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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風絕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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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風絕崖

翌日清晨,號角長鳴。

不是尋常的集合號,是那支只在重大軍情時才會吹響的號角。三短一長,聲震四野,驚得營中飛鳥撲棱棱騰起,遮了半邊天。

“怎麽回事?”

“出什麽事了?”

“快,集合!”

各營將領還在整隊,已有眼尖的人看見高臺上的那道身影。

顧長離站在那裏。

他今日穿了一襲暗藍色長袍,領口袖口鑲著鎏金雲紋,在晨光下隱隱泛光。袍擺垂落如流水,被風吹得微微拂動。他就那麽立著,周身氣度清冷,如月出雲岫,澹澹若秋水。

身後站著周親衛,手裏捧著一卷文書。

臺下黑壓壓站滿了人。兩萬將士,從各營集結而來,列成方陣,一眼望不到邊。

喧嘩聲漸漸平息。

顧長離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有一事宣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破霄營,補四人。”

話音剛落,臺下轟然炸開。

“破霄營!”

“真的是破霄營!”

“三年了!三年了!”

有人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有人楞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破霄營。這三個字,在軍中無人不知。

天佑十四年冬,北戎三萬大軍壓境。都督親選三十死士,夜襲敵營。三十人,斬敵一千二百,焚糧草輜重無數。那一夜,敵營火光沖天,三十騎殺進殺出,全身而退。

那一戰之後,破霄營的名字就傳開了。

有人說是三十騎殺穿了敵營,有人說是都督親自沖在最前,還有人說那一夜敵軍主將是被活活嚇死的。傳得神乎其神,可有一點所有人都知道——

三十對三萬,贏了。

天佑十五年,北戎再犯。破霄營三十人,繞道敵後,斷其糧道,困敵七日。待援軍至,敵軍已經餓得連刀都舉不起來。那一戰,破霄營未損一人。

天佑十七年,函谷關之戰。破霄營二十三人,守關三日,擋敵五千。關破時,二十三人全部戰死,無一人後退。消息傳回,滿營緘默。

天佑十八年,都督親率破霄營,深入北境八百裏,斬敵將七人,焚王帳而還。那一戰之後,北戎三年不敢南顧。

二十三人戰死的那一仗,是破霄營損失最慘的一次。可他們守住了關,等到了援軍。二十三條命,換了五千敵軍的命。

有人問:值嗎?

沒人回答。可從那以後,破霄營的定額就變成了三十人。戰死一人,補一人。戰死十人,補十人。三十人俱亡,則破霄營除名。

有人說,這是要讓那二十三人,永遠留在破霄營的編制裏。

也有人說,這是要讓後來的人記得,破霄營的每一個名額,都是拿命換來的。

臺下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三十破三千……就是那一仗……”

“守關三日,二十三人全戰死了……”

“深入八百裏,焚王帳而還……”

“三年了,終於等到補人了……”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仰著頭,拼命忍著什麽。

顧長離站在臺上,等議論聲漸漸平息,才再次開口:“破霄營定額三十人,只減不增。三年了,空出四個位置。”

“兩萬人,選四人。”

“能者上,庸者下。”

“三日後,校場初選。”

他說完,轉身走下高臺。從頭到尾,沒有多餘的話。

可那幾句話,已經在兩萬人心裏燒起了火。等他走遠,臺下才敢大聲說話。

“四個名額……兩萬人……”

“我不管,我一定要試試!”

“你?你跑都跑不過人家,試什麽?”

“跑不過也得試!萬一呢!萬一呢!”

有人喃喃著,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眼神裏有光。

那光,叫向往。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聽著周圍的喧嘩。

魯大壯在旁邊激動得語無倫次:“大哥!破霄營!那可是破霄營!”

沈蘭因點點頭,嘴角微微彎著。

陳大有湊過來,壓低聲音:“蘭因,你真要去?”

沈蘭因看著他,認真道:“去。”

“那可是兩萬人選四個……”

“兩萬人選四個。”沈蘭因接過他的話,眼睛亮亮的,“所以選上的那四個,才是真正的破霄營的人。”

她擡起頭,看著高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可他的話還在。

能者上,庸者下。不過,沈蘭因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庸者。

遠處,顧長離已經走遠。

周親衛跟在他身後,低聲道:“都督,三日後初選,各營怕是要搶破頭。”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暗藍色長袍在晨光裏微微拂動。

周親衛等了一會兒,又問:“都督可有中意的人選?”

顧長離腳步頓了頓,只是一瞬。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答。

天還沒亮透,校場已經滿了。

兩萬人。從這頭望不到那頭,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被風吹動的墨色潮水。說話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人耳膜發麻。

有人在壓腿。一條腿架在木樁上,身子一下一下往下壓,臉憋得通紅,豆大的汗珠往下滾。

有人在試弓。拉開,放下,再拉開,再放下。一張弓被拉得咯吱響,旁邊的人看了直咧嘴:“行了行了,知道你力氣大,別拉壞了。”

有人在原地蹦跳。一下一下,像一只不安分的螞蚱。旁邊的人問他幹嘛呢,他說:“熱身子,待會兒跑得快。”

有人蹲在地上畫圈,一邊畫一邊念叨。旁人問他念什麽,他說:“畫個圈把自己圈起來,待會兒就站這兒,不許別人搶。”

“你畫圈有什麽用?待會兒又不在校場比。”

那人楞了一下,訕訕地把圈擦了。

還有人在拜天拜地拜四方,嘴裏念念有詞。旁邊的人問他求什麽,他說求山神保佑,待會兒別遇上蛇。

“山神管這個?”

“管不管的,求了總沒錯。”

緊張的氣氛像一張看不見的網,罩在每個人頭頂。

有人嘴唇發白,不停咽口水。有人手心出汗,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有人不停地看天,盼著太陽再升得慢一點。

也有人什麽都不想,只是站在那裏,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周圍是魯大壯和陳大有。

魯大壯緊張得原地轉圈,一圈一圈,轉得人眼暈。

“大哥,我緊張。”他說。

沈蘭因看著他:“看出來了。”

“你說我能過嗎?”

“不知道。”

魯大壯噎住了。

陳大有在旁邊臉色發白,嘴唇都咬出了印子:“我、我也緊張。聽說山裏什麽都有,蛇啊,野豬啊,還有教官假扮的刺客……”

沈蘭因點點頭:“是都有。”

陳大有的臉更白了。

魯大壯停下來,瞪著她:“大哥,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們?”

沈蘭因想了想,認真道:“怕也沒用,反正都得進。”

魯大壯楞了楞,忽然笑了:“你說得對。反正都得進,怕什麽怕!”

他拍了拍陳大有的肩膀:“別怕,有我呢!”

陳大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沈蘭因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彎了彎。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慢吞吞地活動著手腕。

魯大壯搓著手,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激動的:“大哥!你看這人!這麽多人!”

沈蘭因點點頭,繼續活動手腕。

陳大有也看過來,手裏攥著個饅頭,一邊啃一邊說:“我緊張,我得吃點東西壓壓驚。”

魯大壯瞪他:“你還吃得下?”

陳大有理直氣壯:“吃飽了才有力氣跑。”

沈蘭因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手裏的饅頭掰了一半,塞進嘴裏。

陳大有楞住了。

沈蘭因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你說得對,吃飽了才有力氣跑。”

魯大壯看看她,又看看陳大有,撓撓頭:“那……那我也吃點?”

沈蘭因把剩下那半個饅頭遞給他。

魯大壯接過,咬了一口,忽然反應過來:“這不是我的啊?”

陳大有已經笑得蹲在地上。

高臺上,周親衛站了出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鐵皮卷成的喇叭,清了清嗓子。

“都靜一靜!靜一靜!”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周親衛的聲音洪亮,傳遍整個校場:

“第一項,山障!所有人進山,三個時辰為限!山裏有標記好的目標——紅綢,一共三百處!找到紅綢,射中,算一分!每人限取一處,取到後立刻返回山口!”

他頓了頓,聲音沈下去。

“但——山裏不只有紅綢。有蛇,有毒蟲,有猛獸。還有教官假扮的刺客,藏在暗處,隨時可能襲擊你們!”

“被刺客擊中者,淘汰!被猛獸所傷者,自己負責!撐不住的人,原地放信號煙,會有人去接!”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像一把刀:“怕的,現在可以退出。”

人群靜了一瞬,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可沈蘭因能感覺到,周圍那些人的呼吸,重了。

遠處傳來一陣喧嘩:“箭來了!箭來了!”

人群湧動起來,朝著同一個方向擠過去。

幾輛大車停在場地邊緣,車上堆滿了箭。不是尋常的箭,是這次比試用箭——箭桿上刻著編號,每人只能領十支,用完即止。

“排隊!都排隊!”維持秩序的軍官扯著嗓子喊,“一人十支,領完去那邊候著!不許搶!”

可人群還是擠。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讓。

魯大壯拉著陳大有就要往人群裏沖:“大哥,快走!晚了沒好箭了!”

沈蘭因沒動。“你們先去。”她說。

魯大壯楞住了:“那你呢?”

沈蘭因看著那團擁擠的人群,看著那些推搡的身影,聽著那些罵罵咧咧的聲音:“我等會兒。”

魯大壯還想說什麽,被她擺擺手制止了。

“去吧,挑完了來找我。”

魯大壯咬咬牙,拉著陳大有擠進了人群。

沈蘭因站在原地,等那些人擠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過去。

車上的箭已經少了一大半,剩下那些橫七豎八地堆著,有的箭桿歪了,有的箭羽禿了,一看就是被人挑剩下的。

負責發箭的軍官正拿著瓢喝水,見她過來,眼皮都沒擡:“十支,自己拿。”

沈蘭因點點頭,走到車前。她沒有隨便抓一把就走。她低下頭,開始挑,一根一根地看。

先看箭桿。

沈蘭因把箭舉起來,對著天光,瞇起眼睛,從箭尾看到箭鏃。直的,留下;彎的,不要。她的手指從箭桿上滑過,感受著那些細微的弧度,像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

再看箭羽。

她輕輕撥動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看。完整的,留下;缺的,不要。那些羽毛在她指尖微微顫動,她仔細辨認著每一根羽片的紋路,看它們是不是還結實,是不是還均勻。

最後看箭鏃。

她把箭鏃對著光,瞇起眼睛,看那一點鋒芒。鋒利的,留下;鈍的,不要。有的箭鏃上有細細的豁口,她看了一眼,放回原處。

旁邊有人經過,看她挑得仔細,忍不住停下來:“兄弟,你挑什麽呢?不就是箭嗎?”

沈蘭因頭也不擡:“箭和箭不一樣。”

那人楞了楞,湊過來看:“哪兒不一樣?不都是木頭做的?”

沈蘭因拿起一根箭,指著箭桿給他看:“這根,彎的。射出去會偏。”

又拿起另一根,指著箭羽:“這根,箭羽缺了一片,飛不穩。”

再拿起一根,指著箭鏃:“這根,鏃上有豁口,刺不深。”

那人看著她的手指在那幾根箭上點來點去,忽然覺得自己手裏那十根箭好像都不太對勁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隨便抓的那一把,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訕訕地走開了。

沈蘭因繼續挑。一根,兩根,三根……

她挑了八根,還差兩根,車上的箭已經沒多少了。

沈蘭因伸手去拿第九根,剛碰到箭桿,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兩個人同時握住那根箭。

沈蘭因擡起頭。

對面是個高個子,長得挺壯,正瞪著她:“我先看見的。”他說。

沈蘭因看著他,沒松手。高個子也瞪著她,也沒松手。

兩個人僵持了一息。

沈蘭因忽然松開手。高個子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從旁邊拿起另一根。

那根比剛才那根更直,箭羽更完整。

高個子看看自己手裏那根,又看看她手裏那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虧了:“你……”

沈蘭因沒理他,拿起第十根,轉身走了。

魯大壯和陳大有正在候場區等她。

魯大壯手裏攥著一把箭,亂七八糟的,一看就是隨便抓的。陳大有也好不到哪兒去,有幾根箭桿明顯是彎的,他自己還沒發現。

見沈蘭因過來,魯大壯湊上去問:“大哥,你怎麽挑了這麽久?”

沈蘭因把箭遞給他看。

魯大壯接過來,一根一根翻看,沒看出什麽名堂。“這箭……有什麽特別的?”

沈蘭因從他手裏拿回箭,耐心地指著給他看:“這根直的,這根也直的,這根箭羽完整,這根鏃鋒利。”

她又指了指魯大壯手裏的箭:“你那根,彎的。”

魯大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箭,果然有一根微微彎曲:“我的娘親嘞,還真是!”

陳大有在旁邊也趕緊檢查自己的箭,一看,臉色垮了:“我這兒有兩根彎的……”

沈蘭因拍拍他們的肩膀:“沒事。彎的也能射,就是沒那麽準。”

魯大壯撓撓頭:“那你怎麽不早說?早說我也好好挑挑。”

沈蘭因看著他,認真道:“我挑了,夠用就行。你們隨便抓的,也夠用。”

魯大壯楞了楞,忽然覺得很有道理。

陳大有在旁邊弱弱地問:“那……那要是射不準呢?”

沈蘭因想了想,認真道:“那就跑近點再射。”

陳大有楞住了。

魯大壯忽然笑出聲來:“對!跑近點!近了總能射中!”

沈蘭因點點頭,嘴角彎著。

日頭漸漸升高。人群越來越躁動。

有人不停地看山口方向,有人低頭檢查自己的箭,有人還在原地蹦跳,蹦得滿頭大汗。

沈蘭因蹲在角落裏,把十支箭一字排開,又看了一遍。

直的,箭羽完整,箭鏃鋒利。

她把箭收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

魯大壯湊過來:“大哥,你緊張嗎?”

沈蘭因想了想,搖搖頭。

“不緊張?”

“不緊張。”

魯大壯羨慕地看著她:“你怎麽做到的?”

沈蘭因看著遠處那些躁動的人群,看著那些發白的臉、出汗的手、發抖的嘴唇。

她忽然笑了一下。“緊張有什麽用?”她說,“該來的總會來。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老天。”

魯大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陳大有在旁邊小聲說:“那……那要是老天不給過呢?”

沈蘭因轉頭看他,認真道:“那就下次再試。”

陳大有楞住了。

魯大壯忽然一拍大腿:“對!下次再試!又不是只招這一次!”

沈蘭因點點頭,嘴角彎著。

遠處,號角聲忽然響起。三短一長,聲震四野。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周親衛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來:“第一項山障,現在開始!千人一組,依次進山!”

沈蘭因握緊了手裏的弓。十支箭,整整齊齊地插在箭囊裏。該來的,來了。

雪已霽。

前幾日那場漫天大雪早已停了,可山裏的寒意並未散去。樹梢上、草葉間、石縫裏,處處凝著細碎的霜花,在幽暗的晨光裏泛著冷冷的白。

沈蘭因站在山口,看著前方。第九隊。不前不後,正好卡在中間。

前面已經進去了八隊,一萬人。從山裏飄出來的煙霧信號此起彼伏——紅的、黃的、白的,一團一團升上天空,在山谷間炸開,像一朵朵詭異的花。

每一朵,都代表一個退出的人。

“這才剛開始……”旁邊有人喃喃道,聲音發顫。

沒有人接話。

沈蘭因的目光越過那些煙霧,看向更深的山林。那裏什麽也看不清,只有黑壓壓的樹影,像一只只蹲伏的巨獸。

“第九隊!進!”令旗一揮,她隨著人群湧入山口。

林子比想象中更暗。

頭頂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陽光漏下來只剩星星點點,照在地上像碎掉的銀子。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聲音。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屏著呼吸,豎著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

沙沙——

有人踩到什麽,猛地跳開:“蛇!有蛇!”

幾個人同時往後退,擠成一團。可定睛一看,只是一根枯枝。

“他娘的……”有人罵了一句,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虛。

可罵聲剛落,前面忽然傳來一聲慘叫:“啊——”

緊接著是一團黃煙騰起。

又有人退出了。

沈蘭因看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臉色慘白,腿一軟跪在地上,被候在山口的救援隊擡了下去。

這才剛進來,不到一炷香。

空氣裏的緊張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

又走了幾步,有人忽然停下來:“我……我不行了。”是個年輕的新兵,嘴唇發白,手抖得連弓都握不穩。他從懷裏摸出信號煙,一把扯開。

黃煙騰起。

他沒有回頭,被救援隊帶走。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團黃煙,第四團,第五團。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沈蘭因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騰起的煙霧,聽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她忽然轉過頭,看向左邊。那裏有一條小道。窄得幾乎看不出來,被灌木叢遮著,隱隱約約有一條被人踩過的痕跡。

而前面的大道上,黑壓壓全是人。人多,意味著目標多,也意味著競爭多。紅綢只有三百處,一萬人搶,能搶到的有幾個?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還在往前湧的人群。然後她轉身,撥開灌木,鉆進了那條小道。

小道比想象中更難走。

灌木叢生,荊棘遍地,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撥開那些帶刺的枝條。地上全是落葉爛泥,一腳踩下去,軟塌塌的,不知下面是實土還是陷阱。

沈蘭因走得很慢。她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沒有人。這條道,確實沒人敢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的盡頭,分出兩條岔路。

左邊那條,向上,通往更茂密的林子。

右邊那條,向下,通向一片隱隱泛著水光的低窪地。

她站在那裏,看了看左右。左邊太密,看不清。右邊有水,可能是沼澤。

沈蘭因想了想,選左邊。左邊的林子比方才更暗。

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她只能借著偶爾漏下來的天光,一步一步往前探。

忽然,她停住,有什麽聲音。

嘶嘶——很輕,很細,像是什麽東西在滑行。

沈蘭因慢慢轉過頭。

左邊的樹幹上,盤著一條蛇。青黑色的,有手臂粗,三角形的頭正對著她,信子一伸一縮。

她一動不動,蛇也一動不動,對峙了三息。

蛇忽然動了。它從樹幹上滑下來,朝她的方向游過來。沈蘭因的手猛地按在腰間的砍刀上。

蛇越來越近。兩丈。一丈。五尺——

就在它昂起頭準備撲過來的瞬間,她拔刀,揮出。

刀光一閃。蛇頭飛出去,落在三丈外的落葉上。蛇身還在扭動,扭曲成古怪的形狀。

沈蘭因退後一步,看著那截還在動的蛇身,喘了一口氣。然後她把刀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沈蘭因忽然停下來。

前面,有東西在飄。

紅色的。紅綢,系在一棵老松的枝頭,在幽暗的林間格外顯眼,像一小團火。

她慢慢靠近,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沒有動靜,沒有人,沒有教官。

只有那團火一樣的紅綢,在風裏輕輕飄動。

沈蘭因抽出弓,搭上箭。

瞄準。紅綢掛在枝頭,不高不矮,剛好在射程內。但樹枝太密,箭矢穿過時可能被擋。

她偏了偏角度,找到一個空隙。放箭,箭矢飛出,擦著一根樹枝過去,正中紅綢。紅綢從枝頭飄落下來。

沈蘭因快步走過去,就在她彎腰去撿的那一刻——身後忽然有風。

她猛地側身。一柄鐵劍擦著她的肩膀劃過,劈在旁邊的樹幹上,砰的一聲悶響。

是教官!那人一擊不中,立刻調整身形,又是一劍橫掃過來。

沈蘭因沒有退。她矮身躲過橫掃,順勢往前一滾,貼近教官身前。

那人楞了一下——這種貼身打法,不是尋常新兵會的。

可來不及多想,沈蘭因已經欺身而上。砍刀還來不及拔,她直接用弓砸向教官的手腕。弓身砸中,鐵劍脫手。

教官反應也快,棄劍後撤,一拳轟向她面門。她側頭躲過,反手一拳砸在他肋下,拳拳到肉。

兩人纏鬥在一起,翻滾在地上。落葉飛濺,枝條折斷,塵土揚起。

沈蘭因的膝蓋頂住教官的腰,一拳砸在他臉上。教官偏頭躲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擰。她順著那力道翻身,用腿夾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在他胸口。

砰。教官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松了。

沈蘭因趁機掙脫,翻身騎在他身上,拳頭舉起來——停住了。

教官躺在那裏,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覆雜——驚訝,不解,還有一點……欣賞?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叫什麽名字?”

沈蘭因沒有回答。她從他身上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的紅綢。然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幾步,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笑。那教官躺在落葉裏,望著頭頂的樹冠,笑了一聲:“有點意思。”

沈蘭因快步往山口方向走。

紅綢攥在手裏,被汗浸透。她想起方才那場搏鬥。她用了全力,沒有隱藏。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她就是不想藏。

也許是因為那條小道,也許是因為那條蛇,也許是因為那團火一樣的紅綢。也許只是因為——她想贏。

沈蘭因攥緊紅綢,加快了腳步。

身後,煙霧還在騰起。一朵一朵,在雪後初晴的天空裏,開成詭異的花。

而她,已經拿到一條紅綢了。

日頭已過正午。

山口處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人。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得像紙。有人靠著樹幹,腿還在發抖,握著弓的手怎麽也穩不下來。有人剛被擡出來,渾身是泥,閉著眼睛任由軍醫檢查,一動不動。

沈蘭因走出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

她掃了一眼。

魯大壯蹲在角落裏,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好幾道血痕,衣服也被樹枝刮破了幾個口子。可手裏攥著紅綢,正咧著嘴傻笑。

陳大有趴在他旁邊,渾身是泥,臉色發白,但手裏也有一團紅。

沈蘭因走過去,在他們身邊蹲下。

魯大壯擡頭看見她,眼睛一亮:“大哥!你也出來了?”

沈蘭因點點頭。

“拿到了?”

她把手裏的紅綢晃了晃。

魯大壯咧嘴笑得更歡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陳大有有氣無力地擡了擡手,算是打招呼。

沈蘭因看著他倆,一個傻笑,一個癱著,臉上身上都是狼狽。

“累嗎?”她問。

魯大壯撓撓頭:“累是累,但是值!”

陳大有氣若游絲:“我腿軟……”

沈蘭因嘴角彎了彎,她也累。

可她沒有癱著,也沒有抖。

她只是蹲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著。

遠處,最高的那處山崖上。

顧長離立於崖邊。

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金輝裏。今日他穿了一襲紫袍,不是那種深沈的紫,而是極淡的煙紫色,像是把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揉進了衣料裏。袍身以銀線繡著流雲暗紋,走動時隱隱浮現,停下時又斂去無蹤。

長發高高束起,玉冠輕攏,發絲利落地垂在身後,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出塵。額前有兩縷碎發被風吹起,拂過眉眼,他沒有理會。

他就那麽站著,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落在山口那些三三兩兩的人群裏。

漫不經心,像是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戲。目光從人群裏掃過,掃過癱坐的,掃過發抖的,掃過被擡出去的。

忽然,他的目光頓了頓。角落裏,有一個人蹲在那裏。沒有癱,沒有抖,沒有狼狽。就是蹲著,和旁邊兩個人說著什麽。說著說著,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顧長離看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道爽朗的笑聲:“長離!我來晚了!”

顧長離沒有回頭。

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搭在他肩上,緊接著一個人影竄到他旁邊,笑嘻嘻地探出腦袋往山下看:“怎麽樣怎麽樣?第一項結束了?有沒有好戲讓我趕上?”

顧長離側頭看了他一眼。

南景頌。

今日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長衫,料子尋常,勝在剪裁利落。頭發隨意束著,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懶洋洋的勁兒。他生得好看,卻和顧長離不同——顧長離是清冷的月,他是靈動的清泉,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讓人看著就覺得舒坦。

“來晚了。”顧長離開口,聲音很淡。

南景頌垮下臉:“真來晚了?一場都沒趕上?”

“第一項剛結束。”

“那第二項呢?第二項什麽時候?”

“明日。”

南景頌眼睛一亮:“那明日有好戲看?”

顧長離沒有回答,似乎是吝惜言詞。

南景頌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看,一邊看一邊絮叨:“聽說這次有兩萬人?兩萬人選四個?嘖,夠狠的。對了,你有沒有看上的人?有沒有那種一看就是好苗子的?給我指指?”

顧長離依舊沒有回答。

南景頌正要繼續問,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很輕,很溫和,帶著笑意:“景頌,你跑得倒快。”

南景頌的笑容僵了一瞬。顧長離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他轉過身。

山崖的另一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衣料極好,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站在那裏,姿態閑雅,如芝蘭玉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江逾白。

顧長離看著他,沒有說話。

江逾白對上他的目光,笑容不變:“長離兄,好久不見。”

顧長離沒有回應。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南景頌連忙打圓場:“長離,你別誤會。我出京的時候正好遇上逾白,聊了幾句,他說也要來北境。我想著咱們都是同窗,一路也好有個照應,就一起過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真的,純屬巧合。”

顧長離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江逾白輕輕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長離兄不必多想。”他說,聲音溫和,“是聖上派我來的。往後要在北境待些日子,還望長離兄多多關照。”

顧長離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淡:“什麽官職?”

“參議軍事。”江逾白笑著回答,“不掌兵,不參政,只議事。長離兄不必覺得麻煩。”

顧長離沒有說話。

南景頌看看他,又看看江逾白,總覺得這氣氛不太對。他咳了一聲,湊到顧長離身邊,壓低聲音說:“長離,你別這樣。你看我們倆,一個比一個斯文,一個比一個白凈,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美男子。在北境這地方,我們不靠你靠誰?你就當多了兩個需要照顧的,行不行?”

顧長離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看向江逾白。最後,他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他們身後。

那裏站著十幾個人。

有擡箱子的,有牽馬的,有扛行李的。整整齊齊一排,等著主子發話。

顧長離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南景頌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也看見了那排人。他撓撓頭,訕笑兩聲:“那個……帶的人多了點哈……”

顧長離沒有理他。他只是轉過身,繼續看著山下的人群。目光從那些狼狽的身影上掃過。

忽然,他的目光又頓了頓。角落裏,那個蹲著的人還在。正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麽,眉眼彎彎的,笑得很開心。

他看了一瞬然後移開目光。

江逾白,江家二公子。

江家是書香門第,祖上出過三位帝師,父親官居禮部尚書。他自幼便是那種讓人挑不出錯的孩子——讀書好,寫得好,待人接物好,連笑起來的角度都恰到好處。

十歲入太學,與顧長離同窗。

彼時長離已是太學裏最耀眼的那一個——不是因為他多愛說話,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不愛說話。他往那兒一坐,周身清冷氣度便自成一道風景,旁人看了,只覺得那光雖亮,卻遠,望得見,夠不著。

沈卿行也在。他是沈家嫡子,不習武,讀書卻是一等一的好。他總是一身青衫,眉目舒朗,笑起來如春風過柳,是那種讓人看著就覺得安妥的人。他不爭不搶,坐在角落裏,自有一份淡然。

而江逾白呢?

他生得極美。那種美不是淩厲的,是溫潤的,如玉樹臨風,如芝蘭玉樹。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讓人看著就覺得舒坦。太學幾年,每逢下課,窗外總有三三兩兩的女子“路過”。

有的是來偷看顧長離的。他太冷,太遠,看一眼便夠了,不敢多看。

有的是來看江逾白的。他溫和,好看,笑起來像春天的風,讓人想一看再看。

還有人是來看沈卿行的。他溫潤如玉,站在那裏便讓人覺得歲月靜好。

至於南景頌?那會兒他還在家睡大覺。

南家不是什麽顯赫門閥,可南景頌本人有趣得很。他不愛讀書,不愛科舉,整日裏鬥雞走狗、飲酒作樂,是京城裏有名的風流公子。旁人說他“如風”,抓不住,卻能感覺到。太學他倒是也進過,只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去的最多的是太學後門的酒肆。

有人說:“顧公子是月亮,看一眼就夠了。江公子是玉,想捧在手心裏。沈公子是松,看著就覺得安心。南三少爺?那是風,抓不住的。”

江逾白聽見了,也只是笑笑,什麽也不說。

那一年,春闈大比。

殿試放榜那日,京城萬人空巷。

殿試傳臚,天子親臨,禦筆親點三鼎甲。

狀元郎,顧長離。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臚唱之聲回蕩在承天門上空,那個清冷如月的少年,只是微微頷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榜眼郎,沈卿行。溫潤如玉,文質彬彬,若春風曉面,玉磐玲瓏。他站在那裏,青衫素凈,眉目舒朗,如春風過柳,讓人看著便覺得心安。

探花郎,江逾白。面若桃花,玉樹瓊枝。恰楊柳拂風,幽蘭正好。他含笑叩謝,起身時目光與那兩人輕輕交錯,又各自移開。

臚唱已畢,三人簪花披紅,策馬游街。

三人騎著高頭大馬,從承天門游街而過。兩旁百姓擠得水洩不通,樓上樓下全是人。花瓣漫天飛舞,紅的白的粉的,落在那三人肩上、發上、馬上。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也不過如此。

南景頌也在人群裏。他坐在茶樓二層,手裏端著一盞茶,笑瞇瞇地往下看。旁邊的人問他:“南三少爺,您不下去迎迎?”他擺擺手:“迎什麽迎?他們騎馬,我喝茶,挺好。”

彼時的沈卿行,溫潤如玉,策馬徐行,與兩邊百姓頷首致意。那種淡然,讓人看了便覺得舒服。

彼時的江逾白,眉眼含笑,目光從人群裏掃過,與無數雙眼睛對視,又輕輕移開。那種溫和裏,藏著一絲旁人看不透的東西。

彼時的顧長離,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他目不斜視,只看著前方,仿佛這些熱鬧都與他無關。可那些落在身上的花瓣,他一片也沒有拂去。

據說那一年,京城女子為這三人爭得死去活來。

有人說顧長離最好,冷有冷的好,遠有遠的好,能看一眼便是福氣。

有人說江逾白最好,溫柔體貼,笑起來好看,這樣的夫人才是良配。

有人說沈卿行最好,不爭不搶,溫潤如玉,這樣的人最可靠。

爭來爭去,最終分出高下——

顧長離穩居第一,江逾白第二,沈卿行第三。

至於南景頌?他壓根沒上榜。有人替他鳴不平,他擺擺手:“我上榜幹什麽?讓人家姑娘們爭我?多累。”

後來沈卿行故去,後面的人如何更替,那前二甲的位置,始終是這兩人。

大魏女子的夢中情人,榜首與榜眼,從未變過。

可世人只知他們的光芒,不知他們的分歧。

太學裏,他們其實關系還行。天之驕子,總是喜歡和天之驕子待在一起的。偶爾對弈,偶爾論道,偶爾並肩走在太學的長廊上,引得無數目光追隨。南景頌偶爾也會來湊熱鬧,往兩人中間一擠,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把那些清冷的氣氛攪得一團糟。

可進入官場後,一切就不同了。

江逾白拜在了宰相李順岐門下。

李順岐是誰?是那個權傾朝野的人,是那個門生遍天下的人,也是那個——與顧家、沈家,都不太對付的人。

顧長離從不對此說什麽。他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見了江逾白,點頭,便過去了。可這頭點著點著,距離越來越遠。

沈卿行還在的時候,偶爾還能在宴會上看見他們三人同席。沈卿行居中,左右各一,溫溫和和地說著話,氣氛倒也融洽。南景頌有時候也在,坐在旁邊磕瓜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裏念叨著“你們說你們的,我就聽聽”。

沈卿行不在了之後,那兩張席面,便再也沒有挨在一起過。

南景頌倒是兩邊都跑,今天去找顧長離喝酒,明天去江逾白那兒蹭飯。有人問他:“南三少爺,您到底站哪邊?”他眨眨眼睛:“我站中間,中間風景好。”

如今,江逾白站在山崖上,面帶微笑,聲音溫和:“長離兄,往後要煩勞照顧了。”

顧長離看著他,沒有說話。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帶著山裏的寒意。

南景頌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往中間一擠,一手搭一個肩膀:“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風吹著怪冷的。長離,住處安排好了沒?我得要間朝陽的,逾白怕冷,給他多備兩床被子。”

顧長離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可南景頌笑嘻嘻的,一點不怕。

江逾白也笑了,笑容依舊溫和。

南景頌回頭看了一眼他們身後那排擡箱子的侍從,嘖了一聲:“帶的人多了點哈……不過沒事,長離你營裏地方大,擠擠能住下。”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身,往山下走去。紫袍在風裏微微拂動,馬尾輕揚。

南景頌連忙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沖江逾白招手:“快來快來,別掉隊!”

江逾白笑了笑,邁步跟上。

風從山崖上吹過,把那些花瓣的香氣吹散了。只剩下山裏的寒意,和那道越來越遠的紫色身影。

夜深了。

白日裏山障比試的喧囂早已散盡,營地裏一片寂靜。可那寂靜不是空的——四下裏偶爾傳來幾聲咳嗽,幾聲翻身,幾聲夢囈,反而襯得這夜更深。

顧長離從客舍那邊走出來。

南景頌還在絮絮叨叨,說什麽住處太偏、被子太薄、明日要看好戲。他懶得理會,把人丟給周親衛,自己往營地深處走去。

他不想回帳,也不想睡。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讓夜風吹散那些莫名的煩躁。

風很冷。冬日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往衣領裏鉆。地上還有前幾日留下的殘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在靜夜裏格外清晰。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營地後方。這裏更偏,離新兵營遠,尋常沒人來。白日裏比試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雪地盡頭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月光很亮。照在雪上,反出冷冷的光,把整個世界都染成銀白色。

他本想轉身回去。

忽然,他聽見了水聲。很輕,很輕。是從林子深處傳來的。

他腳步頓了頓。

那方向,有一條山溪。冬日裏溪水不凍,常有士兵白天去取水。可這深更半夜,誰會去那兒?

他本不該去。可那水聲,一下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牽引著他。

顧長離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林子漸漸開闊。

月光從落盡了葉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縱橫交錯的影子。雪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山溪。溪水還沒有凍住,在月光下緩緩流淌,碎成千萬片銀鱗。溪邊的石頭上積著雪,白茸茸的,像鋪了一層絨毯。

溪邊蹲著一個人,背對著他。

那人穿著新兵的粗布衣裳,衣裳半敞,露出半邊肩膀。月光落在那肩上,把那輪廓照得清清楚楚——太單薄了,單薄得不像男人的肩膀。

那人正用一只銅壺,一下一下舀著溪水。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發出聲音。舀滿了,把壺放在一邊,開始解自己的衣襟。

顧長離的腳步頓住。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月光從枝丫間漏下來,落在那人身上。

衣襟解開,露出裏面的中衣。那人擰了一把帕子,開始擦洗脖頸和肩膀。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冷風從溪面上吹過來,帶起一陣細碎的漣漪。那人打了個寒顫,卻沒有停,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水汽從皮膚上騰起,在月光下變成薄薄的霧,很快被風吹散。

顧長離看著那霧氣,看著那被月光照得發亮的皮膚,看著那單薄的、不該屬於男人的肩線。

他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幹,不是那種幹。

是別的什麽,他說不上來。

那人忽然動了。她擦完了,擰幹帕子,開始系衣襟。手指凍得有些發紅,動作不如方才利落,系了好幾次才系好。

然後她把銅壺拎起來,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她忽然轉過頭。看向他的方向,只是一瞬。

顧長離站在樹影裏,一動不動。月光落在樹影外,他整個人被黑暗吞沒,只有一雙眼睛,隱在暗處。

那人看了片刻,沒有看見什麽,又轉回頭去。拎著銅壺,踩著積雪,往林子另一頭走去。

月光落在那張臉上,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他看見了。眉眼清俊,皮膚白皙。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像是冰雕出來的人。

是一張很年輕的臉。是一張——女人的臉。

顧長離沒有動。從頭到尾,都沒有動,他甚至並不驚訝。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林間。

月光落在空蕩蕩的溪邊,落在那個被踩亂的雪窩上,落在那個她蹲過的地方。

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水汽,很快就被冷風吹散。

沈蘭因。那個名字忽然浮上來。

那個新來的新兵,那個蹲在角落裏笑得眉眼彎彎的人,那個在山障裏獨行小道、從教官手下奪走紅綢的人——是個女人。

顧長離站在那裏,很久。久到手指凍得發僵,久到月光偏移,久到夜風把最後一絲水汽吹散。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腳步很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聲張。甚至沒有多想,只是——記住了。

他走出林子,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那片林子照得半明半暗。溪水的聲音還在響,很輕,很輕,像是什麽人在低低地說話。

他看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夜風吹起他的衣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沒有再回頭。

顧長離回到帳中,已是後半夜。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他坐在案前,一動不動,目光落在虛空裏,不知在想什麽。良久,他開口:“掠影。”

帳角陰影裏,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個人。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勁裝,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面容普通,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抱拳行禮,沒有說話。

顧長離沈默了一瞬。

“今日新兵裏那個沈蘭因,”他說,聲音很淡,“是個女人。”

掠影的眉頭動了動:“都督親眼看見了?”

顧長離沒有回答。

掠影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那少爺的意思是……要查?”

顧長離看著他:“她為何要女扮男裝?為何潛入軍營?”

掠影沈默了一瞬,忽然開口:“少爺,屬下想起一件事。”

顧長離看著他。

掠影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忍笑:“您還記得太學那會兒嗎?有一回——”

顧長離的眉頭微微動了動,他當然記得。

那一年,他十六歲。

太學的日子平淡如水,不過是讀書、習武、偶爾應付那些“路過”窗外的目光。他與沈卿行、江逾白三人同住一個院子,院子很大,三間正房各居一方,中間是共用的小廳。

沈卿行住在他東邊。那人溫潤和氣,舉止得體,夜裏總是睡得很早。

那一夜,他本已睡下。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攤碎銀。他閉著眼睛,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了一聲尖叫。

是沈卿行的聲音。

他猛地睜開眼,披衣起身。

推開門的時候,江逾白也正好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往沈卿行的房間走去。

門是開著的。

月光從窗口照進去,把屋裏照得半明半暗。沈卿行站在床邊,手裏舉著一盞燈,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震驚、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是好笑還是好氣的覆雜。

而他的床上,趴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太學學子的衣裳,頭發散亂,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趴在沈卿行的被褥上。一只手被沈卿行攥著,動彈不得。可那人的臉上,沒有一點被抓現行的驚慌,反而——反而是一臉的心滿意足。

顧長離的腳步頓在門口。

那人聽見動靜,轉過頭來。月光照在那張臉上——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怎麽看都不是男人。可那雙眼睛,此刻正放著光,貪婪地打量著他們。

“顧公子!江公子!”那人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都來了!都來了!”

顧長離沈默了一瞬。“怎麽回事?”他問。

沈卿行深吸一口氣,聲音還算鎮定:“她……想親我。”

顧長離:“……”

江逾白笑出了聲。

那人卻理直氣壯:“我就是想親一下!就一下!我想了好久了,三位公子住在一起,我每晚都在想,如果能趁你們睡著的時候……”

沈卿行的臉色更精彩了:“你每晚都在想?”

那人點點頭,眼神真摯:“我摸清你們的作息了。沈公子睡得最早,顧公子睡得最淺,江公子睡前總要喝一杯茶。我今晚特意等顧公子和江公子都睡熟了才進來的……”

顧長離的眉頭動了動。

那人繼續道:“我本來只想親一下就跑的,沒想到沈公子根本沒睡著……”

沈卿行終於沒忍住:“我睡著了一半,被你壓醒了。”

那人眼睛一亮:“那沈公子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我?”

沈卿行噎住了。

那人忽然尖叫起來:“值了!值了!”

顧長離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後來護衛趕來,把那人帶走了。

查出來的結果,讓所有人都哭笑不得——那是京城某戶人家的千金,為了親眼見他們三人一面,女扮男裝混進太學。也不知怎麽摸清了他們的院子,趁著夜色從柴房的窗戶翻進來,躲在沈卿行窗外,等他睡熟之後——就摸進去了。

被抓住的時候,她激動得語無倫次:“我,我就是想親一下!沒親到也值了!沈公子抓著我手的樣子,我這輩子值了!顧公子和江公子趕來的時候,那樣子,我也值了!”

先生們氣得胡子都歪了。

可那千金被送回家後,還在自家院子裏掛了一塊匾,上書四個大字:“此生無憾。”

消息傳回太學,連素來不茍言笑的先生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後來,先生們專門給他們三人換了住處,派了人日夜把守。再也沒有人混進來過。

只是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沈卿行看見他,總是欲言又止。

“長離,”有一回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那天夜裏,站在門口的時候……”

顧長離看著他。

沈卿行斟酌著措辭:“你好像……耳朵紅了?”

顧長離沒有說話。只是那一整天,都沒有理他。

顧長離從回憶裏收回思緒,看向掠影。掠影正努力憋著笑:“少爺,您說這個沈蘭因,會不會也是……”

顧長離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了親一下,從小在山裏苦練十二年?”

掠影噎住了:“那……那確實不太可能。”

顧長離看著他,目光很平:“你最近是不是太閑了?”

掠影連忙擺手:“屬下只是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顧長離收回目光,沈默了一會兒:“那兩年,查到了嗎?”

掠影的神色正經起來:“查到了。”

他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放在案上:“沈蘭因,十五歲下山之後,去了青州。那裏有一位隱士,是青林居士的故交。她在那裏待了兩年,跟著那位隱士修習陣法。隱士姓許,人稱許先生,確實有其人。屬下派人去青州查過,當地人都知道這位許先生,兩年前確實收過一個弟子,姓沈,從青林山來的。”

顧長離低頭看著那張紙。青州,隱士,陣法,人證。一切都對得上,天衣無縫。

他放下紙,沒有說話。

掠影等了一會兒,問:“少爺,還要繼續查嗎?”

顧長離沈默了很久。“查。”他說,“繼續查。”

掠影抱拳:“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聽見顧長離又說了一句:“今日之事,不許外傳。”

掠影頓了頓,點點頭,消失在陰影裏。

帳中又恢覆了寂靜。

顧長離坐在那裏,看著案上那張紙。

青州,隱士,陣法。天衣無縫。可那雙眼睛,那個背影,那個在月光下掬水洗臉的人——

顧長離垂下眼,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袖中。

燭火跳了跳,滅了。黑暗中,他靜靜坐著,什麽都沒想,又好像什麽都想了。

翌日清晨,號角聲比昨日更早。

天還沒亮透,三百人已整隊出發,沿著營地後方的山道行軍一個時辰,來到一處從未踏足的峽谷。

峽谷兩側,絕壁如削。

那山崖不是尋常的陡峭,而是直上直下,寸草不生。崖壁上布滿風蝕的裂痕,青灰色的巖石裸露在外,在晨光裏泛著冷冷的寒光。崖頂沒入雲霧,看不清有多高,只偶爾有碎石從上面滾落,砸在谷底,發出沈悶的回響。

風從峽谷深處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嗚嗚作響,像是無數人在哭。

三百人站在谷口,仰頭看著那兩堵仿佛要壓下來的崖壁,沒有人說話。

高臺上,周親衛手持鐵皮喇叭,聲音在峽谷裏回蕩:“第二項,奪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發白的臉:“奪風者,奪的不是風,是這條命。”

他指向峽谷深處:“看見那條山路了嗎?”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谷口左側,有一條蜿蜒而上的窄道,寬不足三尺,緊貼著崖壁盤旋而上。道上積著薄霜,在晨光裏泛著幽幽的光。窄道盡頭消失在雲霧裏,不知通向何處。

“騎馬,沿此道上山。道寬三尺,一邊是崖壁,一邊是懸崖。馬失前蹄者,墜崖。人失足者,墜崖。”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道行三裏,至攀巖起點。下馬,徒手攀崖,直至崖頂。”

他頓了頓:“攀崖途中,腰間系絲帶。絲帶著地者,淘汰。被人扯斷者,淘汰。墜崖者——”

他沒有說下去。

風從峽谷裏吹過,嗚嗚作響。

周親衛的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笑了一下:“出發之前,有一炷香的時間。”

“不想參加的,現在可以退出。”

“退出的,回營,明年再來。留下的,生死自負。”

他一揮手,旁邊有人點燃了一炷香。青煙裊裊,在寒風裏飄散。

人群裏響起一陣嗡嗡聲。有人開始往後退。一個,兩個,三個……

沈蘭因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退出去的人。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有的臉色發白,腿還在抖;有的退出去之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像是剛撿回一條命。

“我,我不行了……”有人在喊,“太高了,我看著就腿軟……”

“我家裏還有老娘,我不能死在這兒……”

“明年再來就明年再來,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退出的人越來越多。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魯大壯站在沈蘭因身邊,臉色發白,牙關打顫,咯噔咯噔響。他看看那條窄道,看看那兩堵絕壁,看看那些退出的人,又看看沈蘭因。

“大哥……”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沈蘭因轉過頭,看著他。

魯大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陳大有在旁邊已經抖成了篩子,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我,我……我昨晚上一宿沒睡……我夢見自己掉下去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

沈蘭因沈默了一瞬。然後她開口,聲音很平靜:“怕嗎?”

魯大壯點點頭,又搖搖頭,又點點頭。

陳大有直接哭了:“怕……我怕死了……”

沈蘭因看著他倆,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就退。”

魯大壯楞住了,陳大有也楞住了:“大哥,你……”

沈蘭因拍拍他們的肩膀。“命是自己的。”她說,“覺得不行,就別硬撐。明年還有機會。”

魯大壯的嘴唇哆嗦著:“可是大哥你……”

“我沒事。”沈蘭因說,“我想去。”她頓了頓,又笑了一下:“而且我答應了某人,要進破霄營。”

魯大壯和陳大有對視一眼,不知道她說的“某人”是誰。

可他們知道,她是認真的。

魯大壯深吸一口氣,忽然把腰牌摘下來,塞進沈蘭因手裏:“大哥,這個給你。”

沈蘭因低頭看著那塊腰牌:“幹什麽?”

“萬一……萬一你過了,幫我把名字刻在破霄營的石碑上。”魯大壯的眼眶紅了,“讓我也沾沾光。”

沈蘭因看著那塊腰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腰牌收進懷裏:“好。”

陳大有也把自己的腰牌塞過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還有我的……”

沈蘭因接過來,也收進懷裏:“好。”

魯大壯和陳大有看著她,忽然一起給她鞠了一躬。

然後他們轉身,往退出的人群裏走去。

走了幾步,魯大壯忽然回頭,扯著嗓子喊:“大哥!你要活著回來!”

沈蘭因沒有回頭。可她擡起手,朝身後揮了揮。

香還在燒。

退出的人越來越多。五十個,六十個,七十個……到香燃盡的時候,谷口站著的人,已經不到兩百。

沈蘭因站在那不到兩百人裏,看著那炷香熄滅。

周親衛的聲音再次響起:

“退出者,一百一十三人。”

“留下者,一百八十七人。”

“這一百八十七人,要麽到崖頂,要麽——”

他沒有說下去,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後面是什麽。

周親衛一揮手:“上馬!”

沈蘭因牽過那匹棗紅馬,翻身上去。馬在抖。她輕輕撫了撫它的脖子。“不怕。”她低聲說,“慢慢走,我陪著你。”

馬噴了個響鼻,不知聽懂了沒有。

前方,窄道蜿蜒而上,隱沒在雲霧裏。她沒有回頭。

退出的人潮漸漸散去。谷口安靜下來。一百八十七人,一百八十七匹馬,立在寒風裏。沒有人說話,只有馬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刨著結了霜的地面。

沈蘭因翻身上馬。那匹棗紅馬比她高出一個頭,皮毛油亮,此刻正躁動地轉著圈。她輕輕一拉韁繩,馬便停了下來,回頭看她,眼睛濕漉漉的。

她把絲帶系在腰間,紅的。像一團火,在寒風裏微微飄動。然後她俯下身,貼著馬的耳朵,低聲說了一句什麽。馬噴了個響鼻,耳朵轉了轉,安靜下來。

前方,窄道蜿蜒而上。寬不足三尺,一邊是冰冷的崖壁,一邊是萬丈深淵。道上積著薄霜,在晨光裏泛著幽幽的寒光。再往前,窄道沒入雲霧,什麽也看不見。

她策馬,踏上窄道。

第一步。馬蹄落下,踩碎薄霜,發出輕微的哢嚓聲。幾粒碎石從道邊滾落,墜入深淵,很久很久沒有傳來回聲。

她沒有往下看,只是看著前方。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馬蹄落在窄道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那節奏像是有人在心裏打著拍子,不急,不緩,卻穩穩當當。

旁邊有人超過了她。那人策馬狂奔,蹄聲急促,眨眼間竄出去七八丈。可跑著跑著,那馬忽然前蹄一滑,半個身子沖出窄道——一聲嘶鳴。連人帶馬,墜入雲霧。

沈蘭因沒有回頭。她只是輕輕一拉韁繩,讓馬放慢半步,繞過那片被踩碎的薄霜。

她想起八歲那年。那年她剛學會騎馬,日日往馬廄跑。青林居士把她叫到跟前,問她:“蘭因,騎馬最重要的是什麽?”

她答:“跑得快。”

青林居士搖頭。

她又答:“跑得緩?”

青林居士還是搖頭。居士指著遠處山道上一人。那人騎馬極慢,慢得像在散步,可每一步都穩穩當當,仿佛那窄道不是窄道,是平地。“你看那人。”居士說,“他慢嗎?”

她點頭。

“可他慢,卻永遠掉不下去。”

青林居士看著她:“禦馬之道,不在疾,在穩。穩於心,則禦於馬;穩於馬,則禦於道。道險不足懼,心險乃可懼。”

沈蘭因那時不懂,後來懂了。那年她十五歲,連夜趕路回家。馬跑了三天三夜,不快,卻一步未失。到家的那一刻,馬渾身是汗,她也是。

可她們都活著。

窄道越來越陡。馬開始喘粗氣,鼻孔張得老大,噴出一陣陣白霧。她輕輕拍了拍馬的脖子,馬便放慢半步,調整步伐。

又有人從身邊沖過去。那人騎著一匹黑馬,跑得飛快,經過時還回頭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小矮子,慢慢爬吧!”

她沒有理會。只是輕輕一拉韁繩,讓馬往崖壁靠了靠。

那人又跑出七八丈,忽然馬失前蹄——一聲嘶鳴。連人帶馬,撞在崖壁上,然後翻滾著墜入深淵。

很久很久,才傳來一聲悶響。

沈蘭因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踩著那不急不緩的節奏。

她想起師父另一句話。

那年她十二歲,第一次獨自騎馬下山。師父站在山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蘭因。”

她回頭。“馬通人性。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怕它,它更怕你。你和它之間,要有一根繩子牽著。”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韁繩。

師父說:“不是那根。是看不見的那根。那根繩子牽住了,你往哪兒,它就往哪兒。那根繩子斷了,你再怎麽拉,它也不聽你的。”她那時不懂,後來懂了。那根看不見的繩子,叫信任。此刻,那繩子便在。

沈蘭因輕輕一夾馬腹,馬便加快半步。她微微一帶韁繩,馬便放慢半步。她往左偏了偏身子,馬就貼著崖壁走。她正了正身子,馬就從崖壁邊離開。

不是她在騎馬,是她與馬同行。

雲霧越來越濃。前方窄道若隱若現,不知通向何處。身後那些慘叫,那些墜崖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什麽也聽不見了,只有風聲,馬蹄聲,和她平穩的呼吸。

窄道忽然開闊。眼前是一片平地,不大,只有幾丈見方。平地盡頭,一堵絕壁直上直下,壁上釘著數根鐵索,垂落下來,在風裏輕輕晃動。

攀巖的起點。

沈蘭因勒住馬,翻身而下。馬噴了個響鼻,蹭了蹭她的肩膀。她拍了拍馬的脖頸,從懷裏摸出半塊餅,塞進它嘴裏。“等著我。”她說。

馬嚼著餅,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她。

她轉身,走向那堵絕壁。腰間紅絲帶,在風裏輕輕飄動。沈蘭因回頭望了一眼。

來時的窄道,隱沒在雲霧裏,什麽也看不見。

她不知道身後還有幾人,也不知道多少人已經墜崖。她只知道,她到了,還活著,絲帶還在。

沈蘭因擡起頭,看著那堵直上直下的絕壁,看著那些垂落的鐵索。還有更高的地方要去。她沒有停。伸手,握住鐵索,開始向上。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那又如何?她不曾為此雕朱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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