蘭因站在他旁邊,手搭在他手臂上,眼上覆著那條月白色的發帶,風吹起來,發帶在空氣裏飄著,像一面無聲的旗。左臂還吊著,右手穩穩地搭在他臂彎裏。

山門裏面,一個正在掃地的弟子擡起頭,手裏掃帚啪嗒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嘴張著,半天合不上。他轉身就跑,跑得飛快,石板路上被他踩得啪嗒啪嗒響,邊跑邊喊,聲音又尖又脆,在竹林裏回蕩:“回來了!回來了!那個顧——顧長離回來了!”一石激起千層浪。

正堂裏炸開了鍋。師兄們從經堂裏湧出來,師弟們從夥房裏探出頭,連在柴房劈柴的都拎著斧頭跑出來了。大家聚在山門口,你推我搡,伸長脖子往那邊看。看到顧長離,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看到沈蘭因,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七嘴八舌開始議論,嗡嗡嗡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顧師兄身邊那個姑娘是誰?怎麽蒙著眼睛?”“你瞎啊,那是蘭因師妹!蘭因師妹啊!”“蘭因師妹?那個從小紮兩個小揪揪、練劍不要命的蘭因師妹?怎麽變這樣了?”“她眼睛怎麽了?受傷了?”“你們看她左臂也吊著呢,還有旁邊那位——顧師兄胸口好像也有傷,衣袍上還有血呢。”“這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誰這麽大膽子敢打青林山的人?”一個師弟壓低聲音:“會不會是顧師兄把人家姑娘拐來的?”另一個師弟反駁:“你見過拐人把自己拐成這樣的?那姑娘臉上可沒傷,倒是顧師兄渾身是血。”有人點頭,言之鑿鑿:“依我看,八成是顧師兄在外頭惹了仇家,連累了人家姑娘,人家姑娘救了他一命,這是以身相許了。”議論聲越來越大。

沈蘭因聽力一向好。她在一片嗡嗡聲中精準地捕捉到了“拐來的”“良家婦女”“私生女”這幾個詞。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顧長離的臉已經黑了一半。不知道誰又說了一句“那姑娘看著年紀不大,顧師兄該不會是老牛吃嫩草吧”的時候,另一半也黑了。他轉過頭,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冷得像秋風掃落葉。議論聲低了,但沒停。弟子們不是不怕他,是太多年沒見了,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敬畏已經被時間磨淡了不少。

“咳。”一聲蒼老的咳嗽從正堂方向傳來。所有人讓開一條路。

青林居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頭發用竹簪別著,幾縷白發垂在耳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像山間的風。他的目光從顧長離身上掃過,從沈蘭因身上掃過,停在她眼上那條發帶上,停了幾息,沒有說話。玄清跟在他身後,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袍,衣料輕薄,在風裏微微拂動。他的臉還是那樣清俊,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一雙眼睛淡得看不見底。

玄清走過來,伸出手,輕輕搭在沈蘭因腕上。三根手指冰涼,像山澗裏的泉水。他搭了一會兒,松開,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青林居士在旁邊看著他嘆氣,又看著顧長離胸口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看著沈蘭因吊著的左臂、覆眼的發帶、白得像紙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可那花是野花,開在石頭縫裏,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這下好了。”他拍了拍手,把周圍弟子嚇了一跳,“兩個人都是傷殘,一個胸口被捅了個對穿,一個眼睛瞎了,倒真般配。”顧長離的臉徹底黑了。那黑裏還透著一絲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沈蘭因深吸一口氣,手在他臂彎裏微微用力,掐了一把。顧長離沒動,也沒說話。

青林居士捋著胡須,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行了行了,都散了,看什麽看?沒見過傷殘人士?”弟子們作鳥獸散。有的走遠了還回頭看一眼,被旁邊的人拽走了。等人散盡,青林居士收起那副老頑童的嘴臉,轉過身,往正堂走:“跟我來吧。”他的聲音低了些,“靈泉池的水,還等著你們呢。”

顧長離扶著沈蘭因,跟著他走過前院、回廊、正堂,走上那條通往靈泉池的青石板路。路兩邊還是那片竹林,風吹過,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沈蘭因看不見,可她的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

“師父,”她的聲音很輕,“你還是老樣子。”青林居士走在前頭,沒有回頭:“你也是。”頓了頓,“死不了的樣子。”沈蘭因笑了。顧長離看著她的笑臉,嘴角也翹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水面。靈泉池的水還在流,叮叮咚咚的,從山上淌下來,匯成一汪淺淺的潭。潭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底下圓圓的石頭和細細的沙。潭邊的巨石上,還留著舊日練劍時被劍氣劃過的痕跡。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青林居士站在潭邊,負手而立,看著那汪泉水,看了很久。“來吧。”他轉過身,“該還的,總歸要還。”

馬車駛進京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朱雀街兩旁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街頭亮到街尾,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流淌的火河。小販還在吆喝,賣餛飩的老翁推著車從車窗外面走過去,竹板敲得篤篤響。小孩舉著燈籠在人群裏鉆來鉆去,笑聲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荸薺。

南景頌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腦袋,被冷風吹得縮了縮脖子,又縮回去了。他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空氣裏凝成一小團白霧,散了。他閉著眼睛,嘴角翹著,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裏有一種東西,像在說“終於到家了”:“我先回府,明天一早進宮面聖。”他睜開眼,看著江逾白,“你呢?”江逾白從進了城門就沒說過話,靠在角落裏,半張臉隱在陰影裏。燭光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張臉,那半邊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我回府。”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南景頌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馬車在南府門口停下來,南景頌跳下去,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頭看了江逾白一眼,揮了揮手:“明天見。”車簾落下來,車夫揚鞭,馬車繼續往前走。南景頌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轉過身,走進府裏。門在身後關上,很輕,輕得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馬車在江府門口停下來。江逾白下車,門房迎上來,彎著腰,臉上堆著笑:“公子回來了。”江逾白點了點頭,從門房身邊走過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穿過前院,走過回廊,繞過假山。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從側門出去了。那裏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綢馬車,車夫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他一掀車簾,坐進去:“李府。”馬車掉頭,朝城東駛去。

李府的門房打著哈欠正要關門,看見馬車停下來,連忙站直了。江逾白下車,門房認出來,彎著腰,笑得更深了:“江公子來了,相爺在書房。”江逾白點頭,走進去。穿過影壁,繞過花園,走過那條長長的、沒有燈的夾道。夾道兩邊的墻很高,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盡頭那扇門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書房的門虛掩著。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李順歧坐在書案後面,手裏捧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看著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他擡起頭看見江逾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回來了?”

江逾白站在案前,行了一禮,規規矩矩:“學生見過相爺。”李順歧點了點頭,指指旁邊的椅子。江逾白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紫檀書案,案上擺著一盤沒下完的棋,黑子白子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占了上風。

李順歧把那盞涼茶放下,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路上不太平?”江逾白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帶著笑意,帶著關切,帶著一個老師對學生應有的疼愛,可那底下的東西,江逾白看得太清楚了。他的聲音也很平:“遇到了幾個毛賊,不礙事。”李順歧點了點頭:“那就好。”他伸出手,把棋盤上那枚被圍死的黑子撿起來,放在棋罐裏,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數什麽。

“長離呢?”他忽然問,聲音還是很平。江逾白看著他撿棋子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不出一點殺氣:“顧都督受了點傷,回青林山養傷去了。”李順歧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繼續撿棋子:“傷得重嗎?”江逾白搖搖頭:“不知道,顧都督的事,不會跟我說。”李順歧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茶盞裏漾開的一圈漣漪:“你們不是好朋友嗎?”江逾白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溫潤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相爺說笑了。學生和顧都督,不過是同僚之誼。”

李順歧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溫潤的、帶著笑的臉,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把棋盤上最後一枚死子撿起來,握在手心裏:“逾白,你跟著本相多久了?”江逾白說八年。李順歧點了點頭,把手裏那枚棋子放在桌上,棋子碰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八年了,你該知道,本相最不喜歡什麽。”江逾白看著他,沒有說話。李順歧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下去:“不喜歡有人騙本相。”江逾白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上那抹笑還掛著,可他眼底有什麽東西變了,很輕,輕得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學生不敢。”

李順歧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又回到了臉上:“那就好。”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皺眉。江逾白站起來,說相爺若是沒有別的吩咐,學生先回去了。李順歧點了點頭,又忽然叫住他。江逾白轉過身:“相爺還有何事?”李順歧靠在椅背上,手裏又撚起那枚棋子,在指間轉了一圈:“那個沈蘭因,到底是男是女?”江逾白沈默了一瞬:“她是男子。”李順歧看著他,他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兩個人對視了幾息,李順歧笑了一下,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罐裏,棋子落進罐中,發出一聲悶響。他擺擺手:“去吧。”

江逾白走出書房,穿過回廊,走過月洞門。他的步子很快,快到衣袍帶起一陣風。他走出李府大門,站定,擡頭看著天上那輪太陽。日頭很烈,照得他睜不開眼。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上了馬車:“回府。”車簾落下來。

李順歧坐在書房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窗外有鳥叫,叫了幾聲,飛走了。他低下頭,看著棋盤上那片殘局,黑子被白子圍得水洩不通,無論怎麽下,都是死路。他把棋盤一推,棋子嘩啦啦散了一地。外面的侍女聽見動靜,沒有人敢進來,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李順歧坐在那裏,看著一地狼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他伸出手,從地上撿起一枚黑子,握在手心裏,握了很久。

江逾白回到府裏,衣袍上沾著李府沈水香的氣息,黏膩得像甩不掉的脂粉氣。他跨過門檻,解下大氅隨手丟給迎上來的侍女,腳步聲在空闊的正廳裏回蕩。心腹阿福從廊下快步迎上來,接過大氅,壓低聲音,眼睛往四周掃了一圈,湊近了問:“公子,相爺又為難您了?”

江逾白沒有立刻回答,走到主位坐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龍井,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他品了一會兒,笑了。那笑容很輕,從他嘴角慢慢漾開,溫潤的、好看的,可阿福看著,後背卻有些發涼。

“他?”江逾白把茶盞擱下,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就他也能威脅到我?”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李順歧坐在書房裏,手裏撚著棋子,像掌控全局的弈者,以為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在他股掌之間。可他不是弈者,他自己才是那顆被圍在棋盤中央、進退無路的棋子,只是他還不知道——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江逾白睜開眼,那雙溫潤的眼睛裏沒有殺意,沒有恨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種淡淡的、像看透了一切之後剩下的平靜。“物盡其用,”他的聲音很輕,“是他教我的。如今,他沒用了。”他頓了頓,嘴角翹起來:“自然要丟掉。”

阿福站在下首,大氣不敢出,低著頭、垂著手,像一截被釘在地上的木樁。江逾白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溫潤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碟還沒動過的桂花糕往前推了推:“去,叫白茹來一趟。”阿福楞了一下,問:“是相爺府上的那位嗎。”江逾白點了點頭。阿福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江逾白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天氣要變了。白茹,李順歧從江南買來的小妾,年紀小得可以當他女兒,生得柔若無骨,像一朵養在溫室裏的花。可他知道,那朵花底下藏著什麽。他見過她看李順歧的眼神,不是愛,是恨。那種恨,和他的一樣。只是她藏得比他更深,深到李順歧以為她只是一朵沒有刺的花。

他伸出手,從碟子裏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發膩。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窗外,晚霞漸漸褪去,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金紅正在沈入地平線。月亮還沒升起來,天地間一片灰蒙蒙的,像一幅未幹透的水墨畫,輪廓模糊,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白茹跪在下首,身段柔軟得像一截拂水的柳枝。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紗衫,領口繡著幾枝淡青色的蘭草,烏發挽成低低的雲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凈得不像李府裏的人。她垂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輕輕顫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公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又軟又糯,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

江逾白坐在上首,手裏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龍井。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閑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裏,不知在看什麽,又像什麽都沒看。聽見她的聲音,他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鋒上反射的一線寒光,沒什麽溫度,也沒什麽情緒,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幫我看好李順歧。”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有什麽變化,就來告訴我。”白茹低著頭,規規矩矩地應了一聲:“是,公子。”

她跪在那裏,膝下的青磚涼絲絲的,涼意從膝蓋一路蔓延上來。她擡起頭,想要再說些什麽。目光落在上首那張臉上——江逾白坐在那裏,暮色從窗外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月白色的長袍染成淡淡的灰藍。他的臉在暗光裏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玉,溫潤的、清冷的,眉眼間帶著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是慣常的,溫文爾雅,如沐春風,可她知道那笑底下是什麽。她見過,可她不在乎。她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從顴骨蔓延到耳尖,像三月裏被風吹開的桃花瓣。她想說“公子,您也要保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的身份,不配說這種話。

江逾白沒有看她。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際。一擺手,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趕一只飛近了的小蟲:“去吧。”白茹跪著沒有動。等了一會兒,等不到他再開口,才慢慢站起來,腿已經跪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柱子才站穩。她低下頭,理了理裙擺,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江逾白還坐在那裏,姿態和方才一模一樣,手裏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望著窗外那片什麽也看不見的夜色。燈沒有點,屋裏暗著,只有從門口漏進去的一線光落在他腳邊,照不亮他的臉。

白茹看了一瞬,轉過身,走進廊下的陰影裏。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她走遠了,腳步聲也遠了,什麽都沒有留下,除了空氣裏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江南水鄉特有的梔子花香。

江逾白坐在暗處,聽著那腳步聲一點一點消失。他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苦的,澀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他沒有皺眉,只是把茶盞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溫潤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邊是笑,暗的那邊也是笑。沒有人看得見他眼底藏著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有,也許什麽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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