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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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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殘影

夜色徹底吞沒了整座城市。

寢室裏早已熄了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模糊的光斑。

淩妄祁平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半點睡意都沒有。

不是不困。

是困到眼皮發沈,卻依舊不敢輕易閉上眼。

最近這段日子,睡眠對他而言,早已不是休息,而是一場日覆一日、無法逃脫的糾纏。

只要一睡,那個人就會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緩沖,意識一沈,便會墜入那片永遠陰冷潮濕的夢境。洞穴、黑暗、微涼的風,還有那朵永遠開在暗處、泛著幽藍微光的玫瑰。

以及——站在玫瑰旁的那個男人。

洛厭墨。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心裏默默叫出這個名字的。

對方從未自報姓名,可淩妄祁就是清楚,清楚得像是這三個字早已被刻進腦海深處,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

洛厭墨。

念出來的時候,連舌尖都帶著一絲莫名的涼意。

最初那段時間,對方只是站在遠處,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不靠近,也不離開。

那種註視並不兇狠,也不猙獰,卻格外沈重。

像是無形的絲線,一圈一圈,悄無聲息地將他整個人纏緊,越收越緊,讓人喘不過氣。

而現在,這種糾纏,正在一點點升級。

淩妄祁輕輕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煩躁地嘆了口氣。

白天在學校,他的狀態已經差到了極點。

上課走神是家常便飯。老師在講臺上講得口幹舌燥,他盯著黑板,眼神卻沒有任何焦點,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夢裏的畫面——洛厭墨的側臉,他垂眸時的弧度,他沈靜如深淵的眼神,還有那身永遠暗沈、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衣著。

同桌戳了戳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問:“淩妄祁,你最近到底怎麽了?整天魂不守舍的,熬夜了?”

淩妄祁勉強回過神,扯出一個不算自然的笑:“沒有,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失眠這麽嚴重?”同桌一臉擔憂,“再這樣下去,你身體要扛不住的。要不周末回家讓你爸媽帶你去看看?”

“不用。”淩妄祁立刻拒絕,“過段時間就好了。”

他能怎麽說?

說自己不是失眠,是一睡著就會被一個陌生男人纏進夢裏?

說對方夜夜出現,不打不罵,就只是盯著他,看得他心裏發毛?

說出來,只會被當成壓力太大、精神恍惚,甚至被當成胡思亂想的笑話。

沒有人會信。

連他自己,在最開始的時候,都以為這只是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

可一天,兩天,三天……

隨著次數越來越多,夢境越來越清晰,那種真實到可怕的觸感,讓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這不是幻覺。

這是真實發生在他身上的、無法解釋的事。

淩妄祁悄悄擡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心臟在平穩地跳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靜之下,藏著多少無法言說的慌亂與不安。

他開始下意識地躲避一切與“藍色”有關的東西。

看到藍色的筆,會猛地頓住。

看到藍色的本子,會下意識移開視線。

就連天空晴朗時那種幹凈透亮的藍,都能讓他心頭一緊,瞬間聯想到夢境裏那朵妖異又冰冷的玫瑰。

朋友拉著他去小賣部買飲料,笑著遞給他一瓶藍莓味的:“這個好喝,你試試。”

淩妄祁看著瓶身上那片刺眼的藍,臉色幾不可查地一白,連忙搖頭:“我不喝這個,你換一個。”

“怎麽了?你以前不挺喜歡藍莓味嗎?”朋友奇怪地看著他。

“突然不想喝了。”淩妄祁含糊地應付過去,隨手拿起一瓶無色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煩躁。

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藍色產生了這麽深的抵觸。

更不敢去想,這一切的源頭,到底是什麽。

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東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

淩妄祁閉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真的太累了。

白天要強撐著精神應付學習和朋友,晚上還要面對那場永無止境的夢境,長時間下來,再堅韌的神經,也快要繃斷。

可他不能表現出來。

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對勁。

寢室裏傳來室友均勻而安穩的呼吸聲,偶爾夾雜一兩聲輕微的夢囈。

所有人都沈浸在香甜的睡眠裏,只有他,在深夜裏獨自清醒,對抗著那片看不見的黑暗。

淩妄祁輕輕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困意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沈重得讓人無法抗拒。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閉上眼,就是那場夢。

不閉眼,就只能在疲憊裏苦苦煎熬。

逃不掉,躲不開。

淩妄祁緩緩閉上了眼睛。

意識在黑暗中慢慢下沈,身體越來越輕,周圍的溫度一點點降低,熟悉的陰冷潮濕包裹住他,帶著一股淡而冷的香氣。

他又來了。

再一次,踏入了這片困住他無數個夜晚的夢境。

四周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不遠處,那朵藍色玫瑰在寂靜中散發著微弱而妖異的光,花瓣上像是覆著一層薄霜,美得不真切。

而玫瑰旁邊,立著一道修長而沈默的身影。

洛厭墨。

淩妄祁站在原地,沒有動。

次數多了,最初那種尖銳的恐懼已經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無奈,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妙的在意。

他擡眼,望向那個男人。

今晚的洛厭墨,和前幾晚似乎有細微的不同。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只是安靜佇立。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牢牢鎖在淩妄祁的身上,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沈,都要重,裏面翻湧著一些淩妄祁看不懂的情緒。

專註,深沈,帶著一絲近乎執拗的固執。

淩妄祁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輕輕一縮。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經都在這一刻繃緊。

下一秒,洛厭墨動了。

很慢,很輕,卻異常清晰。

他朝著淩妄祁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僅僅一步。

淩妄祁的呼吸瞬間一頓。

從這場詭異的夢境開始到現在,洛厭墨永遠都站在那朵藍色玫瑰旁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個守著自己領地的君王,沈默而威嚴。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靠近。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洞穴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石壁上滴落的水珠,在寂靜中發出“嗒——嗒——”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淩妄祁的心口。

洛厭墨停下腳步,沒有再繼續靠近。

他就站在那一小段距離之外,靜靜地看著他。

淩妄祁的喉嚨微微發緊,幹澀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在心底練習了無數遍的話,此刻卻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是誰?

為什麽一直出現在我夢裏?

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些問題,他想問太久了。

可真正面對對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所有的質問,都變得蒼白無力。

洛厭墨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目光沈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躲避的壓迫感,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從裏到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淩妄祁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率先打破了這片死寂。

“你……”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黑暗中飄散開,“你到底想怎麽樣?”

沒有回應。

洛厭墨只是站在那裏,眼神沒有半分動搖。

“我不明白,”淩妄祁的聲音微微擡高了一點,情緒在壓抑中慢慢翻湧,“我們明明不認識,你為什麽一直纏著我?”

空氣依舊安靜。

對方像是一個沒有聲音的影子,只會註視,不會回答。

淩妄祁心底那股積壓了許久的煩躁,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冒了上來。

他討厭這種無力感。

討厭這種被人死死盯著、卻連對方目的都不知道的恐慌。

討厭這場永遠沒有盡頭、看不到答案的糾纏。

“你說話啊!”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到底是誰?!”

這一次,洛厭墨終於有了反應。

他微微垂眸,目光從淩妄祁的臉上,緩緩移到了身旁那朵藍色玫瑰上。

然後,他擡起手。

指尖骨節分明,微涼而幹凈。

他沒有碰淩妄祁,只是輕輕落在了藍色玫瑰的花瓣上。

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占有。

淩妄祁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一刻,他腦海裏突兀地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那朵花,和這個男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而自己,正是因為那朵花,才被卷入這場詭異的夢境。

是他,摘走了屬於洛厭墨的東西。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心底慢慢成型。

淩妄祁看著對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朵花……是你的,對不對?”

洛厭墨的指尖頓在花瓣上。

黑暗中,他緩緩擡起眼,再次看向淩妄祁。

那雙沈寂了無數個夜晚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緊接著,一個低沈、冰冷、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在這片寂靜的夢境裏,緩緩響起。

“是。”

一個字。

簡單,直接,不容置疑。

淩妄祁只覺得渾身血液一涼,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

是他的。

真的是他的。

那朵被他稀裏糊塗摘下的藍色玫瑰,是眼前這個夜夜入夢、糾纏不休的男人的。

那他呢?

他算什麽?

一個擅自闖入、拿走了不屬於自己東西的闖入者?

還是……被這朵花,強行綁定在洛厭墨身邊的、無法逃脫的所有物?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腦海裏炸開,淩妄祁只覺得頭暈目眩,整個人都在輕微地發顫。

他想後退,想逃離,想立刻從這場可怕的夢境中醒過來。

可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洛厭墨依舊看著他,眼神深沈,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掙脫的力量。

他沒有再靠近,也沒有再說話。

只是那樣安靜地站著,站在那朵屬於他的藍色玫瑰旁,站在淩妄祁的面前。

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等待。

黑暗無聲蔓延,將兩人一同包裹。

這場由一朵花開始的糾纏,才剛剛拉開序幕。

淩妄祁站在原地,望著眼前那個沈默的身影,心底一片冰涼。

他隱隱有種預感。

這一切,遠遠沒有結束。

洛厭墨的出現,不會僅僅只是在夢裏。

而他們之間的牽扯,也不會就這麽輕易地散去。

夜還很長。

夢,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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