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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行如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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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行如吾

沈蘭因在街上游蕩了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賣早點的挑著擔子走過,趕早市的農夫推著板車往城裏走。他們從她身邊經過時,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一個滿身血汙的少女,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沈蘭因不在意那些目光。她只是走著。走累了,就靠在墻根坐下。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繼續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等她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座茶樓門口。茶樓剛開門,小二正在打掃。看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正要開口趕人,沈蘭因已經從懷裏摸出幾塊碎銀,遞了過去。

“給我一間房。”她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小二看看銀子,又看看她,到底沒敢多問,把她領到後院的一間小屋。沈蘭因關上門,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她終於可以哭了,可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裏,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腦子裏一片空白。

沈蘭因在那個小客棧裏住了三天。三天裏,她幾乎沒有出過門。每天只讓小二送一碗粥來,喝完了繼續躺著。

她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敢想。可那些話,還是不停地往她腦子裏鉆——

“沈家通敵叛國。”

“滿門抄斬。”

“一刀穿心,死得透透的。”

她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沒有用。第四天,她終於起來了。沈蘭因打了水,把自己洗幹凈,換上一身幹凈的衣裳。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已經毀了,她把它疊好,放在床頭。

然後她出門,去了茶樓。沈蘭因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聽那些人說話。聽他們議論沈家的事,聽他們猜測誰是告發的人,聽他們說“沈家那個女兒不是三歲就夭折了嗎”。那一句,她聽進去了。三歲就夭折了。對,她從三歲起就在山上,除了沈家自己人,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京城裏的人只知道沈家有個公子沈卿行,不知道還有個女兒沈蘭因。她一直活著。可在外人眼裏,她早就死了。沈蘭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沒有死。可在外人眼裏,她死了。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沒有人會找她。意味著她是安全的。意味著……她可以活下去。

沈蘭因慢慢放下茶盞,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那些人不知道她是誰。他們只知道沈家有個女兒,三歲就夭折了。他們不知道,那個“夭折”的女兒,此刻就坐在這裏,聽著他們說話。

沈蘭因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來。

沈蘭因在茶樓裏坐了三天。三天裏,她聽了很多事。沈家的案子已經結了。聖上震怒,下旨抄斬,任何人不得議論,不得翻案。告發的人是誰?沒人知道。有人說是沈家的舊部,有人說是朝中的對頭,還有人說是……宰相府的人。

宰相府。沈蘭因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她還聽說,北邊在打仗。北戎犯境,邊關告急。朝廷正在募兵,應征者從軍,立功者可封賞。

募兵。

沈蘭因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她忽然想起爹爹說過的話——“咱們沈家,世代將門。你太爺爺戰死沙場,你爺爺戰死沙場,將來爹爹若是有那一天,也是戰死沙場。”

戰死沙場。不是死在自家院子裏,不是被人誣陷通敵,滿門抄斬。

她的手指停下來,她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沈蘭因起身,去了一家鐵匠鋪。

“打個面具。”她說。

鐵匠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鐵:“什麽樣的?”

“能遮住整張臉的。”

鐵匠的手頓了頓,又看了她一眼。這回看得久些。沈蘭因由著他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鐵匠沈默了一會兒,問:“鐵的?”

“鐵的。”

“要多久?”

“三天。”

沈蘭因點點頭,付了定金,轉身離開。

三天後,她來取面具。

那是一張素面的鐵面具,沒有花紋,沒有裝飾,只留出眼睛和鼻孔的位置。她把面具戴在臉上,大小正合適。

鐵匠看著她戴上,忽然開口:“姑娘,這面具戴上,可就沒人認得你了。”

沈蘭因從懷裏摸出剩下的銀子,放在案上。

“正好。”她說。

她回到客棧,換上一身男裝。那是她從成衣鋪裏買的,粗布衣裳,灰撲撲的顏色,穿在她身上有些寬大。她把頭發高高束起,用布巾包住,再把那張鐵面具戴在臉上。

鏡子裏的人,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比三天前更深、更沈。

她看著鏡子裏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師父教她的那些話——

“劍是用來保護人的。”

“若是保護不了呢?”

“那就替他們報仇。”她握緊手中的“銜霜”。

劍身輕輕顫了顫,像是在回應。

報仇,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她要先活下去。然後,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能看見真相的地方,走到能親手報仇的地方,走到能讓沈家沈冤昭雪的地方。

沈蘭因走出客棧,走進人群。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多看她一眼。一個戴著鐵面具的灰衣少年,在這京城裏並不起眼。

她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走到城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天空下,隱約能看見沈家方向的煙囪。那煙已經散了,只剩一片死寂。

沈蘭因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大步朝城外走去。她不知道前方等著她的是什麽,她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報仇。她不知道那些害沈家的人是誰,長什麽樣,叫什麽名字。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活下去,要往上走。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城門外,官道延伸向遠方。晨光照在沈蘭因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官道上,一步一個腳印,走得很穩。就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舉起“銜霜”時那樣。咬著牙,死不撒手。只是這一次,她手裏握著的,除了劍,還有一條命。

沈家的命,爹娘的命。哥哥的命。還有她自己的命。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沈蘭因。只有一個戴著鐵面具的人。一個要替他們活下去的人。

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冬天,那個清冷孤傲的少年,如今已經是名滿天下的清珵將軍了。

他不知道她還活著。他不知道那個紮著小揪揪的丫頭,此刻正走在這條官道上,朝著未知的遠方。

沈蘭因忽然有些想笑。可她戴著面具,誰也看不見。

沈蘭因下山後的第七日,青林山上起了大霧。

那霧來得古怪,不是尋常的山霧,而是從谷底翻湧而上,濃得化不開,幾步之外便不見人影。弟子們被困在屋裏,無人敢出門。

青林居士獨自坐在正堂中,面前擺著一副龜甲。

他已經坐了很久。從沈蘭因下山那日起,他便心緒不寧。他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懸在心頭,落不下來。

今日這霧一起,他便知道,該問一問了。

他取出龜甲,點燃炭火。

這是上古傳下來的占蔔之法,他已有二十年不曾用過。不是不會,是不敢。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苦。

可今日,他必須知道。

炭火燒得通紅,他把龜甲放上去。正堂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龜甲在火上慢慢變色,裂紋一點一點爬上來。居士盯著那些裂紋,眉頭越皺越緊。

然後——砰!一聲脆響,龜甲炸裂開來,碎片迸濺一地。青林居士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龜甲盡碎。

他占蔔一生,從未見過這樣的卦象。這是大兇之兆。

兇到蔔者不可直視,兇到龜甲承受不住。他的手微微顫抖,低頭看著那些碎片。碎片上隱隱有燒焦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預言。

他慢慢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片。那碎片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紋,彎彎曲曲,像是一條路。一條通往深淵的路。

青林居士閉上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二年前,那個三歲的小丫頭跪在他面前,他問她:“若是有一日,你想保護的人都不在了,你的劍,還要用來做什麽?”

她想了很久,然後擡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那就替他們報仇。”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孩子心性堅韌,是個習劍的好苗子。如今……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翻湧的雲霧。

一語成讖。他當年隨口一問,竟成了今日的讖言。

青林居士站起身,推開房門,走進霧裏。

弟子們看見他,紛紛驚呼:“師父!外面霧大,您別出去!”

他沒有理會,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後山。走向那片斷崖。霧越來越濃,濃到看不清腳下的路。可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也能走。

他走到斷崖邊,停下來。腳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看不見底。頭頂是天,也看不見。天地之間,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這片茫茫的白。

他站在那裏,望著雲霧,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個三歲的小丫頭,紮著小揪揪,舉著點心,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想起她五歲那年,舉起“銜霜”時渾身發抖卻死不撒手的樣子。想起她八歲那年,在後山練劍,一練就是一天一夜,從不叫苦。想起她十五歲那年,站在夕陽下,跟他說“報仇之後,還要讓他們活過的痕跡,永遠留在世間”。

他以為還有時間。以為她下山看看爹娘,住些日子,還會回來。

可龜甲告訴他——不會回來了。至少,不是以他認識的那個樣子回來。

青林居士閉上眼睛。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那個五歲的孩子下山時,他站在這裏,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孩子往後要走的路,怕是不太平坦。

可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一語成讖。

那個問題,那個回答,那柄劍,那套劍法,那招“歸墟”——原來都是為今日準備的。

他睜開眼,望著雲霧深處。那個方向,是京城,是沈家的方向。他不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那個他教了十二年的孩子,此刻正走在一條看不見的路上。

一條他無法陪伴、無法幫助、只能遠遠看著的路。

“蘭因。”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師父教你的,你都記住了嗎?”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只有霧,只有萬丈深淵下傳來的隱隱的回聲。

他站了很久。久到霧開始散去,久到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回那間正堂,走回那些碎裂的龜甲前。

他蹲下身,一片一片,把那些碎片撿起來。碎片很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滲出來,滴在那些裂紋上。

他看著那些血,忽然想起那柄劍。“銜霜”,那柄劍,往後,就要陪她走完那條路了。

他直起身,把碎片收進一只木匣裏。

然後他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望著漸漸散去的雲霧。

弟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師父,您沒事吧?”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天邊,望著那個方向。那個他再也幫不上忙的方向。

霧散了。陽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棵老松下,照在那張石桌上。石桌上,還擺著那盤殘局。

白子勝半目,是他輸的那一局。

青林居士走到石桌前,低頭看著那盤棋。他想起那日,她落子的樣子。不緊不慢,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像她這個人。

他伸出手,把那枚白子撚起來,握在手心裏。棋子冰涼,卻像是有溫度。

他握了很久。然後他把那枚棋子收進袖中,轉身走進屋裏。

房門關上。山間又恢覆了往日的寧靜。只有風吹松濤的聲音,一陣一陣,像是嘆息。

一語成讖。

他當年隨口一問,竟成了今日的讖言。她當年隨口一答,竟成了往後的路。這一局棋,他輸了,輸得很徹底。

沈蘭因走了三天,終於到了北境。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她換了一身更厚的衣裳,可夜裏還是凍得睡不著。她便不睡,坐在篝火旁練功,把師父教的吐納之法一遍一遍地運行。

第三天傍晚,她看見了一座大營。

那是北境軍的募兵處,帳篷連綿不絕,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營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來應征的漢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個個縮著脖子搓著手,等著被叫進去。

沈蘭因站在隊伍末尾,安安靜靜地等著。前面的人回頭看她,看了好幾眼。她戴著鐵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這群粗獷的漢子中間,顯得格外紮眼。

“餵,小兄弟,”一個絡腮胡子的漢子忍不住開口,“你這臉……咋了?”

沈蘭因隔著面具看他,聲音平平的:“相貌醜陋,怕嚇著人。”

那漢子楞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點點頭,沒再問了。

旁邊幾個人卻笑起來:“相貌醜陋?那得醜成啥樣才戴這個?”

“說不定是臉上有疤。”

“有疤怕什麽?男人身上沒幾道疤,還算男人?”

沈蘭因由著他們說,不接話,也不惱。

隊伍慢慢往前挪,輪到她了。

“叫什麽?”登記的老兵頭也不擡。

“沈卿。”

老兵擡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具上停了停:“這面具怎麽回事?”

“相貌醜陋,怕嚇著人。”

老兵皺了皺眉:“摘下來看看。”

沈蘭因站著不動。

老兵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動靜,正要發火,旁邊一個年輕的副官開口了:“算了算了,人醜又不是罪,打仗又不看臉。進去吧。”

沈蘭因朝那副官點點頭,領了號牌,進了大營。

大營裏比她想象的要亂。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新兵們被分到不同的帳篷,十個人一間,擠得滿滿當當。沈蘭因分到的那間,已經住了八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

她掀開帳簾走進去,八道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喲,又來一個。”靠門口的一個圓臉漢子沖她咧嘴一笑,“小兄弟,你多大了?”

“十五。”沈蘭因答。

“十五?”另一個瘦高個兒笑起來,“這麽小就來當兵?家裏沒人了?”沈蘭因沒回答。

瘦高個兒也不在意,繼續道:“你這面具是咋回事?摘了唄,戴著多悶。”

“相貌醜陋,怕嚇著人。”

“嚇人?”瘦高個兒來了興致,“有多醜?來來來,摘下來讓咱們開開眼。”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哄:“摘了摘了!”

沈蘭因站在那裏,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面具遮著,他們看不見。

“還是不摘了。”她說,“我怕你們晚上做噩夢。”

幾個人楞了一下,然後哄堂大笑。

“這小子,有點意思!”

“行行行,不摘就不摘。反正打仗又不看臉。”

圓臉漢子往裏挪了挪,給她騰出一塊地方:“來來來,睡這兒。我叫趙大牛,你呢?”

“沈卿。”

“沈卿?”趙大牛咂咂嘴,“這名字文縐縐的,像個讀書人。”

“家裏讀過幾年書。”

“那你怎麽來當兵了?讀書人不是該考功名嗎?”

沈蘭因把包袱放下,坐在地上,看著帳頂,過了一會兒才說:“想換條路走走。”

趙大牛點點頭,沒再追問。

新兵的日子不好過。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操練,跑圈、紮馬步、舉石鎖,一刻不得閑。沈蘭因身量小,跑圈時總是落在最後,舉石鎖時總是最吃力。

有人笑她:“這小身板,能打仗嗎?”

有人打趣:“怕是連刀都拿不穩吧?”

沈蘭因聽見了,不惱。她只是悶著頭繼續跑,繼續舉。跑得比別人慢,她就多跑幾圈。舉得比別人少,她就加練到夜裏。

第三天夜裏,趙大牛起夜,看見沈蘭因一個人在空地上舉石鎖。月光下,那個小小的身影一下一下地舉著,石鎖比她腦袋還大。

“你瘋啦?”趙大牛跑過去,“大半夜不睡覺,舉這玩意兒幹啥?”

沈蘭因把石鎖放下,喘了口氣:“太弱了,得練。”

“那你白天練啊,晚上不睡覺,明天還有操練呢。”

“白天要跟著你們一起練,練不夠。”

趙大牛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過了半天,他憋出一句:“你這小子,還挺倔。”

沈蘭因沒說話,繼續舉石鎖。趙大牛搖搖頭,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他把這事兒跟帳篷裏幾個人說了。那些笑過沈蘭因的人,都不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蘭因漸漸在營裏站穩了腳跟。不是因為她多厲害,是因為她從不抱怨,從不喊累,從不跟人紅臉。

有人嘲笑她矮,她點點頭:“是矮,所以得多練。”

有人嘲笑她慢,她點點頭:“是慢,所以得多跑。”

有人嘲笑她戴著面具不敢見人,她點點頭:“是醜,所以得戴著。”別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漸漸也就不打了。

倒是有人開始好奇她面具底下到底是什麽樣子。

“沈卿,”趙大牛忍不住問過好幾次,“你臉上到底有啥?真那麽嚇人?”

沈蘭因看著他,隔著面具,那雙眼睛彎了彎,像是在笑。

“真那麽嚇人。”她說,“所以你最好別看。”

趙大牛被她笑得心裏發毛,也就不問了。

第一場小規模沖突來得很快。北戎的一小隊騎兵越過邊境,燒了幾個村子。新兵們被派去支援,說是“見見血”。沈蘭因握著她分到的那柄普通鐵劍,跟著隊伍往前走。

“沈卿,”趙大牛湊過來,“你害怕不?”

“不怕。”沈蘭因說。

“真的假的?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腿都軟了。”

沈蘭因想了想,說:“我在山上練了十二年劍。等的就是這一天。”

趙大牛聽不懂,但也沒再問。

戰鬥很短。那些北戎騎兵見官軍來了,掉頭就跑。新兵們追了一陣,只砍翻了幾個跑得慢的。沈蘭因也砍了一個。那人從馬上摔下來,還沒死透,在地上掙紮著要爬起來。沈蘭因走過去,一劍刺下去,刺得很準,一劍斃命。

血濺在她身上,濺在面具上。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

趙大牛跑過來:“沈卿,你沒事吧?”

沈蘭因搖搖頭,擡手把面具上的血擦了擦。

“走吧。”她說。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那天夜裏,站在沈家廢墟裏的自己。那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麽辦。現在她知道了。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能報仇的那一天。

夜裏,帳篷裏的人都睡了。沈蘭因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她忽然想起哥哥,沈卿行。

卿。她給自己取的新名字,用的是哥哥名字裏的那個字。她舍不得把那個字也扔掉。

她翻了個身,看著帳外的月光。

哥哥,你等著。等我查清楚是誰害的你們,等我走到那一步。等我讓那些人,血債血償。

她從懷裏摸出那只竹筒,看著上面細細的裂紋。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笑得沒人看見。

她把竹筒放回懷裏,閉上眼睛。明天,還要繼續練。後天,還要繼續打。日子還長,她有的是時間。

她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

沈卿。用的是哥哥名字裏的那個字。沈蘭因舍不得全扔,留了一半。留個念想。

翌日清晨,沈蘭因是被外頭的喧嘩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帳篷裏已經空了。趙大牛不知什麽時候出去的,連個招呼都沒打。她爬起來,胡亂把衣裳系好,戴上面具,掀開帳簾往外走。

外頭亂哄哄的,到處都是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幾分緊張。

沈蘭因拉住一個跑過的年輕新兵:“怎麽了?”

那新兵眼睛亮亮的:“你不知道?顧將軍要來了!”

顧將軍?沈蘭因楞了一下。

那新兵已經跑了,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亂糟糟的人群,忽然反應過來——顧將軍,顧長離。那個當年在山上,每天往斷崖邊放竹筒的人。

如今是將軍了。

她眨了眨眼,沒什麽表情。面具遮著,誰也看不見。

趙大牛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把摟住她的肩膀:“沈卿!你聽見沒有?顧將軍要來了!”

沈蘭因被他摟得身子一歪,站穩了,點點頭:“聽見了。”

“你怎麽一點兒不興奮?”趙大牛瞪著眼睛,“那可是顧長離!清珵將軍!十六歲一戰成名,殺得北戎人屁滾尿流,你知道他多厲害嗎?”

沈蘭因想了想,認真道:“不知道。”

趙大牛噎了一下。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湊過來:“別理他,這小子就知道睡覺。來來來,我跟你說——顧將軍,十六歲,就十六歲!那年北戎三萬大軍壓境,咱們這邊只有五千人,他帶著五千人,楞是把三萬北戎人打得抱頭鼠竄,你猜他怎麽打的?”

沈蘭因搖頭。

“他帶著八百騎兵,繞到北戎人屁股後面,一把火把人家的糧草燒了個精光!然後正面佯攻,背面突襲,打得北戎人暈頭轉向,連主帥都被他砍了!”

瘦高個兒說得唾沫橫飛,眼睛放光。

沈蘭因點點頭:“厲害。”

“厲害?”瘦高個兒不滿意,“就倆字?”

“那……非常厲害?”

瘦高個兒翻了個白眼。

趙大牛在旁邊樂:“沈卿,你這嘴是真不會說話。你就不能誇兩句好聽的?”

沈蘭因認真想了想,說:“長得好看嗎?”

趙大牛一楞:“什麽?”

“長得好看才值得誇。”沈蘭因說,“不然光會打仗有什麽意思。”

趙大牛和瘦高個兒對視一眼,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小子!”趙大牛拍著大腿,“你當人家將軍是給你看的?人家是來打仗的,又不是來唱戲的!”

沈蘭因聳聳肩:“那可惜了。”

旁邊幾個人也笑起來,七嘴八舌地加入進來。

“聽說顧將軍生得極好,京城的貴女們見了他都走不動道兒。”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個表兄在京城當差,親眼見過的。說是玉樹臨風,矜貴倜儻,往那兒一站,滿街的人都看直了眼。”

“那跟咱們有什麽關系?人家是將軍,咱們是新兵,八竿子打不著。”

“看看還不行?又不收錢。”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聽他們胡說八道,嘴角微微彎了彎。面具遮著,沒人看見。

忽然,人群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哪兒呢哪兒呢?”

“那邊!那邊!”

沈蘭因順著眾人目光看過去。

營門方向,一隊騎兵緩緩駛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整齊劃一,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沈蘭因站在人群裏,沒動。

趙大牛拉著她往邊上躲:“你別擋道!”

沈蘭因被他拉得踉蹌一步,站穩了,擡頭看向那隊騎兵。

為首的那個人,她看見了。

他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身姿筆直,像一株長在石頭縫裏的竹子。月白色的衣袍,銀色的甲胄,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生得極好。

眉眼比五年前更清冷,更疏離,像是山尖上的雪,又像是深冬的月光。下頜的線條幹凈利落,薄唇微微抿著,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目不斜視,仿佛周圍那些攢動的人頭、那些熱切的目光,都不存在。

沈蘭因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後她移開目光,看向旁邊的一個士兵——那士兵正踮著腳往前湊,被人踩了腳,齜牙咧嘴地罵娘。

趙大牛在旁邊小聲說:“我的天,真的好看。”

沈蘭因點點頭:“還行。”

“還行?”趙大牛瞪她,“你這眼睛是不是有問題?”

沈蘭因想了想,說:“比我差一點。”

趙大牛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旁邊幾個人聽見了,笑得東倒西歪。

“沈卿你瘋啦?你拿自己跟顧將軍比?”

“就是,你連臉都不敢露,還比人家好看?”

沈蘭因一本正經地說:“所以我戴面具啊。怕你們看了我,就不想看別人了。”

幾個人笑得更大聲了。

馬蹄聲漸漸近了。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和所有人一樣,微微低著頭,做出恭敬的樣子。

顧長離從她面前經過。他的目光從人群裏掃過,掃過她的臉——那張戴著鐵面具的臉——然後移開,沒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不相幹的人。

沈蘭因也沒看他。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裏想的是晚上吃什麽。

馬蹄聲漸漸遠去,人群慢慢散了。

趙大牛拍著她的肩膀:“走走走,看也看過了,回去吃飯。”

沈蘭因跟著他往回走。

走著走著,趙大牛忽然問:“沈卿,你說顧將軍會不會看咱們這些新兵一眼?”

沈蘭因想了想,說:“應該不會。”

“為什麽?”

“太忙。”

趙大牛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沈蘭因跟著人群往前走,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冬天,他在斷崖邊的巨石上放竹筒。她從來沒見過他放,可那些竹筒,從來沒有斷過。

五年了。

如今他是將軍了,應該不會再放了吧。

她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裏趕出去,繼續想晚上吃什麽。

顧長離來了。他從她面前經過,沒有看她。沈蘭因也沒看他。挺好的,省得麻煩。

顧長離入營後,直接去了中軍大帳。營中主將姓周,名振業,四十有餘,戍邊二十年,是個老行伍。他見顧長離進來,起身抱拳:“顧將軍。”

顧長離還禮,在主位落座。帳中還有幾人,都是營中各級將領。周振業把這幾日的軍情稟報了一遍,顧長離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上一兩句。

說完軍情,周振業頓了頓,道:“將軍,還有一事——新兵。”

顧長離擡眸。

周振業繼續道:“前些日子又招募了一批新兵,三百餘人。這些人大多是農戶子弟,沒上過戰場,有些連刀都沒摸過。按規矩,該先練上三個月,可眼下……”

他沒說下去。

顧長離接過話頭:“可眼下,北戎人不會等三個月。”

周振業苦笑:“正是。探子來報,北戎那邊已經在集結兵力,少則十日,多則半月,必然來犯。到時候,這些人不上也得上了。”

帳中沈默了一瞬。

另一名將領忍不住道:“將軍,這些新兵連隊形都站不齊,上了戰場就是送死。能不能……調些老兵來帶一帶?”

顧長離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將領被他看得低下頭去。

顧長離這才開口:“老兵都在邊關,一個蘿蔔一個坑,調不來。”

那將領不敢再說什麽。

周振業嘆了口氣:“將軍,末將不是要推脫,實在是……這些孩子,有的才十四五歲,有的家裏還有老娘要養。讓他們就這麽上戰場,末將心裏……”

他說不下去。

顧長離沈默片刻,忽然問:“你當年第一次上戰場,多大?”

周振業一楞,答道:“十七。”

“怕嗎?”

周振業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怕。腿都軟了。”

顧長離點點頭,又問:“現在呢?”

周振業道:“現在……習慣了。怕也沒用,該上還得上。”

顧長離看著他,目光裏沒有什麽情緒,只是淡淡的。

“他們也會習慣的。”他說。

周振業怔住。顧長離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頭那些來來往往的新兵。

“不是我要讓他們送死。”他說,聲音很平,“是北戎人要來。他們來了,這些新兵不上,誰上?你我上,老兵的命就不是命?”

周振業啞口無言。

顧長離繼續道:“我知道你心疼他們。但戰場上,沒有新兵老兵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想活下來,就得學會殺人。”

他轉過身,看著帳中諸將。

“傳令下去,今日起,新兵加練。跑圈、紮馬、舉石鎖,往死裏練。練不動的,拖起來繼續練。練到吐的,吐完了繼續練。”

“十日之後,我要看到他們至少能握穩刀,跑得動,知道往敵人身上砍,而不是砍自己人。”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周振業猶豫道:“將軍,這樣練……會不會太狠了?”

顧長離看著他,目光依舊很淡。

“狠?”他說,“北戎人的刀比這更狠。”

他頓了頓,又道:“讓他們現在恨我,總好過讓他們死在戰場上。”

周振業沈默了一會兒,抱拳道:“末將領命。”

顧長離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告訴他們,十日之後,我會親自來校場。誰練得最好,我親自教他一招。誰練得最差,就給我滾去炊事班燒火。”

說完,他掀開帳簾,大步離去。

帳中諸將楞了一會兒,然後有人笑出聲來。

“滾去燒火?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周振業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

“走吧,”他說,“傳令去。讓那些新兵蛋子,好好享受這十天。”

消息很快傳到新兵營。

“什麽?往死裏練?”

“練到吐了還要繼續?”

“滾去燒火?”

帳篷裏炸開了鍋。有人哀嚎,有人罵娘,有人躺在地上裝死。

趙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垮了:“完了完了,這下完了。我跑圈都跑不下來,還往死裏練?我直接死得了。”

瘦高個兒在旁邊幸災樂禍:“你不是一直說想見顧將軍嗎?這下見著了——你要是練得最差,就能天天見,炊事班就在他大帳旁邊。”

趙大牛瞪他一眼:“你閉嘴。”

沈蘭因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聽著。

趙大牛湊過來:“沈卿,你不怕?”

沈蘭因想了想,說:“怕什麽?”

“怕練死啊!”

沈蘭因看著他,隔著面具,那雙眼睛彎了彎。

“練不死的。”她說,“頂多累死。”

趙大牛差點被噎死。

當日下午,新兵營開始了地獄般的訓練。

跑圈。一圈又一圈,跑到腿軟,跑到喘不上氣,跑到有人直接栽倒在地。栽倒的,被拖起來,繼續跑。

紮馬步。一炷香,兩柱香,三柱香。大腿抖得像篩子,汗流得睜不開眼。

舉石鎖。舉不動?那就換輕的。輕的也舉不動?那就一邊舉一邊罵娘,罵完了繼續舉。

沈蘭因夾在人群裏,悶著頭跑,悶著頭紮,悶著頭舉。她比別人小,比別人矮,比別人吃力。但她不吭聲,不喊累,不停下。

趙大牛跑吐了,蹲在路邊幹嘔。沈蘭因從他身邊跑過,腳步沒停,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吐完了記得追上來。”她說。

趙大牛想罵她,一張嘴又吐了。

瘦高個兒腿抽筋了,坐在地上揉。沈蘭因從他身邊跑過,腳步沒停,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揉完了記得追上來。”她說。

瘦高個兒想罵她,一擡頭人已經跑遠了。

夜裏,帳篷裏一片哀嚎。

趙大牛躺在地上,動都不想動。

“沈卿,”他氣若游絲地問,“你……你不累嗎?”

沈蘭因坐在那裏,活動著手腕,淡淡道:“累。”

“那你……你怎麽還能動?”

沈蘭因想了想,說:“習慣了。”

趙大牛想問她習慣了什麽,累得實在沒力氣開口。

沈蘭因站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瘦高個兒問。

“練劍。”

帳篷裏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一陣哀嚎——

“瘋子!這人是瘋子!”

“練了一天還不夠?夜裏還要練?”

“沈卿你是人嗎?”

沈蘭因沒理他們,掀開帳簾出去了。

月光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握著劍,一遍一遍地練。

不過三日,顧長離便有了新外號。

“玉面修羅。”

趙大牛從外頭跑回來,一臉神秘地湊到沈蘭因跟前:“你聽說了嗎?大夥兒都在傳,說顧將軍有個外號,叫玉面修羅。”

沈蘭因正蹲在地上擦劍,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大牛以為她不信,急道:“真的!我剛從夥房那邊聽來的。說當年他那一戰,殺得北戎人片甲不留,那場面,嘖……”

瘦高個兒湊過來:“哪一戰?”

“還能哪一戰?水淹七軍那一戰!”

帳篷裏幾個人都圍過來,連躺著的都坐起來了。

趙大牛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開始講。

“那年顧將軍才十六歲。北戎七萬大軍壓境,咱們這邊只有兩萬人。兩萬對七萬,正常人都知道打不過,對吧?”

眾人點頭。

“可顧將軍不這麽想。”趙大牛眼睛放光,“他先派人去上游築壩,把河水截住。然後帶著兵假裝敗退,一路退,一路退,把北戎人引到河床裏。”

“北戎人追得正歡,哪管那麽多?七萬人馬,全湧進了河道。就在這時候——”

趙大牛一拍大腿,“顧將軍讓人把壩炸了!”

“洪水滔天,幾丈高的浪頭,一下子就把七萬人沖得七零八落!淹死的淹死,沖散的沖散,活下來的還沒來得及爬上岸,就被顧將軍的兵一刀一個全砍了!”

帳篷裏一片抽氣聲。

“七萬人啊……”有人喃喃道,“一晚上,全沒了?”

“全沒了。”趙大牛點頭,“河水都染紅了,三天三夜沒褪。”

沈蘭因低頭繼續擦劍,沒說話。

趙大牛看了她一眼:“沈卿,你怎麽一點兒反應沒有?”

沈蘭因想了想,說:“水淹七軍,那得算好時辰,算好水位,算好風向。不是光狠就能成的。”

趙大牛楞了一下,撓撓頭:“你這麽一說……好像是挺難的。”

瘦高個兒插嘴:“那火燒連營呢?那個更狠!”

趙大牛眼睛又亮了:“對對對,火燒連營!那個我也聽過!”

“那年北戎人學乖了,不追了,紮營在山上。營寨紮得跟鐵桶似的,怎麽打都打不進去。顧將軍圍了三天,楞是沒找到突破口。”

“第三天夜裏,起了大風。顧將軍讓人往山下堆柴火,堆得像小山那麽高。然後一把火點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那火苗子竄得比人還高,直往山上撲!”

“北戎人的營寨全燒著了!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煙,人跑出來一個,就被射死一個;不跑出來的,活活燒死在裏面。”

“那一夜,山都燒紅了。”

帳篷裏一片寂靜。

有人小聲說:“這……這也太狠了吧。”

“狠?”瘦高個兒冷笑,“那是對敵人。對敵人不狠,死的就是咱們。”

眾人沈默了。

沈蘭因依舊低著頭,擦她的劍。

趙大牛忽然問:“沈卿,你說顧將軍這人,到底是好是壞?”

沈蘭因的動作頓了頓。她擡起頭,隔著面具看著趙大牛,過了一會兒才說:“打仗的,哪有好壞之分。”

趙大牛不懂。

沈蘭因繼續道:“他殺的人,是敵人。敵人不死,咱們就得死。就這麽簡單。”

她頓了頓,又說:“至於別的……誰知道呢。”

趙大牛撓撓頭,似懂非懂。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顧將軍來了!”

帳篷裏的人一窩蜂湧出去。

沈蘭因也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遠處,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正從校場那邊走過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周圍的人自動讓開,沒人敢靠得太近。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看著那張清冷的臉。

他生得確實好看。眉眼如畫,輪廓如刀裁,站在那兒就像一幅畫。可那雙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有人小聲議論——

“就是他?看著不像啊……”

“不像什麽?”

“不像殺過七萬人的樣子。這也太……太好看了一點。”

“好看有什麽用?那雙手殺過多少人,你知道嗎?”

“噓!小聲點!”

顧長離從人群裏走過,目光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見了沈蘭因。那張鐵面具,在人群裏很顯眼。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後移開,繼續往前走。

沈蘭因也沒看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想:今晚吃什麽。

等顧長離走遠了,人群才敢出聲。

“我的天,他看我那一眼,我腿都軟了。”

“你那算什麽?他看我那一眼,我差點跪下。”

“玉面修羅,真不是白叫的。那張臉是玉,那雙手是修羅。”

“我要是北戎人,看見他那張臉,肯定以為是神仙下凡,誰知道是來索命的。”

有人笑出聲來。沈蘭因也跟著笑了笑。面具遮著,沒人看見。

趙大牛湊過來:“沈卿,你剛才離他那麽近,什麽感覺?”

沈蘭因想了想,認真道:“有點冷。”

“冷?”

“嗯。他走過去的時候,我打了個寒顫。”

趙大牛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你那是嚇的吧?”

沈蘭因搖搖頭,沒解釋。她說的冷,不是嚇的。是真的冷。那個人,好像把自己凍住了。

夜裏,帳篷裏鼾聲四起。沈蘭因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上的那些日子。那個每天往斷崖邊放竹筒的少年。那個從來不說話,卻年年不落的少年。那個夜裏來找她,跟她講歸墟是什麽的少年。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不愛說話。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愛說話。他是把自己凍住了。凍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凍到七萬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不眨一下眼。凍到所有人叫他玉面修羅,他也只是淡淡地走過。

她翻了個身,把那只竹筒從懷裏摸出來,看著上面細細的裂紋。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竹筒上。

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懷裏,閉上眼睛。

水淹七軍,他未眨眼。火燒連營,他未心軟。世人叫他玉面修羅,他聽見了,也只是淡淡走過。不解釋,不辯駁,不回頭。

因為顧長離知道——那一夜,洪水滔天的時候,他站在山頭,看著那些掙紮的人影,手在袖子裏攥得發白。

那一夜,火燒連營的時候,他背對著火光,站在風裏,一宿沒睡。

可這些話,他不會對任何人說。也沒人問過他。

那個戴著鐵面具的小個子新兵。

她什麽都沒問。她只是隔著面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恐懼,沒有敬畏,什麽都沒有。就像看一個普通人。

顧長離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只是一瞬。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月光下

顧長離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走到這裏。

巡營結束,本該回帳歇息。明日還有軍務,後日北戎人可能就來,他需要養足精神。可他的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走到了新兵營附近。

他聽見了劍聲。很輕,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練劍。這個時辰,營中除了巡夜士兵,早該入睡。是誰還在外頭?

他循聲走去。繞過幾座帳篷,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空地上,月光如水,銀輝遍地。一個身影正站在月光下,握著劍,一下一下地練著。

是那個戴鐵面具的小個子新兵。

顧長離停下腳步,站在一頂帳篷的陰影裏。

他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正在練軍中基礎劍法——劈、砍、刺、挑,最簡單的四式。可那人練得極慢,極穩,每一劍都仿佛用盡了全力,又仿佛留有餘地。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把那身影勾勒得很清楚。那人身量不高,比尋常新兵矮了一截,肩膀也窄,可站在那裏,卻像一株紮根很深的竹子,風吹不動。

顧長離看著那柄劍劈下去。

劈得很直。劍鋒從頭頂劈到腰際,軌跡筆直如線。這一式他練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劈出來。可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那人劈這一劍,他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太標準了。

新兵才練了三天,能比劃出個樣子就不錯了,不可能做到每一劍都這麽標準。那些細微的發力點、重心轉換、劍鋒的角度,沒有幾年苦功練不出來。

可這人偏偏在練基礎劍法。

就像……就像在藏拙。

顧長離眉頭微微皺起,繼續看著。

那人收了劍,開始練第二式——砍。這一式要的是力道,腰馬合一,一劍砍出,要有開山裂石之勢。可那人砍得並不猛,反而收著勁兒,像是刻意壓制著什麽。

然後是刺。刺得穩,劍尖紋絲不亂。

然後是挑。挑得巧,手腕輕輕一抖,劍鋒便劃出一道弧線。

顧長離站在那裏,看著那一劍一劍,看了很久。

他見過這樣練劍的人嗎?他想不起來。

只覺得那些動作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認真。像是每一劍都關乎生死,像是每一劍都不能出錯。

月光下,那個小小的身影一遍一遍地重覆著那幾個簡單的動作,不知疲倦。

顧長離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在山上那些年,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在月光下練劍。沒人看著,沒人督促,只是自己一遍一遍地練,練到手臂擡不起來為止。

那時候他在想什麽?想變強,強到不需要任何人。

他垂下眼,轉身,大步離去。沒有回頭。

月光落在他身後,把那個月白色的背影照得清冷如霜。

走回自己帳篷的路上,他想起那雙眼睛。

那人在他轉身的時候,擡頭看了一眼。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

只是一眼。然後那人低下頭,繼續練劍。

顧長離搖搖頭,把那雙眼睛從腦海裏趕走。

沒什麽特別的。不過是個夜裏偷著加練的新兵罷了。

他掀開帳簾,走進去,躺下,閉上眼睛。

可那雙眼睛,還在那裏。亮亮的,沈沈的,不知道藏了多少東西。

顧長離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日還有軍務,他日北戎人可能就來。他想這些做什麽。

遠處,沈蘭因收了劍。

她看著那個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什麽也沒說。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帳篷。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顧長離只是路過,沈蘭因只是練劍。就這樣。

第十日清晨,天還沒亮透,新兵營便被一陣急促的鑼聲驚醒:“集合!所有人集合!”

趙大牛從鋪上彈起來,腦袋撞上帳篷桿子,疼得齜牙咧嘴。瘦高個兒一腳踩空,直接滾到地上。帳篷裏亂成一團,穿衣裳的穿衣裳,找鞋的找鞋,罵娘的罵娘。

沈蘭因早就醒了。她慢條斯理地系好腰帶,戴上面具,跟著人群往外走。

外頭已經站滿了人。三百多號新兵,亂糟糟地擠在校場上,有的還在系褲腰帶,有的眼睛都睜不開。

高臺上,顧長離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腰束革帶,身姿筆直。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愈發疏離。他站在那裏,一句話沒說,只是淡淡地看著底下這群亂糟糟的人。

可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校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顧長離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十日前,我說過,今日來校場。”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十項考核,每項都有不同的分,總分百分之六十以下,淘汰。”

底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淘汰?淘汰去哪兒?

有人小聲問:“淘汰了……是回家嗎?”

旁邊的人冷笑:“回家?你當這是過家家?淘汰了,去炊事班燒火,一輩子燒火。”

那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顧長離沒有理會那些議論,繼續道:“第一項,負重跑。繞校場十圈,半個時辰為限。超時者,零分。”

他一揮手,旁邊的副官開始念名單。三百多人被分成十組,每組三十餘人。沈蘭因被分在第七組,和趙大牛、瘦高個兒一起。

“完了完了,”趙大牛臉色發白,“我跑五圈都喘,十圈不得要命?”

瘦高個兒也緊張:“半個時辰,三十多圈……這這這……”

沈蘭因沒說話,只是活動了一下腳踝。

第一組出發了。

三十多人沖出去,剛開始還你追我趕,跑了三圈就開始有人掉隊。五圈時,有人直接栽倒在地,被擡了下去。七圈時,已經有大半人在走。十圈結束,準時跑完的,只有六個人。

那六個人回來時,臉色慘白,腿都在抖,可眼睛裏帶著光。六十分到手了。

第二組,五個人合格。

第三組,四個人。

第四組,三個人。

氣氛越來越沈重。每擡下去一個人,剩下的人臉色就白一分。

輪到第七組時,趙大牛的腿已經在抖了。

“沈卿,”他哆嗦著說,“我要是暈了,你記得把我拖回來。”

沈蘭因點點頭:“好。”

鑼聲一響,第七組沖了出去。

沈蘭因沒有沖在最前面。她跑在中游,不快不慢,保持著均勻的速度。旁邊的人一個個超過她,又一個個慢下來,她依舊是不快不慢,一步不亂。

趙大牛一開始沖得猛,第三圈就開始喘。沈蘭因從他身邊跑過,側頭看了他一眼。

“慢點。”她說。

趙大牛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沖她擺擺手。

第五圈,瘦高個兒開始掉隊。第六圈,趙大牛已經變成走了。第七圈,沈蘭因從他們身邊跑過,腳步依舊均勻。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

她跑過終點時,計時官看了她一眼,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合格。”

沈蘭因點點頭,走到邊上,慢慢走著調整呼吸。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癱在地上,也沒有大口大口喘氣。

她只是慢慢走,走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還在跑的人。趙大牛是被人架回來的。他跑到第八圈就暈了,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終點線上,旁邊是瘦高個兒——他也暈了。

“完了,”趙大牛臉色慘白,“我是不是要去燒火了?”

沈蘭因蹲下來,看著他說:“你跑了八圈,應該能拿個四十分。後面還有九項,加把勁,還有救。”

趙大牛眼睛一亮:“真的?”

沈蘭因點點頭:“真的。”

趙大牛一把抓住她的手:“沈卿,你是我親兄弟!”

沈蘭因把手抽回來,站起身,繼續看下一組。

第二項,舉石鎖。

每人舉五十下,限時一炷香。石鎖分三檔,六十斤、八十斤、一百斤。六十斤舉滿五十下,得六十分;八十斤舉滿五十下,得八十分;一百斤舉滿五十下,得一百分。

輪到沈蘭因時,她走到六十斤那一檔前,蹲下,握住石鎖。一下,兩下,三下……

她舉得不快,但很穩。每一下都舉過頭頂,每一下都停穩了再放下來。

旁邊的人看得著急:“你倒是快點啊!”

沈蘭因沒理他,繼續一下一下地舉。香燒到一半時,她舉完了五十下。計時官又看了她一眼,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六十分到手。

沈蘭因走到邊上,活動著手腕,繼續看別人。

趙大牛選了六十斤,舉了三十下就舉不動了,臉憋得通紅,手都在抖。最後勉強舉完四十下,香滅了。

“四十分,”他欲哭無淚,“又是四十分。”

瘦高個兒好一點,舉了四十五下,拿了四十五分。

第三項,對練。兩人一組,抽簽決定對手。每人打三場,勝一場得十分,平一場得五分,負一場零分。

沈蘭因抽到的第一個對手,是個大塊頭,比她要高一個頭,胳膊比她腿還粗。

那人看見抽中她,咧嘴笑了:“小矮子,你自己認輸吧,省得我傷著你。”

沈蘭因看著他,沒說話。

鑼聲一響,那人沖過來,一拳砸向她的臉。沈蘭因往旁邊一閃,躲開了。那人一楞,又一拳。沈蘭因又一閃。那人火了,撲上來要抱住她。沈蘭因往後一退,退到他側面,伸手在他腰上一推。那人重心不穩,直接趴在地上。

周圍一片哄笑。那人爬起來,臉漲得通紅,又要沖過來。沈蘭因往後退了一步,舉起手。

“承讓。”她說。

那人楞住了。

裁判走過來,看了兩人一眼,宣布:“沈卿勝。”

那人瞪著眼睛,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他輸了,輸給一個比他矮一個頭的小矮子,連人家的衣角都沒碰到。

沈蘭因走到邊上,等著下一場。

第二場,對手是個精瘦的漢子,動作靈活。沈蘭因和他周旋了一會兒,趁他重心不穩時,輕輕一推,贏了。

第三場,對手是個穩重型,不冒進。沈蘭因和他耗到時間結束,裁判判了平局。

三場下來,兩勝一平,二十五分。

加上前面的六十分和六十分,她已經一百四十五分了。可她站在那裏,依舊是不顯山不露水,和周圍那些或興奮或沮喪的人沒什麽兩樣。

趙大牛三場全輸,零分。

瘦高個兒一勝兩負,十分。

趙大牛蹲在地上,抱著頭:“完了完了完了,我要去燒火了。”

沈蘭因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算了算:“你跑圈四十分,舉石鎖四十分,對練零分,一共八十分。後面還有七項,每項拿個四五十分,應該能過。”

趙大牛擡起頭,眼裏燃起希望:“真的?”

沈蘭因點點頭:“真的。”

趙大牛一把抱住她:“沈卿!你是我親兄弟!”

沈蘭因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拍了拍他的背:“松手,要死了。”

第四項,射箭。每人十箭,靶子五十步外。中靶一箭得一分,中紅心得兩分。

沈蘭因拿起弓,試了試手感。她在山上練過射箭,但不多。師父說,劍練好了,別的兵器自然就會了。

她拉開弓,瞄準,放箭。

第一箭,中靶,但沒中紅心。第二箭,中靶。第三箭,中靶。第四箭,還是中靶。她沒有一箭射偏,但也沒有一箭射中紅心。

十箭下來,十分。不多不少,剛好及格。

旁邊的人看得直瞪眼:“你這……也太穩了吧?”

沈蘭因放下弓,淡淡道:“運氣好。”

那人噎住。運氣好能十箭都中靶?

接下來的幾項,沈蘭因都是一樣的風格——不冒尖,不掉隊。每一項都穩穩地拿個及格分,不多不少,剛剛好。到最後一項時,她的總分已經三百多了。六百分及格,她穩穩能過。

最後一項是負重越野。每人背三十斤行囊,翻過營地後面的那座山,來回十裏地,一個時辰為限。

沈蘭因背著行囊,不緊不慢地跑著。山路崎嶇,有人崴了腳,有人累暈了,有人跑著跑著就哭了。沈蘭因從他們身邊跑過,腳步不亂。

跑到半山腰時,她看見了趙大牛。他坐在路邊,臉色慘白,腳踝腫得老高。

“崴了,”他沖她擺手,“你走吧,別管我。”

沈蘭因停下來,蹲下看了看他的腳踝。

“能走嗎?”

趙大牛搖頭:“走不了。”

沈蘭因站起來,看了看前後。前後都沒人,這一段山路正好是盲區。她蹲下身,把趙大牛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架起來:“走。”

趙大牛楞住了:“你……你背不動我的!”

沈蘭因沒說話,架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趙大牛比她高一個頭,比她重幾十斤,兩個人走起來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摔倒。

可沈蘭因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走到山頂時,她已經滿頭大汗。可她沒停,架著趙大牛繼續往下走。

走到終點時,計時官看了他們一眼,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合格。”他說。

趙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差點哭出來。沈蘭因站在邊上,喘著氣,用手擦了擦面具上的汗。

傍晚,結果出來了。三百二十人,合格者一百八十七人。淘汰一百三十三人。淘汰的人,當場被帶走,送去炊事班。趙大牛看著那些人被帶走,臉色發白。

“沈卿,”他小聲說,“我差點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沈蘭因點點頭:“嗯。”

“你救了我一命。”

沈蘭因想了想,說:“沒救。是你自己跑完的。”

趙大牛楞住了。

瘦高個兒在旁邊插嘴:“你背他下山那一段,不算救?”

沈蘭因搖搖頭:“那一段,沒人在看。”

趙大牛和瘦高個兒對視一眼,不知道說什麽。

沈蘭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她說,“吃飯去。”

遠處的高臺上,顧長離看著手上的冊子。

三百多人的成績,一一列在上面。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數字,在一行上停了停。

沈卿。

負重跑:六十分。

舉石鎖:六十分。

對練:二十五分。

射箭:十分。

……

每一項都是剛好及格,不多不少,整整齊齊。

他看了片刻,把冊子合上。

“這個沈卿,”他問旁邊的副官,“什麽來頭?”

副官想了想,答:“新募的,十五歲,沒有籍貫,沒有家人。登記那天戴著面具,說是相貌醜陋。”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想起昨夜月光下,那個一遍一遍練劍的身影。那些動作太標準了,標準得不像新兵。

他把冊子放下,起身,走出營帳。

外頭,夕陽正落下去,把整個營地染成金紅色。那些合格的新兵們正三五成群地往夥房走,有說有笑,劫後餘生般的輕松。他看見那個戴面具的小個子走在人群裏,不高不矮,不快不慢,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麽。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三百二十人,合格一百八十七。沈蘭因在其中,不顯眼,不冒尖,穩穩當當。沒人註意到她,除了那個看著成績冊的人。

那頭,沈蘭因看向天空,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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