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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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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問山

沈蘭因握住鐵索,開始向上。

第一下,穩。第二下,穩。第三下——鐵索忽然晃了晃。

她擡頭看去,上面有人。那人爬得比她快,帶動鐵索晃動,碎石從崖壁上簌簌落下,打在她臉上,生疼。

她閉了閉眼,沒有停。繼續往上。

崖壁比她想象的更陡。

說是攀巖,其實根本沒有路。只有那些垂落的鐵索,和崖壁上偶爾凸起的幾塊巖石。有些凸起只有指節大小,勉強能扣住手指;有些幹脆就是一道細細的裂縫,手指插進去,粗糙的巖壁邊緣割得生疼。

沈蘭因只能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旁邊有人超過她。那人爬得快,手腳並用,像一只壁虎。可爬著爬著,他忽然踩空——一聲慘叫。

那人從她身邊墜落,手指在空中亂抓,想要抓住什麽。可什麽也沒有。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她,然後——消失在雲霧裏。很久很久,才傳來一聲悶響。

沈蘭因的手指在發抖,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

又爬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她找到一處可以暫時歇腳的地方——一塊微微凸起的巖石,勉強能放下半個腳掌。她踩上去,身體緊貼著崖壁,大口大口喘氣。

腰間那條紅絲帶還在。

她低頭看了一眼。下面什麽也看不見。只有雲霧,翻湧著,像一只巨獸張開的嘴。

她忽然覺得有些暈。不是怕,是太高了,高到連害怕都來不及。

她收回目光,往上看了看。還有至少一半。

沈蘭因咬了咬牙,伸手去夠下一塊凸起——就在這時,腳下一滑。

她踩的那塊巖石,碎了,整個人瞬間懸空。

只有右手還死死抓著一塊凸起的巖石,五根手指扣在那只有巴掌大的巖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子在空中晃蕩,腳下是萬丈深淵,什麽也踩不到,什麽也夠不著。

風從下面吹上來,灌進她的衣袍,整個人像一片葉子,隨時會被吹落。

沈蘭因的左手在空中亂抓。什麽也沒有,只有風,只有那些夠不著的崖壁。

她的手指開始發酸。

那塊凸起的巖石邊緣太鋒利了,已經割破了她的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衣襟上,落在深淵裏。

她看不見那些血滴落下去的樣子。可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血,溫熱的,從身體裏流走。

沈蘭因忽然想起居士的話。

那是她十歲那年,第一次被居士罰在斷崖邊練臂力。她吊在崖壁上,手臂酸得快要斷掉,哭著喊著說不行了。

青林居士站在崖邊,低頭看著她。

“蘭因,”居士說,“人這輩子,總有懸空的時候。那時候你只能靠自己的手。”

沈蘭因哭著說:“可是我的手會酸,會疼,會抓不住……”

居士說:“那就讓它酸,讓它疼,讓它抓不住。只要還沒斷,就得抓著。”

她那時候不懂,也不想懂。現在懂了,不得不懂。

沈蘭因咬著牙,左手再次往崖壁上摸。摸到了!是一道細細的裂縫。不深,只能插進去三根手指。可夠了。

她把左手插進去,整個人往崖壁貼了貼。右手松了一點點,換左手承重。左手的三根手指瞬間被割破。血又流出來。

可她顧不上。

沈蘭因的眼睛在四處搜索——下一塊能抓的地方在哪裏?沒有。

左上方,沒有。右上方,沒有。正上方,只有光滑的巖壁,連一道縫都沒有。

她的心往下沈了沈。難道要死在這裏?不。

沈蘭因往下看了一眼。下方三尺的地方,有一塊巨石。很大,很粗糙,就那樣突兀地從崖壁上凸出來,像是誰故意放在那裏的。

如果她能下去——可是她在往上爬,要下去,得松開手。

她的手還在流血。那三根手指已經快沒知覺了。

沈蘭因深吸一口氣。然後她松開了左手,整個人往下墜落,只是一瞬。

那一瞬,她看見了頭頂的雲霧,看見了側面的崖壁,看見了自己流血的雙手。風在耳邊呼嘯,把她的頭發吹得散亂。

然後她伸出雙手——死死抓住了那塊巨石的邊緣。

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的雙臂幾乎脫臼。肩膀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狠狠撕扯。可她咬著牙,沒有松手。

沈蘭因的身子撞在巨石上,胸口一陣悶痛,險些喘不過氣來。

她掛在那裏,雙腳懸空,雙手抓著巨石的邊緣。巨石很大,很粗糙,邊緣全是鋒利的石棱,刺進她的掌心,血順著小臂往下流。

她的手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她拼命收緊手指,指甲摳進石縫裏,指節因為用力而扭曲。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來,一條一條,像要炸開。可她還在滑。血把石頭的表面染濕了,滑得抓不住。她知道自己只有三息的時間。要麽翻上去,要麽掉下去,沒有第二條路。

沈蘭因咬緊牙關,雙腿猛地往上一收——核心力量在這一刻爆發。

她的腹部像是被人狠狠攥緊,整個上半身借著那股力量往上揚起。她像一只被拉滿的弓,身子在空中彎成一道弧線,然後——上半身撲到了巨石上。

胸口壓在石頭上,硌得生疼。可她沒有停,雙臂猛地發力,把整個身子往上拖。一條腿勾住了石頭的邊緣,另一條腿還在空中晃蕩。

沈蘭因喘著粗氣,用那條勾住的腿使勁,把整個身子一點一點往上挪。左手滑了一下。她猛地用胳膊肘卡住石頭邊緣,硬生生把半個身子撐起來。然後右手也撐起來了。她趴在巨石上,像一只累極了的獸,大口大口喘氣。

風從崖壁上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沈蘭因慢慢爬起來,靠在巨石上,背貼著冰涼的崖壁,面朝著外面。

外面什麽也沒有。只有雲霧,只有深淵,只有那些偶爾傳來的慘叫,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沈蘭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肉模糊。掌心裏全是血,指甲縫裏也是血,有些地方皮都翻起來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手指還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累的。

她擡起手,摸了摸腰間。那條紅絲帶還在。沾了血,更紅了。

沈蘭因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笑得很難看。

她想起青林居士。

想起那些年在山上的日子,想起師父罰她在斷崖邊吊臂力,吊到她哭著喊著說不行了。那時候她恨師父,恨他狠心,恨他不近人情。

現在她忽然有點想謝謝他。要不是那些年吊出來的臂力,今天她就掉下去了。

沈蘭因靠在巨石上,喘著氣,望著頭頂那些隱沒在雲霧裏的崖壁。

還有一半。

她忽然罵了一句。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顧長離……你是有病嗎!到底是怎麽想出這種比拼的……”

罵完,她自己先楞住了。

然後她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差點出來。不是哭,是笑,笑自己命大,笑那個人太不是人,笑她居然還想進他的破霄營。

沈蘭因深吸一口氣,撐著巨石站起來,低頭看了看下面。深淵還是那個深淵。擡頭看了看上面,還有路要走。

她擡起手,用袖子把掌心的血擦了擦。疼得齜牙咧嘴。可她沒有停。

沈蘭因伸出手,抓住巨石的邊緣,開始往上爬。

不知爬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在這堵絕壁上,時間已經沒有意義。只有上,下,活著,死去。

手上的血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又被新的傷口覆蓋。掌心粗糙得像砂紙,每一次抓握都鉆心地疼。可她已經習慣了。疼著疼著,就不疼了。

她找到一處可以暫時歇腳的巖縫,把腳尖塞進去,身體緊貼著崖壁,喘了口氣。

上面還有多遠?不知道。

沈蘭因正準備繼續往上,忽然聽見上方傳來一陣窸窣聲。

很輕。可在這寂靜的絕壁上,再輕的聲音也逃不過她的耳朵。

沈蘭因猛的擡頭——一個人影從上方斜刺裏蕩過來,速度極快。快到她還來不及反應,那人已經貼到她身側,一只手扣向她腰間那條紅絲帶。

沈蘭因猛地收腹,整個人往後一仰。

那只手擦著她的腰帶過去,只差半寸。

她沒等他第二下,雙腿在巖縫裏一蹬,整個人蕩向另一邊,單手抓住一塊凸起的巖石,穩住身形。

兩人隔著不到兩尺,貼在崖壁上,對視。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布料被巖石割破了好幾處,露出裏面精瘦的肌肉。眉眼普通,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鷹。銳利,沈靜,盯著她,像盯著獵物。

霍去野。去年破霄試的第二名,今年卷土重來的那個人。

沈蘭因聽說過他。獵戶出身,從小在深山裏長大,攀巖走壁如履平地。去年輸給了一個人,只差一點點。今年來,就是為了那個位置。

此刻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那條紅絲帶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又動了。這一次他沒有去抓絲帶,而是一拳砸向她抓住巖石的手。

沈蘭因松手,整個人往下一墜,躲過那一拳。她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住另一塊凸起,身子蕩起來,雙腿朝他的腰側蹬過去。

他側身躲過,那一腳蹬在他身後的崖壁上,碎石迸濺,簌簌落下。

兩人同時穩住身形。

他又動了。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像是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長在崖壁上的壁虎。他手腳並用,在幾乎垂直的絕壁上移動,如履平地。

沈蘭因只能憑本能反應。

他抓,她躲。他撲,她閃。他近身,她格擋。兩人在崖壁上糾纏,像兩只搏命的鷹。

霍去野一只手抓向她腰間的絲帶,沈蘭因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他掙脫,另一只手抓向她抓住巖石的手。她松手,整個人往旁邊蕩開,腳尖在崖壁上一蹬,借力又蕩回來,一拳砸向他肩膀。

他不躲,硬生生受了這一拳,同時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嗤啦——衣袖被撕開一道口子。

沈蘭因沒有看,反手一拳砸向他面門。

霍去野偏頭躲過,那一拳擦著他的耳朵過去,砸在他身後的崖壁上。手背頓時破了皮,血滲出來。

他沒退,她也沒退。兩人貼在崖壁上,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盯著對方。

霍去野的呼吸很穩,像是剛才那一番纏鬥根本不費力氣。沈蘭因的呼吸也穩。累是累的,可她能壓住。

霍去野看著她的眼睛,忽然開口:“你不錯。”

沈蘭因沒有說話。

他又說:“比去年那些人強。”

沈蘭因還是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嘴角忽然動了動。像是笑,又不像。“絲帶。”他說,“我想要。”

沈蘭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紅絲帶。沾了血,在風裏飄。她擡起頭,看著他:“我也想要。”

霍去野點點頭,然後他又動了。

這一次兩人幾乎同時出手。他的手抓向她的絲帶,她的手扣向他的手腕。兩人的手在空中相撞,指節撞得生疼,誰也沒抓到誰。

他另一只手抓向她抓住巖石的手。她松手,身子一蕩,躲開他那一抓。可他也跟著蕩過來,追著她不放。

兩人從一塊巖石打到另一塊巖石,從一道巖縫打到另一道巖縫。碎石不斷從他們身邊墜落,落入雲霧裏,聽不見回聲。

沈蘭因扣住他的手腕,他掙開。他抓向她的絲帶,她擋開。兩人的手臂糾纏在一起,肌肉繃緊,青筋暴起。誰也奈何不了誰。

忽然,霍去野猛地一推,兩人分開。

他貼在崖壁上,喘著粗氣。沈蘭因也貼在崖壁上,喘著粗氣。

兩人隔著三尺,對視。他盯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上移到她腰間的絲帶上。最後又回到她臉上。

“你叫什麽?”他忽然問。

沈蘭因看著他,沈默了一瞬:“沈蘭因。”

他點點頭:“霍去野。”

沈蘭因沒有說話,她知道。

霍去野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在這裏打不出結果。”

沈蘭因沒有否認。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深淵,又擡頭看了看上面隱沒在雲霧裏的崖壁。

這裏太險了。誰也不敢真的放手一搏,一個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沈蘭因擡起頭,看著他:“你想怎樣?”

霍去野沈默了一瞬,然後說:“最後的比武場上見。”

沈蘭因楞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肯定能進。”他說,“我也肯定能進。”

他頓了頓:“到時候,堂堂正正打一場。”

沈蘭因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好。”

他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平淡的臉上,竟然有一點好看。霍去野沒有再說話。只是收起腿,手往上挪,飛身而去。

沈蘭因擡頭看去,只看見翻湧的雲霧,什麽也看不見。她靠在崖壁上,喘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絲帶,還在。

她低下頭,看著上面那些隱沒在雲霧裏的崖壁。還有路要走。她伸出手,抓住下一塊巖石,開始往上爬。

對岸山崖上,立著三個人。

說是山崖,其實是與那片絕壁遙遙相望的一處高臺。中間隔著萬丈深淵,雲霧翻湧,看不清底。可這邊看那邊,卻清清楚楚——那堵絕壁,那些攀附其上的人影,那些搏命的身影,盡收眼底。

風從峽谷深處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站在最左邊的那人,著一襲寶藍長袍,衣料輕薄,在大冬天的寒風裏竟然紋絲不亂。他手裏搖著一把折扇,扇面素白,什麽也沒畫。扇子每搖一下,他的嘴角就彎一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見了什麽了不得的熱鬧。

南景頌。

中間那人,著青袍,顏色極淡,像是把冬日的天光揉進了布料裏。他負手而立,姿態閑雅,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什麽,誰也看不透。他就那麽站著,目光落在對岸的絕壁上,一動不動。

江逾白。

最右邊那人,著一襲緋紅長袍。

那紅色極正,不是俗艷的朱紅,也不是暗沈的赭紅,而是那種——像是把冬日初升的朝陽裁下一角,披在了身上。袍身上以銀線繡著暗紋流雲,在風裏隱隱浮現,又斂去無蹤。

他就那麽立著,周身氣度玨爾,如夕陽垂地,霞光萬丈。

顧長離。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對岸那堵絕壁上。那裏,兩個人正纏鬥在一起。

一灰,一褐。隔著萬丈深淵,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見那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上騰挪、閃避、糾纏。時而貼近,時而分開,時而有碎石從他們身邊墜落,落入雲霧裏,什麽也聽不見。

“動了動了!”南景頌忽然叫起來,扇子也不搖了,指著對岸,“那個灰的又動了!快看!”

江逾白笑了笑,沒有說話。

顧長離也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個褐色的身影上。那個人——他認得。

對岸的搏鬥越來越激烈。

那兩個身影從一塊巖石打到另一塊巖石,從一道巖縫打到另一道巖縫。一個如壁虎,貼崖而行,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另一個也絲毫不慢,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反擊都淩厲無比。

南景頌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個灰的——那是霍去野吧?”他問,“去年第二的那個?”

江逾白點點頭。

“另一個呢?”南景頌瞇起眼睛,“那個褐色的,是誰?”

江逾白搖了搖頭,他不知道。

顧長離也沒有說話。可他心裏,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他昨夜剛剛見過。

搏鬥忽然停下來。那兩個身影隔著三尺,貼在崖壁上,一動不動。

然後那個灰的——霍去野——忽然往上一躍,消失在雲霧裏。

褐色的那個,一個人貼在崖壁上,喘著氣。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上方那些隱沒在雲霧裏的崖壁。伸出手,繼續往上爬。

南景頌終於忍不住了。“我——我——我——”他指著對岸,手指都在抖,“那個人,那個人太厲害了!”

他轉過身,看著江逾白:“你看見了嗎?剛才那幾下,霍去野那麽厲害的人,居然沒占到半點便宜!她是誰?她叫什麽?她是哪個營的?”

江逾白笑了笑,慢條斯理地開口:“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繼續往上爬的身影上,眼底有淡淡的欣賞。“這樣的身手,軍中少見。”

南景頌眨眨眼睛:“你這是在誇她?”

江逾白但笑不語。

南景頌又轉向顧長離:“長離!你呢?你覺得她厲不厲害?”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對岸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很小,很單薄,在這萬丈絕壁上,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落。可她往上爬的動作,一下一下,穩穩當當,沒有絲毫顫抖。

他想起昨夜。想起月光下那條溪邊,那個掬水洗臉的人。想起那雙眼睛。想起那個背影。

他垂下眼。

南景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急了:“長離!你倒是說話啊!她厲不厲害?”

顧長離沈默了一瞬。然後他點了點頭,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南景頌看見了。他楞住了。顧長離——那個永遠冷著臉、從不誇人的顧長離——居然點頭了?!

他張大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麽。

江逾白也看見了。

他看著顧長離那微微一頷首的動作,看著他那張依舊清冷的臉,他看向對面崖壁,那道灰色的身影,微微一楞,眼底忽然漾開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輕,很淡,像是春風拂過冰面,裂開一道細細的紋。

他就那樣看著顧長離,看著對岸那道身影,看著這茫茫天地間的一切。

那笑意裏,有什麽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只是讓人覺得——這樣的寒冬,似乎也沒有那麽冷了。

對岸,那道身影還在往上爬。

沈蘭因不知道這邊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在誇她,不知道有人點了頭。她只知道往上爬,爬,爬。爬到頂,爬進破霄營,爬到那個人身邊。

風從峽谷裏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可那三個站在崖邊的人,沒有一個人動。

一個搖著扇子,眼睛亮晶晶的。

一個負手而立,唇邊帶著淡淡的笑。

一個緋衣如霞,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很久很久。沈蘭因終於爬上來了。

最後一步,她的手抓住崖頂的邊緣,整個人吊在那裏,喘了三息。然後雙臂猛地發力,把自己拽了上去。

整個人趴在崖頂的碎石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大口大口喘氣。

頭頂是灰白的天空,身下是硌人的石頭,腰間的紅絲帶還在。

沈蘭因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笑得很難看。

然後她聽見旁邊有聲音:“你上來了。”

她轉過頭。

霍去野坐在三丈外的一塊大石上,正看著她。他的衣裳破得更厲害了,臉上有幾道血痕,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亮,像鷹。

沈蘭因撐著坐起來,靠在旁邊一塊石頭上:“你等了多久?”

“一炷香。”他說。

沈蘭因點點頭。兩人沒有再說話。

風從崖頂吹過,帶著高處特有的凜冽。

陸陸續續有人爬上來。一個,兩個,三個……

有人上來就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人上來就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有人上來就吐,吐完了繼續趴著。

沈蘭因坐在那裏,看著這些人。霍去野也坐在那裏,看著這些人。他們之間隔著三丈,誰也沒看誰。

日頭偏西的時候,周親衛帶著人上來了。

他手裏拿著名冊,一個一個點名。

“孫大牛——過。”

“李四——過。”

“周三寶——過。”

念到第五十個的時候,他合上冊子,擡頭看著剩下那些還沒點到名的人。

“沒了。”他說,“就到這兒。”

那些人楞住,然後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罵,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沈蘭因靠在石頭上,看著那些人。霍去野也看著那些人。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周親衛走過來,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兩個,不錯。”他說,“一個去年第二,一個——”

他頓了頓,看著沈蘭因:“你叫什麽?”

“沈蘭因。”

周親衛點點頭,記下了。

“後日,校場決戰。”他說,“比武淘汰制,前四人入破霄營。”

他看了兩人一眼:“好好準備。”

說完,他轉身走了。

霍去野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沈蘭因面前,低頭看著她。“後日。”他說。

沈蘭因擡起頭,看著他:“後日。”

霍去野點點頭,轉身走了。

沈蘭因靠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最後的比武場上見。”

快了。

晚飯時分,夥房裏熱鬧得像炸開了鍋。

五十個晉級的人被圍在中間,裏三層外三層,都是來打聽消息的。有人問崖上什麽樣,有人問冰河是不是真的那麽險,有人問霍去野是不是真的那麽厲害。

沈蘭因蹲在角落裏,端著碗,安安靜靜地吃著。

她不想說話。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

可她剛扒了兩口飯,夥房門口忽然安靜下來。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沒人說話,而是說話聲忽然低下去,變成嗡嗡嗡的私語。

她擡起頭。

門口走進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著一襲寶藍長袍,手裏搖著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搖扇子,這人怕不是有病——可偏偏他搖得自在,搖得瀟灑,搖得旁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南景頌。

他身後那人,著淡青色長袍,負手而行,姿態閑雅。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從人群裏掃過,與無數雙眼睛對視,又輕輕移開。

江逾白。

最後那人——

沈蘭因的目光頓了頓。

那人著一襲緋紅長袍,紅得正,紅得烈,像把冬日初升的朝陽裁下一角披在身上。他就那麽走進來,周身氣度清冷,如月出雲岫,澹澹若秋水。

夥房裏的人,眼都直了。

有人手裏的筷子掉在地上,忘了撿。有人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有人悄悄扯旁邊人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那是誰?那是誰?”

沒有人回答,也沒人需要回答。

那樣的氣度,那樣的容色,整個北境只有一個人。

顧長離。

三人走進夥房,頓時成了風景。

打飯的窗口前排著的隊,不知不覺散了。蹲著吃飯的人,不知不覺擡起頭。端著碗走來走去的人,不知不覺停下來。

所有目光都追著那三個人。

南景頌渾然不覺,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麽。江逾白依舊帶著淡淡的笑,目光從人群裏掃過。顧長離目不斜視,只是往前走。

可沈蘭因發現,他的目光,在某一瞬間,往角落裏掃了一眼,只一眼。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什麽也沒說。

三人打了飯,在夥房中間找了張空桌坐下。

南景頌坐下就開始說話,嘰嘰喳喳的,不知在說什麽。江逾白偶爾回應一兩句,臉上始終帶著笑。顧長離一句話沒說,只是低著頭吃飯。

可他坐在那裏,整個夥房的光,好像都聚在他身上。

沈蘭因收回目光,繼續吃飯。可剛扒了兩口,餘光裏忽然有個人影走過來。

她擡起頭。

江逾白。他端著餐盤,正朝她這邊走過來。

沈蘭因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江逾白走到她旁邊那張桌子,沒有立刻坐下。他先跟鄰桌的幾個人打了招呼,笑著問他們是哪個營的,今日表現如何,誇了幾句“後生可畏”。

那幾個人受寵若驚,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江逾白跟他們聊了幾句,然後像是隨意地轉過身,看著沈蘭因。

“這兒有人嗎?”他指了指她旁邊的位置。

沈蘭因看著他,沒有說話。

江逾白等了一息,沒有得到拒絕,便笑著坐下了。他的動作很自然。坐下之後,也沒有立刻跟她說話,而是先拿起筷子,吃了兩口飯。然後才側過頭,看著她:“今日在崖上,我看見你了。”

沈蘭因的動作頓了頓:“我?”

江逾白點點頭,笑容溫和:“對岸,有一處高臺。我與長離兄、景頌兄在那裏觀戰。”

他說著,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春水:“在下江逾白,你是沈蘭因吧。”

沈蘭因點了點頭:“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你的名字真好聽。”

江逾白笑了:“過獎,不過蘭因兄今日的表現,令人嘆為觀止。”

蘭因兄。沈蘭因聽見這個稱呼,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江逾白已經繼續開口:“那絕壁,我看著都眼暈。你卻能在上面與霍去野纏鬥那麽久——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在下佩服。”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柔和的。眉眼彎彎,笑意盈盈,像是在跟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說話。

可沈蘭因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的目光太溫柔了,溫柔得不像是在看一個剛認識的“新兵”,溫柔得讓她後背發涼。

沈蘭因垂下眼,繼續吃飯。“謬讚了。”她說。

江逾白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他只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偶爾看她一眼,又移開目光。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他坐在這裏,就是為了接近她。可他又裝作只是隨便坐坐,順便聊幾句。像是在掩蓋什麽。

遠處,南景頌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顧長離坐在他對面,筷子握在手裏,卻一口也沒吃。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方向。

江逾白。沈蘭因。

兩人坐在一起,正在說話。江逾白的臉側向她,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溫柔得過分。沈蘭因低著頭吃飯,偶爾應一句,看不清表情。

顧長離看著那一幕,筷子在手裏攥得緊了些。只是一瞬。

然後他松開手,低下頭,繼續吃飯。

南景頌還在說:“……那個沈蘭因真的太厲害了,你沒看見她在崖上的樣子,我眼睛都直了!誒,長離,你說她後日能進前四嗎?”

顧長離沒有說話。

南景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扭頭看過去:“長離?”

顧長離擡起頭,放下筷子。他站起身,端著餐盤,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沈蘭因正在吃飯,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她擡起頭。

顧長離站在她面前。他低頭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緋紅的長袍在燭光裏泛著冷冷的光,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

他開口,聲音很淡:“逾白。”

江逾白擡起頭,笑著看他:“長離兄。”

顧長離看著他,沒有說話。

江逾白等了一會兒,見他只是站著不說話,便笑著站起來。“怎麽了?”他問。

顧長離還是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那目光很平,沒有什麽情緒。可江逾白卻覺得,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沈沈的,壓過來。

他笑了笑,轉身看著沈蘭因:“蘭因兄,今日一敘,甚是投緣。後日決戰,我定去觀戰。”

沈蘭因點點頭。

江逾白又笑了一下,轉身朝顧長離走過去。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顧長離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落在沈蘭因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後他轉身,跟著江逾白一起走回那張桌子。

南景頌看見他們回來,眨眨眼睛:“長離,你去幹嘛了?”

顧長離沒有說話。

江逾白笑著替他答:“長離兄叫我回去吃飯。”

南景頌“哦”了一聲,沒再問。

可江逾白坐下之後,看了顧長離一眼,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春風拂過冰面。

“長離兄,”他說,“那個沈蘭因,今日在崖上的表現,確實驚人。我方才過去與她聊了幾句,就是想認識一下——太厲害了,忍不住。”

他說得很自然,很隨意。像是真的只是過去認識一下。

可顧長離看著他,目光很平。他知道江逾白是什麽人。知道他是李順岐的門生,知道他在朝中那些不聲不響的手段,知道他每一句話後面,都藏著東西。

他方才走過去的時候,看見江逾白看沈蘭因的眼神。

那眼神——太溫柔了,溫柔得不正常,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可沈蘭因只是一個新兵。一個從青林山來的、練了十二年劍的新兵。

江逾白為什麽要那樣看她?

除非——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李順岐的人。

如果沈蘭因是李順岐派來的臥底,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江逾白認識她,所以才會那樣看她。江逾白方才過去,不是隨便聊聊。是接頭,是確認,是——

他沒有再想下去。只是低下頭,繼續吃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冷了下去。

夜裏,顧長離坐在帳中,看著案上的燭火。

掠影從陰影裏走出來:“少爺。”

顧長離沒有擡頭。“後日決戰。”他說,“那個沈蘭因,若是進了前四——”

他頓了頓。

掠影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能讓她入營嗎?”

顧長離沈默了很久。“她身份不明。”他說,“動機不明。”

掠影沒有說話。顧長離擡起頭,看著他。燭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張清冷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冷,是狠:“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混進破霄營。”

掠影垂首。

顧長離看著那片跳動的燭火,沈默了很久。他想起今日晚飯時,江逾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太溫柔了,溫柔得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繼續查。”他說,“查她跟李順岐有沒有關系。”

掠影抱拳:“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聽見顧長離又說了一句:“還有江逾白。”

掠影頓了頓。

“他今日——”顧長離沒有說下去。只是揮了揮手。

掠影會意,消失在陰影裏。

帳中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看著那片燭火,看著它跳動,看著它掙紮,看著它一點點燃盡。

很久很久,他沒有動。

夜深了。帳外寒風呼嘯,帳內燭火搖曳。顧長離坐在案前,手裏握著一卷兵書,目光卻落在虛空裏,不知在想什麽。

帳簾忽然掀開。

一個人影走進來,帶著一身寒意。顧長離擡起頭。

江逾白依舊穿著那襲淡青色長袍,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可那笑意在燭光裏,顯得有些虛幻。

“長離兄。”他開口,聲音溫和,“深夜來訪,冒昧了。”

顧長離看著他,沒有說話。

江逾白也不在意,自顧自在案旁坐下:“長離兄這帳中,倒是暖和。”他說,伸手在燭火上烤了烤,“外頭風大,吹得人頭疼。”

顧長離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他,目光很平。

江逾白烤了一會兒手,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瞬。

顧長離開口,聲音很淡:“這裏沒有別人,別裝了。”

江逾白的笑容頓了一頓,只是一頓。可那一頓裏,他眸中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像是燭火被風吹動,明明滅滅。

然後他又笑了。嘴角還是那個弧度,眉眼還是那個弧度,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忽然冷了下來,冷得像帳外的寒風。“長離兄果然敏銳。”他說,聲音依舊溫和,可那溫和裏,多了些別的東西。

顧長離沒有說話。江逾白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寂靜的帳中卻格外清晰。

“你懷疑我跟那個沈蘭因。”他說,用的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顧長離的目光動了動。

江逾白看著他的反應,笑容更深了些。“長離兄,”他說,“你聰明了一世,難道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慢慢吐出後面幾個字:“蘭因兄,是個女子?”

顧長離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盯著江逾白,目光銳利得像刀。

江逾白卻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繼續道:“你以為我是怎麽發現的?”

他往後靠了靠,姿態閑適。“今日在崖上觀戰,我與景頌兄、長離兄一起。長離兄的目光,從頭到尾都落在那個人身上——我沒說錯吧?”

顧長離沒有說話。

江逾白笑了笑。“我不一樣,我看的是所有人。”

他頓了頓。“那個人攀巖的時候,有些動作……不太一樣。”

“怎麽說呢?”他微微偏頭,像是在回憶,“同樣的抓握,男人用的是臂力,她用的是腰腹。同樣的發力,男人靠的是蠻勁,她靠的是巧勁。同樣的貼壁,男人的身體是直的,她——”

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她的腰,比男人軟。”

顧長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

江逾白看著他,繼續道:“還有她跟霍去野纏鬥的時候。有幾下近身,她的身體避讓的角度——不是男人會做的動作。”

他搖了搖頭:“太明顯了,只是那些人不會往那方面想。”

顧長離沈默了一瞬:“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江逾白看著他,目光很溫柔:“因為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你以為她是我的人?是李順岐派來的?”

他輕輕笑了一聲。“長離兄,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邊,背對著顧長離。“那樣的身手,那樣的心性,那樣的——”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那樣的眼睛。”

他回過頭,看著顧長離:“我倒是想有這樣的人。”

顧長離沒有說話。

江逾白看著他,忽然話鋒一轉:“不過長離兄,你可真是……”

他搖搖頭,笑得有些無奈:“那樣的女子,萬裏無一。長離兄讓她去爬絕壁、過密林、與人搏命,自己站在崖上看著——”

他輕輕“嘖”了一聲:“真真是不憐香惜玉。”

顧長離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江逾白看著他,笑容更深:“若是旁人,早就心疼了吧?”

顧長離沒有接話。

江逾白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長離兄向來如此,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長離兄,”他正色道,“我今日來,是想說一件事。”

“你若是懷疑她與我有瓜葛,因此不讓她入破霄營——”

他頓了頓:“那便是我的罪過了。”

江逾白看著顧長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與她,從前不認識。今日在夥房,是第一次說話。”

顧長離看著他,目光很平:“你覺得我會信?”

江逾白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會信。”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可我說的是實話。信不信,由你。”

他轉身,往帳外走。走到帳簾邊,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著顧長離。“長離兄,”他說,聲音很輕,“那樣的女子,若是能入破霄營,是破霄營的福氣。”

“若是因你的疑心,斷送了她的前程——”

他頓了頓:“那可真是……可惜了。”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跳動。

顧長離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帳外,掠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陰影裏:“都督。”

顧長離沒有擡頭:“你覺得呢?”

掠影沈默了一瞬。“江逾白此人,慣會做戲。”他說,“他越是撇清,越是有問題。”

顧長離沒有說話。

掠影繼續道:“那個沈蘭因——女扮男裝,潛入軍營,身手驚人,動機不明。如今江逾白又深夜來訪,特意為她說話——”

他頓了頓:“都督,這樣的人,就算不是李順岐的人,也必有問題。”

顧長離沈默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明明滅滅。

最後,他開口:“後日決戰,照常進行。”

掠影看著他:“那若是她進了前四……”

顧長離擡起眼。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沈沈的,壓著:“先查清楚。”

掠影抱拳:“是。”

他退下,消失在陰影裏。

帳中只剩下顧長離一個人。他看著那片跳動的燭火,想起今日在崖上看見的那道身影。

想起她在絕壁上攀爬的樣子,想起她與霍去野纏鬥的樣子,想起她最後趴在崖頂、腰間的紅絲帶還在風裏飄的樣子。

想起——江逾白方才說的話:“那樣的女子,萬裏無一。”

他垂下眼。燭火跳了跳,滅了。黑暗中,他靜靜坐著,很久很久。

江逾白回到自己帳中,已是後半夜。他沒有點燈。

黑暗裏,他慢慢走到案前,坐下。然後他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月光從帳頂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笑。可那笑意,讓人發冷。他伸出手,在虛空裏輕輕劃著。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痕跡,像是在描摹什麽人的輪廓。

“沈蘭因……”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喚一個睡夢中的人。

“沈蘭因……”他又念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聲音裏有了別的什麽。那是笑意。可那笑意,不是他慣常的那種溫和。而是一種——貪婪。

江逾白閉上眼睛。今日在崖上看見的那道身影,又浮現在眼前。

那個小小的、單薄的身影,在萬丈絕壁上騰挪、閃避、搏命。她的手在流血,她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可她始終沒有停。始終往上爬,爬,爬。

他看見她與霍去野纏鬥。看見她在幾乎必死的境地中翻身躍起。看見她趴在崖頂,腰間的紅絲帶還在風裏飄。

那時候,他站在對岸,隔著萬丈深淵看著她。

他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不是那種尋常的快。是那種……從來沒有過的快。

江逾白睜開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亮那雙幽深的眼睛。

“你知道嗎,”他輕聲說,像是在對什麽人說話,“我見過那麽多人。”

“京城的名媛閨秀,江南的水鄉佳人,宮裏的金枝玉葉——”

他頓了頓:“沒有一個,像她那樣。”

江逾白笑了一下:“她們看我的眼神,要麽是愛慕,要麽是敬畏,要麽是算計。千篇一律,無聊透頂。”

“可她呢?”

他瞇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她看我的眼神——”

江逾白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什麽都沒有。”

“沒有愛慕,沒有敬畏,沒有算計。什麽都沒有。”

“她就那麽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輕輕笑出聲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他像是在問虛空,問黑暗,問那片冷冷的月光。

“一個人,一輩子被人捧著、看著、猜著。所有人都想靠近你,所有人都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麽。”

“忽然有一個人——”

他的聲音輕下去:“她什麽都不想要。”

“她就那麽看著你,眼睛裏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

江逾白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可她的眼睛……”他停下來,“太亮了。”

“亮得讓人想——”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又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還冷。江逾白想起今日在夥房裏,坐在她身邊時的感覺。

沈蘭因離他那麽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不是脂粉氣,不是熏香氣,而是那種很淡很淡的、像是山間草木的味道。

她低著頭吃飯,偶爾應一句。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別人沒有任何區別。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想——江逾白垂下眼。

“卿行。”他忽然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裏,有什麽東西變了。“你的妹妹,”他說,“可真是……有意思。”

他頓了頓:“比你還有意思。”

江逾白笑了一下:“你太溫和了。太幹凈了。太好懂了。”

“可她不一樣。”他的眼睛在黑暗裏發著光,“她身上有刺。”

“那麽多人在她身邊,那麽多事壓在她身上,可她——”

他頓了頓:“她站在那兒,就像一座山。”

“風吹不動,雨打不垮。”

江逾白往後靠了靠,姿態閑適得像是在品茶:“我喜歡這樣的。”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沒意思。”

他輕輕笑了一聲:“要摘,就摘懸崖上的花。”

月光緩緩移動。

江逾白忽然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最讓我著迷的是什麽嗎?”

他問虛空。然後他自己回答:“是她看我的眼神。”

“明明什麽都有沒有,可又好像——”

江逾白頓了頓:“什麽都有。”

“她看著我的時候,我總覺得,她好像看穿了我。”

“看穿我那些笑臉,那些溫柔,那些——”

他停下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真奇怪。”

“明明我殺的是她哥哥,她什麽都不知道。”

“可她的眼睛,偏偏和卿行一模一樣。”

江逾白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天晚上,卿行也是這樣看我的。”他的聲音輕下去,“也是那樣亮,那樣幹凈。”

“他問我:‘逾白,為什麽?’”

他沈默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我沒有回答他。”

“可我知道答案。”

他輕輕笑了一下:“因為他擋了我的路。”

“因為他知道的太多。”

“因為——”

江逾白頓了頓:“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自嘲:“真可笑。”他說,“我親手殺了唯一的朋友。”

“可現在,我又喜歡上他的妹妹。”

江逾白擡起頭,看著那片月光:“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沒有人回答。只有月光,冷冷地落著。他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笑。那笑容,越來越深:“可我不後悔。”

江逾白輕聲說:“一點都不後悔。”

然後他沈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沈蘭因……”

念著這個名字,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摩挲:“你知道嗎,你越是不看我,我就越想讓你看我。”

“你越是對我冷漠,我就越想——”

江逾白沒有說下去。只是笑,那笑容裏,有什麽東西瘋長著:“沒關系。”

他輕聲說:“來日方長。”

“總有一天——”他的眼睛在黑暗裏亮得驚人,“你會看著我的。”

“只看著我。”

月光緩緩移開,落入陰影裏。江逾白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臉上帶著笑。那雙眼睛,亮得像兩簇燃燒的火。

夜深。一道黑影掠過營帳,無聲無息,如墨色流雲,轉瞬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顧長離施展輕功,踏雪而行。

腳下積雪松軟,可他每一步落下,都只留下淺淺一點痕跡,像是風拂過水面,轉瞬即逝。寒風灌進他的衣袍,將那襲緋紅長袍吹得獵獵作響,可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往那個方向去。往那座山去。

青林山。

兩個時辰後,他站在山門前。

月光落在兩棵老松上,落了滿枝的霜。山門還是那個樣子,和他十歲那年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站了一瞬。然後邁步,走進去。

院子裏很靜。月光落在雪地上,泛著冷冷的光。他穿過前院,走過回廊,繞過正堂——後山,那間草廬還亮著燈。

他走過去,在門前停下。門虛掩著。裏面有咳嗽聲,很輕,很蒼老。

顧長離擡起手,頓了頓,然後叩門。篤篤篤。

裏面的咳嗽聲停了:“進來吧。”那聲音蒼老,卻清朗,像是山間的風穿過松林。

顧長離推開門。草廬不大,一床一幾一爐。爐上溫著一壺茶,茶香裊裊。幾後坐著一個灰衣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臒。

青林居士。他擡起頭,看著門口那個一身風雪的年輕人。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那人身上。緋紅的長袍上落滿了雪,此刻正一點一點融化,洇出深深淺淺的水漬。那張臉清冷如霜,眉眼間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急切。

居士看了他很久。然後他笑了。“顧家的小子。”他說,“你終於來了。”

顧長離走進去,在幾前坐下。爐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居士。”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深夜叨擾,還望見諒。”

居士擺擺手。“說吧。”他端起茶壺,給顧長離倒了一杯,“你來,是為一個人。”

顧長離看著那杯茶,沒有動:“是。”

居士點點頭:“沈蘭因。”顧長離擡起頭。

居士看著他,目光平靜:“青林山的弟子,你想問什麽?”

顧長離沈默了一瞬:“她是什麽人?”

居士端起自己的茶,慢慢抿了一口。“青林山弟子。”他說,“三歲上山,在我門下習劍十二年。十五歲下山,去了青州,跟著隱士許先生修習陣法。今年開春,應募入伍。”

顧長離的眉頭微微動了動。這些他知道:“還有呢?”

居士看著他:“你想問的,不是這些。”

顧長離沒有說話。

居士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你是想問,她為何女扮男裝?為何潛入軍營?為何——”他頓了頓,“身手那樣驚人?”

顧長離的手指微微蜷縮:“是。”

居士沈默了一會兒:“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

顧長離看著他。

居士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青林山收徒,從不收身世不明之人。”他頓了頓,“每一個上山的弟子,來歷都清清楚楚,幹幹凈凈。”

顧長離的眉頭動了動:“沈蘭因——”

居士打斷他:“是我親自收的。”

他看著顧長離的眼睛:“她的來歷,她的身世,她的一切,我都清楚。”

“她不會是你擔心的那種人。”

顧長離沈默了。爐火在兩人之間跳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可她……”他沒有說下去。

居士看著他,目光深遠。

“你問的那個沈蘭因,”他說,“和你以為的那個沈蘭因,或許不是同一個人。”

顧長離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她是誰?”

居士搖了搖頭:“我不能告訴你。”

顧長離的眉頭皺起:“為何?”

居士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覆雜:“因為有些事,只能你自己去發現。”他頓了頓,“緣分一到,自會相見。”

顧長離楞住了。緣分一到,自會相見。這是什麽意思?

他想問,可看著居士那雙蒼老的眼睛,忽然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居士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時候不早了。”他說,“你該回去了。”

顧長離坐著沒動。“居士,”他開口,聲音有些艱澀,“她……會平安嗎?”

居士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就要看你了。”

顧長離站起身,朝居士深深一揖:“多謝居士。”

居士點點頭:“去吧。”

顧長離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居士,”他問,“我們……會再見面嗎?”

身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會的。”

“緣分到了,自然就見了。”

顧長離掀開門簾,走入風雪中。雪很大,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沒了。

草廬裏,爐火還在跳動。

青林居士坐在那裏,看著那道消失在風雪裏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窗外,月光冷冷地落著。落在雪地上,落在老松上,落在那些看不見的緣分上。

終於到了這一日。

天剛蒙蒙亮,校場四周已擠滿了人。兩萬將士,裏三層外三層,把偌大的校場圍得水洩不通。說話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沸的水。

今日是決賽。

五十人,淘汰制,勝者晉級,敗者離場。最終站在臺上的四人,入破霄營。

高臺之上,三把椅子一字排開。

日光漸漸升起,落在臺上,把那三把椅子照得發亮。

人還沒來。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往那臺上飄。

終於,人群裏起了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

“快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同一個方向。

三個人從人群中走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著一襲明黃長袍,衣料輕薄,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手裏依舊搖著那把折扇,扇面素白,什麽也沒畫。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東張西望,像是來看戲的。

南景頌。

中間那個,著一襲翠青長袍,衣袂在風裏輕輕飄動。他負手而行,姿態閑雅,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溫和得體,可笑意底下是什麽,誰也看不透。日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如玉般溫潤。

江逾白。

最後那個,著一襲靛青長袍。

那靛青極正,在日光下愈發奪目。袍身上以銀線繡著流雲暗紋,走動時隱隱浮現,像是有流雲在他周身緩緩游走。他束著高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起,拂過眉眼。那張臉清冷如霜,眉眼如遠山含雪,周身氣度翩翩若飛鴻。

他就那麽走來,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周圍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顧長離。

三人登上高臺,落座。

南景頌一坐下,就探著身子往臺下看,嘴裏念念有詞:“人呢人呢?那個沈蘭因在哪兒?”

江逾白笑了笑,沒有說話。

顧長離坐在椅子上,目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兩人都神態自若,仿佛之前那些試探、那些猜疑,從未發生過。

臺下,周親衛站了出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木箱,箱子裏裝著一把竹簽。

“五十人,抽簽定對手!”他的聲音洪亮,傳遍整個校場,“竹簽上刻著數字,從一到二十五,兩個相同數字的即為一組!”

五十人依次上前抽簽。

沈蘭因排在中間。她走上前,把手伸進木箱,摸出一根竹簽。

低頭一看,十七。

她把竹簽舉起來,給登記的軍官看了一眼。

“沈蘭因,十七組。”她點點頭,轉身走回人群。

剛站定,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嗤笑:“十七組?跟我一組?”

沈蘭因轉過頭。一個大個子正盯著她手裏的竹簽,咧嘴笑著。那人足有九尺高,膀大腰圓,站在那裏像一座鐵塔。他晃了晃自己手裏的竹簽——上面也刻著“十七”。

“小矮子,”他笑著說,“你運氣可真不好。”

沈蘭因看著他,沒說話。

大個子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你知道我是誰嗎?”

沈蘭因搖搖頭。

“我是周鐵山。”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去年全軍大比,我打到前二十!你呢?你打過什麽?”

沈蘭因想了想,認真道:“打過幾場架。”

周鐵山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打過幾場架?哈哈哈——你當這是打架?這是比武!要命的!”

沈蘭因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周鐵山笑夠了,低頭看著她,眼裏滿是不屑:“小矮子,待會兒上臺,我三招之內就能把你打趴下。你信不信?”

沈蘭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眉眼彎彎的,卻讓人莫名覺得……有點不一樣。

“領教。”她說。

周鐵山楞住了。他本以為這小矮子會害怕,會求饒,會臉色發白。可她沒有。她就那麽笑著,說了句“領教”,然後轉身,朝第一組比賽的場地走去。

周鐵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點摸不著頭腦。

高臺上,南景頌正探頭探腦地往下看。“那個就是沈蘭因!”他指著人群裏的一個身影,“就是她!跟那個大個子說話的!”

江逾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個小小的身影正轉身走開,背影單薄,卻走得穩穩當當。

他笑了笑。“蘭因兄,”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臺下的人聽見,“加油。”

沈蘭因腳步頓了頓。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高臺。

江逾白坐在那裏,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正看著她。那笑容溫和得體,像是尋常的鼓勵。

她看了一瞬,然後她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顧長離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個背影上。她走得很穩。不急不緩,不卑不亢。

他想起方才那個大個子說的話——“三招之內就能把你打趴下”。她只是笑了笑,說了句“領教”。

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著臺下。

第一組比賽開始了。

兩個人走上臺,互相抱拳行禮,然後——刀光乍起。

沈蘭因站在臺下,擡頭看著臺上的比試。身後,那個大個子的嘲笑聲還在耳邊回蕩。

她沒有在意。她只是看著臺上,看著那些刀光劍影,看著那些贏的人笑、輸的人哭。

心裏很靜。她知道,待會兒,就輪到她了。

一組接一組的比試過去,臺下歡呼聲、嘆息聲此起彼伏。

“第十三組!”周親衛的聲音響徹校場,“霍去野——對陣——趙猛!”

人群裏起了一陣騷動。

“霍去野!是霍去野!”

“去年第二的那個!”

“他今年肯定能進!”

沈蘭因站在人群中,擡起頭。

霍去野從另一邊走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衣料緊貼身形,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肌肉線條。腰間系著一條黑色腰帶,襯得那把腰愈發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都穩穩當當,像是踩在實地上,而不是軟土裏。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依舊像鷹。銳利,沈靜,盯著前方。

他的對手趙猛已經站在臺上。那人也是個高個子,比霍去野高出半個頭,手裏握著一對板斧,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霍去野!”趙猛咧嘴一笑,“去年我沒趕上,今年終於碰上了!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厲害!”

霍去野沒有說話。他走上臺,站定。

手裏握著一桿長槍。槍身烏黑,槍頭雪亮,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他單手握著槍桿,槍尖斜指地面,一動不動。

“開始!”

趙猛沖了過來。他身形壯碩,跑起來卻極快,一對板斧帶著呼呼風聲,朝霍去野當頭劈下。

霍去野動了。他只是往旁邊跨了一步。只一步。那一對板斧擦著他的肩膀劈下去,劈了個空。

趙猛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霍去野的長槍已經刺出。不是刺向他,而是刺向他身後。

槍尖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發出尖銳的破空聲。等趙猛回過神來,那槍尖已經停在他後頸三寸處。

一動不動。全場寂靜。趙猛僵在那裏,冷汗從額頭上滑下來。

“一、一招?”有人喃喃道。

“一招就結束了?”

“我都沒看清……”

霍去野收回長槍,轉身朝臺下走去。

趙猛站在原地,臉色慘白。他忽然喊住霍去野:“等等!”

霍去野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趙猛的聲音在抖,“你剛才那一槍,為什麽不刺?”

霍去野沈默了一瞬。“沒必要。”他說。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下臺,消失在人群裏。

臺下炸開了鍋。

“一招!真的就一招!”

“去年第二果然名不虛傳!”

“趙猛也是前三十的人,居然一招都接不住?”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看著那道消失在人群裏的背影。她想起在絕壁上,他跟她纏鬥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收了力。她知道。他一直在收力。就像方才那一槍,他也可以刺下去,但他沒有。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他全力以赴,會是什麽樣子。也許——很快就能知道了。

高臺上,南景頌搖著扇子,眼睛都直了:“我——我——我剛才沒看清!他就那麽一晃,然後槍就停在人家脖子後面了?”

江逾白笑了笑。“霍去野,”他說,“名不虛傳。”

南景頌轉頭看向顧長離:“長離,你覺得呢?他跟那個沈蘭因比,誰厲害?”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臺下,看著那道消失在人群裏的背影。

他想起那日在崖上,那兩個人纏鬥的樣子。霍去野的槍,快、準、狠。沈蘭因的身手,靈、巧、韌。

誰更厲害?他不知道。可他忽然很想看看,這兩人如果真正放手一搏,會是什麽樣子。

臺下,霍去野走到人群邊緣,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某個方向。

那裏,沈蘭因正站在臺下,看著臺上接下來的比試。

他看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靠在旁邊的樹幹上,閉上眼睛。等著,等著她上臺,等著她贏。等著——最後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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