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影見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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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影見侵
淩妄祁最近總覺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裏。
外面是喧鬧的教室、嬉笑的同學、傍晚染紅半邊天的晚霞，一切都鮮活又真實。可只要他稍微一靜下來，那層薄膜就會立刻收緊，把他重新拽回那種無聲無息的壓抑裏——像夢境裏永遠散不去的陰冷，像洛厭墨落在他身上，從未移開過的目光。
距離他在夢裏聽清洛厭墨那句冰冷的“是”，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這幾天裏，洛厭墨沒有再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依舊是每晚準時出現在夢境中，站在那朵藍色玫瑰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可淩妄祁卻比之前更加不安。
有些東西，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自欺欺人的狀態。
他現在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朵花，是洛厭墨的。
而他，是那個擅自摘下、擅自闖入，最後被對方纏上的人。
一想到這一點，淩妄祁就渾身不自在。
白天在教室裏，他幾乎是強撐著精神聽課。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與知識點，老師的聲音在講臺上起起伏伏，可那些話一進到他耳朵裏，就變得模糊又遙遠，根本進不去腦子。
他的視線總會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
天空是淺淡的藍，幹凈又明亮。可只要一看到這種顏色，淩妄祁的心臟就會輕輕一縮，下一秒，夢境裏那朵泛著冷光的藍玫瑰，就會毫無預兆地闖進腦海裏，緊接著，是洛厭墨那張輪廓冷硬、眼神深沈的臉。
“淩妄祁。”
講臺上老師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淩妄祁猛地回神，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頰瞬間有些發燙：“……老師。”
“我剛才講的這道題，步驟是什麽？”老師看著他，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你最近上課怎麽總是走神？晚上都幹什麽去了？”
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淩妄祁攥緊了手心，指尖微微泛白。他低著頭，根本不敢看老師，也不敢看周圍的同學，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沒聽清。”
“沒聽清？”老師嘆了口氣，“坐下吧，認真聽，別總胡思亂想。”
“……是。”
淩妄祁僵硬地坐下，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同桌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問：“你到底怎麽了啊？最近狀態差成這樣，再這樣下去，考試該怎麽辦啊？”
淩妄祁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可肌肉卻像是不聽使喚一樣，最後只變成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我沒事，”他低聲說，“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這話他已經說了無數遍。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借口蒼白得可笑。
何止是睡得不好。
他是一閉上眼，就會墜入那個無邊無際的黑暗夢境，一閉上眼，就會被那道沈默又強勢的影子牢牢鎖住，連喘息的空間都沒有。
可這些話，他不能對任何人說。
說了，也不會有人信。
只會被當成學習壓力太大，被當成胡思亂想，被當成一個整天沈浸在奇怪幻想裏的怪人。
淩妄祁低下頭，看著課本上那些模糊的字跡，眼底一片茫然。
他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擺脫這一切。
難道要一輩子都被洛厭墨纏在夢裏嗎？
一想到那種看不到盡頭的糾纏，淩妄祁就覺得渾身發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心底蔓延上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淩妄祁像是脫力一般，輕輕靠在了椅背上。
周圍瞬間喧鬧起來。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著剛剛的題目，討論著周末要去哪裏玩，討論著最近新出的電視劇和綜藝，歡聲笑語充斥在整個教室，充滿了少年人獨有的鮮活氣息。
淩妄祁坐在座位上，看著眼前這熱鬧的一幕，卻覺得自己與這裏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個局外人，站在喧囂之外，獨自守著一片無人知曉的黑暗。
“妄祁，”朋友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問，“下午放學要不要一起去打球？好久沒跟你一起玩了。”
淩妄祁擡起頭，看著朋友臉上燦爛的笑容，心裏微微一動。
他也想回到以前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想和朋友一起打鬧，一起打球，一起做著所有普通高中生都會做的事情，不用被夢境糾纏，不用被一道看不見的影子壓得喘不過氣。
可他現在，連勉強維持正常的狀態，都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
“不了，”淩妄祁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我今天有點累，想早點回寢室休息。”
朋友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眼神裏多了幾分擔憂：“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我看你這陣子臉色一直很差，要不還是去醫務室看看吧？”
“真的沒事，”淩妄祁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缺覺，睡一覺就好了。”
“那好吧，”朋友也沒有再多勉強，只是叮囑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要是有什麽事一定要跟我們說，別一個人扛著。”
“嗯。”淩妄祁點了點頭。
看著朋友轉身和其他人說笑離開的背影，淩妄祁輕輕嘆了口氣，眼底的茫然又濃了幾分。
有人關心，是一件很溫暖的事情。
可這份溫暖，他現在卻根本抓不住。
他的秘密太重，重到無法與任何人分享。
整個下午，淩妄祁都過得渾渾噩噩。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人群蜂擁著湧出教室，淩妄祁收拾好東西，慢慢跟在後面，腳步有些虛浮。
夕陽從走廊的窗戶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面上，孤單又單薄。
淩妄祁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那影子似乎比平時要沈一些，重一些，像是……多了一點什麽。
他猛地頓住腳步，心臟驟然一緊。
下一秒，他飛快地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夕陽安靜地灑在走廊上，灰塵在光線裏輕輕浮動，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沒有任何人。
更沒有他想象中，那道來自夢境的影子。
淩妄祁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手心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又是這種感覺。
最近這段時間，這種莫名其妙的直覺越來越頻繁。
走在路上，會突然覺得背後有一道目光，沈沈地落在他身上，專註又安靜，像極了洛厭墨在夢裏看他的眼神。
坐在教室裏，會忽然覺得窗邊有人，可轉頭看去，卻只有空蕩蕩的走廊和隨風晃動的樹葉。
就連躺在床上，閉眼前的最後一秒，他都能感覺到，房間裏似乎不止他一個人。
有什麽東西，就在黑暗裏，靜靜地看著他。
朋友說他是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可淩妄祁比誰都清楚，這不是幻覺。
那是一種真實到讓他恐慌的直覺——
洛厭墨，正在從他的夢裏，一點點爬出來。
一點點，侵入他的現實。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像藤蔓一樣瘋狂地在心底蔓延，緊緊纏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淩妄祁不敢再停留，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寢室的時候，裏面還沒有人。
淩妄祁反手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慌亂的心跳。
寢室裏安安靜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得讓人安心。
可淩妄祁卻一點都安心不下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面。上面擺著書本、筆、筆記本，還有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一切都是他平時熟悉的樣子。
可越是這樣普通、平靜的畫面，他就越是不安。
他總覺得，下一秒，這平靜就會被徹底打破。
淩妄祁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甩開。
他告訴自己，是他想多了。
洛厭墨只是出現在夢裏，只是一個……詭異的夢境存在，根本不可能來到現實裏。
不可能。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安慰，似乎真的起了一點點作用。
淩妄祁慢慢平覆下來，打開書本，強迫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上面。可沒過幾分鐘，視線又開始模糊，腦子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他想起夢裏那朵藍色玫瑰。
想起洛厭墨落在花瓣上，帶著占有欲的指尖。
想起那句冰冷又清晰的“是”。
那是他的花。
那他呢？
他摘了洛厭墨的花，所以洛厭墨才會纏上他？
那這到底是懲罰，還是別的什麽？
洛厭墨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裏盤旋，攪得他心神不寧，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寢室門被推開，室友們陸陸續續回來，原本安靜的空間瞬間變得熱鬧起來。
喧鬧聲像是一道屏障，暫時把淩妄祁心底的恐慌壓了下去。
他跟著眾人一起說笑，一起聊天，一起討論著無關緊要的小事，努力扮演著一個正常的大一新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笑得有多勉強。
夜色一點點吞沒了整座城市。
寢室的燈被統一關掉，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斑駁的影子。
聊天聲漸漸平息，室友們陸續進入夢鄉，均勻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寢室裏格外清晰。
淩妄祁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沒有一絲睡意。
他知道，該來的，還是會來。
只要他一睡著，洛厭墨就會出現。
這場日覆一日的糾纏，從來都不會因為他的疲憊與抗拒，就停下腳步。
困意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沈重得讓人無法抗拒。
淩妄祁的眼皮越來越沈，意識越來越模糊，他撐了又撐，最後還是在無邊的疲憊裏，緩緩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溫度瞬間下降。
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淡而冷的花香。
熟悉到讓他絕望的夢境，再一次將他包裹。
淩妄祁站在一片無邊的黑暗裏，心臟輕輕一沈。
不用擡頭，他也知道，洛厭墨就在那裏。
他緩緩擡起眼。
果然。
不遠處，那朵藍色玫瑰依舊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而妖異的光，花瓣上覆著一層淡淡的霜，美得不真切。
而玫瑰旁邊，立著那道他熟悉到骨子裏的身影。
洛厭墨。
男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袍，身姿挺拔修長，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任何聲音，可那股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卻撲面而來，讓淩妄祁瞬間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今晚的洛厭墨，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淩妄祁說不清到底是哪裏不同，可他就是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沈寂的氣息，變得更濃、更沈，也更……危險。
像一片平靜的深海，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早已暗流湧動，隨時都能將人徹底吞噬。
淩妄祁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他不知道，今晚等待他的，會是什麽。
是一如既往的沈默註視，還是更進一步的糾纏。
就在他心神緊繃的時候，洛厭墨動了。
沒有絲毫預兆。
他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只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而是直接擡起腳，一步，又一步，朝著淩妄祁的方向，緩緩走了過來。
腳步很輕，落在地面上沒有一絲聲音，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淩妄祁的心尖上，讓他的心跳跟著狠狠一顫。
淩妄祁的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想後退。
可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洛厭墨一步步靠近。
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一步。
兩步。
三步。
洛厭墨越走越近。
淩妄祁甚至能清晰地看清他長長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幽暗，看清他線條冷硬的下頜線，還有那淡色的、緊緊抿著的唇。
他能聞到，洛厭墨身上那股和藍色玫瑰一模一樣的冷香，清淡，卻極具侵略性，一點點占據他所有的呼吸。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淩妄祁的心臟狂跳不止，胸口劇烈起伏，喉嚨幹澀得發疼，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他的聲音發顫，細若蚊蚋，“你到底想幹什麽……”
洛厭墨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下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牢牢鎖定在淩妄祁的臉上，目光安靜，卻又專註得可怕，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覆得、獨一無二的所有物。
淩妄祁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頭皮發麻，卻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能被迫站在原地，承受著這道讓他窒息的目光。
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洛厭墨終於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他緩緩擡起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在昏暗的夢境裏顯得格外清晰。
淩妄祁的呼吸瞬間一頓，整個人僵得像一塊石頭。
他想躲開，想掙紮，想尖叫，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只手，朝著自己慢慢伸過來。
洛厭墨的動作很慢，很輕，沒有一絲兇狠，沒有一絲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無法掙脫的強勢。
他的指尖，一點點靠近淩妄祁的臉頰。
微涼的觸感，輕輕落在淩妄祁的側臉。
一瞬間，像是有一道細小的電流，從被觸碰的地方竄遍全身，淩妄祁渾身一顫，瞳孔猛地放大。
真實。
太真實了。
真實到根本不像是在做夢。
那指尖的溫度，那輕微的觸感，那淡淡的冷香，一切都清晰得可怕，清晰得讓他恐慌。
洛厭墨的指尖，沒有離開，就那樣輕輕貼在他的側臉，安靜地停留著。
淩妄祁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指尖輕微的弧度。
他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徹底中斷，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震驚與恐慌。
這不是夢。
至少，不是他以前以為的，那種普通的夢。
洛厭墨是真實的。
這種觸碰，是真實的。
這場糾纏，也是真實的。
“你……”淩妄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幾乎要被逼出來，“你放開我……”
洛厭墨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深沈如夜，沒有任何波瀾，卻又像是藏著千言萬語。
下一秒，他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指腹微微用力，在淩妄祁的側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很輕，很柔，卻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占有。
淩妄祁的心臟狠狠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一個讓他絕望的事實——
洛厭墨從來都不只是他夢裏的一個影子。
他是被那朵藍色玫瑰牽引而來的存在。
而他淩妄祁，從摘下那朵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對方牢牢標記，再也無法擺脫。
這場由一朵花開始的糾纏，遠遠沒有結束。
甚至，才剛剛開始。
黑暗中，洛厭墨依舊低著頭，靜靜地看著他，指尖依舊停留在他的臉頰上，沒有離開。
那道冰冷而專註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淩妄祁徹底籠罩，再也逃不出去。
淩妄祁站在原地，渾身發抖，眼底一片冰涼。
他不知道，這樣的夜晚，還要持續多久。
他不知道，洛厭墨下一步，還會做什麽。
他更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會真正從夢裏走出來，站在他的現實裏。
可他隱隱有一種預感。
那一天，不遠了。
沈夜無聲，幽影漸侵。
屬於他的掙紮，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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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妄祁最近總覺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裏。
外面是喧鬧的教室、嬉笑的同學、傍晚染紅半邊天的晚霞，一切都鮮活又真實。可只要他稍微一靜下來，那層薄膜就會立刻收緊，把他重新拽回那種無聲無息的壓抑裏——像夢境裏永遠散不去的陰冷，像洛厭墨落在他身上，從未移開過的目光。
距離他在夢裏聽清洛厭墨那句冰冷的“是”，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這幾天裏，洛厭墨沒有再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依舊是每晚準時出現在夢境中，站在那朵藍色玫瑰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可淩妄祁卻比之前更加不安。
有些東西，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自欺欺人的狀態。
他現在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朵花，是洛厭墨的。
而他，是那個擅自摘下、擅自闖入，最後被對方纏上的人。
一想到這一點，淩妄祁就渾身不自在。
白天在教室裏，他幾乎是強撐著精神聽課。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與知識點，老師的聲音在講臺上起起伏伏，可那些話一進到他耳朵裏，就變得模糊又遙遠，根本進不去腦子。
他的視線總會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
天空是淺淡的藍，幹凈又明亮。可只要一看到這種顏色，淩妄祁的心臟就會輕輕一縮，下一秒，夢境裏那朵泛著冷光的藍玫瑰，就會毫無預兆地闖進腦海裏，緊接著，是洛厭墨那張輪廓冷硬、眼神深沈的臉。
“淩妄祁。”
講臺上老師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淩妄祁猛地回神，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頰瞬間有些發燙：“……老師。”
“我剛才講的這道題，步驟是什麽？”老師看著他，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你最近上課怎麽總是走神？晚上都幹什麽去了？”
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淩妄祁攥緊了手心，指尖微微泛白。他低著頭，根本不敢看老師，也不敢看周圍的同學，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沒聽清。”
“沒聽清？”老師嘆了口氣，“坐下吧，認真聽，別總胡思亂想。”
“……是。”
淩妄祁僵硬地坐下，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同桌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問：“你到底怎麽了啊？最近狀態差成這樣，再這樣下去，考試該怎麽辦啊？”
淩妄祁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可肌肉卻像是不聽使喚一樣，最後只變成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我沒事，”他低聲說，“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這話他已經說了無數遍。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借口蒼白得可笑。
何止是睡得不好。
他是一閉上眼，就會墜入那個無邊無際的黑暗夢境，一閉上眼，就會被那道沈默又強勢的影子牢牢鎖住，連喘息的空間都沒有。
可這些話，他不能對任何人說。
說了，也不會有人信。
只會被當成學習壓力太大，被當成胡思亂想，被當成一個整天沈浸在奇怪幻想裏的怪人。
淩妄祁低下頭，看著課本上那些模糊的字跡，眼底一片茫然。
他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擺脫這一切。
難道要一輩子都被洛厭墨纏在夢裏嗎？
一想到那種看不到盡頭的糾纏，淩妄祁就覺得渾身發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心底蔓延上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淩妄祁像是脫力一般，輕輕靠在了椅背上。
周圍瞬間喧鬧起來。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著剛剛的題目，討論著周末要去哪裏玩，討論著最近新出的電視劇和綜藝，歡聲笑語充斥在整個教室，充滿了少年人獨有的鮮活氣息。
淩妄祁坐在座位上，看著眼前這熱鬧的一幕，卻覺得自己與這裏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個局外人，站在喧囂之外，獨自守著一片無人知曉的黑暗。
“妄祁，”朋友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問，“下午放學要不要一起去打球？好久沒跟你一起玩了。”
淩妄祁擡起頭，看著朋友臉上燦爛的笑容，心裏微微一動。
他也想回到以前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想和朋友一起打鬧，一起打球，一起做著所有普通高中生都會做的事情，不用被夢境糾纏，不用被一道看不見的影子壓得喘不過氣。
可他現在，連勉強維持正常的狀態，都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
“不了，”淩妄祁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我今天有點累，想早點回寢室休息。”
朋友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眼神裏多了幾分擔憂：“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我看你這陣子臉色一直很差，要不還是去醫務室看看吧？”
“真的沒事，”淩妄祁勉強笑了笑，“就是有點缺覺，睡一覺就好了。”
“那好吧，”朋友也沒有再多勉強，只是叮囑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要是有什麽事一定要跟我們說，別一個人扛著。”
“嗯。”淩妄祁點了點頭。
看著朋友轉身和其他人說笑離開的背影，淩妄祁輕輕嘆了口氣，眼底的茫然又濃了幾分。
有人關心，是一件很溫暖的事情。
可這份溫暖，他現在卻根本抓不住。
他的秘密太重，重到無法與任何人分享。
整個下午，淩妄祁都過得渾渾噩噩。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人群蜂擁著湧出教室，淩妄祁收拾好東西，慢慢跟在後面，腳步有些虛浮。
夕陽從走廊的窗戶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面上，孤單又單薄。
淩妄祁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那影子似乎比平時要沈一些，重一些，像是……多了一點什麽。
他猛地頓住腳步，心臟驟然一緊。
下一秒，他飛快地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夕陽安靜地灑在走廊上，灰塵在光線裏輕輕浮動，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沒有任何人。
更沒有他想象中，那道來自夢境的影子。
淩妄祁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手心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又是這種感覺。
最近這段時間，這種莫名其妙的直覺越來越頻繁。
走在路上，會突然覺得背後有一道目光，沈沈地落在他身上，專註又安靜，像極了洛厭墨在夢裏看他的眼神。
坐在教室裏，會忽然覺得窗邊有人，可轉頭看去，卻只有空蕩蕩的走廊和隨風晃動的樹葉。
就連躺在床上，閉眼前的最後一秒，他都能感覺到，房間裏似乎不止他一個人。
有什麽東西，就在黑暗裏，靜靜地看著他。
朋友說他是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可淩妄祁比誰都清楚，這不是幻覺。
那是一種真實到讓他恐慌的直覺——
洛厭墨，正在從他的夢裏，一點點爬出來。
一點點，侵入他的現實。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像藤蔓一樣瘋狂地在心底蔓延，緊緊纏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淩妄祁不敢再停留，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寢室的時候，裏面還沒有人。
淩妄祁反手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慌亂的心跳。
寢室裏安安靜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得讓人安心。
可淩妄祁卻一點都安心不下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面。上面擺著書本、筆、筆記本，還有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一切都是他平時熟悉的樣子。
可越是這樣普通、平靜的畫面，他就越是不安。
他總覺得，下一秒，這平靜就會被徹底打破。
淩妄祁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甩開。
他告訴自己，是他想多了。
洛厭墨只是出現在夢裏，只是一個……詭異的夢境存在，根本不可能來到現實裏。
不可能。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安慰，似乎真的起了一點點作用。
淩妄祁慢慢平覆下來，打開書本，強迫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上面。可沒過幾分鐘，視線又開始模糊，腦子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他想起夢裏那朵藍色玫瑰。
想起洛厭墨落在花瓣上，帶著占有欲的指尖。
想起那句冰冷又清晰的“是”。
那是他的花。
那他呢？
他摘了洛厭墨的花，所以洛厭墨才會纏上他？
那這到底是懲罰，還是別的什麽？
洛厭墨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裏盤旋，攪得他心神不寧，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寢室門被推開，室友們陸陸續續回來，原本安靜的空間瞬間變得熱鬧起來。
喧鬧聲像是一道屏障，暫時把淩妄祁心底的恐慌壓了下去。
他跟著眾人一起說笑，一起聊天，一起討論著無關緊要的小事，努力扮演著一個正常的大一新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笑得有多勉強。
夜色一點點吞沒了整座城市。
寢室的燈被統一關掉，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斑駁的影子。
聊天聲漸漸平息，室友們陸續進入夢鄉，均勻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寢室裏格外清晰。
淩妄祁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沒有一絲睡意。
他知道，該來的，還是會來。
只要他一睡著，洛厭墨就會出現。
這場日覆一日的糾纏，從來都不會因為他的疲憊與抗拒，就停下腳步。
困意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沈重得讓人無法抗拒。
淩妄祁的眼皮越來越沈，意識越來越模糊，他撐了又撐，最後還是在無邊的疲憊裏，緩緩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溫度瞬間下降。
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淡而冷的花香。
熟悉到讓他絕望的夢境，再一次將他包裹。
淩妄祁站在一片無邊的黑暗裏，心臟輕輕一沈。
不用擡頭，他也知道，洛厭墨就在那裏。
他緩緩擡起眼。
果然。
不遠處，那朵藍色玫瑰依舊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而妖異的光，花瓣上覆著一層淡淡的霜，美得不真切。
而玫瑰旁邊，立著那道他熟悉到骨子裏的身影。
洛厭墨。
男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袍，身姿挺拔修長，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任何聲音，可那股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卻撲面而來，讓淩妄祁瞬間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今晚的洛厭墨，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淩妄祁說不清到底是哪裏不同，可他就是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沈寂的氣息，變得更濃、更沈，也更……危險。
像一片平靜的深海，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早已暗流湧動，隨時都能將人徹底吞噬。
淩妄祁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他不知道，今晚等待他的，會是什麽。
是一如既往的沈默註視，還是更進一步的糾纏。
就在他心神緊繃的時候，洛厭墨動了。
沒有絲毫預兆。
他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只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而是直接擡起腳，一步，又一步，朝著淩妄祁的方向，緩緩走了過來。
腳步很輕，落在地面上沒有一絲聲音，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淩妄祁的心尖上，讓他的心跳跟著狠狠一顫。
淩妄祁的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想後退。
可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洛厭墨一步步靠近。
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一步。
兩步。
三步。
洛厭墨越走越近。
淩妄祁甚至能清晰地看清他長長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幽暗，看清他線條冷硬的下頜線，還有那淡色的、緊緊抿著的唇。
他能聞到，洛厭墨身上那股和藍色玫瑰一模一樣的冷香，清淡，卻極具侵略性，一點點占據他所有的呼吸。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淩妄祁的心臟狂跳不止，胸口劇烈起伏，喉嚨幹澀得發疼，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他的聲音發顫，細若蚊蚋，“你到底想幹什麽……”
洛厭墨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下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牢牢鎖定在淩妄祁的臉上，目光安靜，卻又專註得可怕，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覆得、獨一無二的所有物。
淩妄祁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頭皮發麻，卻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能被迫站在原地，承受著這道讓他窒息的目光。
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洛厭墨終於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他緩緩擡起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在昏暗的夢境裏顯得格外清晰。
淩妄祁的呼吸瞬間一頓，整個人僵得像一塊石頭。
他想躲開，想掙紮，想尖叫，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只手，朝著自己慢慢伸過來。
洛厭墨的動作很慢，很輕，沒有一絲兇狠，沒有一絲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無法掙脫的強勢。
他的指尖，一點點靠近淩妄祁的臉頰。
微涼的觸感，輕輕落在淩妄祁的側臉。
一瞬間，像是有一道細小的電流，從被觸碰的地方竄遍全身，淩妄祁渾身一顫，瞳孔猛地放大。
真實。
太真實了。
真實到根本不像是在做夢。
那指尖的溫度，那輕微的觸感，那淡淡的冷香，一切都清晰得可怕，清晰得讓他恐慌。
洛厭墨的指尖，沒有離開，就那樣輕輕貼在他的側臉，安靜地停留著。
淩妄祁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指尖輕微的弧度。
他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徹底中斷，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震驚與恐慌。
這不是夢。
至少，不是他以前以為的，那種普通的夢。
洛厭墨是真實的。
這種觸碰，是真實的。
這場糾纏，也是真實的。
“你……”淩妄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幾乎要被逼出來，“你放開我……”
洛厭墨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深沈如夜，沒有任何波瀾，卻又像是藏著千言萬語。
下一秒，他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指腹微微用力，在淩妄祁的側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很輕，很柔，卻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占有。
淩妄祁的心臟狠狠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一個讓他絕望的事實——
洛厭墨從來都不只是他夢裏的一個影子。
他是被那朵藍色玫瑰牽引而來的存在。
而他淩妄祁，從摘下那朵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對方牢牢標記，再也無法擺脫。
這場由一朵花開始的糾纏，遠遠沒有結束。
甚至，才剛剛開始。
黑暗中，洛厭墨依舊低著頭，靜靜地看著他，指尖依舊停留在他的臉頰上，沒有離開。
那道冰冷而專註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淩妄祁徹底籠罩，再也逃不出去。
淩妄祁站在原地，渾身發抖，眼底一片冰涼。
他不知道，這樣的夜晚，還要持續多久。
他不知道，洛厭墨下一步，還會做什麽。
他更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會真正從夢裏走出來，站在他的現實裏。
可他隱隱有一種預感。
那一天，不遠了。
沈夜無聲，幽影漸侵。
屬於他的掙紮，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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