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來的晚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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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來的晚眠
夜色像是一層被浸得發沈的墨，緩緩澆落下來，將整棟宿舍樓都裹進一片安靜的濃稠裏。
白日裏的喧囂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滅，下課的哄鬧、食堂的人聲、操場上傳來的打球聲、走廊裏追逐打鬧的腳步聲……所有鮮活熱鬧的聲響，都隨著天色徹底暗下，一點點消散在風裏。整棟樓漸漸安靜，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晚風，吹動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以及樓道盡頭保潔阿姨推著工具車經過時，短暫而模糊的滾輪聲響。
淩妄祁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目光落在攤開的習題冊上，視線卻始終沒有真正聚焦。
白熾燈在頭頂散發著柔和卻略顯蒼白的光，照亮桌面上整齊的課本、筆記、水杯，一切都維持著平日裏規規矩矩的模樣，普通、平靜，挑不出一絲異常。可越是這樣正常的畫面，淩妄祁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清晰，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紮在心臟最軟的地方，不致命，卻持續不斷地泛著細密的疼。
他今天一整天，都處在一種異常緊繃的狀態裏。
不是往日那種被恐懼徹底籠罩的慌亂，也不是渾渾噩噩、隨時會走神的恍惚，而是一種近乎焦灼的等待。
從清晨睜開眼的那一刻起，他腦子裏就反覆盤旋著昨夜夢境裏的畫面——黑暗的洞穴，幽藍發光的玫瑰，洛厭墨沈默而強勢的身影，那雙深不見底、始終牢牢鎖在他身上的眼睛，還有對方指尖落在他臉頰上時，微涼而清晰的觸感。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真實得讓他好幾次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在現實裏，還是依舊被困在那場醒不來的夢裏。
而真正讓他一整天心神不寧的，是他在意識快要被徹底吞沒之前，幾乎是帶著哭腔、顫抖著說出口的那句話。
——你能不能讓我休息一天，別來我夢裏了。
他甚至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那句話的。
是委屈，是崩潰，是無助，還是瀕臨極限的求饒。
或許都有。
連續這麽多日夜的糾纏，他早已被這場無休無止的夢境拖得筋疲力盡。白天在學校強撐著維持正常，上課走神，下課沈默，吃飯沒有胃口，與人交談時總是慢半拍，明明站在熱鬧的人群裏，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聽不真切，融不進去。到了晚上，閉上眼就是無邊的黑暗，揮之不去的身影，步步緊逼的靠近，安靜卻讓人窒息的觸碰。
他像一根被持續拉扯的弦，日覆一日，一點點被拉到極致，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他沒有力氣再去對峙，沒有勇氣再去面對，甚至連抗拒的念頭，都在一次次的夢境裏被慢慢磨得稀薄。
他只是……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不奢求這場詭異的糾纏就此結束，不奢求洛厭墨永遠消失，不奢求一切回到最初沒有遇見那朵藍色玫瑰的時候。他只想要一天。
僅僅一天。
一個沒有黑暗洞穴，沒有幽藍玫瑰，沒有沈默身影，沒有無聲註視，沒有清晰觸碰的夜晚。
一個可以安安穩穩閉上眼睛，踏踏實實沈入睡眠，不用時刻緊繃神經，不用擔驚受怕，不用在恐慌中醒來的夜晚。
就一天。
他不知道洛厭墨會不會聽見。
不知道對方那樣一個沈默強勢、仿佛掌控一切的存在，會不會理會他微不足道的請求。
更不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出口之後，迎來的會是變本加厲的糾纏，還是……一絲微乎其微的憐憫。
一整天，他都在這種忐忑不安的猜測裏度過。
早讀課上，讀書聲在耳邊環繞，他卻頻頻走神，眼前的字跡模糊成一片，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昨夜那句帶著顫抖的請求，以及洛厭墨那雙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同桌幾次輕輕碰他，提醒他老師在看，他才猛地回神，慌忙低下頭，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種慌亂，比往日被夢境突然闖入思緒時，更加明顯。
他害怕。
害怕自己的請求，會激怒對方。
害怕洛厭墨非但沒有退讓，反而用更讓人窒息的方式，將他牢牢困住。
更害怕自己連這最後一點卑微的奢望，都無法實現。
上午的課程在渾渾噩噩中硬撐過去，下課鈴聲響起時，同學們紛紛起身活動，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討論著習題、綜藝、課間的趣事，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淩妄祁卻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指尖微微蜷縮，心底的忐忑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
同桌端著水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妄祁，你今天臉色比昨天還差，是不是又一晚上沒睡好？”
淩妄祁勉強擡起頭，扯出一個淺淡的笑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還好。”
還好兩個字，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他哪裏是還好。
他是快要被即將到來的夜晚，壓得喘不過氣。
“要不今天晚上早點睡，別熬著了。”同桌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擔心，“你再這樣下去，身體肯定扛不住。實在不行，就跟老師請個假，回家好好調整兩天，總比在學校硬撐著強。”
淩妄祁輕輕搖了搖頭。
請假。
回家。
對別人來說是放松，對他來說，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等待夜晚降臨，等待夢境到來。
他逃不掉。
唯一的希望，就是昨夜那句請求，能起到一絲作用。
可這份希望，又渺小得讓他不敢抱有太多期待。
午休時，教室裏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他一個人。安靜的空間裏，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響，淩妄祁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微涼的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些許悶熱，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樓下是來來往往的同學，笑容明亮，腳步輕快，擁有著他最羨慕的、不用被任何陰影糾纏的日常。
他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普通，安穩，沒有秘密，沒有恐慌，沒有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
可現在，他卻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一邊是明亮的現實，一邊是黑暗的夢境，而他被困在夾縫裏，進退兩難。
如果……如果洛厭墨真的願意給他一天休息的時間。
那他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睡得天昏地暗，睡得沒有任何知覺，睡得連夢都不會做一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淩妄祁的心臟就輕輕一顫，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期待，悄悄在心底蔓延開來。
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壓下去。
不要期待。
期待越高，失望就會越重。
萬一洛厭墨根本沒有理會他的請求，今晚依舊如期而至，甚至比往常更加靠近，那他此刻的期待，只會變成更深的崩潰。
淩妄祁深吸一口氣，關上窗戶，回到座位上坐下，強迫自己翻開課本，把註意力放在那些枯燥的知識點上。
可他失敗了。
思緒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夜晚，飄向那場未知的夢境，飄向那個沈默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緩慢地流逝，每一分鐘，都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學，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晚霞鋪滿天際，美得驚心動魄，卻也預示著黑夜即將到來。淩妄祁收拾書包的動作異常緩慢，心底的忐忑與不安，也隨著天色漸暗，一點點攀升到頂峰。
他不想回寢室。
不想面對漫漫長夜。
可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只能跟著人群，慢慢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在回寢室的路上。
路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昏黃的光線驅散了暮色，拉長了行人的影子。淩妄祁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腳步微微一頓。
往日裏，他總會莫名覺得自己的影子格外沈重，像是被另一道更暗的影子重疊，可今天，影子卻異常正常，單薄，安靜，沒有一絲詭異的氣息。
是他太敏感了嗎。
還是說……真的會有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淩妄祁甩甩頭，壓下心底紛亂的念頭，加快腳步回到寢室。
室友們已經陸續回來，有人玩手機，有人寫作業，有人聊著天，熱鬧的煙火氣充斥著整個房間，暫時沖淡了他心底的不安。淩妄祁靠在門板上，輕輕吐出一口氣，只有在這樣人多熱鬧的環境裏，他才能稍微感覺到一絲安心。
“妄祁，回來了，晚上一起點外賣嗎？”室友擡頭問道。
“你們點吧，我不餓。”淩妄祁輕聲回答。
他不是不餓，是根本沒有心思吃東西。
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夜晚即將到來的睡眠，牢牢占據。
簡單洗漱過後，室友們還在說笑，淩妄祁卻早早躺到了床上，拉過被子，輕輕蓋住身體。
寢室的燈光依舊明亮，耳邊是室友們輕松的談笑聲，一切都平靜而正常。可淩妄祁卻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身體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在等。
等燈光熄滅。
等睡意襲來。
等……那場註定到來的夢境。
心底的情緒覆雜到了極點。
有期待，有忐忑，有恐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微的祈求。
他再一次在心底默默重覆著那句話。
讓我休息一天吧。
就一天。
不知過了多久，寢室的燈統一熄滅，黑暗瞬間吞沒了整個房間。室友們的聊天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均勻而安穩的呼吸聲。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沈睡。
只有淩妄祁，依舊清醒。
他躺在床上，黑暗包裹著他，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沈重，緩慢，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該來了。
他閉上眼，意識卻異常清醒。
以往這個時候，困意已經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陰冷的氣息會悄然籠罩，下一秒，就會墜入那個熟悉的黑暗洞穴。
可今天。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麽都沒有發生。
沒有陰冷的氣息。
沒有潮濕的空氣。
沒有淡而刺骨的冷香。
沒有那道沈默的身影。
更沒有那雙沈重而專註的目光。
四周依舊是寢室的黑暗，耳邊依舊是室友安穩的呼吸聲，身下是柔軟的床鋪，一切都是現實裏最普通、最安穩的模樣。
淩妄祁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不敢相信。
甚至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依舊緊閉著眼，耐心等待著，等待著下一秒，黑暗洞穴突然出現，洛厭墨的身影如期而至。
可一分鐘過去。
五分鐘過去。
十分鐘過去。
什麽都沒有。
沒有夢境，沒有糾纏，沒有恐慌，沒有壓抑。
只有無邊的安靜，和緩緩襲來的、久違的困意。
那困意不帶有一絲陰冷，不帶有一絲強迫，溫柔而平和，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包裹住他疲憊至極的神經。
連續多日的失眠、緊繃、恐慌、焦慮，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淩妄祁緊繃了一整天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
一直懸在半空的心，輕輕落下。
他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卻又忍不住沈溺在這突如其來的平靜裏。
洛厭墨……聽見了。
他真的聽見了自己的請求。
真的給了他一天休息的時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有解脫，有慶幸，有輕松，還有一絲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那個沈默強勢、仿佛從不理會任何人的存在，竟然真的退讓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條件，就這麽，給了他一夜安穩。
淩妄祁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連日來積壓的委屈與疲憊，在這一刻悄悄翻湧。他沒有掙紮，沒有抗拒，任由那溫柔的困意將自己徹底包裹。
這一次，他沒有強迫自己清醒。
沒有緊繃神經。
沒有擔驚受怕。
他就那樣，安安穩穩、踏踏實實，閉上了眼睛。
意識緩緩沈下去，沈入一片溫暖而平靜的黑暗裏，沒有洞穴，沒有玫瑰，沒有身影，沒有糾纏。
只有純粹的、安寧的睡眠。
這一夜，他無夢。
沒有任何畫面闖入，沒有任何聲音驚擾，沒有任何觸碰帶來的恐慌。
他像一個普通的少年，卸下了所有的疲憊與不安，沈沈睡去。
一夜無夢，一夜安眠。
等到淩妄祁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泛起了淡淡的天光，清晨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光亮。
耳邊傳來室友輕微的翻身聲，樓道裏漸漸有了早起的動靜，一切都是熟悉而正常的清晨模樣。
淩妄祁躺在床上，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了，還是依舊在夢裏。
直到他輕輕動了動手指，感受到床鋪的柔軟，感受到清晨微涼的空氣，感受到久違的、清醒之後神清氣爽的感覺，才終於確定。
這不是夢。
他真的睡了一個好覺。
一個完整的、沒有被打擾、沒有被糾纏、沒有陷入黑暗的好覺。
連日來的疲憊仿佛被一掃而空，緊繃的神經得到了放松，混沌的大腦變得清晰，連胸口那種持續多日的悶堵感，都消散了大半。
他坐起身，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心底百感交集。
平靜。
安穩。
輕松。
這些他早已陌生的感受，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可這份輕松並沒有持續太久，一絲不安，又悄悄爬上心頭。
這只是偷來的一天。
只是洛厭墨一時的退讓。
今晚。
明晚。
之後的每一個夜晚。
他依舊會回來嗎。
這場糾纏，真的會因為這一夜的休息，有任何改變嗎。
淩妄祁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覆雜。
他得到了一夜安眠，卻也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依舊沒有擺脫這場註定的糾纏。
洛厭墨只是暫時離開。
不是永遠消失。
陽光慢慢爬進窗戶，照亮了房間，新的一天開始了。
淩妄祁掀開被子，慢慢下床。
他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清醒與平靜，卻也明白。
這短暫的安寧過後，等待他的，依舊是未知的長夜，與那道揮之不去的身影。
偷來的安眠，終究只是暫時。
而他與洛厭墨之間的糾纏，還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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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是一層被浸得發沈的墨，緩緩澆落下來，將整棟宿舍樓都裹進一片安靜的濃稠裏。
白日裏的喧囂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滅，下課的哄鬧、食堂的人聲、操場上傳來的打球聲、走廊裏追逐打鬧的腳步聲……所有鮮活熱鬧的聲響，都隨著天色徹底暗下，一點點消散在風裏。整棟樓漸漸安靜，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晚風，吹動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以及樓道盡頭保潔阿姨推著工具車經過時，短暫而模糊的滾輪聲響。
淩妄祁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目光落在攤開的習題冊上，視線卻始終沒有真正聚焦。
白熾燈在頭頂散發著柔和卻略顯蒼白的光，照亮桌面上整齊的課本、筆記、水杯，一切都維持著平日裏規規矩矩的模樣，普通、平靜，挑不出一絲異常。可越是這樣正常的畫面，淩妄祁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清晰，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紮在心臟最軟的地方，不致命，卻持續不斷地泛著細密的疼。
他今天一整天，都處在一種異常緊繃的狀態裏。
不是往日那種被恐懼徹底籠罩的慌亂，也不是渾渾噩噩、隨時會走神的恍惚，而是一種近乎焦灼的等待。
從清晨睜開眼的那一刻起，他腦子裏就反覆盤旋著昨夜夢境裏的畫面——黑暗的洞穴，幽藍發光的玫瑰，洛厭墨沈默而強勢的身影，那雙深不見底、始終牢牢鎖在他身上的眼睛，還有對方指尖落在他臉頰上時，微涼而清晰的觸感。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真實得讓他好幾次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在現實裏，還是依舊被困在那場醒不來的夢裏。
而真正讓他一整天心神不寧的，是他在意識快要被徹底吞沒之前，幾乎是帶著哭腔、顫抖著說出口的那句話。
——你能不能讓我休息一天，別來我夢裏了。
他甚至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那句話的。
是委屈，是崩潰，是無助，還是瀕臨極限的求饒。
或許都有。
連續這麽多日夜的糾纏，他早已被這場無休無止的夢境拖得筋疲力盡。白天在學校強撐著維持正常，上課走神，下課沈默，吃飯沒有胃口，與人交談時總是慢半拍，明明站在熱鬧的人群裏，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聽不真切，融不進去。到了晚上，閉上眼就是無邊的黑暗，揮之不去的身影，步步緊逼的靠近，安靜卻讓人窒息的觸碰。
他像一根被持續拉扯的弦，日覆一日，一點點被拉到極致，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他沒有力氣再去對峙，沒有勇氣再去面對，甚至連抗拒的念頭，都在一次次的夢境裏被慢慢磨得稀薄。
他只是……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不奢求這場詭異的糾纏就此結束，不奢求洛厭墨永遠消失，不奢求一切回到最初沒有遇見那朵藍色玫瑰的時候。他只想要一天。
僅僅一天。
一個沒有黑暗洞穴，沒有幽藍玫瑰，沒有沈默身影，沒有無聲註視，沒有清晰觸碰的夜晚。
一個可以安安穩穩閉上眼睛，踏踏實實沈入睡眠，不用時刻緊繃神經，不用擔驚受怕，不用在恐慌中醒來的夜晚。
就一天。
他不知道洛厭墨會不會聽見。
不知道對方那樣一個沈默強勢、仿佛掌控一切的存在，會不會理會他微不足道的請求。
更不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出口之後，迎來的會是變本加厲的糾纏，還是……一絲微乎其微的憐憫。
一整天，他都在這種忐忑不安的猜測裏度過。
早讀課上，讀書聲在耳邊環繞，他卻頻頻走神，眼前的字跡模糊成一片，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昨夜那句帶著顫抖的請求，以及洛厭墨那雙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同桌幾次輕輕碰他，提醒他老師在看，他才猛地回神，慌忙低下頭，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種慌亂，比往日被夢境突然闖入思緒時，更加明顯。
他害怕。
害怕自己的請求，會激怒對方。
害怕洛厭墨非但沒有退讓，反而用更讓人窒息的方式，將他牢牢困住。
更害怕自己連這最後一點卑微的奢望，都無法實現。
上午的課程在渾渾噩噩中硬撐過去，下課鈴聲響起時，同學們紛紛起身活動，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討論著習題、綜藝、課間的趣事，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淩妄祁卻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指尖微微蜷縮，心底的忐忑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
同桌端著水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妄祁，你今天臉色比昨天還差，是不是又一晚上沒睡好？”
淩妄祁勉強擡起頭，扯出一個淺淡的笑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還好。”
還好兩個字，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他哪裏是還好。
他是快要被即將到來的夜晚，壓得喘不過氣。
“要不今天晚上早點睡，別熬著了。”同桌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擔心，“你再這樣下去，身體肯定扛不住。實在不行，就跟老師請個假，回家好好調整兩天，總比在學校硬撐著強。”
淩妄祁輕輕搖了搖頭。
請假。
回家。
對別人來說是放松，對他來說，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等待夜晚降臨，等待夢境到來。
他逃不掉。
唯一的希望，就是昨夜那句請求，能起到一絲作用。
可這份希望，又渺小得讓他不敢抱有太多期待。
午休時，教室裏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他一個人。安靜的空間裏，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響，淩妄祁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微涼的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些許悶熱，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樓下是來來往往的同學，笑容明亮，腳步輕快，擁有著他最羨慕的、不用被任何陰影糾纏的日常。
他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普通，安穩，沒有秘密，沒有恐慌，沒有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
可現在，他卻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一邊是明亮的現實，一邊是黑暗的夢境，而他被困在夾縫裏，進退兩難。
如果……如果洛厭墨真的願意給他一天休息的時間。
那他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睡得天昏地暗，睡得沒有任何知覺，睡得連夢都不會做一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淩妄祁的心臟就輕輕一顫，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期待，悄悄在心底蔓延開來。
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壓下去。
不要期待。
期待越高，失望就會越重。
萬一洛厭墨根本沒有理會他的請求，今晚依舊如期而至，甚至比往常更加靠近，那他此刻的期待，只會變成更深的崩潰。
淩妄祁深吸一口氣，關上窗戶，回到座位上坐下，強迫自己翻開課本，把註意力放在那些枯燥的知識點上。
可他失敗了。
思緒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夜晚，飄向那場未知的夢境，飄向那個沈默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緩慢地流逝，每一分鐘，都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學，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晚霞鋪滿天際，美得驚心動魄，卻也預示著黑夜即將到來。淩妄祁收拾書包的動作異常緩慢，心底的忐忑與不安，也隨著天色漸暗，一點點攀升到頂峰。
他不想回寢室。
不想面對漫漫長夜。
可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只能跟著人群，慢慢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在回寢室的路上。
路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昏黃的光線驅散了暮色，拉長了行人的影子。淩妄祁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影子，腳步微微一頓。
往日裏，他總會莫名覺得自己的影子格外沈重，像是被另一道更暗的影子重疊，可今天，影子卻異常正常，單薄，安靜，沒有一絲詭異的氣息。
是他太敏感了嗎。
還是說……真的會有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淩妄祁甩甩頭，壓下心底紛亂的念頭，加快腳步回到寢室。
室友們已經陸續回來，有人玩手機，有人寫作業，有人聊著天，熱鬧的煙火氣充斥著整個房間，暫時沖淡了他心底的不安。淩妄祁靠在門板上，輕輕吐出一口氣，只有在這樣人多熱鬧的環境裏，他才能稍微感覺到一絲安心。
“妄祁，回來了，晚上一起點外賣嗎？”室友擡頭問道。
“你們點吧，我不餓。”淩妄祁輕聲回答。
他不是不餓，是根本沒有心思吃東西。
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夜晚即將到來的睡眠，牢牢占據。
簡單洗漱過後，室友們還在說笑，淩妄祁卻早早躺到了床上，拉過被子，輕輕蓋住身體。
寢室的燈光依舊明亮，耳邊是室友們輕松的談笑聲，一切都平靜而正常。可淩妄祁卻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身體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在等。
等燈光熄滅。
等睡意襲來。
等……那場註定到來的夢境。
心底的情緒覆雜到了極點。
有期待，有忐忑，有恐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微的祈求。
他再一次在心底默默重覆著那句話。
讓我休息一天吧。
就一天。
不知過了多久，寢室的燈統一熄滅，黑暗瞬間吞沒了整個房間。室友們的聊天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均勻而安穩的呼吸聲。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沈睡。
只有淩妄祁，依舊清醒。
他躺在床上，黑暗包裹著他，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沈重，緩慢，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該來了。
他閉上眼，意識卻異常清醒。
以往這個時候，困意已經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陰冷的氣息會悄然籠罩，下一秒，就會墜入那個熟悉的黑暗洞穴。
可今天。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麽都沒有發生。
沒有陰冷的氣息。
沒有潮濕的空氣。
沒有淡而刺骨的冷香。
沒有那道沈默的身影。
更沒有那雙沈重而專註的目光。
四周依舊是寢室的黑暗，耳邊依舊是室友安穩的呼吸聲，身下是柔軟的床鋪，一切都是現實裏最普通、最安穩的模樣。
淩妄祁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不敢相信。
甚至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依舊緊閉著眼，耐心等待著，等待著下一秒，黑暗洞穴突然出現，洛厭墨的身影如期而至。
可一分鐘過去。
五分鐘過去。
十分鐘過去。
什麽都沒有。
沒有夢境，沒有糾纏，沒有恐慌，沒有壓抑。
只有無邊的安靜，和緩緩襲來的、久違的困意。
那困意不帶有一絲陰冷，不帶有一絲強迫，溫柔而平和，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包裹住他疲憊至極的神經。
連續多日的失眠、緊繃、恐慌、焦慮，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淩妄祁緊繃了一整天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
一直懸在半空的心，輕輕落下。
他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卻又忍不住沈溺在這突如其來的平靜裏。
洛厭墨……聽見了。
他真的聽見了自己的請求。
真的給了他一天休息的時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有解脫，有慶幸，有輕松，還有一絲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那個沈默強勢、仿佛從不理會任何人的存在，竟然真的退讓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條件，就這麽，給了他一夜安穩。
淩妄祁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連日來積壓的委屈與疲憊，在這一刻悄悄翻湧。他沒有掙紮，沒有抗拒，任由那溫柔的困意將自己徹底包裹。
這一次，他沒有強迫自己清醒。
沒有緊繃神經。
沒有擔驚受怕。
他就那樣，安安穩穩、踏踏實實，閉上了眼睛。
意識緩緩沈下去，沈入一片溫暖而平靜的黑暗裏，沒有洞穴，沒有玫瑰，沒有身影，沒有糾纏。
只有純粹的、安寧的睡眠。
這一夜，他無夢。
沒有任何畫面闖入，沒有任何聲音驚擾，沒有任何觸碰帶來的恐慌。
他像一個普通的少年，卸下了所有的疲憊與不安，沈沈睡去。
一夜無夢，一夜安眠。
等到淩妄祁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泛起了淡淡的天光，清晨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光亮。
耳邊傳來室友輕微的翻身聲，樓道裏漸漸有了早起的動靜，一切都是熟悉而正常的清晨模樣。
淩妄祁躺在床上，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了，還是依舊在夢裏。
直到他輕輕動了動手指，感受到床鋪的柔軟，感受到清晨微涼的空氣，感受到久違的、清醒之後神清氣爽的感覺，才終於確定。
這不是夢。
他真的睡了一個好覺。
一個完整的、沒有被打擾、沒有被糾纏、沒有陷入黑暗的好覺。
連日來的疲憊仿佛被一掃而空，緊繃的神經得到了放松，混沌的大腦變得清晰，連胸口那種持續多日的悶堵感，都消散了大半。
他坐起身，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心底百感交集。
平靜。
安穩。
輕松。
這些他早已陌生的感受，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可這份輕松並沒有持續太久，一絲不安，又悄悄爬上心頭。
這只是偷來的一天。
只是洛厭墨一時的退讓。
今晚。
明晚。
之後的每一個夜晚。
他依舊會回來嗎。
這場糾纏，真的會因為這一夜的休息，有任何改變嗎。
淩妄祁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覆雜。
他得到了一夜安眠，卻也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依舊沒有擺脫這場註定的糾纏。
洛厭墨只是暫時離開。
不是永遠消失。
陽光慢慢爬進窗戶，照亮了房間，新的一天開始了。
淩妄祁掀開被子，慢慢下床。
他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清醒與平靜，卻也明白。
這短暫的安寧過後，等待他的，依舊是未知的長夜，與那道揮之不去的身影。
偷來的安眠，終究只是暫時。
而他與洛厭墨之間的糾纏，還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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