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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共主人清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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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共主人清話久

舒元一楞,壓根不知道還有柳可可的事。這一時的楞神在嚴柳眼裏便是心虛的表現,嚴柳一用力甩開舒元的手。

見嚴柳如此,舒元立馬握了回去,解釋說:“阿柳,你相信我,我不知道柳可可的事,我最近有些中暑,晚上回去歇息了,不知道他晚上還來找過你。至於成親,我已經退親了,我和林霧竹說清楚了,我也和家裏表態了,他們不再管我了。”

“真的?”嚴柳狐疑地看向舒元。

舒元無比誠懇地點頭:“真的,我沒騙你。”

嚴柳相信了,但是面上還是撇過臉,冷聲說:“曬的像煤炭一樣。”

“前段時間,我老趴在房頂上等你出來,想看看你,所以曬黑了。”舒元解釋。

“幹嘛非等我出去?我受傷了,難不成還能出去嗎?”嚴柳說。

“我知道你會好的。”

嚴柳有些動容,問:“為什麽不進來見我?”

“川先生不肯。我以為你也不願意見我,早知道你不生我的氣,我偷溜也溜進來了。”舒元露出笑容。

“誰說我不生你的氣了?”嚴柳輕瞪了舒元一眼,這一瞪,又看見舒元身上幾處被曬傷的地方,嚴柳想說些什麽,還是忍住了。

“那嚴老板想要在下如何賠罪呀。”

嚴柳看了看自己的殘腿,反而將話題轉了回去:“你說你等我出去,說認真的,我又怎麽可能出的去呢?我的腿已經這樣了。”

“會好的。”舒元說,“川先生告訴我了,會好的……”

嚴柳打斷舒元:“唱不了戲!我的腿能走,但是我以後只能是個跛子了!我唱不了戲了!慢臺步、雲布、圓場步……我都走不了了!我唱不了《牡丹亭》,唱不了《貴妃醉酒》,唱不了《霸王別姬》……我什麽都唱不了了!舒元,我毀了,你知道嗎?”

這段時間這些話嚴柳已經聽爛了,他早已不耐煩,面對舒元,嚴柳沒必要去忍受,沒必要去強壯堅強。一腔憤怒,不甘,哀怨此刻終於爆發。

嚴柳雙眼通紅,流出的淚似血淚:“墜馬是一場意外,我能怪誰?不過因為我倒黴,我是受害者,可受害者不僅僅有我,他們關心我,我能做什麽?我不能哭,不能哀,我只能一直笑,說著沒關系,唱不了戲沒關系,假裝堅強,因為我不能讓卿安愧疚,不能讓江姨擔憂。可是我就是很難受,我就是喜歡唱戲,我想不到除了唱戲我還能做什麽。我是個廢人了。”

舒元心痛不已,將嚴柳擁入自己的懷中,嚴柳不願,推了幾下卻被舒元鎖的很緊,幹脆窩在舒元的懷裏痛哭。

舒元抱緊嚴柳,感受他的眼淚,舒元輕聲說:“阿柳,你還能唱,就算不能上臺,你依舊能唱,你的嗓子,全京城,全南唐,誰敵得過你?那些凡夫俗子,不必唱給他們聽,你只唱給你想讓聽的人聽。喜歡你的人,又何嘗會在乎你是站是坐,是走是跑?只要你一開口,一切都無關緊要了。我想聽你的戲,在花園裏,在馬背上,就算是床上,椅子上,我都甘之如飴。每天,我都想念著你的嗓子,那是天籟,如若能夠聽到,阿柳,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嚴柳哽咽著說:“我嗓子都啞了……”

“那是因為你最近吃的太少,營養跟不上才會如此,你餓了嗎?要不我出去幫你買包子?”舒元問。

嚴柳點了點頭,舒元這才松開懷抱,說:“那你等我,我現在出去幫你買,馬上回來。”

門外守著的江姨見舒元出來,便開口詢問:“他說什麽了嗎?”

“阿柳說餓了,叫我去買包子回來。”舒元回答。

川先生和江姨的面上都露出一絲喜意。

“那你快去買吧。”江姨說。

“那……”舒元有些擔心之後又不讓他見嚴柳了。

“以後你多來陪陪他。”江姨說。

舒元高興的點頭,立馬加快腳步出去了。

看著舒元越來越遠的背影江姨松了口氣。

“終於肯多吃點東西了。”川先生說,“你真厲害,沒想到舒元還真能讓阿柳開心些。”

“黔驢技窮罷了。”江姨說,“我現在也不敢進去打攪阿柳。去煎藥吧。”

不一會舒元就帶著包子回來遞給了床上的嚴柳。

嚴柳拿過來吃,包子剛入嘴,嚴柳便認出了是自己喜歡的那家包子店的:“沒想到你剛好挑著我最喜歡的那家包子鋪。”

“是嗎?”舒元也拿過一個包子開始吃,他中午也沒吃什麽。這個包子鋪還是小時候他帶嚴柳去的那家,這麽多年還是老口味,好吃不貴。

“記得小時候,父親對我很嚴,下面的碎嘴子又多,我受不了練功,又聽得他們的閑言碎語,就離家出走了。”嚴柳說著,笑了幾聲,“小時候單純的很,當時被一個比我還小的孩子帶去吃包子了。後面被父親找到真是一陣苦打。”

沒想到他還記得。

舒元小口小口的吃著手裏的包子,看著嚴柳等著他繼續說。

“特別奇怪,那之後父親突然對我溫柔很多,打罵更是很少了。”嚴柳說,“想必你也知道,我並不是父親親生的,只是個孤兒。一個孤兒能得到如此關懷備至的父愛,還有江姨和川先生,他們都很愛我。我真的特別幸運。不能唱戲就不能唱戲吧,如果獲得愛的代價是這樣,那失去就失去吧。”

舒元看著嚴柳,嚴柳的眼睛又泛起了一些淚花。舒元用手抹去。

舒元知道一直纏繞在自己心間的繩結已經被解開了,一根可笑的繩子。

吃完包子之後,嚴柳嫌熱就叫舒元把窗戶打開些。

外面的桂花香味漸漸飄進來,舒元疑惑的說:“夜裏的花香味竟然這麽淡。”

“桂花香味太濃了,我聞著難受,昨天江姨叫人打掉了點。”嚴柳說。

“原來如此。”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嚴柳喃喃到。

“安知南山桂,綠葉垂芳根。”舒元說。

“你喜歡桂花?”嚴柳問。

“桂花十裏香,我喜歡,但突然想起這句是因為我喜歡李白。”舒元說。

“你最喜歡他哪一句?”嚴柳問。

舒元聽聞,站起來認真的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是你的性格,我們京城第一公子嘛。”嚴柳笑。

舒元沒有辯駁,只是微笑著坐下來,問嚴柳:“那你最喜歡誰?”

“我最喜歡的?”嚴柳想了想說,“我最喜歡陶淵明。”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怪不得你上次非要去豆子家田地裏幫忙呢。”舒元說。

“你不覺得浪漫嗎?”嚴柳問。

“看來我們都是浪漫主義。”舒元說。

嚴柳覺得面上有些發熱了。剛好這時江姨端著藥走進來了。

“阿柳,藥好了。”江姨說。

舒元想接過藥:“江姨,我來餵吧。”

“我什麽時候還要人餵了?”嚴柳說著向江姨伸出手把藥端到面前,看看藥,看看舒元,看看江姨,猶豫片刻還是一口喝了下去。

這藥苦的很,苦的嚴柳眉頭直皺,江姨裏面從口袋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糖遞給嚴柳,舒元也到了杯清水過來。

嚴柳喝下清水又含上糖,這才緩過來。

“你怕苦啊?”舒元笑著問。

嚴柳白了舒元一眼沒有回他,轉頭問江姨:“江姨,今天晚上我們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江姨見嚴柳肯吃飯了歡喜的不得了。

“想吃苦瓜,冬瓜。”嚴柳說。

“成,那我去給你做。”江姨應到。

“你今天晚上留下來一起吃嗎?”嚴柳看向舒元問。

“我可以嗎?”舒元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江姨。

“竟然阿柳邀了你,你就留下吧,要人幫你回去傳話的話,叫門口守著的小廝就好了。”江姨說。

“好的好的。”舒元應到。

江姨點頭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真沒想到你還記得那件事。”舒元說。

“哪件?”嚴柳問。

“城外竹林裏的那塊大石頭,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那。”舒元說。

“是你?”嚴柳有些驚訝。把腦海中有些模糊的記憶與面前的臉重合,發現的確有幾分相像,“天底下竟然有這麽巧的事。”

舒元笑笑,沒打算深談,隨即換了一個話題繼續聊下去:“剛才說到小豆子,等來年,你身體好了,我們再去一趟朱提吧。”

嚴柳想起那時,是與舒元初次交心的日子,心中湧出一股悸動,便不自覺的點頭答應了。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話,嚴柳有些乏了,舒元見離吃晚飯還有一會就決定先回去報信。

“你先睡會,我回去叫如夢不要煮我的飯了。”舒元說,“我不親自回去的話怕她們生氣。”

嚴柳反正也困了,就點頭讓他走。

“我很快的,馬上回來。”舒元扶著嚴柳躺下去,給他掖了掖被角,這才離開。

舒元說到做到,確實在半個時辰後就回來了,坐在嚴柳床邊陪他一起吃的晚飯。

接下來一段時間,舒元幾乎每天都待在懷梨園。眼見著嚴柳面色越來越好了,大家都很高興。

初雪時分嚴柳已經能站起來走兩步了。

“院子裏的梅花開了。”嚴柳攏了攏外衣,將手伸向舒元。

舒元扶著嚴柳起來,問他:“你要去院子裏看梅嗎?”

“折兩支放在屋子裏吧。”嚴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往外挪去。

院子裏開著臘梅,樹幹上還堆著沒有化完的雪。

“你幫我挑兩支折下來吧。”嚴柳對舒元說。

舒元應聲,挑了兩支開的好的遞給嚴柳。

“外面冷,我們快進去。”舒元說。

嚴柳點頭由著舒元扶他進去。

進屋後,嚴柳從櫃子裏找出花瓶放到桌子上,再把臘梅插進去。

“你扶著我多在屋子裏走幾圈,大夫說這樣才好的快些。”嚴柳說。他還念著開春去朱提找小豆子一家。

於是舒元便扶著嚴柳在屋子裏轉圈圈。

院子裏隱隱傳來唱戲的聲音:“這臘梅花耐寒獨自開,這碧桃花映日紅如血,這粉豆花好似粉團兒,這紫薇花似錦如霞照眼明。”

舒元眉頭一皺,感到身邊嚴柳也僵了僵。

舒元小心讓嚴柳站穩,然後走到窗邊沖著外面喊:“誰在外面?不知道這裏不準進人嗎?”

外面的人被嚇了一跳,連忙解釋:“我只聞著這花香進來,並不知這裏不準人進!抱歉!”隨即立即逃開了。

“你知道他唱的是什麽嗎?”嚴柳問。

舒元轉過頭看向嚴柳故作輕松地回答:“《貴妃醉酒》嘛。”這麽多年在京城他也不是白混的,更何況京城裏都知道,《貴妃醉酒》是嚴柳最拿手的曲目了,楊玉環轉世從來不是白叫的。川先生早就交代嚴柳的院子不能隨便進,這人明顯是故意的。

嚴柳慢慢走向舒元,挽過他的手:“他唱的沒我好。”

“那你唱給我聽。”舒元帶著嚴柳繼續走。

“好。”嚴柳應到,“就唱他剛才的那段。”

“換衣來進花園,宮娥力士兩邊分,擡頭觀看百花亭,百花亭上動笙琴。有翠盤高堆麟麝粉,紫霞杯滿泛葡萄酒,酒映著花,花映著酒,碧欄桿外,擺列著四季的花名。這芍藥花堪比那美人身段,這海棠花好似那醉酒楊妃,這石榴花賽過那火焰燒空,這玉簪花好比那仙女臨凡,這茉莉花如雪又潔白,這含笑花似那美人的笑臉迎,這牡丹花真乃花王一品,這臘梅花耐寒獨自開,這碧桃花映日紅如血,這粉豆花好似粉團兒,這紫薇花似錦如霞照眼明,這秋海棠恰似那佳人淚,這山茶花紅得似火燃,這芙蓉花嬌艷賽過那美人。”

“怎麽樣?”嚴柳問舒元,“我快半年沒唱了,還夠聽嗎?”

舒元握著嚴柳的手緊了緊,看向他的眼睛說:“比若桃君好。”

“你少哄我,我都半年沒唱了,還比若桃君好?我看你也是太久沒聽過戲了。”嚴柳拍了舒元一下,剛好走到桌子旁,嚴柳走了這麽一會也累了,便坐下了。

“可我就是覺得比他好呀。”舒元也拖了根凳子到他旁邊坐下。

“那我明天再唱給你聽。”嚴柳笑著說。

“好,我洗耳恭聽呢。”舒元說著給嚴柳斟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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