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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纏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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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纏如歸

不處

淡金色的光線穿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而柔和的亮痕,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裏緩緩浮動,安靜又溫柔。寢室裏還殘留著一夜沈睡後的慵懶氣息,室友們大多還未醒,只有一兩人輕緩翻身,被子摩擦發出細碎聲響。

淩妄祁是自然醒的。

沒有冷汗,沒有心悸,沒有猛地睜開眼時的窒息與茫然,更沒有醒來後仍要花好一會兒才能分清現實與夢境的恍惚。

他睜開眼的第一瞬,只覺得渾身松軟,連日來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得到了片刻真正的松弛。

胸腔裏的心跳平穩而規律,不再像揣著一面亂敲的鼓,不再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沈甸甸的壓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被窩裏的溫度,感受到床墊柔軟的支撐,感受到窗外透進來的、屬於清晨的微涼空氣。

這是多久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睡了一個好覺。

淩妄祁躺在床上,一時沒有動,只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微微發怔。

昨夜入睡前的忐忑、焦灼、不安與卑微的祈求,還清晰地留在記憶裏。他以為自己會像往常一樣,在閉上眼的下一秒就被拖進那片陰冷的黑暗,以為洛厭墨只會無視他的哀求,甚至變本加厲地靠近。

他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準備。

卻唯獨沒有想到,對方真的會如他所願,給了他一夜無夢的安眠。

沒有洞穴,沒有藍玫瑰,沒有沈默的身影,沒有那雙深不見底始終鎖在他身上的眼睛,沒有微涼而清晰的觸碰,也沒有那股淡卻極具侵略性的冷香。

就只是……睡覺。

簡單,普通,卻奢侈得讓他鼻尖微微發酸。

淩妄祁輕輕擡手,指尖抵在自己的額間,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積壓在胸口太久,久到他幾乎已經忘記,順暢呼吸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前幾日被夢境反覆拉扯的疲憊,在這一夜安穩的睡眠中消散了大半。混沌的大腦變得清明,渙散的註意力重新聚攏,連眼底常年不散的暗沈與疲憊,都淡去了許多。

他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

或許,事情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絕望。

或許,洛厭墨並非毫無理智、只會一味逼近的怪物。

或許,他的話,對方是真的聽得見,也真的會放在心上。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淩妄祁自己先楞了一下,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想法壓了下去。

不能心軟。

不能放松警惕。

更不能因為一夜的安穩,就誤以為那道陰影已經徹底遠離。

他太清楚那種溫柔背後潛藏的壓迫感了。洛厭墨的安靜從來都不是溫和,而是一種蓄勢待發的掌控;他的退讓也絕不會是憐憫,更可能是一種更為緩慢、更為致命的纏繞。

一夜而已。

不過是偷來的片刻喘息。

淩妄祁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起身,盡量不打擾還在熟睡的室友。他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條縫隙。

清晨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拂過他的臉頰,帶來一陣清爽。樓下已經有早起的學生走過,三三兩兩,背著書包,說著笑著,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明亮而鮮活,那是屬於普通少年最正常不過的日常。

淩妄祁靜靜地看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羨慕。

他也曾擁有這樣的日常。

不用在白天強裝鎮定,不用在夜晚恐懼閉眼,不用被一場無休無止的夢境困住,不用獨自承受無人可以訴說的秘密與恐慌。

可現在,他只能站在玻璃的另一側,遠遠看著,像一個局外人。

昨夜的安穩,更像是一場短暫的夢。

一場從另一場噩夢裏,偷來的夢。

洗漱完畢,淩妄祁簡單整理了一下桌面,拿出課本翻到今日要上的內容。筆尖落在紙上,字跡工整而清晰,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淩亂歪斜,連他自己都能明顯感覺到,心緒確實平靜了許多。

“妄祁,你今天看起來精神好多了。”

早起的室友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看到他時,明顯楞了一下,語氣裏帶著幾分驚訝,“前幾天你臉色白得嚇人,眼神也飄,我還以為你要生病了。”

淩妄祁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擡頭,露出一個比往日自然許多的淺笑:“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較好。”

“那就好。”室友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你再那樣下去,我們都要勸你去醫務室看看了。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要不周末出去放松一下?”

“再說吧。”淩妄祁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放松。

對他而言,早已是一種奢望。

他可以在白天裝作一切正常,可以和旁人說笑,可以認真聽課,可以完成所有該做的事,可只要夜幕降臨,只要閉上眼,那片黑暗就會如期而至。

而昨夜,不過是一次意外的暫停。

他心裏很清楚,暫停,不等於結束。

早餐時,淩妄祁第一次在近段時間裏,真正吃下了一些東西。不再是勉強吞咽,不再是食不知味,溫熱的粥滑入喉嚨,帶來一陣踏實的暖意。食堂裏人聲鼎沸,碗筷碰撞的聲響、同學交談的笑聲、阿姨打菜時的吆喝聲,交織成充滿煙火氣的畫面。

他坐在角落,慢慢吃著,目光偶爾落在窗外。

天空很藍,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正好,不烈不燥,溫柔地灑在每一個角落。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美好得讓他有些不安。

越是平靜,他就越是忍不住去想,這樣的平靜,還能維持多久。

洛厭墨已經給了他一夜。

那今晚呢?

他還會再來嗎?

如果再來,又會以怎樣的方式出現?

是和從前一樣,沈默註視,步步緊逼,用安靜而強勢的觸碰,一點點侵入他的世界?還是會因為他主動開口的請求,而有什麽不一樣的變化?

淩妄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並沒有因為一夜的安眠而徹底放松,只是暫時被輕輕擱置。一旦夜晚來臨,它會再次被拉緊,甚至比從前更緊。

整個上午的課程,淩妄祁聽得格外認真。

老師講的知識點不再模糊成一片,黑板上的字跡清晰可辨,耳邊的講課聲不再遙遠空洞。他能跟上節奏,能記下筆記,能在被提問時從容地站起來回答問題,甚至連老師看向他的目光裏,都少了幾分擔憂,多了幾分欣慰。

同桌側過頭,小聲對他說:“你終於恢覆正常了,剛才老師都對你笑了。”

淩妄祁微微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正常。

這兩個字,此刻聽來,竟如此珍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份正常,是建立在一夜僥幸之上的泡沫,看似完整,輕輕一戳,就會碎得徹底。

課間休息時,同學們圍在一起聊天,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月考,討論著周末的安排,討論著新出的綜藝和電視劇。有人拍著淩妄祁的肩膀,問他要不要一起放學去打球,有人問他要不要一起拼單買零食。

淩妄祁一一溫和拒絕,卻不再像前幾日那樣疏離冷淡,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試著融入,試著靠近,試著抓住這來之不易的正常。

可每當視線不經意間觸及藍色——藍色的校服袖口,藍色的筆袋,藍色的窗簾邊角,甚至窗外那片藍天——他的心臟還是會不受控制地輕輕一縮。

藍色。

這個曾經普通至極的顏色,如今已經成了他心底一道隱秘的傷疤。

一觸及,就會想起洞穴深處那朵在黑暗中盛放的藍玫瑰,想起那淡而刺骨的冷香,想起洛厭墨那雙深如寒潭的眼睛,想起夢境裏所有讓人窒息的畫面。

他會飛快地移開視線,指尖微微蜷縮,強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憶。

可越是強迫,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拔不掉,也躲不開。

淩妄祁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底那一絲一閃而過的慌亂。

沒關系。

至少現在,他是清醒的,是安全的,是站在陽光之下的。

只要不閉眼,只要天不黑,一切就都還在掌控之中。

午休時分,淩妄祁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獨自留在教室,而是跟著同桌一起去了操場。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操場上有跑步的同學,有打球的少年,有坐在樹蔭下聊天的女生,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模樣。淩妄祁找了一處幹凈的臺階坐下,看著遠處奔跑的身影,聽著耳邊喧鬧的聲響,第一次沒有覺得煩躁,也沒有覺得自己與這片熱鬧格格不入。

他甚至微微瞇起眼,任由陽光灑在臉上,感受著那份溫暖。

如果可以,他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

停在白晝,停在陽光裏,停在沒有黑暗,沒有夢境,沒有洛厭墨的時刻。

可時間從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夕陽還是一點點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濃烈的橙紅。晚霞鋪滿天際,美得驚心動魄,也殘忍地提醒著他,黑夜即將到來。

淩妄祁望著那片落日,心底剛剛平覆不久的情緒,再次一點點提了起來。

忐忑,不安,緊張,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他想知道,洛厭墨是否還會出現。

又怕知道,洛厭墨真的會出現。

放學鈴聲響起,校園瞬間被喧鬧填滿。同學們背著書包,成群結隊地離開,歡聲笑語在走廊裏回蕩。淩妄祁收拾東西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寢室,不想面對漫漫長夜,不想再次陷入那場未知的夢境。

可他沒有選擇。

他只能跟著人群,一步步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在回寢室的路上。

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線拉長了他的影子。淩妄祁低著頭,看著地面上那道孤單的影子,腳步微微一頓。

前幾日,他總覺得影子沈重,像是被另一道更暗的影子重疊。昨夜安穩一夜,影子幹凈而單薄。可此刻,他卻莫名覺得,那影子似乎又開始一點點變得深沈。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暗處悄然靠近。

淩妄祁的心臟,輕輕一跳。

是錯覺嗎?

還是……對方已經在等著他了。

他猛地擡頭,向四周望去。

身邊依舊是結伴而行的同學,一切正常,沒有任何詭異的身影,沒有任何讓人不安的氣息。風輕輕吹過,帶來夜晚的涼意,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是他太敏感了。

淩妄祁在心底對自己說。

不過是一夜安穩,就讓他變得如此草木皆兵。

影子只是影子,不會變,不會動,不會藏著另一個人。

更不會藏著那個只存在於夢境中的洛厭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不安,加快腳步,回到了寢室。

室友們依舊熱鬧,有人打游戲,有人刷視頻,有人討論著晚上吃什麽。煙火氣包裹著他,暫時驅散了夜晚帶來的壓抑。淩妄祁靠在門邊,輕輕吐出一口氣。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能暫時忘記即將到來的恐懼。

“妄祁,今晚一起點燒烤嗎?”一個室友擡頭問他,“看你今天精神不錯,多吃點補補。”

淩妄祁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好。”

這是他近段時間以來,第一次主動願意和室友一起吃東西。

燒烤的香氣很快彌漫在寢室裏,熱氣騰騰,香味濃郁。淩妄祁拿起一串,慢慢吃著,味道很好,可吃到最後,心底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絲悶堵。

他知道,這份熱鬧,很快就會結束。

黑暗,很快就會降臨。

洗漱完畢,淩妄祁躺在床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寢室的燈光還亮著,室友們的談笑聲還在耳邊,可他卻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身體一點點繃緊,呼吸慢慢放輕,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動。

一夜的安穩,像一個溫柔的陷阱,讓他在重新面對恐懼時,變得更加脆弱。

他曾經習慣了夜夜被糾纏,習慣了在恐慌中入睡,在窒息中醒來。可當他嘗過安穩的滋味,再要回到從前的日子,就變得格外艱難。

就像一個長期身處黑暗的人,偶然見過一次光,再被推回黑暗時,只會覺得更加絕望。

淩妄祁閉上眼,指尖緊緊攥著被子。

他在心裏一遍遍地問自己。

如果洛厭墨來了,他該怎麽辦?

如果對方再次靠近,再次觸碰,他該如何反抗?

如果這場糾纏永遠不會結束,他又該如何撐下去?

沒有答案。

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被動等待,被動承受。

不知過了多久,寢室的燈統一熄滅。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室友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徹底消失,只剩下均勻而安穩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裏輕輕起伏。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沈睡。

只有淩妄祁,依舊清醒。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全身緊繃如弦。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躲不掉,也逃不開。

淩妄祁緩緩閉上眼,等待著那熟悉的陰冷氣息將自己包裹,等待著意識被拖入那片無邊的黑暗。

一秒。

兩秒。

三秒。

起初,什麽都沒有發生。

依舊是寢室的黑暗,依舊是室友的呼吸聲,依舊是柔軟的床鋪,一切平靜如常。

淩妄祁的心臟,輕輕一跳。

難道……

難道洛厭墨又一次遵守了“約定”,再給他一夜安穩?

一絲微弱的僥幸,悄悄在心底升起。

可下一秒,一股熟悉的陰冷,毫無預兆地襲來。

不是緩慢滲透,而是驟然降臨,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包裹了他全身。

潮濕的空氣,淡而刺骨的冷香,無邊無際的黑暗。

淩妄祁的身體猛地一僵。

來了。

他終究還是來了。

沒有因為昨夜的退讓,就徹底遠離。

沒有因為他的祈求,就就此放手。

意識下沈,再一次,他被拉入了那個牢籠一般的夢境。

四周依舊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不遠處,那朵藍色玫瑰靜靜綻放,散發著微弱而妖異的藍光。花瓣薄如蟬翼,在黑暗中輕輕顫動,冷香彌漫,一點點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而在玫瑰旁,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早已佇立在那裏。

洛厭墨。

淩妄祁甚至不用擡頭,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那股安靜卻強勢的氣場,那道沈重而專註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他的身上,從未有過片刻偏移。

他緩緩擡起頭,視線在黑暗中摸索,最終,對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依舊是那樣。

沈默,幽深,像藏著一整個沒有星光的寒夜。

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卻重得讓人不敢直視。

淩妄祁的呼吸,瞬間一頓。

全身的神經,在這一刻繃到了極致。

昨夜的安穩仿佛一場幻覺,此刻所有的恐懼、緊張、不安,全都卷土重來,甚至比從前更加猛烈。

他以為,經過一夜的休整,自己會更有勇氣面對。

可真正站在對方面前時,他才發現,所有的心理建設,都不堪一擊。

空氣安靜得可怕。

整個洞穴裏,只有水珠從石壁上滴落的聲音。

嗒。

嗒。

嗒。

緩慢,清晰,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敲在淩妄祁的心尖上。

他站在原地,不敢動,不敢說話,不敢大口呼吸,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那道讓人窒息的目光。

前幾次,洛厭墨都是一步步試探著靠近,從遠到近,從註視到觸碰,節奏緩慢,卻步步緊逼。

昨夜,他缺席了一夜。

而今晚,他回來了。

淩妄祁的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預感。

今晚,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只有沈默與註視。

一定會有什麽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果然,下一秒,洛厭墨動了。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絲毫停頓。

他擡起腳,徑直朝著淩妄祁的方向走來。

不是試探,不是緩慢挪動,而是堅定、直接、不容躲避、不容拒絕地靠近。

淩妄祁的瞳孔猛地一縮。

下意識想後退,想逃離,可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對方一步步走近。

距離飛速縮短。

一步,兩步,三步……

洛厭墨身上的冷香越來越濃,壓迫感越來越強,那雙眼睛始終牢牢鎖在他的臉上,深沈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緒,卻又像是藏著千言萬語。

淩妄祁的心臟狂跳不止,胸口劇烈起伏,喉嚨幹澀發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近了。

更近了。

最終,洛厭墨停在他面前,兩人之間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淩妄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眼底映出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慌亂,全身僵硬,像一只被困在籠中、無處可逃的獵物。

而洛厭墨,就是那個掌控一切的狩獵者。

他微微低下頭,目光依舊落在淩妄祁的臉上,安靜,專註,溫柔得近乎詭異,卻又強勢得讓人無法掙脫。

淩妄祁被看得渾身發毛,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卻連移開視線的勇氣都沒有。

時間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漫長如一個世紀。

終於,洛厭墨緩緩擡起了手。

淩妄祁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記得這只手。

從前,這只手碰過他的臉頰,握住他的手腕,每一次觸碰都清晰得不像夢境,微涼的溫度,輕柔的動作,卻帶著讓人無法反抗的占有。

他以為,這只手會再次落在他的臉上,或是握住他的手腕。

可這一次,洛厭墨沒有。

他的手,停在淩妄祁的面前,沒有觸碰,只是安靜地懸在半空。

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在微弱的藍光下,泛著淡淡的冷白。

淩妄祁怔怔地看著那只手,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對方想要做什麽。

下一秒,一道低沈、沙啞、帶著幾分空寂的聲音,在黑暗中緩緩響起。

那是洛厭墨第一次,在夢境中開口說話。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淩妄祁的耳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休息夠了?”

淩妄祁猛地一震。

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說話了。

洛厭墨,竟然開口說話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被塵封的閘門。

淩妄祁的心底,翻湧起驚濤駭浪。

恐懼,震驚,茫然,無措……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他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會說話。

在他的認知裏,洛厭墨一直是沈默的,是無聲的,是只用行動與目光,來完成所有糾纏的存在。

可現在,他開口了。

而且,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在問他——休息夠了嗎。

原來,他真的聽見了。

聽見了他那句卑微的請求,聽見了他瀕臨崩潰的哀求,甚至真的如他所願,給了他一夜的安眠。

淩妄祁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堵住,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心底,只剩下心臟瘋狂地跳動。

洛厭墨看著他慌亂的模樣,眼底依舊沒有太多波瀾,只是那道目光,似乎比從前更加深沈了幾分。

他懸在半空的手,沒有落下,也沒有收回,依舊安靜地停在那裏。

“以後。”

洛厭墨再次開口,聲音低沈而緩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會再有例外。”

淩妄祁的心臟,狠狠一縮。

不會再有例外。

短短六個字,像一盆冰水,徹底澆滅了他心底所有微弱的僥幸。

一夜的安穩,已經是極限。

從今晚起,他不會再退讓,不會再缺席,不會再給淩妄祁任何喘息的機會。

這場糾纏,從此刻起,將真正進入無法掙脫的階段。

淩妄祁的眼眶,瞬間微微發熱。

委屈,無助,恐慌,絕望……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以為,一夜的安穩是轉機。

卻沒想到,那只是結束前,最後的溫柔。

洛厭墨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觸碰,卻最終還是停在了原地。

“你逃不掉。”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篤定,“從你摘下那朵花開始,你就只能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五個字,像一道沈重的枷鎖,牢牢鎖在了淩妄祁的心上。

他終於明白。

洛厭墨從來都不是什麽幻覺,不是什麽噩夢,而是一個真實存在於夢境中的、帶著強烈執念的存在。

而他,淩妄祁,因為一時的好奇,因為一朵藍色玫瑰,徹底落入了對方的執念之中,再也無法脫身。

沒有結束,沒有盡頭,沒有例外。

從今晚起,每一個夜晚,他都會如期而至。

用沈默,用註視,用聲音,用觸碰,將他一點點徹底占有。

黑暗無聲,冷香縈繞。

藍色玫瑰在暗處靜靜綻放,像一場永不幕的詛咒。

淩妄祁站在原地,渾身輕輕顫抖,眼底一片冰涼。

偷來的安眠,早已結束。

而他與洛厭墨之間的糾纏,才真正,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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