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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雲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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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雲崖

合格的新兵被重新整編,分入各營隊。

沈蘭因分到的是第三營第五隊,隊正姓胡,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刀疤,看人時眼神兇得很。他把新來的十幾個人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沈蘭因的面具上停了停,沒說什麽,只是擺擺手讓人帶他們去領裝備。

領完裝備,分帳篷。

這回是六人一間,比之前寬敞些。沈蘭因剛把自己的鋪蓋放下,帳簾一掀,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生得白凈,穿著比旁人齊整,一看就不是尋常出身。他身後跟著兩個跟班模樣的,進來就往四處打量。

“就這兒?”那年輕人皺皺眉,“這麽破?”

跟班之一連忙道:“錢公子將就幾日,回頭小的再想辦法。”

錢公子哼了一聲,目光落在沈蘭因身上。

“你,”他擡擡下巴,“新來的?”

沈蘭因點頭。

“叫什麽?”

“沈卿。”

“沈卿?”錢公子嗤笑一聲,“這名字,娘們兒兮兮的。還有你這面具,怎麽回事?摘了。”

沈蘭因站著沒動。

錢公子的眉頭皺起來:“聾了?叫你摘了。”

沈蘭因看著他,聲音平平的:“相貌醜陋,怕嚇著人。”

錢公子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相貌醜陋?”他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她,“能有多醜?來來來,讓我開開眼。”

他伸手就要去摘沈蘭因的面具。沈蘭因往後一退,退到帳邊。錢公子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沈下來。

“給臉不要臉?”他冷笑,“你知道我是誰嗎?”

旁邊的跟班連忙幫腔:“這位是錢公子,錢禦史家的嫡公子!得罪了他,你吃不了兜著走!”

沈蘭因沒說話。

錢公子看著她那副不吭聲的樣子,火氣更大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蘭因的衣領,另一只手就要去扯面具。

沈蘭因沒有反抗。她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由他揪著。

錢公子的手剛碰到面具邊緣,忽然被人從身後一把拉開。他踉蹌兩步,回頭一看,是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面色冷峻,目光如鷹。

“幹什麽——”錢公子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了那人身後的人。

顧長離。他不知何時站在帳外,一身玄色勁裝,身姿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錢公子的囂張氣焰頓時矮了半截,訕訕地松開手,擠出笑臉:“顧、顧將軍……”

顧長離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張鐵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怎麽回事?”他問。

錢公子連忙道:“沒什麽沒什麽,跟新兵開個玩笑。”

顧長離依舊看著他,沒有說話。錢公子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強笑道:“真的,就是開個玩笑。這小子戴個面具神神秘秘的,我就想看看他長什麽樣。”

顧長離還是沒有說話。他身邊的那個中年男子——是他的親衛統領,姓周,跟著他多年——往前一步,低聲道:“將軍,是新兵營的人,錢禦史家的公子。”

顧長離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錢公子松了口氣,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可他剛轉過身,就聽見顧長離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站住。”

他回過頭,看見那個戴面具的新兵開口了。

沈蘭因站在那裏,面具上還留著方才被揪扯的痕跡。她沒有看錢公子,只是看著顧長離的背影,聲音平平的:“將軍不問問他做了什麽?”

顧長離腳步一頓,回過頭。他看著那張鐵面具,看著面具後面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卻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他沒有說話。

旁邊的周親衛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呵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錢公子已經搶先開口了:“你算什麽東西?敢這麽跟將軍說話?”

他轉向顧長離,陪笑道:“將軍別跟這新兵一般見識,鄉下來的,不懂規矩。”

顧長離還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畏懼,沒有討好,什麽都沒有。

只是平靜。

他忽然想起昨晚月光下,那雙同樣平靜的眼睛。

“讓她說完。”他說。

沈蘭因看著錢公子,一字一句道:“他方才要摘我的面具。我躲了,他便揪著我的衣領,要強行摘。”

錢公子臉色一變:“你胡說!我不過是——”

沈蘭因打斷他:“你的跟班方才說,你是錢禦史家的嫡公子。得罪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錢公子的臉色白了。他轉向顧長離,急道:“將軍,你別聽這小子胡說!他就是個新兵,滿嘴跑馬車——”

顧長離沒有看他。他依舊看著那張鐵面具,看著那雙眼睛。

“還有嗎?”他問。

沈蘭因搖搖頭。

顧長離點點頭,轉向錢公子:“軍中欺壓新兵,按律當如何處置?”

周親衛答道:“輕則杖二十,重則逐出軍營。”

錢公子的臉色更白了:“將軍!我沒有!我只是——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顧長離看他的眼神,讓他渾身發冷。那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就像看著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杖二十。”顧長離說。

錢公子腿一軟,跪了下去:“將軍!將軍饒命!我爹是錢禦史!我爹跟令尊顧將軍是舊識!你不能這樣對我!你這樣,令尊會怎麽看你?令堂會怎麽看你?”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急:“你是顧家的嫡子,你父親是顧淵將軍,你母親是……你這樣不顧情面,傳出去,顧家的臉面往哪兒擱?你父母會怎麽想?”

顧長離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可他的背影,忽然變得很冷。很冷。

沈蘭因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站在人群之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練劍、一個人待著的少年。

那些人議論他,疏遠他,他從不解釋。那些人嘲笑他,嫉妒他,他從不在意。可如今,有人拿他的父母來壓他。拿他從來不曾在乎過、卻又永遠擺脫不掉的東西來壓他。

她忽然開口:“錢公子。”

錢公子一楞,擡頭看她。

沈蘭因站在那裏,面具遮著臉,聲音平平的:“你說顧將軍不顧情面。那我問你,軍中欺壓新兵,該不該罰?”

錢公子張嘴想說什麽,被她打斷:“你說你爹跟顧將軍的父親是舊識。那我又問你,舊識的兒子,就能在軍中橫行霸道嗎?”

錢公子的臉漲得通紅。“你……”他想反駁,卻找不到話。

沈蘭因繼續道:“你口口聲聲說顧將軍這樣,他父母會怎麽看。我倒想問問,若是顧將軍今日縱了你,改日旁人也都學你,仗著家裏的勢在軍中胡作非為,這支隊伍還怎麽帶?邊關還怎麽守?到時候,他父母又會怎麽看他?”

錢公子徹底說不出話了。

沈蘭因說完,退後一步,不再開口。就像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顧長離站在那裏,背對著所有人。

他聽見那些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紮著小揪揪的丫頭舉著點心跑過來,對他說“我有人陪,所以點心可以分給你”。

那時候,沒有人替他說過話。從來沒有人。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那個戴著鐵面具的人。那張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邀功的意思,也沒有任何討好的意思。

就像她方才只是說了幾句該說的話。僅此而已。

顧長離看了她片刻,移開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錢公子身上。錢公子被他看得渾身發抖,想求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軍中欺壓新兵,杖二十。”顧長離開口,聲音依舊很淡。

錢公子剛松了口氣,就聽見下一句——“以家世要挾上官,擾亂軍心,按律當斬。”

錢公子的臉瞬間慘白:“將軍!將軍饒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撲上來要抱顧長離的腿,被周親衛一腳踹開。

顧長離沒有看他。他只是看著遠處,聲音很平,很淡:“拖下去。就地正法。”

錢公子的慘叫響徹整個營地。他被拖出去的時候,兩條腿在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那兩個跟班跪在地上,抖得像篩子,大氣都不敢出。

沈蘭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拖遠的身影,什麽也沒說,周圍的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裏有驚訝,有敬畏,有說不清的東西。

她沒在意。她只是想起方才那些話。那些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也許是因為那個背影太冷了。冷得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又也許,只是因為該說。

顧長離走了。從始至終,他沒有再看她一眼。也沒有說任何話。

可走出營地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頓。只是一瞬。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周親衛跟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將軍,那個新兵……”

顧長離沒有說話。周親衛識趣地閉上了嘴。可他心裏在想——方才那個新兵說話的時候,將軍的眉頭動了一下。很輕,很輕。可他跟了將軍三年,從未見過將軍對任何人有過那樣的反應。

沈蘭因回到帳篷裏,把鋪蓋重新鋪好。

趙大牛和瘦高個兒擠進來,一左一右蹲在她旁邊,眼睛瞪得溜圓。

“沈卿,”趙大牛壓低聲音,“你剛才……你剛才……”

他說不出話來。

瘦高個兒接上:“你瘋了?那是錢禦史的兒子!”

沈蘭因把枕頭放好,頭也不擡:“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那樣說話?”

沈蘭因想了想,說:“說的都是實話。”

趙大牛和瘦高個兒對視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麽。

帳篷外,行刑的聲音傳來。一聲慘叫,然後歸於平靜。

趙大牛的臉白了。

沈蘭因依舊低著頭,整理著鋪蓋。那雙手,很穩。

第三日夜裏,號角響了。那號角聲與平日不同——更沈,更急,一聲接一聲,像是催命的鼓點。

沈蘭因從鋪上彈起來時,帳篷裏已經亂成一團。趙大牛光著腳往外跑,瘦高個兒一邊套衣裳一邊罵娘。外頭有人在喊:“北戎人來了!北戎人來了!”

沈蘭因抓起劍,扣好面具,跟著人群沖出去。

外頭火光沖天。遠處的山頭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像是一條燃燒的河流,正朝著營地湧來。那火把太多太多了,多到數不清,多到看得人腿軟。

“我的天……”趙大牛的聲音在發抖,“這得有多少人?”

沒人回答他。

有老兵在喊:“列隊!列隊!快!”

新兵們被推著擠著,稀裏糊塗地站成幾排。沈蘭因站在人群裏,看著遠處那些越來越近的火光,手心裏微微出汗。

不是怕,是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

她沒見過這樣的場面,這是她第一次上戰場。

敵人在五裏外停下,紮營。可那火光一夜未熄,像是懸在頭頂的刀。

中軍大帳裏,顧長離站在沙盤前,看著上面那些代表敵軍的標記。

“多少?”他問。

探子跪在地上,聲音發顫:“至少……至少兩萬。”

帳中一片死寂。

兩萬。他們這邊,滿打滿算,五千人。五千對兩萬。

周親衛臉色鐵青:“將軍,派人求援吧。”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要派人求援。可最近的援軍在三百裏外,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三天。

五千人能撐三天嗎?

他盯著沙盤,目光從那座山移到那條河,從那條河移到那片林子。每一個地形,每一條路線,都在他腦子裏轉過。

“天亮之前,讓他們再探。”他說,“我要知道他們分幾路,主將在哪兒,糧草在哪兒。”

探子領命而去。

顧長離直起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很平,“所有人,備戰。”

天亮時,敵軍動了。他們分成三路,像三把刀子,朝著營地包抄過來。鼓聲震天,號角長鳴。那黑壓壓的人潮從三面湧來,他們的刀槍在晨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營地裏的新兵們,臉都白了。

有人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開始哭。有人念叨著娘,念叨著媳婦,念叨著還沒出生的孩子。

趙大牛的牙關在打顫,咯噔咯噔響。瘦高個兒的手抖得連刀都握不穩。沈蘭因站在他們中間,看著遠處那些人潮,什麽也沒說。

她的手心在出汗。可她握著劍柄,握得很緊。

戰鬥在辰時打響。

第一波沖擊來得又快又猛。北戎人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來,馬蹄聲震得地皮都在抖。箭雨飛出,沖在最前面的倒下一片,可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

“列陣!”

長矛手上前,盾牌手掩護。第一波沖擊撞上來時,沈蘭因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慘叫聲,喊殺聲,兵刃相交聲,混成一片。眼前全是人,全是血,全是瘋狂揮舞的刀槍。

一個北戎兵沖到她面前,刀砍下來。沈蘭因往旁邊一閃,反手一劍刺進那人的腰側。那人嚎叫著倒下,血濺在她的面具上,溫熱的,帶著腥氣。

她沒時間擦。

第二個來了。

第三個。

第四個。

她機械地揮劍,躲閃,刺出,再揮劍。

周圍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被砍斷手臂,倒在地上慘叫。有人被捅穿肚子,腸子流了一地。有人被馬蹄踩碎腦袋,腦漿濺得到處都是。

沈蘭因沒有看他們。她不能看。看了就會怕,怕就會死。她只是不停地揮劍,不停地躲閃,不停地往前沖。

戰鬥從清晨打到晌午,從晌午打到黃昏。

營地前的那片空地,已經變成了一片血海。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血流成河,踩上去黏膩膩的。

五千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人人帶傷,個個力竭。可敵人還有一萬多。他們退下去,又重新整隊,準備發起最後一波沖擊。

沈蘭因靠在同伴的屍體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劍刃已經卷了,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敵人的,分不清。

趙大牛倒在她旁邊,臉色慘白,肚子上被人劃了一刀,腸子都快流出來了。他用雙手捂著,渾身發抖。

“沈卿……”他的聲音像蚊子叫,“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蘭因低頭看他。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她只是蹲下來,把他的手按緊,按在傷口上。

“捂著。”她說,“別松手。”

趙大牛點點頭,眼淚流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汙。

瘦高個兒不見了。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沖散了。

沈蘭因擡起頭,看向前方。

遠處,敵軍正在重新集結。那一萬多人的隊伍,黑壓壓的,像一片望不到邊的烏雲。

她忽然覺得很累。很累很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

她想起山上,想起師父,想起那些年一個人在月光下練劍的日子。想起哥哥揉著她腦袋說“等哥哥學成回來,一定給你帶好吃的”。想起娘親抱著她,給她講那些永遠講不完的故事。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劍。劍刃卷了,劍身上沾滿了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沒人看見。

然後她站起來。

顧長離站在陣前,渾身是血。那不是他的血,是敵人的,是戰友的,是濺上去的。他的劍刃也卷了,可他的手依舊很穩。

他回頭,看著身後那些殘兵。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已經麻木了,站在那裏,眼神空洞。

他看著他們,忽然開口:“還能戰的,往前一步。”

沒有人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顧長離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面對著那黑壓壓的敵軍,握緊了手裏的劍。

周親衛沖上來,攔住他:“將軍!你不能——”

顧長離擡手,止住了他的話。

“讓他們退。”他說,“退進營裏。能守多久守多久。”

周親衛楞住了:“那你呢?”

顧長離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前方,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潮。

周親衛忽然明白他要做什麽了。他要一個人,攔住那一萬多人。哪怕只能攔住一炷香,哪怕只能攔住片刻。

周親衛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將軍……”

顧長離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沒有任何情緒。然後他轉過身,朝著那一萬多人,一步一步走去。

沈蘭因站在人群裏,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想起那個白衣少年,一個人站在人群之外,跟誰都隔著一段距離。想起那些年,她每次練劍到深夜,回頭總能看見遠處有一個月白色的身影。

想起那只竹筒。年年不落。清水,山泉,溫熱的姜湯。她從來沒有當面道過謝。一次也沒有。

她看著那個背影,忽然邁出一步。只是一步。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將軍!”是周親衛的聲音。

她回頭,看見周親衛帶著幾十個人,追了上去。然後是更多的人。那些原本已經力竭的士兵,一個一個,跟了上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口號。

他們只是握著劍,一步一步,跟在那個月白色的背影後面。走向那一萬多人的敵軍。

沈蘭因看著那些人從她身邊走過。

她忽然想起師父的話——“劍是用來保護人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劍。劍刃卷了,劍身上沾滿了血。她握緊劍柄,邁步,跟了上去。

五千對兩萬。死了一半,還剩兩千五。

兩千五對一萬多。必死之局。

可他們還是上去了。因為那個人走在最前面。因為他是顧長離,因為他是他們的將軍。

沈蘭因跟在人群裏,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知道這一去能不能活下來。她只知道,她不能讓他一個人。

就像很多年前,她舉著點心跑向他那樣。就像這些年,她每年冬天都能喝到溫熱的姜湯那樣。

她沒有道過謝,一次也沒有。

可這一刻,她想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

顧長離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後那些跟上來的人,他沒有回頭去看。他只是握緊手中的劍,盯著前方那黑壓壓的敵潮,心裏在算——還能撐多久。

一炷香?兩炷香?夠不夠讓營裏那些人撤進山裏?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你幹什麽?站住!”

“攔住他!”

“——沈卿!”

顧長離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人群裏,那個戴鐵面具的小個子新兵正拼命往前擠。他身量小,靈活得很,在人群裏鉆來鉆去,把那些攔他的人甩在身後。

“沈卿!”周親衛的吼聲從後面傳來,“你瘋了?回來!”

沈蘭因沒理他。她擠到最前面,站定,擡頭看著顧長離。那雙眼睛,隔著鐵面具,亮得驚人。

“將軍,”她說,聲音很平,一點不像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我有話要說。”

顧長離看著她,沒有說話。

旁邊有人急了:“你算什麽東西?將軍要上去拼命,你搗什麽亂?”

沈蘭因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顧長離的眼睛。

“將軍,”她又說了一遍,“給我一炷香的時間。”

顧長離看著她。那張鐵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靜,沒有恐懼,沒有慌張,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種奇怪的……篤定。

他忽然想起那晚月光下,她一遍一遍練劍的樣子。

還有那天錢公子的事,她說的那些話。

他開口,聲音很淡:“說。”

沈蘭因深吸一口氣。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不是活下來的機會,是讓這些人活下來的機會。

她指著遠處的敵陣,語速很快:“將軍你看——敵軍分三路包抄,左路兵力最弱,但地形開闊;右路兵力最強,但夾在兩座山丘之間;中路是主將所在,旗號最密,但行軍速度最慢。”

旁邊有人皺眉:“這誰看不出來?有什麽用?”

沈蘭因不理他,繼續道:“他們昨夜紮營,今早進攻,到現在已經打了整整一天。人困馬乏,糧草不繼。你看他們的旗號——中軍主將的旗幟一直沒動過,說明他不敢冒進,怕中埋伏。左右兩路卻沖得猛,說明他們急著搶功,不聽號令。”

顧長離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沈蘭因指著右路:“右路最強,但地形最窄。兩座山丘之間只有一條狹長的谷地,他們的人擠在一起,施展不開。如果能在那谷口放一把火,截斷他們的退路,這一萬人就會被堵在裏面,進退不得。”

“放火?”有人冷笑,“哪有那麽容易?那谷口離咱們至少三裏地,等跑過去,人家早就……”

沈蘭因打斷他:“不用跑過去。”

她指著營地後方:“營地後面有一片枯樹林,連日幹旱,一點就著。讓人去砍幾棵樹,紮成火筏,從上游放下去。河水彎過那個谷口,火筏沖下去的時候,正好卡在谷口。”

那人楞住了。

沈蘭因繼續道:“火一起,煙一冒,右路的人以為中計,必然慌亂。左路那些人,本來就貪功,見右路出事,第一個念頭不是救援,是搶在他們前面攻進來,好獨占功勞。兩路人馬心思不齊,陣型必亂。”

她頓了頓,指向中路:“這時候,將軍你帶著人佯攻中路。中軍主將本就謹慎,見左右兩路都亂了,必然不敢冒進,只會下令收縮防守。他一收縮,左右兩路的退路就徹底斷了。”

“然後呢?”有人問。

沈蘭因看著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然後,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四周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她,像看著一個怪物。這真的是那個新兵?那個被人欺負也不吭聲的慫包?那個跑圈不快不慢、舉石鎖剛剛及格、對練只贏兩場的小矮子?

顧長離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很沈,沈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沈蘭因與他對視,沒有躲。

一息。兩息。三息。

顧長離開口:“周統領。”

周親衛上前一步:“在。”

“帶人去砍樹,紮火筏。一炷香之內,我要看到火從上游下來。”

周親衛楞了一下,然後抱拳:“是!”

他轉身跑了。

顧長離看著沈蘭因,又說了一句:“你,跟著我。”

一炷香後,火筏順流而下。

那片枯樹林燒起來的時候,濃煙滾滾,直沖天際。火筏卡在谷口,引燃了兩邊的枯草,火勢迅速蔓延,把右路那一萬多人的退路徹底封死。

正如沈蘭因所說,右路亂了。

左路那些人,見右路起火,果然沒有去救,反而沖得更猛,想要搶在前面攻進來。

然後他們撞上了顧長離。顧長離帶著五百人,從左路的側面殺進去。他沖在最前面,手裏的劍快得像一道光,所過之處,人頭落地。

沈蘭因跟在他身後不遠處。她沒有沖得太前,也沒有落得太後。她只是跟著,偶爾砍翻一兩個沖過來的漏網之魚,眼睛卻一直在看。

看顧長離的劍,看他的步法,看他是怎麽在萬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的。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你看一個人的劍,就能看出他是怎麽長大的。”

她看著顧長離的劍,忽然有些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他的劍太幹凈了。不是招式幹凈,是心幹凈。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每一劍都像是算好了的,該刺的時候刺,該收的時候收,該殺的時候殺,該留的時候留。

就像他這個人。把自己凍得嚴嚴實實,凍得密不透風。可那劍鋒過處,卻有光。

中軍主將果然收縮了。他見左右兩路都亂了,不敢冒進,下令全軍後撤十裏,重整旗鼓。

可他沒想到,這一撤,就把左右兩路徹底賣了。

右路被堵在火海裏,進退不得,活活燒死了一半,剩下的跪地投降。左路被顧長離殺得七零八落,主將被砍了腦袋,餘眾四散奔逃。

兩萬人,一夜之間,死了八千,降了五千,逃了七千。

天亮時,戰場上只剩一片焦黑。

顧長離站在山坡上,渾身是血。他的劍插在地上,劍刃已經徹底卷了,可他站在那裏,依舊脊梁筆直。

周親衛跑過來,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將軍!贏了!咱們贏了!”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頭,看向人群裏的某個人。那個戴著鐵面具的小個子,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受傷的戰友包紮傷口。她的動作很熟練,一層一層,纏得整整齊齊。

周親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壓低聲音道:“將軍,那個新兵……”

顧長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擡起來,與他對上。隔著人群,隔著硝煙,隔著那副鐵面具。她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任何邀功的意思。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包紮。

顧長離收回目光,轉身,往營地走去。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記她一功。”

周親衛楞了一下,然後抱拳:“是!”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個營地都炸了。

“聽說了嗎?那個戴面具的新兵,就是她出的計!”

“真的假的?她不是個慫包嗎?”

“慫包?慫包能在那種時候沖上去攔將軍?慫包能想出那種計?”

“我就說她不簡單!你看她平時,跑圈不快不慢,舉石鎖剛剛及格,那叫剛剛及格嗎?那叫心裏有數!”

“對對對,我也覺得她不對勁……”

趙大牛躺在擔架上,肚子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他拉著沈蘭因的手,眼睛瞪得溜圓:

“沈卿,你……你什麽時候學會的這些?”

沈蘭因想了想,說:“書上看的。”

“什麽書?”

“兵書。”

趙大牛楞住了。

瘦高個兒從旁邊冒出來,渾身是血,但精神得很:“什麽兵書?我也想看!”

沈蘭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孫子兵法》《六韜》《三略》,你看得懂?”

瘦高個兒噎住了。

趙大牛傻笑起來:“沈卿,你太厲害了!你以後就是我親哥!”

沈蘭因把手抽回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她說,“吃飯去。”

遠處,顧長離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裏。

周親衛站在他身邊,忍不住問:“將軍,要不要把那新兵調過來?這人腦子好使,留在新兵營可惜了。”

顧長離沈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用。”

周親衛楞了:“為什麽?”

顧長離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人消失的地方。那雙眼睛,一直在腦海裏轉。那雙眼睛,讓他想起一個人。一個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的人。

可那人不應該在這裏,也不可能在這裏。

他轉身,走進營帳。簾子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五千對兩萬。死了一半,還剩兩千五。兩千五對一萬多。可他們贏了。因為她,那個戴著鐵面具的新兵。

她叫沈卿。從這一夜起,這個名字,刻進了每一個活著的人心裏。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足夠讓一個人脫胎換骨。

沈卿的名字,在軍中已經無人不知。

不是因為她有多勇猛——論沖鋒陷陣,她比不過那些虎背熊腰的老兵;論單打獨鬥,她也很少在人前顯露。可每次遇到難啃的骨頭,每次陷入絕境,每次所有人都覺得必死無疑的時候,她總能想出辦法。

上一次,是火攻。再上一次,是疑兵之計。再再上一次,是佯敗誘敵。有人說她是諸葛再世,有人說她是鬼谷傳人。她聽了,只是搖搖頭,說一句“書上看的”,便不再多言。

她的軍職也一路升上來。從新兵到伍長,從伍長到什長,從什長到隊正,從隊正到營副。如今,她是前鋒營的副統領。底下人見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沈副統領”或者——“沈小將軍”。

這個稱呼是趙大牛先叫起來的。

那時候她剛升營副,趙大牛逢人便說:“我家沈卿,那是小將軍的料!等著瞧吧,早晚有一天,他能跟顧將軍平起平坐!”

別人笑他吹牛,他也不惱,照樣一口一個“沈小將軍”叫著。叫得多了,全營都跟著叫起來。

沈蘭因聽過就算了,從不往心裏去。

可這一回,不一樣。這一回,是真正的機會。

斥候來報:北戎人集結了三萬大軍,正朝這邊壓過來。

而他們這邊,滿打滿算,八千人。八千對三萬。可這一次,沒有人慌。

因為這兩年裏,他們打過太多以少勝多的仗。八千對三萬,聽起來嚇人,可在這些人眼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更重要的是——這一仗打完,如果贏了,沈卿就要入京受封了。

消息是周親衛私下傳出來的。說是顧將軍已經在給朝廷的奏報裏提了沈卿的名字,只要這一仗打贏,沈卿就能入京面聖,正式受封。

“入京啊……”趙大牛眼睛都直了,“沈卿,你要入京了!”

沈蘭因正在擦劍,聞言頭也不擡:“還沒贏。”

“那還不是早晚的事?”瘦高個兒湊過來,“你那些計策,哪個沒成過?”

沈蘭因搖搖頭:“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沈蘭因沒有回答。她只是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師父蒼老的背影。想起下山前師父說的那句話——“報仇之後,還要讓他們活過的痕跡,永遠留在世間。”

入京,就能查清真相。入京,就能找到仇人。入京,就能讓那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浮出水面。

她握緊劍柄,又松開。

“傳令下去,”她站起身,“召集各營將領,一炷香後議事。”

中軍帳外,陸陸續續有人來。最先到的是趙大牛。他如今是前鋒營的隊正,走路帶風,見人就咧嘴笑。

“沈副統領,”他湊到沈蘭因跟前,壓低聲音,“聽說這次打完,你就要入京了?”

沈蘭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大牛嘿嘿一笑:“你放心,我一定多殺幾個,給你添彩!”

第二個到的是瘦高個兒。他如今是斥候營的副隊正,走路悄無聲息,一張臉常年曬得黝黑。

“沈副統領,”他抱拳行禮,“斥候營的人已經派出去了,天黑前有消息。”

沈蘭因點點頭。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人越來越多。有前鋒營的,有左翼營的,有右翼營的,有後營的。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有對她笑臉相迎的,也有目光覆雜的。

兩年時間,她從一個無人知曉的新兵,變成了能召集這些人議事的副統領。可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服她。

有人覺得她靠的是運氣。有人覺得她靠的是顧將軍的賞識。有人覺得她一個戴著面具不敢見人的醜八怪,憑什麽坐在這個位置上?

她從不在意這些。在意這些,就走不遠。

她只需要贏。贏了,就沒有人敢說什麽。

最後一個走進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生得一副好皮相,濃眉大眼,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排白牙。走路帶風,目光四顧,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走到沈蘭因面前,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副統領,末將裴元朗,奉召前來!”

沈蘭因看著他,點了點頭。

裴元朗。這個名字她聽說過。去年才調來的,據說出身不錯,做事也利落,很快就被提拔成了副將。如今是她麾下的幾個副將之一。

“坐。”她說。

裴元朗咧嘴一笑,找了個位置坐下。坐下之後,他的目光在沈蘭因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移開。只是一瞬。

可沈蘭因察覺到了。那道目光裏,有些什麽。不是好奇,不是畏懼,不是輕視。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她沒有多想。

帳中的人越來越多。前鋒營、左翼營、右翼營、後營、斥候營、輜重營……各營的將領陸續到齊,圍坐在長案兩側,等著她開口。

沈蘭因站在上首,目光掃過這些人。

有的她熟悉,一起出生入死過。有的她陌生,只見過幾面。有的看她的眼神帶著敬重,有的藏著審視,有的不卑不亢,等著看她接下來要說什麽。

還有裴元朗。他坐在人群中,臉上帶著笑,目光卻一直在她身上。不知在看什麽。

沈蘭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人都到齊了?”她問。

旁邊的親兵答道:“回副統領,各營將領都已到齊。”

沈蘭因點點頭。她伸出手,按住長案上的輿圖,擡起頭,看著面前這些人:“好。”

帳外,夕陽正沈下去。把半邊天燒成金紅色。遠處,有斥候縱馬飛奔而來,揚起一路塵土。大戰,將至。

帳中眾將齊聚。大戰在即。而她的命運,就在這一戰裏。

帳中眾將落座,目光齊刷刷落在沈蘭因身上。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案上的輿圖,像是在等什麽。帳外有風,吹得帳簾微微晃動。燭火也跟著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副統領?”有人忍不住開口。

沈蘭因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三萬敵軍,”她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從北邊來,分三路。左路走山道,右路走河谷,中路走官道。三路齊發,約定三日後在鷹嘴崖會合,然後直撲我軍大營。”

她指著輿圖上的幾個點,一一說明。

“左路八千人,由北戎大將呼延烈率領。此人勇猛有餘,謀略不足,最喜歡的事是喝酒,最擅長的事是喝酒之後打人。他的兵跟他一樣,有勇無謀,沖鋒在前,從不考慮後路。”

“右路一萬人,由北戎小王子拓跋野率領。此人十八歲,心高氣傲,第一次領兵,急著立功。他的兵是北戎王帳的親衛,裝備最好,戰力最強,但也最驕橫,最不聽號令。”

“中路一萬二千人,由北戎主帥阿史那率領。此人四十歲,打了一輩子仗,老謀深算,從不冒險。他的兵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令行禁止,最難對付。”

她說完,帳中一片寂靜。

有人忍不住問:“副統領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沈蘭因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她當然清楚。這些情報,是斥候營拼了命探來的,是她熬了三個通宵一條一條梳理出來的。從敵人的兵力部署,到將領的性格弱點,到每一處地形的優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收回思緒,繼續道:“三路人馬,脾性不同,心思不齊。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她把輿圖往前推了推,讓所有人看得更清楚。

“左路呼延烈,嗜酒如命。我已經讓人備了三十壇好酒,混進他的營地。明日入夜,他會喝得爛醉,他的兵也會喝得爛醉。到時候,左路八千人不攻自亂。”

“右路拓跋野,心高氣傲,最怕被人瞧不起。我讓人放出消息,說阿史那看不起他,說他乳臭未幹,不配領兵。他聽了必然大怒,一氣之下,就會不等阿史那的號令,提前發起進攻。”

“他提前進攻,會從哪裏走?”她指著輿圖上的一條線,“河谷。那裏地形最開闊,最適合騎兵沖鋒。但河谷兩側是山,山上有滾木礌石,早準備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擡起。

“他沖進來,我們放滾木礌石,堵住他的退路。一萬人,困在河谷裏,進退不得。”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中路呢?”有人問,“阿史那那一萬二千人怎麽辦?”

沈蘭因看著他,目光很平靜:“阿史那謹慎,從不冒險。他見左路無聲無息,右路貿然出擊又被困住,第一反應不是救援,是後撤。”

“他往後撤,撤到哪兒?”她指著輿圖上的一個位置,“鷹嘴崖。那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他早就選好的退路。”

“可他不知道——我們的人,已經埋伏在鷹嘴崖後面了。”

帳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她。不是震驚,是……被震住了。

這是什麽計策。這不是一個計策,是四個計策串在一起。左路,右路,中路,退路。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算死了。算好了敵人的脾性,算好了他們的反應,算好了他們會往哪兒走,會往哪兒退。

從他們還沒出發,就已經算到他們敗退之後的事了。更可怕的是——這計策裏,沒有一步是需要硬拼的。酒,謠言,滾木礌石,埋伏。全都是四兩撥千斤,全都是借力打力。

“副統領,”有人艱難地開口,“你這……是怎麽想出來的?”

沈蘭因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指向輿圖,卻不是指著那些山川河流,而是指著幾處眾人未曾留意的地方。

“你們看這河谷,”她說,“入口寬,中間窄,出口更窄。像什麽?”

眾人湊近看,有人遲疑道:“像……葫蘆?”

沈蘭因點點頭:“是葫蘆。入口是葫蘆口,中間是葫蘆肚,出口是葫蘆底。這樣的地形,在奇門遁甲裏叫‘困地’。入者易,出者難。”

她又指向鷹嘴崖:“再看這裏。三面環山,一面臨崖。敵軍後撤到此,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這樣的地形,叫‘絕地’。入者死。”

“左路走的山道,”她指向另一邊,“看著平坦,實則暗藏殺機。兩邊山勢如雙臂環抱,中間一條道通到底。這樣的地形,叫‘伏地’。最適合設伏,也最適合……送酒。”

最後,她指向中路官道:“阿史那走的這條路,表面上看是最穩妥的。官道開闊,進退自如。可你們看這裏——”

她指著官道旁的一條小徑:“這條小徑,在輿圖上沒有標。是我讓人去探出來的。它通往鷹嘴崖後面,剛好繞過阿史那的視線。這樣的地形,叫‘奇地’。用之得當,可收奇效。”

她說完,擡起頭,看著眾人:“我不是自己想出來的,我是從書上看到的。”

“《風後八陣圖》裏說,用兵之道,以地形為本。什麽樣的地形,用什麽樣的打法。困地,困敵。絕地,絕敵。伏地,伏敵。奇地,奇襲。”

“這三萬敵軍,不是被我算死的。是被這片土地算死的。”

帳中一片寂靜。

有人喃喃道:“《風後八陣圖》……那是什麽書?”

沈蘭因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輿圖,把每一個細節又過了一遍。酒已經送出去了。人已經派出去了。滾木礌石已經準備好了。鷹嘴崖後面的人已經埋伏好了。

只等請敵人入甕。

“諸位,”她擡起頭,“這一仗,我們不拼人多,不拼力大。我們拼的是——他們看不懂這片土地。”

“他們看不懂左路為什麽無聲無息。看不懂右路為什麽被困河谷。看不懂中路為什麽自斷臂膀。更看不懂,鷹嘴崖後面,為什麽會有天兵天將。”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很平:“所以這一仗,我們贏定了。”

帳中沈默了一瞬。

然後有人站起來,抱拳道:“末將領命!”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所有人站起來,抱拳行禮:“領命!”

沈蘭因點點頭,擡手示意他們坐下:“各營按計行事,散了吧。”

人群裏,裴元朗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沈蘭因。從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開始,他就在聽。每一個字都在聽。左路的弱點,右路的軟肋,中路的脾性。酒,謠言,滾木礌石,埋伏。困地,絕地,伏地,奇地。

每一步,每一條,他都牢牢記在心裏。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這計策太妙了。

妙到他聽完第一段,就已經在心裏把這計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妙到他聽完最後一句,已經能閉著眼睛把每一步覆述出來。

沈卿。這個戴著面具的人,這個從新兵一路爬上來的小將軍——她是怎麽想出來的?

困地,絕地,伏地,奇地。這些詞,他從來沒聽過。可每一個字,他都記在心裏。

他跟著眾人站起來,抱拳行禮,臉上帶著和旁人一樣的敬佩。

可他心裏,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他已經想了三天了。三天前的夜裏。他去找沈卿議事,走到帳外時,聽見裏面有水聲。他以為出了什麽事,掀開帳簾往裏看了一眼——只一眼。

沈卿背對著他,正在擦身。月光從帳頂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那道背影上。那肩線,那腰線,那……

他猛地放下帳簾,退了出去。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在帳外站了很久,直到裏面的人問“誰在外面”,他才應了一聲,說是來找副統領議事的。

那天夜裏,他什麽都沒說。可他什麽都看見了。那不是男人的身體。絕對不是。大魏律法,女子不得參軍。這是死罪。

他回到自己帳中,一夜沒睡。想的全是這件事。三天來,他一直在想。想這件事意味著什麽。想這件事能帶來什麽。想這件事要怎麽用。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

告發她?不。

告發她,她死,功勞歸別人。下一個來的副將,還是壓在頭頂的上司。他還是那個裴元朗,還是那個只能聽人差遣的副將。

不告發她?也不。

不告發她,她還是他的上司。她打贏這場仗,入京受封,步步高升。他還是那個裴元朗,還是那個只能仰望她背影的人。

那要怎麽辦?他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張從不摘下的鐵面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要殺了她。殺了她,然後用她的計策打贏這場仗。殺了她,然後告訴所有人,是他裴元朗想出的計策。殺了她,然後入京受封,飛黃騰達,從此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那具身體不是男人的,又怎麽樣?她死了,誰還會去查?就算有人查,他也早就洗幹凈手了。

他想了三天,終於想明白了。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每次見到沈卿,都會多看她一眼。看一眼那道被月光照過的背影。看一眼那個藏著秘密的人。

人群散去,裴元朗跟在最後,走出營帳。

外頭月光很好。他擡起頭,看著那輪明月,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沒人看見。

他回到自己帳中,放下帳簾,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然後他開始回憶。回憶剛才那計策的每一個字。

左路,酒。右路,謠言。中路,滾木礌石。退路,埋伏。困地,絕地,伏地,奇地。

每一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這計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一遍,兩遍,三遍。

確保每一個細節都不會忘。確保到時候,他能比她做得更好。

然後他睜開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凈,很好看。

他看著那雙手,忽然想起那天夜裏掀開帳簾時看見的那道背影。

月光下的輪廓。

他慢慢握緊拳頭。

沈卿,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聰明。要怪,就怪你是個女人。要怪,就怪你擋了我的路。

他松開手,走到鋪前,躺下。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笑。

帳外,月光如水。

沈蘭因還站在中軍帳裏,對著輿圖,把計策又過了一遍。她不知道有人在惦記著她。不知道有人在背後磨刀。她只知道,這一仗贏了,她就能入京。

離真相,近一步。離仇人,近一步。

她低下頭,從懷裏摸出那只竹筒。月光從帳頂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竹筒上,落在那細細的裂紋上。

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懷裏。然後她走出營帳,朝著自己帳中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那個人的影子一樣長。

沈蘭因走出營帳時,已是亥時三刻。

月亮很好,銀輝遍地,把整個營地照得亮堂堂的。遠處有巡夜的士兵走過,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軟土上,悶悶的。

她剛回到自己帳中,還沒來得及坐下,帳外便有人喚她。

“副統領。”是裴元朗的聲音。

沈蘭因掀開帳簾,看見他站在月光下,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什麽事?”她問。

裴元朗壓低聲音:“末將有要事稟報,是關於明日那計策的——有個地方,末將覺得不妥,想請副統領移步,容末將細說。”

沈蘭因看著他。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滿是認真,眉頭微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她想了想,點點頭:“走吧。”

裴元朗領著她往營地後面走。越走越偏,越走越靜。營房的燈火漸漸落在身後,四周只剩下月光和風聲。

“到底是什麽事?”沈蘭因問。

裴元朗回頭,壓低聲音:“是關於右路那個謠言——末將覺得,光靠謠言可能不夠。拓跋野雖然心高氣傲,但他身邊有老將跟著,萬一有人勸住他……”

沈蘭因點點頭:“你想得周全。我本來也打算明日再加一道——”

話音未落,她忽然停住。腳下是懸崖。月光下,萬丈深淵靜默地張開巨口,看不見底,只有雲霧翻湧。

她回過頭,看著裴元朗:“這是什麽地方?”

裴元朗站在她身後三步遠,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裏,臉上的凝重慢慢褪去,換成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不像。

“副統領,”他開口,聲音很輕,“末將有一事不明。”

沈蘭因看著他,沒有說話。

“末將跟隨副統領一年了。這一年裏,副統領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有人都說副統領是天才,是奇才,是老天爺賞飯吃。”他頓了頓,“可末將一直在想,副統領這些計策,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沈蘭因沒有回答。

裴元朗往前走了一步:“後來末將想明白了——從哪兒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計策,誰用都能贏。”

又一步。“末將也想贏。末將也想入京受封。末將也想飛黃騰達。”又一步,“可末將沒有副統領這樣的腦子。所以末將一直在想,有什麽辦法,能讓末將也有這樣的機會。”

他停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年輕英俊的面孔,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三天前,”他說,“末將終於找到了。”

沈蘭因的心猛地一沈。三天前。那天夜裏,她在帳中擦身。有人掀開帳簾,只一瞬。

她當時以為是風吹的,沒有在意。她看著裴元朗的眼睛,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你看見了。”她說。

裴元朗點點頭,笑了:“看見了。”

沈蘭因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那張笑臉,看著那雙眼睛。那張臉,她曾經信任過。這個人,她曾經當作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所以,”她開口,聲音很平,“你叫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議事。”

裴元朗搖搖頭:“不是。”

“是為了殺我。”

裴元朗點點頭:“是。”

他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副統領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聰明。要怪,就怪你是個女人。要怪,就怪你擋了我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放心,你的計策,我都記下了。一字不落。困地,絕地,伏地,奇地。酒,謠言,滾木礌石,埋伏。每一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又一步:“你死了,我會用這個計策打贏這場仗。然後告訴他們,是我想出來的。是我裴元朗,力挽狂瀾,以少勝多。”

再一步:“那些今天在帳中的人,我會一個個找過去。願意守口如瓶的,我留他們一條命。不願意的——”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死人的嘴巴最嚴。”

沈蘭因看著他,渾身的血都冷了。不是怕。是冷,冷到骨頭縫裏。

她往後退了一步。身後是萬丈深淵。

裴元朗沒有再往前。他只是站在那裏,等著。

等她求饒,等她哭,等她露出恐懼的表情。

可她什麽都沒有,她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像兩把刀。

“裴元朗,”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平,“你以為你殺得了我?”

裴元朗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副統領,你劍都沒拔,離我三步遠,身後是萬丈深淵。你說我殺不殺得了你?”

沈蘭因沒有回答。她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銜霜”在鞘中輕輕顫動。可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腰間一陣劇痛。她低頭看去。裴元朗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已經刺進了她的腰側。

從背後。什麽時候?她竟然沒有察覺。

裴元朗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副統領,”他說,“你以為我會給你拔劍的機會?”

沈蘭因的身子晃了晃。血從傷口湧出來,溫熱的,很快染透了衣裳。她擡起頭,看著裴元朗。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別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恨。

裴元朗被她那眼神看得心裏一顫。

可他很快穩住心神,笑著說:“副統領,別這麽看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相信人。”

沈蘭因沒有說話。她只是咬著牙,一只手按住腰間的傷口,另一只手死死握著劍柄。

可她拔不出劍了。血在流,力氣在一點一點流失。

裴元朗看著她那副樣子,終於放下心來。

“副統領,”他說,“該上路了。”

他伸出手,用力一推。沈蘭因的身體向後仰去。那一瞬間,她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裴元朗的手臂。

裴元朗嚇了一跳,想甩開她。可她抓得太緊了,緊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你——”裴元朗臉色大變。

沈蘭因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那張鐵面具上,照出那雙燃燒著恨意的眼睛。

“裴元朗,”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裴元朗拼命甩手,可她就是不松。

兩個人僵持在崖邊,搖搖欲墜。裴元朗急了,另一只手摸出腰間的短刀,狠狠砍在她的手腕上。

一刀。兩刀。三刀。血濺出來,濺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腥氣。

沈蘭因的手終於松開了。她的身體向下墜去。可她的眼睛,始終盯著他。盯著他,盯著他。直到被雲霧吞沒。

墜落。一直墜落。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只鬼在哭。腰間的傷口還在流血,溫熱的液體從身體裏湧出來,被風吹散,灑向虛空。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可什麽都沒有。只有風,只有無盡的黑暗,只有越來越遠的月光。

沈蘭因想起方才那一幕。裴元朗的臉,帶著笑。裴元朗的手,握著匕首。裴元朗的眼睛,亮得像餓狼。

她想起自己說的話——“你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可她要的不是做鬼。她要活著。活著回去。活著殺了他。活著讓那些人血債血償。

她的手握緊劍柄。“銜霜”在鞘中劇烈顫動。像是在說——主人,別死。別死,別死。

沈蘭因閉上眼睛,耳邊只剩下風聲。還有越來越模糊的意識。

月光照在懸崖上,照在那個站在崖邊的人身上。裴元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沈卿的血。

他的手在抖。可他臉上,慢慢浮起笑容。

“做鬼也不放過我?”他喃喃道,“那你先做鬼再說吧。”

他把匕首收回腰間,把砍刀擦幹凈,整理好衣裳。然後他轉身,大步離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頭。

雲霧深處,那個身影還在墜落。越來越快,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無盡的黑暗裏。

沈蘭因沒有釋然,沒有平靜,沒有閉上眼等死。

她拼命想抓住什麽。哪怕只是一只手,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可她抓到的,只有血。只有背叛,只有越來越遠的那輪月亮。

她死了,死得滿心不甘,死得恨意滔天。

然後——只剩月光如水。

裴元朗從崖邊回來的時候,手上的血已經擦幹凈了。他在溪邊洗了很久,洗到看不出任何痕跡。可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他站在溪邊,看著水裏的倒影。月光下,那張臉依舊年輕英俊,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他轉身,大步朝營地走去。

第一個找的是趙大牛。

趙大牛正在帳中收拾東西,明天要上戰場,他把刀擦了又擦,擦得鋥亮。帳簾掀開的時候,他擡起頭,看見裴元朗進來,咧嘴一笑。

“裴副將?這麽晚了,有事?”

裴元朗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沒有說話。趙大牛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放下刀,問:“怎麽了?”

裴元朗開口,聲音很輕:“沈副統領死了。”

趙大牛楞住了:“什麽?”

“死了。”裴元朗看著他,一字一句,“北戎刺客摸進營地,殺了她。”

趙大牛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然後他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不可能!沈卿她——她怎麽可能——”

“坐下。”裴元朗說。

趙大牛沒有坐。他往外沖,被裴元朗一把拽住:“你聽我說完。”

趙大牛甩開他的手,吼道:“說什麽?我要去看她——”

“你去看什麽?”裴元朗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她已經掉下懸崖了。你去看,能看什麽?”

趙大牛僵住了。掉下懸崖?

裴元朗看著他,目光很平:“我追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掉下去了。北戎人也跑了。什麽都沒留下。”

趙大牛的腿一軟,跌坐在地上。他楞楞地看著裴元朗,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崩塌:“沈卿……沈卿她……”他說不下去。

裴元朗蹲下來,與他平視。

“趙大牛,”他說,“我知道你跟沈卿關系好。可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

趙大牛看著他,眼神茫然。

裴元朗繼續道:“沈卿死了,可仗還得打。明天那場仗,必須贏。”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趙大牛面前。那是一塊玉佩。趙大牛認得,是他媳婦出嫁時給他的,他一直掛在腰上,從不離身。

“你——”趙大牛猛地摸向腰間。

空的。裴元朗什麽時候拿走的?

裴元朗看著他,笑了笑:“你媳婦挺漂亮。聽說還有個兒子,三歲了?”

趙大牛的臉瞬間慘白:“裴元朗,你想幹什麽?!”

裴元朗把玉佩收回去,揣進懷裏。

“不想幹什麽。”他說,“只是想告訴你,明天那場仗,我怎麽說,你怎麽打。問起來,就說你什麽都不知道。聽明白了嗎?”

趙大牛瞪著他,渾身發抖。可他說不出話來。裴元朗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好好想想你媳婦,想想你兒子。”他說,“想明白了,明天就好好打仗。”

他轉身,往帳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對了,今晚我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懂嗎?”

趙大牛沒有說話。裴元朗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第二個找的是瘦高個兒。

瘦高個兒住在另一個帳篷,這會兒還沒睡,正在燈下看一張輿圖。裴元朗進來的時候,他擡起頭,楞了楞:“裴副將?”

裴元朗在他對面坐下:“沈副統領死了。”

瘦高個兒楞住,然後猛地站起來:“什麽?!”

裴元朗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北戎刺客,懸崖,什麽都沒留下。

瘦高個兒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沈下來。他看著裴元朗,目光裏有些什麽。

“裴副將,”他開口,聲音很穩,“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吧?”

裴元朗看著他,忽然笑了:“聰明。”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瘦高個的面前。是一封信。

瘦高個兒低頭看去,臉色變了。那是他寫給家裏的一封信,說他在這裏過得很好,說他的軍餉攢夠了,等打完這一仗就寄回去。信裏還提到,他偷偷把一小袋軍糧換成了銀子,寄回家去了。

這種事兒,在軍中算不上大事兒。可如果被捅出去,夠他吃一頓板子的。

瘦高個兒擡起頭,看著裴元朗:“你怎麽拿到的?”

裴元朗笑了笑,沒有回答。

“瘦子,”他說,“我知道你聰明。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麽選。”

瘦高個兒沈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你想要什麽?”

“明天那場仗,我怎麽說,你怎麽打。”裴元朗看著他,“問起來,就說你什麽都不知道。聽明白了嗎?”

瘦高個兒看著他,目光覆雜。最後,他點了點頭:“明白了。”

裴元朗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聰明人。”

他轉身,走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那一夜,裴元朗走了十幾個帳篷。每一個帳中,都有人一夜未眠。

有的被捏住了把柄,有的被許了好處,有的什麽都沒被說,只是看著他,目光覆雜。

裴元朗把所有人都走了一遍。

除了一個人。那個人,他沒法走。因為那個人,是唯一一個什麽都不在乎的人。

那個人,叫鄭老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傷疤比衣裳還多。他沒有家人,沒有牽掛,不怕死,也不怕威脅。

他是沈卿最信任的老兵之一。

裴元朗站在鄭老七的帳篷外面,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

翌日清晨。鄭老七的屍體,在營地後面的小樹林裏被發現。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刀痕,一刀斃命。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天。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麽。

旁邊的人議論紛紛——

“是北戎刺客吧?”

“應該是。昨夜沈副統領不是也被……”

“唉,這年頭……”

裴元朗站在人群裏,看著那具屍體,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悲痛。他搖了搖頭,嘆一口氣:“鄭老七是個好兵,可惜了。”然後他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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