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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心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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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心一刻

一組接一組的比試過去,終於輪到第十七組。

“第十七組!”周親衛的聲音響徹校場,“沈蘭因——對陣——周鐵山!”

人群裏響起一陣嗡嗡聲。

“沈蘭因?就是那個小個子?”

“聽說她在山障裏表現不錯,還跟霍去野交過手?”

“跟霍去野交手?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說看見他們倆一起從崖上下來……”

沈蘭因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白色勁裝。那白不是尋常的白,而是雪一樣的白,幹凈得不染纖塵。衣料緊貼身形,勾勒出窄窄的腰身和筆直的脊背。袖口束緊,露出兩截勻稱的小臂。一頭青絲高高束起,用一根素白的發帶系住,幹凈利落。

她就那麽走出來,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發亮。像一株雪中青竹。又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

高臺上,南景頌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我——我——這這這——這是同一個人?”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人靠衣裝。”他輕聲說。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道身影,目光很平。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周親衛看著走到臺前的沈蘭因,問:“選什麽兵器?”

沈蘭因擡起頭,看著他:“能不能用我自己的?”

周親衛楞了一下。

按規矩,比試用的是軍中統一配發的兵器。可規矩是規矩,也並非不能通融。他看了看高臺。

高臺上,顧長離微微點了點頭。

周親衛收回目光。“可以。”他說。

沈蘭因點點頭。她擡起手,緩緩從背後抽出一柄劍。劍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

日光落在劍身上,竟被那鋒芒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劍身比尋常的劍要窄一些,也短一些,通體呈現出一種幽暗的青灰色,像是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顏色。劍鋒處,有細細的光紋在游走,像漣漪,又像流螢。

整柄劍,美得不像是凡間之物。像是一道凝固的月光,又像是一縷化形的霜華。

人群裏響起一陣抽氣聲。

“那是什麽劍?”

“沒見過……”

“太好看了吧……”

周鐵山也楞了一下。他看著那柄劍,眼睛瞇了瞇。“好劍。”他說,“可惜,劍再好,也要看誰使。”

他提起自己的大刀,往肩上一扛。那刀比他人都高,刀背厚實,刀刃雪亮,一看就是殺過人的兇器。

他看著沈蘭因,咧嘴笑了:“小矮子,你這劍倒是好看。可惜太細了,我這一刀下去,你這劍怕是要斷。”

沈蘭因沒有說話。只是握緊劍柄,站在那裏。

周鐵山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再說一遍,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不然待會兒,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沈蘭因看著他。日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眉眼彎彎的,像是春風拂過水面。

“領教。”她說。

高臺上,江逾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好擔心蘭因兄啊……”

他頓了頓,又低聲加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蘭因妹妹。”

顧長離的眉頭微微動了動,只是一瞬。

臺下,周鐵山已經沖了出去。他身形壯碩,跑起來卻極快,幾步就沖到沈蘭因面前。大刀高高舉起,帶著呼呼風聲,當頭劈下。

這一刀,勢大力沈,足以開碑裂石。

沈蘭因動了,她沒有硬接,只是輕輕往旁邊一飄。那一飄,極輕,極快,像是風吹起一片落葉。周鐵山的大刀擦著她的肩膀劈下去,劈了個空。

他楞了一瞬。還沒反應過來,沈蘭因已經繞到了他側面。劍光一閃。不是刺,是挑。劍尖在他眼前劃過一道弧線,又收了回去。

周鐵山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可沈蘭因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又像是在……作畫。

周鐵山怒了。他又沖上去,大刀橫掃。沈蘭因往後一仰,身子彎成一道弧線,刀鋒從她臉上方掃過,帶起一陣風。她借著那一仰的力道,整個人旋身而起,劍光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周鐵山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劍光已經落在他肩上。很輕,只是點了一下。

然後她又退開了。

周鐵山楞在那裏。他看著自己肩頭那個小小的血點,忽然有些恍惚。方才那一劍,她要是想刺,早就刺進去了。可她只是點了一下。像是在告訴他:我可以殺你,但我不殺。

沈蘭因站在三丈外,劍尖斜指地面。日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柄劍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幅畫。

矯若飛燕,翩若游龍。

她不是在比武,她是在作畫。用那柄劍作畫,用周鐵山的刀光作畫,用這滿場的日光作畫。一筆,一劃,一挑,一刺。每一式,都恰到好處。每一劍,都美得驚人。

高臺上,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忽然,他的笑容頓了一頓。那柄劍——他認得。

銜霜。八十年前鑄劍師所鑄,以雪山霜雪淬火,劍成而鑄劍師力竭身亡。此劍有靈,不認強橫者,不認貪婪者,只認心志堅定之人。

青林居士尋了三十年,最後給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是她,果然是她,沈卿行的妹妹。

他輕輕勾了勾唇。身子微微傾向顧長離,聲音壓得極低:“長離兄,你可知道——”

他頓了頓:“這劍,叫銜霜。八十年前,它與另一柄劍——照雪,同出一爐。一陰一陽,本是一對。”

他笑得意味深長:“如今,銜霜的主人在這兒,照雪的主人——”

他看了顧長離一眼:“也在。”

顧長離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江逾白繼續道,聲音更輕:“長離兄,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顧長離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很平。可那張清冷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極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一層薄霜。可那笑意裏,有什麽東西,讓人移不開眼。

靛青長袍襯著他那張臉,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如同山巔的神祇,清冷,矜貴,不染塵埃。

他看著江逾白,聲音很淡:“哦?”頓了頓,他又說:“那可不見得。”

南景頌正搖著扇子看戲,忽然聽見這話,猛地轉過頭。“什——什麽?!”他的眼睛瞪得溜圓,“長離,難道你也看上她了?”

顧長離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臺下那道白色的身影,笑意更深了幾分。

那笑容在他那張清冷的臉上,竟然有一點——溫柔?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傳入江逾白耳中:“她本就是我的人。”

江逾白的笑容頓了一瞬。他盯著顧長離,目光裏有覆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然後他又笑了,笑得依舊溫和。“哦?”他學顧長離的語調,“難道她會去破霄營?”

顧長離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臺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臺下,沈蘭因正與周鐵山纏鬥。不,不是纏鬥。是……引導。

她的劍始終不與他硬碰,只是一點一點地引導著他的攻勢。他往左砍,她就往右飄;他往前沖,她就往後退。每一步都恰到好處,每一劍都落在最合適的地方。

周鐵山越打越急,越急越亂。他終於忍不住了,大吼一聲,拼盡全力一刀劈下。沈蘭因沒有躲。她迎著刀光沖上去。在兩人即將相撞的那一刻,她忽然矮身,從他腋下穿過去。劍光一閃——周鐵山只覺得腰間一空。他低頭看去。自己的腰帶,斷了。褲子往下滑了半寸。他連忙去提褲子。

就在這一瞬間,沈蘭因已經繞到他身後,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周鐵山整個人飛了出去。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摔在臺下,塵土飛揚。全場寂靜,然後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沈蘭因!沈蘭因!沈蘭因!”

周親衛楞了一瞬,然後舉起手,大聲宣布:“第十七組——沈蘭因——晉級!”

沈蘭因收劍回鞘,站在臺上。日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柄劍上,落在那張帶著淡淡笑意的臉上。

她擡起頭,看了一眼高臺。那三個人坐在那裏。

一個搖著扇子,眼睛亮晶晶的,正沖她揮手。

一個帶著溫柔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什麽珍貴的東西。

一個穿著靛青長袍,清冷如霜,可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

她說不上來。她收回目光,走下臺。

身後,歡呼聲還在繼續。而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進下一場比試。

沈蘭因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裏。

歡呼聲漸漸平息,下一組比試已經開始。

可高臺上,南景頌的目光還追著那個方向,手裏的扇子忘了搖。他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顧長離:“長離。”

顧長離沒有理他。

南景頌湊近一點:“長離。”

顧長離依舊沒有理他。

南景頌又湊近一點,幾乎要把臉貼上去:“顧長離!”

顧長離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很平。

南景頌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可好奇心壓過了一切。

“你剛才說,”他壓低聲音,眼睛瞪得溜圓,“她本就是你的人?”

顧長離沒有說話。

南景頌的嘴張成了圓形。“你——你——”他的手指在顧長離和臺下那個方向之間來回指,“你是斷袖?!”

顧長離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南景頌見他沒否認,更加震驚了。“怪不得!”他一拍大腿,“怪不得京城佳麗三千,你一個都看不上!怪不得文家小姐給你寫信寄香囊,你理都不理!原來你——”

“不對啊,”他撓撓頭,“你不能是斷袖啊。你是顧家獨子,你要傳宗接代的啊。”

顧長離收回目光,沒有理他。

南景頌轉向江逾白,一臉尋求認同的表情:“逾白,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江逾白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可眼底有什麽東西在流轉。“景頌兄,”他說,“你誤會了。”

南景頌眨眨眼睛。

江逾白看了一眼顧長離,又看向臺下那個方向。“長離兄的意思是,”他慢條斯理地說,“沈蘭因若是進了破霄營,自然就是他的人了——上下級那種。”

南景頌楞了楞。“哦……”他恍然大悟,“你是說,她是他的兵?”

江逾白點點頭。

南景頌松了口氣,拍拍胸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

他話沒說完,江逾白又開口了。“不過——”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

“長離兄既然有文玉煙了,不如就把沈蘭因讓給我?”

南景頌的嘴再次張成圓形。他看看江逾白,又看看顧長離,手指抖得厲害。“你——你——”他指著江逾白,“難道你也是斷袖?!”

江逾白但笑不語。

南景頌徹底懵了。他看看左邊那個清冷如霜的,又看看右邊那個溫柔似水的,再看看臺上那道的白色身影:“你們——你們兩個——”他語無倫次,“一個兩個都——都——”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瞪著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顧長離沒有說話。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裏,目光落在臺下。可他的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思緒,是別的什麽。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劍,照雪。那柄劍,方才動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可它動了,它很少動。上一次動,是什麽時候?他想不起來。或者說,關於這柄劍的許多事,他好像都想不起來。

他只記得,這柄劍叫照雪,是他五歲那年得到的。劍身漆黑,劍鋒過處會凝出細細的霜花。可關於這柄劍的來歷,關於它與另一柄劍的關系——他記不清了。怎麽想,都想不清。就像有一層薄薄的霧,遮住了那些記憶。可方才,在那柄劍出鞘的那一刻——照雪動了。它感應到了什麽。感應到了什麽?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個叫沈蘭因的人,讓他覺得——不反感。很奇怪。他明明應該懷疑她。她女扮男裝,潛入軍營,身份不明,動機不明。江逾白對她態度暧昧,掠影覺得她有問題,就連他自己,也應該把她當作需要提防的人。可他不反感她。甚至——他想多看幾眼。

這是為什麽?

他想起山上的那個小丫頭。那個紮著小揪揪、舉著點心跑向他的小丫頭。那個他每年冬天往斷崖邊放竹筒的小丫頭。她叫沈蘭因,可她在山上,她應該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這個沈蘭因,不是那個沈蘭因。

可為什麽——他閉上眼睛。那雙眼睛,太像了。亮得驚人,笑起來彎彎的。像極了。

顧長離睜開眼。看著臺下,看著那個方向,明明她不是她。可他卻——

南景頌還在旁邊絮絮叨叨:“逾白,你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你要是認真的,我可要勸你,你江家也得傳宗接代啊……”

江逾白只是笑,不說話。

顧長離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裏,看著臺下。

照雪安靜地躺在他腰間。可他知道,它方才動了。它認得那柄劍,它認得那個人。可他——不記得了。

南景頌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他把矛頭指向顧長離: “對了,文玉煙!她可是你未婚妻啊!你這樣對得起她嗎?”

顧長離終於開口,聲音很淡:“誰說文玉煙是我的未婚妻了?”

南景頌楞住了:“啊?不是嗎?京城都傳遍了,說文家要跟顧家結親,文小姐天天往你府上跑,你母親也對她笑臉相迎……”

顧長離看著他,目光很平:“那是她們的事。”

南景頌眨眨眼睛:“所以……不是?”

顧長離沒有回答。

南景頌撓撓頭,轉向江逾白:“逾白,你知道這事嗎?”

江逾白笑了笑,笑容依舊溫和:“知道一些。”

“那到底是不是?”

江逾白但笑不語。

南景頌急了:“你倒是說啊!”

江逾白只是搖搖頭,不說話。那笑容裏,有什麽東西,意味深長。

南景頌正想追問,忽然聽見顧長離開口。

“江二公子有心情管我,”他的聲音很淡,“不如想想怎麽應付容玉公主。”

江逾白的笑容頓了一瞬,只是一瞬。

南景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容玉公主?”他猛地轉向江逾白,“那個容玉公主?天天追著你跑的那個?”

江逾白沒有說話。

南景頌卻來了興致,扇子也不搖了,整個人湊過去:“快說說快說說!我聽說她在你及笄禮上送了一整箱南海珍珠,你沒收,她就直接倒在你家門口,珍珠滾得滿街都是,害得京兆尹派人撿了三天?”

江逾白的笑容依舊溫和,可那溫和裏,似乎多了一絲無奈。

南景頌繼續道:“還有那次,你在茶樓與人議事,她直接包下整座茶樓,把所有人都趕出去,就為了能單獨跟你喝杯茶?聽說你從後窗跳出去跑了,她氣得把茶樓砸了?”

江逾白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景頌兄,你消息倒是靈通。”

南景頌得意地搖搖扇子:“那當然,京城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他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問:“我還聽說,她給你寫了三百多封信,你一封都沒回,她就讓人把信編成冊,印了一百份,在京城裏到處發,說這是‘江二公子與我的情書集’?”

江逾白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

南景頌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情書集!我可拜讀過,寫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可惜全是她一個人寫的,你一個字都沒回!”

顧長離坐在旁邊,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極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他笑了笑,重新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容玉公主,”他說,聲音依舊溫和,“確實……與眾不同。”

南景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與眾不同?你可真會說話!她那是難纏!比文玉煙難纏十倍!”

他轉向顧長離:“長離,你說是不是?”

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那動作,和江逾白方才一模一樣。

江逾白看見,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南景頌笑夠了,忽然想起什麽。“不對啊,”他看著江逾白,“容玉公主那麽難纏,你怎麽應付的?”

江逾白放下茶盞。“躲。”他說。

南景頌楞了楞:“躲?”

江逾白點點頭:“她來,我就走。她找,我就避。她寫信,我不看。她印書——”

他頓了頓:“我就當沒看見。”

南景頌張大嘴巴:“就這樣?”

“就這樣。”

“那她不是更來勁?”

江逾白笑了笑。“來勁是她的事。”他說,“躲是我的事。”

他看了一眼顧長離:“這一點,我跟長離兄倒是一樣。”

顧長離沒有說話。

南景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一個被文玉煙追,一個被容玉公主追。

一個扔香囊,一個躲人。

都是京城裏最難纏的女子,都追著最難追的人。

他忽然笑出聲來。“你們兩個,”他搖著扇子,“真是一對難兄難弟。”

顧長離和江逾白都沒有理他。只是各自端著茶盞,看著臺下。

一個清冷如霜,一個溫和似水。可那雙眼睛裏,各自想著什麽,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臺下,下一組比試已經開始。

刀光劍影,歡呼聲,嘆息聲,混成一片。

高臺上,三個人各懷心思。一個還在笑,一個但笑不語,一個——靜靜地看著。等著,等著那個人再次出現。

日頭漸漸西斜。

六個人,站在臺上。日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沈蘭因站在第六個位置。左手邊是霍去野,右手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彪形大漢。再往那邊,是另外三個——都是從五十人裏殺出來的高手,每一個身上都帶著殺氣。

周親衛走上前,手裏拿著簽筒:“最後一輪,抽簽決定對手。贏的兩人,直接晉級。輸的三人,再戰一輪,取最後一人。”

他把簽筒遞到六人面前。沈蘭因伸手,抽出一根竹簽。低頭一看。

一。

她擡起頭,看向其他人。

霍去野也在看自己手裏的簽。他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把簽翻過來。也是一。

臺下響起一陣騷動。

“霍去野對沈蘭因!”

“兩個最強的對上了!”

沈蘭因看著霍去野,忽然笑了一下。

“還好。”她說,“我可不想三人混打。”

霍去野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正好,”他說,“我也是。”

霍去野走到場中央,握住他那桿烏黑的長槍。槍身一抖,發出嗡嗡的顫音。

他看著沈蘭因,目光沈靜如鷹:“我不會手下留情。”

沈蘭因走到他對面,站定。她看著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明亮。

“正好,”她說,“我也是。”

她擡手,緩緩拔出銜霜。劍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暮色裏,那劍身泛著幽幽的青光,像是把最後一縷天光收進了劍鋒裏。

兩人對視一瞬。然後——動了。

校場上,兩道光糾纏在一起。

槍影重重,劍光凜凜。霍去野的槍快如閃電,每一槍都帶著破空之聲。沈蘭因的劍卻更快——不是那種肉眼可見的快,而是玄。她好像知道他的槍會刺向哪裏,每一次都提前半步躲開,每一次都在他收槍的瞬間反擊。

臺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看不清那些招式,只看見兩個人影在場中騰挪、交錯、分開、又纏在一起。

可高臺上,顧長離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她的劍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圓裏全是劍影。霍去野的□□進去,被劍影擋住,再也刺不進去。

他看見她的劍勢一沈,整個人像在地上生了根。霍去野連刺七槍,她接了七槍,一步未退。

他看見她動了,快得像一道光。

劍鋒斬在槍桿上,發出一聲巨響。霍去野後退一步,她又來了。劍光如風,從四面八方湧來。霍去野擋,擋不住;退,退不了;躲,躲不開。

顧長離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落在那柄劍上,落在那雙眼睛上。

霍去野使出了最後一招。

長槍脫手,淩空旋轉,像一條黑色的龍,朝她撲去。

沈蘭因沒有躲。只是擡起劍,輕輕一撥。

那桿槍在她劍下一轉,改變了方向,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去,釘在三丈外的地上。她的劍,抵在霍去野喉嚨上。

全場寂靜。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殘陽落在校場上,把一切都染成金紅色。

沈蘭因站在那片光裏。

白色勁裝上濺了幾點血跡,像是雪地裏落了幾瓣紅梅。她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被殘陽照得發亮。

她的劍抵在霍去野的喉嚨上,劍身還在輕輕顫動。可她握著劍的手,紋絲不動。

她擡起頭,對上霍去野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震驚,有不可思議,還有一絲佩服。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彎彎的,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明亮。可那笑容裏,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英氣。像是一株雪中青竹,又像是一柄剛剛出鞘的劍。

高臺上,顧長離坐在那裏。

他沒有動,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沒有動。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道站在暮色裏的身影。

殘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成金色。她站在那片光裏,微微喘著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那笑容,他見過。很多年前,山上那個紮著小揪揪的小丫頭,也是這樣笑的。

可此刻,他忽然不記得那個小丫頭了。

他只記得眼前這個人,這個叫沈蘭因的人。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那種緊張時的快,也不是那種憤怒時的重。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裏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又一拍,又一拍。

他忽然覺得呼吸有些滯。

這是怎麽回事?他打了這麽多年仗,殺過那麽多人,見過那麽多生死。他以為自己早就什麽都不在乎了。

可此刻,他看著那個人站在暮色裏,看著她嘴角那淡淡的笑——他忽然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有她,只有那個笑。

顧長離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勾起了嘴角。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眼裏有了溫度。

殘陽落在他眼睛裏,把那雙眼眸染成金色。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

那道金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光芒裏。靛青的長袍被染成暖色,清冷的眉眼變得柔和。

他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他自己。

霍去野開口了。“我輸了。”他說。

沈蘭因收回劍,退後一步:“承讓。”

霍去野走過去,拔起那桿釘在地上的槍,轉身朝臺下走去。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破霄營見。”

沈蘭因看著他的背影,輕輕點了點頭:“破霄營見。”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高臺,看向那個方向。

顧長離坐在那裏,靛青的長袍在暮色裏被染成金綠。他就那麽看著她,目光很靜,很淡。

可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她說不上來。

她只知道,當他看著自己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世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蘭因展顏一笑。那笑容,比方才更明亮,比暮色更暖。

顧長離看著那個笑。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又有什麽東西,長了出來。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麽表情。他只知道,他想一直這樣看著她,一直,一直。

殘陽緩緩沈入西山。

暮色四合。

臺上臺下,兩萬人,都在看著他們。

可他們眼裏,只有彼此。

那一刻,天地間仿佛只剩兩個人。

一個站在臺上,渾身浴光,展顏而笑。

一個坐在臺上,滿眼溫柔,心潮初動。

江逾白坐在高臺上。從始至終,他都坐得很穩。

姿態閑雅,笑容溫和,仿佛這世間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失態。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從她走上臺,到她抽出竹簽,到她與霍去野對峙,到她拔劍出鞘——他一直看著。

看著她與霍去野纏鬥,看著她的劍光在暮色裏流轉,看著她的身影在殘陽下騰挪。

他的目光,始終溫柔。那溫柔和顧長離不同。顧長離的溫柔,是不自知的、下意識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可他的溫柔——是清醒的,是知道自己在看什麽的,是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的。

當沈蘭因的劍抵住霍去野喉嚨的那一刻,江逾白楞了楞,只是一瞬,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春風拂過湖面,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可那笑容裏,有什麽東西,和別人不一樣。

顧長離的笑,是心動。是那種初次嘗到甜頭的、不知所措的、卻又忍不住沈溺的動容。

而他的笑——是欣賞。是那種看見絕世珍寶的、想要占為己有的、卻又知道急不得的耐心。是喜歡,是那種清醒的、自知的、甚至帶著一絲危險的喜歡。

他笑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沾了血跡的白色勁裝上,落在她被殘陽鍍成金色的側臉上,落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

他想,真有意思。

然後,他看見了顧長離。

他坐在旁邊,靛青的長袍被殘陽染成暖色。他的目光落在同一個方向,落在那個人身上。

他的嘴角,勾著。那弧度極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可江逾白看見了。他楞了一瞬,只是一瞬。

顧長離。那個清冷如霜、從不假人辭色、對任何人都不多看一眼的顧長離。那個他認識十幾年、從未見過他笑、從未見過他動容的顧長離。

此刻,嘴角勾著,眼裏有光。

江逾白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和方才不同。這一次的笑裏,有驚訝,有意外,有——更多的興趣。

他轉過頭,看著顧長離。看著那張清冷的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忽然覺得,這件事,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原以為只是他一個人的發現,原以為只是他一個人的興趣,原以為只是他一個人的——沒想到,長離兄也動了心。

他輕輕勾起嘴角。那笑容裏,有什麽東西,意味深長。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江逾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臺下。

那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裏,擡起頭,看向這邊。

沈蘭因看的,是顧長離的方向。

江逾白看見了,可他只是笑。笑得更溫柔了,溫柔得像春天的風,溫柔得像冬天的雪,可那溫柔裏,有什麽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蘭因走下臺。

腳剛落地,一群人便湧了上來。

魯大壯沖在最前面,臉漲得通紅:“大哥!大哥!你贏了霍去野!”

陳大有跟在後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太厲害了!太厲害了!”

然後更多的人湧上來。第三營的,第七隊的,還有那些她根本不認識的人。他們把她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喊著、叫著、笑著。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拋起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七八雙手已經伸過來,托住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背。

“一——二——三——起!”

她的身體騰空而起。

暮色裏,沈蘭因的白色勁裝在風中揚起,像一只展翅的白鳥。她被拋向天空,又落下來,又被拋起。

一次又一次,歡呼聲震耳欲聾。

高臺上,顧長離坐在那裏。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看著她被拋起,看著她落下,看著她在人群中間笑得眉眼彎彎。

忽然,他看見了。那一瞬間,她被拋到最高處。暮色正好從側面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成金色。她的發帶散了,一頭青絲傾瀉而下,在風裏飄揚。她笑著,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樣。

方才在臺上,她是“沈蘭因”——那個擊敗霍去野的強者,那個讓兩萬人歡呼的英雄。她的笑是英氣的、凜然的、像一柄出鞘的劍。

可此刻,她被自己的同伴們拋向天空,毫無防備地笑著。那笑容裏,忽然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眉眼還是那樣彎,嘴角還是那樣揚。可那弧度裏,多了一絲柔軟。多了一絲……女兒家才會有的嬌。

只是一瞬,可顧長離看見了。他的心跳,忽然又漏了一拍。

他看著那個人。看著她被拋起又落下,看著她的青絲在風中飛揚,看著她笑得毫無防備的樣子。她是個女子,他知道。可此刻,他才真正“看見”了這一點。

不是作為需要提防的對象,不是作為身份不明的細作,而是——而是作為一個女子。

一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女子,一個被拋向天空時,會露出那樣柔軟笑容的女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東西。

想起春日裏融化的雪,一滴一滴,從屋檐上落下來。陽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想起夏夜裏忽然吹來的一陣涼風,帶著荷香,讓人渾身的燥熱都散了。

想起秋日清晨,推開窗,看見遠山如黛,天高雲淡,心裏忽然就安靜下來。

想起冬日的第一場雪,細細的,碎碎的,落在手心裏,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成了一滴水。

她就像那些。像春日初融的霜雪,像夏夜初浮的涼風,像秋日初照的遠山,像冬日初臨的落雪。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已經站了起來。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已經不自覺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人。看著她被放下來,踉蹌著站穩。周圍的人還在笑、還在叫、還在拍她的肩膀。她被拍得東倒西歪,卻還是在笑。那笑容,在暮色裏,格外明亮。

沈蘭因忽然擡起頭。看向高臺,看向他,四目相對。她楞了一下,然後——展顏一笑。

那笑容,比方才更明亮。比暮色更暖,比春風更柔。

比夏夜更清,比秋日更遠,比冬雪更——更讓人心顫。

顧長離站在那裏。他看著那個笑,忽然覺得,心跳停了。

不是漏了一拍。是停了,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徹底沈下去,久到火把點燃,久到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個笑,還在眼前。只有那個人,還在心裏。

顧長離想,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怎麽會有這樣的笑。怎麽會有——讓他變成這樣的人。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沒人聽見。

可那嘆息裏,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第二日清晨,沈蘭因回到舊營帳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一卷鋪蓋,一柄劍。她把衣裳疊好,塞進包袱裏。鋪蓋卷起來,用繩子捆緊。最後,她把“銜霜”拿起來,輕輕撫過劍鞘。劍身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她笑了一下。

“走吧。”她輕聲說。

沈蘭因把劍背在身後,拎起包袱,掀開帳簾。

外頭站著兩個人,魯大壯和陳大有。

魯大壯的眼眶紅紅的,看見她出來,嘴一癟,差點哭出來:“大哥……”

沈蘭因看著他,忽然笑了:“哭什麽?”

魯大壯憋著眼淚:“你、你要走了……”

沈蘭因點點頭。

“破霄營。”她說,“以後在那兒訓練。”

陳大有在旁邊吸著鼻子:“聽說那邊比這邊苦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跑二十裏山路,還要練各種……”

沈蘭因拍拍他的肩膀。

“不怕。”她說,“再苦能苦過那絕壁?”

陳大有楞了楞,忽然笑了:“那倒也是。”

魯大壯忽然沖上來,一把抱住她:“大哥!你要好好的!”

沈蘭因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拍了拍他的背:“松手,要死了。”

魯大壯松開手,眼淚終於沒憋住,流了下來。

陳大有也上來抱了一下。

兩人退後一步,看著她。

沈蘭因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彎彎的。“走了。”她說。

沈蘭因轉身,拎著包袱,朝破霄營的方向走去。

身後,兩個人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遠,消失在營地盡頭。

破霄營在營地最深處。

穿過一片樹林,繞過一座小山,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空地,幾排帳篷。帳篷比新兵營那邊結實些,也大些,但依舊是帳篷。地上鋪著碎石,免得雨天泥濘。遠處有簡易的木架,掛著各種兵器。

沈蘭因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這一切。比新兵營好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她笑了笑,挺好的。她拎著包袱,朝三號帳篷走去。

遠處,顧長離站在一棵老樹下。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斑駁的光影裏。

他今日穿著一襲藏青色長袍。

那顏色極深,深得像深夜的天空,又像不見底的潭水。袍身上以銀線繡著暗紋流雲,日光落在上面,那些流雲便隱隱浮現,又隨著他的呼吸斂去。腰間束一條墨玉革帶,襯得那腰身愈發挺拔。袍擺垂落至腳面,紋絲不動,像是凝固的夜色。

他束著高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起,拂過眉眼。

那張臉清冷如霜,眉眼如遠山含雪,鼻梁高挺如刀裁。日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冷白的膚色照得近乎透明,卻又添了一層淡淡的暖意。

他就那麽站著。

周身氣度澹澹,如月出雲岫,如秋水無痕。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看著她走過空地,看著她在一頂帳篷前停下,看著她掀開帳簾,走進去。帳簾落下,那道身影消失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移動,久到樹影偏移,久到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下來。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水面,像雪落在枝頭。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顧長離垂下眼。

轉身,離開了。

帳篷裏,沈蘭因正把包袱放在鋪位上。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嘆了那口氣,她只知道,她終於到了這裏,這就夠了。

夜幕降臨,破霄營的營地裏點起了火把。

沈蘭因正坐在自己鋪位上發呆,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帳簾掀開,幾個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那個身形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身後跟著四五個人,個個都是精悍模樣,眼神銳利如鷹。

“新來的?”刀疤臉掃了一眼帳篷裏的人,目光在沈蘭因身上頓了頓。

沈蘭因點點頭。

刀疤臉咧嘴笑了,那笑容配上那道疤,怎麽看怎麽嚇人。 “我叫屠烈,破霄營總教頭。”他指了指身後那些人,“這幾個都是教官。聽說今年進了幾個好苗子,特意來看看。”

他身後一個瘦高個兒站出來,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看人時像能把人看穿,人稱“鬼眼”韓彰。

旁邊一個圓臉教官湊過來,笑瞇瞇的,看著很和善,可那笑容底下總讓人覺得不懷好意,這是“笑面虎”薛圓子。

還有一個黑臉教官,抱著胳膊站在後面,一言不發,只是盯著人看,那身板像一堵墻,那是“鐵塔”熊闊海。

沈蘭因被他們看得渾身不自在。

屠烈說了幾句破霄營的規矩,薛圓子忽然開口?“老屠,讓他們泡個藥浴吧。後山那口藥泉正熱著,泡一泡,驅寒治傷。”

韓彰點頭:“藥泉對恢覆好。”

熊闊海悶悶地:“泡。”

屠烈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他看著幾個新人,“都去。後山藥泉,泡一個時辰再回來。”

沈蘭因的腦子嗡的一聲。她連忙開口:“我、我就不用了。”

屠烈眉頭一挑:“不用?你身上沒傷?”

沈蘭因硬著頭皮:“沒、沒有。”

屠烈笑了一聲:“少廢話。今天跟霍去野打了那麽久,你說你沒傷?”

薛圓子也笑了:“別害羞,都是男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沈蘭因語塞。

旁邊霍去野忽然開口:“她不去也得去。藥泉對恢覆好,明天訓練強度大,帶著傷撐不住的。”

他看了沈蘭因一眼:“走吧。”

沈蘭因看著他,欲哭無淚。她總不能說“我是女的,不能跟你們一起泡”吧?可她也不能真去啊!

一群人推推搡搡,把幾個新人往後山趕。

沈蘭因被夾在中間,走也走不掉,逃也逃不了。她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想找借口溜走,可每想出一個,就被旁邊的人堵回去:“我、我忘了拿東西——”

薛圓子笑瞇瞇的:“回去再拿。”

“我、我有點不舒服——”

韓彰認真道:“泡了就好了。”

“我、我——”

熊闊海悶悶地:“走。”

沈蘭因徹底無語了。

後山藥泉是一口天然的溫泉,被石頭圍成一個池子,熱氣騰騰,藥香撲鼻。池邊點著火把,把周圍照得亮堂堂的。

沈蘭因站在池邊,看著那一池熱水,腿都軟了。

教官們已經開始脫衣服。

屠烈三兩下把上衣扯了,露出滿身傷疤。薛圓子也脫了,一邊脫一邊招呼新人:“楞著幹嘛?脫啊!”

韓彰解開腰帶,披上外袍。熊闊海沈默著把上衣甩到一邊。

霍去野也開始解腰帶。

沈蘭因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轉身就跑。可剛跑出兩步,就被人一把揪住後領。

薛圓子拎著她,笑瞇瞇的:“跑什麽?”

沈蘭因掙紮:“我、我真的不泡!”

薛圓子笑容不變:“為你好你不知道?”

韓彰走過來:“別磨蹭,水要涼了。”

熊闊海堵在她身後,像一堵墻,徹底斷了她的退路。

沈蘭因被圍在中間,無路可逃。她抱著最後的希望,弱弱地開口:“那個……我能不能……單獨泡?”

所有人楞了一下,然後哄堂大笑。

“單獨泡?你以為你是誰?都督啊?”

“哈哈哈,這小子還挺講究!”

“行了行了,別害羞了,都是男人,誰沒見過誰?”

沈蘭因:“……”

她徹底絕望了。

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句:“扔下去!”

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抓住她的胳膊、肩膀、腰帶。

“一、二、三——扔!”

沈蘭因只覺得身體騰空,然後——撲通!

她整個人掉進了池子裏。熱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裳。她嗆了一口水,掙紮著站起來,水只到胸口。可衣裳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身體的輪廓。

她下意識抱住胸口,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池壁。

可池子裏已經有好幾個人了。屠烈、薛圓子、韓彰、熊闊海、霍去野,還有其他幾個新人。他們站在水裏,正看著她。

薛圓子笑瞇瞇地走過來:“來來來,把濕衣服脫了,泡著才舒服。”

他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領。

沈蘭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薛圓子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喲,還害羞?都是男人,有什麽好害羞的?”

韓彰也過來了:“濕衣服穿著容易著涼,脫了吧。”

熊闊海悶悶地:“脫。”

霍去野站在不遠處,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裏不對。可他沒說話。

薛圓子掙開她的手,又要去扯她的衣裳。

沈蘭因護住衣領,往後縮。可後面是池壁,無處可退。

薛圓子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衣襟:“別害羞,來,我幫你——”

旁邊幾個新人也圍過來,七手八腳地要幫忙。

“就是就是,都是男人,怕什麽?”

“脫了脫了,泡著舒服!”

沈蘭因拼命掙紮,可人太多了。

她推開一只,又來兩只。護住左邊,右邊又有人伸手。衣襟被扯開了半寸。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

要暴露了。

她握緊了拳頭,準備拼死一搏。

忽然,一陣風掠過。

所有人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麽。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墨色的影子從岸上飛身而下,踏著水面掠過,帶起一陣冷冽的風。

下一瞬,沈蘭因只覺得腰間一緊。

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腰。整個人被從水裏帶起,騰空而出。她驚呼一聲,下意識抓住什麽。

——是衣袍。墨色的長袍,帶著淡淡的冷香,像松間雪,像月下霜。那長袍很大,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她貼在一個人懷裏。

隔著濕透的衣裳,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她感覺到那人胸膛的溫度。不是滾燙的,是溫熱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暖意。

沈蘭因的耳朵忽然燙了起來。

那人抱著她,落在岸邊。

月光灑落,照亮那張臉。

沈蘭因楞住了。

他眉眼如畫。她從不知道,這四個字可以這樣真。

那眉眼,像是用最細的筆,蘸了最合適的墨,在最好的宣紙上勾勒出來的。眉峰如遠山,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絲天生的淩厲,卻又被月光柔化成淡淡的弧度。

顧長離有一雙桃花眼。

可那桃花眼裏,沒有半分輕佻。只有冷,只有清,只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他的嘴唇抿著,薄薄的,繃成一條線。可即便那樣抿著,也好看得不像話。像是雪山上的一線冰棱,又像是月下的一剪寒梅。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清輝裏。

沈蘭因忽然忘了呼吸。

她只看見那張臉,只看見那雙眼睛,只看見月光在他眉眼間流轉,像水,像霧,像夢。

顧長離低下頭,看了懷裏的人一眼,只是一瞬。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池子裏的人。

聲音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鬧夠了沒有?”

池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屠烈楞在那裏,手還保持著脫衣服的姿勢。薛圓子臉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一巴掌扇沒了。韓彰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熊闊海瞪著眼睛,像一尊傻掉的鐵塔。

霍去野站在水裏,目光在顧長離和沈蘭因之間來回,眼神覆雜。

幾息之後,幾個人同時低下頭。

“都督。”

“都督恕罪。”

“不知都督駕到……”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他們。那目光很平,可沒有人敢擡頭。

屠烈硬著頭皮開口:“都督,屬下等只是想讓他們泡藥浴驅寒,並無他意……”

顧長離依舊沒有說話。

池子裏的氣壓低得嚇人。

薛圓子小聲嘀咕了一句:“她不是男的嗎……泡個溫泉怎麽了……”

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夜裏,誰都聽得見。

顧長離的目光掃過去。

薛圓子渾身一僵,恨不得把舌頭咬下來。

顧長離開口,聲音依舊很淡:“之後她都不泡溫泉。”

他頓了頓:“要泡,去我的池子泡。”

池子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去都督的池子泡?那池子是單獨的,就在都督帳後,從來沒人用過。他讓一個新兵去那兒泡?

屠烈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不知道該說什麽。

薛圓子臉色發白,連連點頭:“是是是,屬下明白了,屬下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跟著點頭,頭點得像搗蒜。

顧長離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解開自己的長袍。那袍子很大,他披在肩上,此刻解下來,把沈蘭因整個裹住。墨色的布料帶著他的體溫,把她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攬著她的腰,往營地走去。

走出很遠,遠離了那些人的視線。

沈蘭因終於忍不住——“阿嚏!”一個噴嚏打出來,渾身一抖。

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抖。從水裏出來,渾身濕透,被夜風一吹,冷得不行。剛才只顧著緊張,竟然沒覺得。她縮在袍子裏,抖得更厲害了。

顧長離腳步頓了頓。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只是步子,似乎快了一點。

到了她的帳篷前。

顧長離松開手。

沈蘭因站在那裏,裹著他的長袍,擡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只穿著中衣,墨色的中衣緊貼身形,勾勒出勁瘦的腰線和筆直的脊背。

他沒有看她:“到了。”

沈蘭因楞了一下,然後開口:“多謝都督幫忙。”

顧長離沒有說話。

沈蘭因頓了頓,又道:“這袍子……我洗幹凈再送來。”

顧長離終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月光:“不必。”

沈蘭因搖搖頭:“要的。弄臟了都督的袍子,理應洗幹凈送還。”

顧長離沈默了一瞬。然後他點了點頭:“隨你。”

他轉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出幾步,沈蘭因忽然叫住他:“都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蘭因看著他修長的背影,抿了抿唇:“方才……多謝。”

顧長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淡:“上司關愛下屬,應該的。”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夜色裏。

沈蘭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頭,看著裹在身上的墨色長袍。袍子上有淡淡的冷香,像松間雪,像月下霜。

她忽然又打了個噴嚏,連忙鉆進帳篷。

遠處,顧長離走在黑暗中。

夜風很冷,他只穿著中衣,可他沒有加快腳步。

他只是走著。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來。擡頭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方才懷裏那個人,濕透的衣裳,微微發抖的身子,還有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想起她貼在自己胸口時,那一瞬間的溫度。

他皺了皺眉。“上司關愛下屬。”他低聲重覆了一遍。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翌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破霄營的號角已經吹響:“起來起來!都給我起來!”

屠烈的聲音在營地裏炸開,像一道驚雷。各個帳篷裏一陣窸窸窣窣,新兵們連滾帶爬地往外沖。

三號帳篷裏,幾個人陸續爬起來。

霍去野第一個穿好衣裳,掀開帳簾出去了。另外兩個也揉著眼睛往外走。

只有沈蘭因的鋪位上,那個被墨色長袍裹著的人,一動不動。

陳敢當走過去,推了推她:“沈蘭因,起來了。”

沒反應。

他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些:“沈蘭因?”

還是沒反應。

他低頭看去,忽然楞住了。

那張臉,蒼白得嚇人。不是尋常的蒼白,是那種透明的、幾乎沒有血色的白。嘴唇幹裂,眉頭緊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陳敢當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不好!”他喊起來,“沈蘭因發燒了!”

帳篷裏剩下的人圍過來,七嘴八舌。

“怎麽燒成這樣?”

“昨晚還好好的……”

“快去叫教官!”

薛圓子最先趕到。他蹲在沈蘭因身邊,伸手探了探額頭,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後他楞住了。他盯著沈蘭因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

蒼白的臉,長長的睫毛,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的眼尾。沒有平日裏那股英氣和淩厲,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片隨時會碎的薄冰。

薛圓子張了張嘴,忽然冒出一句:“怎麽沈蘭因像個小女孩似的……”

旁邊的人楞了一下。有人小聲說:“發燒燒的吧……”

薛圓子自己也覺得這個念頭莫名其妙,搖了搖頭,站起來:“去請軍醫。燒得太厲害了,得趕緊退燒。”

消息傳到高臺上時,屠烈正在匯報今日訓練安排:“……新兵裏有幾個底子不錯的,尤其是那個沈蘭因,昨晚雖然鬧了點事,但身手確實——”

話沒說完,顧長離忽然站起身。

屠烈楞住了。他看著都督一言不發,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到不像他。

南景頌正在旁邊喝茶,見狀眨了眨眼睛:“長離去哪兒?”

江逾白已經站了起來。“我也去幫忙看看。”他笑著說,笑容依舊溫和。

南景頌連忙放下茶盞:“等等我!”

帳篷裏,沈蘭因依舊昏迷著。

薛圓子正指揮人打水、拿帕子,一回頭,差點沒站穩。

顧長離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襲玄色長袍,衣料上繡著暗紋流雲,周身氣度清冷。可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那個躺著的人身上。

薛圓子張了張嘴:“都、都督?”

顧長離沒有理他。他走到鋪位前,低頭看著沈蘭因。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嘴唇幹裂,眉頭緊皺。她蜷縮在那裏,裹著那件墨色長袍——那是他的袍子。

他看了一瞬。然後他彎下腰,伸出手,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薛圓子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旁邊幾個教官也傻了。都督——親自——抱人?抱的還是個新兵?那動作,怎麽那麽像……像抱姑娘?

薛圓子使勁眨了眨眼睛,覺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一定是因為沈蘭因身材矮小,都督抱起來才顯得像抱姑娘。對,一定是這樣。

江逾白走進帳篷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

顧長離抱著沈蘭因,正往外走。

他伸出的手頓了頓,停在半空。然後他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可眼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他收回手,側身讓開。“長離兄,”他說,“她燒得厲害?”

顧長離點點頭:“我帶她去我那兒。”說完,他抱著人走了。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笑容不變。可那雙眼睛,微微瞇了瞇。

顧長離的臥室在營地最深處。一間不大的屋子,隔成兩間。外間是議事的地方,裏間是臥房。

他把沈蘭因抱進裏間,放在榻上。她依舊昏迷著,眉頭緊皺,嘴唇微微動著,不知在說什麽。

顧長離站在榻邊,低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外間,軍醫和南景頌已經趕到了。

南景頌一邊挽袖子一邊往裏走:“讓我看看,發燒嘛,小意思,我——”

顧長離伸手攔住他。

南景頌眨眨眼睛:“幹嘛?”

顧長離看著他,目光很平。“她燒得很厲害。”他說,“你……做好準備。”

南景頌楞了楞。“準備什麽?”他一臉莫名其妙,“我比你還大兩歲,什麽場面沒見過?不就是發燒嗎,有什麽好準備的?”

他推開顧長離的手,大步走進去。

顧長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沈默了一瞬。然後他跟著走了進去。

裏間,南景頌蹲在榻邊,開始給沈蘭因把脈。他的手指搭在她腕上,眉頭微微皺起。“燒得確實厲害……”他喃喃道,“脈象也亂,咦,這脈象不對勁……得趕緊退燒。”

他翻開沈蘭因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額頭。

“這燒得不行,光吃藥太慢,得針灸。”

他轉頭看向顧長離:“你去外間等著,我給她施針。”

顧長離沒有動。

南景頌眨眨眼睛:“你在這兒站著幹嘛?我又不需要幫手。”

顧長離沈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聲音很淡:“我在旁邊看著。”

南景頌楞了楞。

他看看顧長離,又看看榻上昏迷的人,總覺得哪裏不對。可他說不上來。

“行吧行吧,你愛看就看。”他擺擺手,從藥箱裏取出針囊,開始準備。

顧長離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

南景頌準備好了針,伸手去解沈蘭因的衣襟。

第一顆扣子。第二顆扣子。第三顆扣子——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慢慢睜大。

他盯著那層層纏繞的白色布條,盯著那不該出現在男人身上的起伏輪廓。

南景頌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然後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唔——”那一聲驚呼,被硬生生捂了回去。

他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顧長離。

顧長離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著他,目光很平。

南景頌的眼裏寫滿了震驚、不可思議、還有一絲慌亂。他的手指著榻上的人,又指著顧長離,來來回回,不知道該指哪裏。

他捂著嘴,悶悶地發出聲音:“她——她是——”

顧長離點了點頭,很輕。

南景頌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榻上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長長的睫毛,看著那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的眼尾。

忽然想起方才薛圓子那句無心的話:“怎麽沈蘭因像個小女孩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怪不得,他當時把脈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把錯了,原來……然後他慢慢松開捂著嘴的手。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長離,你——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榻上的人,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先救人。”

南景頌楞了楞,連忙點頭:“對,對,先救人。”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針。可他的手,微微有些抖。南景頌深吸一口氣,拿起第一根針。

他的手還在微微抖。

他看了一眼顧長離。顧長離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很平,可南景頌知道,那是在等,等他救人。

南景頌又深吸一口氣,穩住手。

第一針,合谷。

他找準穴位,輕輕刺下。針尖入皮的那一刻,沈蘭因的身子微微一抖。很輕,像是蝴蝶振翅。

南景頌的手頓了頓,不敢再動。可那一抖之後,她又平靜下來,眉頭舒展了些許。

南景頌松了口氣,繼續。

第二針,曲池。

第三針,足三裏。

第四針,大椎。

每一針刺下去,她都會微微一抖。可每一抖之後,她又會重新平靜下來。像是她的身體知道,這是在幫她,不是在害她。

南景頌的額頭滲出細汗。他紮過無數針,從未這樣緊張過。不是因為她的病情有多重,而是因為——她是女子。一個隱藏身份、女扮男裝的女子。一個被顧長離親自抱回來的女子。一個讓他這個見慣生死的人,手都在抖的女子。第五針,第六針,第七針……

沈蘭因的頭上、身上,漸漸布滿了銀針。在燭光下,那些銀針微微顫動,像是插在一個精致的瓷娃娃身上。她安靜地躺著,臉色依舊蒼白,可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待南景頌拔出最後一針,退後一步,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刻。明明只有一炷香,卻像過了一整天。

他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壓低聲音問:“江逾白知道嗎?”

顧長離點了點頭。

南景頌的眼睛瞪圓了。“他知道?!”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裏的震驚,“合著就我不知道?”

顧長離沒有說話。

南景頌氣得直跺腳,又不敢跺得太響:“你們倆——你們倆——”

他指著顧長離,又指著外間的方向,手指抖得厲害:“行,行,你們厲害,就我傻。”

顧長離依舊沒有說話。

南景頌氣了一會兒,慢慢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沈蘭因,壓低聲音說:“我會保守秘密的。”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語氣變得凝重:“但是長離,她這樣很危險。江逾白可不是省事的主。他知道了,誰知道他會做什麽?”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榻上的人,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過去,拉過被子,輕輕蓋在她身上。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個睡著的孩子。

兩人走出裏間。外間裏,只有一個人。江逾白坐在案旁,端著一盞茶,姿態閑雅。燭光落在他臉上,把那溫潤的笑容照得格外柔和。

他看見他們出來,放下茶盞,笑著開口:“人沒事了?”

南景頌楞了一下。

江逾白看著他們,笑容不變。“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麽。”他說,“放心,我會保守秘密的。”

他頓了頓,笑得愈發溫柔:“畢竟,蘭因妹妹是我喜歡的人啊。”

南景頌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向顧長離。顧長離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微微瞇了瞇。他沒有說話。

江逾白看著他的反應,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人沒事就好。”他說,“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探望。”

他走過顧長離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側過頭,輕聲說:“長離兄,別擔心。我不會讓她為難的。”

說完,他笑著走了出去。外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南景頌看著門口的方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湊到顧長離身邊,壓低聲音說:“長離,你聽見了吧?他說什麽‘喜歡的人’!他什麽意思?他是不是想打蘭因妹妹的主意?”

顧長離沒有說話。

南景頌急得不行:“你倒是說話啊!千萬不能讓江逾白得逞!如果蘭因妹妹真跟他好上了,為他所用了,那破霄營怎麽辦?咱們怎麽辦?”

顧長離終於開口,聲音很淡:“那就踢出去,永不錄用。”

南景頌楞住了。他看著顧長離那張清冷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踢出去?永不錄用?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然後他嘆了口氣。“那你呢?”他問,聲音很輕,“你不是喜歡蘭因妹妹嗎?”

顧長離看著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何時喜歡了?”說完,他轉身,朝外走去。

南景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撓了撓頭。不喜歡?那他親自抱回來幹嘛?那他站在那兒看了那麽久幹嘛?那他蓋被子蓋得那麽輕幹嘛?

南景頌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他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裏間的方向。

燭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照在地上,柔柔的。他搖了搖頭,也走了出去。

裏間,榻上的人依舊沈睡著。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沈蘭因的呼吸很輕,很平穩。身上的銀針已經被取走,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那三個人為她說了什麽。她只是睡著,沈沈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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