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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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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痕跡

許因的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日記本上凹凸的筆跡,那些劃破紙頁的刻痕,像海棠當年攥著筆時,狠狠嵌進掌心的指甲印。

她喉嚨發緊,胸口堵著一團燒得滾燙的火,低聲反覆呢喃著,聲音裏帶著壓抑的顫抖:“到底是誰……是誰……這個內鬼到底是誰,能讓海棠要瞞著所有人,能讓她痛成這個樣子……”

夏果站在她身側,眉頭擰得緊緊的,指尖點在那句“我只把這些事告訴了一個人”上,聲音沈得發悶:“當年參與夜鶯案收網行動的核心人員,還有外圍配合的警員,我們前前後後翻了不下十遍,所有人的背景、社會關系、和海棠的私交,全都摸得一清二楚,沒有一個人,和海棠有這麽深的牽絆,深到她能把懷疑內鬼這麽大的事,只告訴這一個人,也深到發現真相時,會崩潰成這個樣子。”

兩人正對著日記本陷入無解的沈默,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蕓奶奶端著兩杯溫好的牛奶走進來,本是怕她們哭久了傷身子,可看見兩人煞白的臉色,還有許因手裏緊緊攥著的舊本子,腳步猛地一頓,楞在了原地。

她把牛奶放在書桌邊,快步走過來,枯瘦的手輕輕搭上許因的胳膊,語氣裏滿是擔憂:“怎麽了孩子?是不是看著這些東西,心裏太難受了?”

許因聽到聲音,猛地回過神,攥著日記本踉蹌著從床邊站起身,跪了太久的腿還在發麻,她卻顧不上,死死扶住蕓奶奶的胳膊,聲音急得都變了調:“奶奶,您好好想想,十幾年前,海棠出事的前幾天,有沒有什麽反常的地方?不管多小的事,哪怕是一通電話、一次爭吵、見過什麽人,您都告訴我,好不好?”

蕓奶奶被她的急切弄得一楞,皺著眉仔細回想,指尖輕輕拍著額頭,想了好半天,才慢慢搖了搖頭:“那幾天啊,她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飯也吃不了幾口,就坐在書桌前唉聲嘆氣,問她什麽,就只說案子出了問題,別的半個字都不肯多說,除了這個,別的……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

話剛說到一半,蕓奶奶的手突然一頓,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麽,眼睛倏地睜大了些:“哦!對了!那幾天,她總跟林峰打電話,隔著房門我都能聽見她在吵,吵得特別厲害,有一次都哭出聲了!林峰那孩子還來過家裏好幾次,就站在門外敲門,海棠就坐在客廳裏,紅著眼,死活不肯開,還隔著門喊讓他滾,說再也不想看見他。”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後來海棠出了事,林峰那孩子,每年都會來一次,都是逢年過節的時候,拎著補品水果,就輕輕放在門外,敲兩下門就走,從來都不進來。我好幾次在貓眼裏看見他站在門口發呆,想開門又怕他尷尬,年輕人心裏也不好受,就從沒出去過,只想著他能來看看,也算有心了。”

蕓奶奶的話像一道驚雷,在許因的腦子裏轟然炸開。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一陣尖銳的頭疼猛地襲來,她眼前甚至晃了一下,無數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交織、串聯。

林峰!

那個溫文爾雅、在警校給她們帶過課、後來成了國內知名法學教授、每次見面都會溫和問她海棠案有沒有進展的林峰!

那個她一直以為只是海棠的前輩、學長,看似和夜鶯案毫無關系的局外人!

日記裏那句“我只把這些事告訴了一個人”,海棠出事前歇斯底裏的爭吵,林峰十幾年不敢踏進這間屋子半步,甚至不敢和蕓奶奶打一個照面,還有當年夜鶯案裏那份關鍵的、最終扭轉了證據鏈走向的法學鑒定意見書,出具單位正是林峰當年任職的機構!

原來如此。

原來她找了十幾年的內鬼,追了十幾年的線索,竟然一直就藏在她眼皮子底下!

許因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沖上頭頂,攥著日記本的手指節泛白,骨節都快要捏碎了。

她什麽都顧不上了,轉身就奪門而出,腳步快得帶起了風,連撞在門框上都沒察覺。

“許因!”夏果喊了一聲,立刻快步跟上,跑出去之前,還不忘回頭對著楞在原地的蕓奶奶,匆匆補了一句:“奶奶您別擔心,我們去查點事,晚點就回來!”

深夜的馬路上幾乎沒什麽車,許因把油門踩到底,引擎發出沈悶的轟鳴聲,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車速表的指針瘋狂往上跳。

她死死攥著方向盤,指腹都磨得生疼,腦子裏全是海棠明媚的笑臉,全是日記裏那些撕心裂肺的“為什麽”,全是林峰那張永遠溫和無波的臉。

十幾年的愧疚、憤怒、恨意,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理智被熊熊燃燒的怒火吞噬得一幹二凈,什麽限速、什麽安全、什麽辦案流程,她全都忘了,她只想立刻沖回市局,立刻申請調查令,立刻把林峰抓起來,親口問他,當年到底做了什麽!

就在車子快要闖過一個紅燈的瞬間,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搭在了她青筋暴起的手腕上。

沒有用力拉扯,沒有大聲呵斥,只是安安靜靜地搭著,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她猛地一顫,瞬間從失控的情緒裏驚醒過來。

許因側過頭,看見夏果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指責,沒有急切的勸說,沒有逼她立刻停車,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盛著滿滿的心疼,還有從未變過的堅定,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像一汪溫水,瞬間澆滅了她心頭亂竄的火苗。

車廂裏只剩下引擎的低鳴,許因看著她的眼睛,緊繃的肩膀一點點垮了下來,腳下的油門慢慢松開,車速表的指針一點點往下落,剛才還瘋狂飛馳的車子,漸漸平穩了下來。

理智一點點回籠,她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空蕩蕩的馬路,鼻尖一酸,側頭看向夏果,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愧疚:“對不起。”

對不起剛才差點帶著她一起冒險,對不起她被情緒沖昏了頭,差點毀了海棠用命換來的線索。

夏果看著她,忽然笑了笑,指尖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手腕,語氣溫和卻異常通透:“沒關系,我懂的,關心則亂,等了十幾年的真相就在眼前,換誰都穩不住,可你要抓人,要定他的罪,需要的是完整的、無可辯駁的證據,不是一腔孤勇,許因,你是警察,這個身份給了你執法的特權,同樣也給了你不能逾越的束縛,你現在紅著眼沖過去,除了打草驚蛇,什麽都得不到。”

許因楞住了,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是啊,她是警察。

她查了十幾年的案子,追了十幾年的真相,比誰都清楚證據兩個字有多重。

海棠用命留下的這本日記,不是讓她憑著一腔怒火去撞南墻的,是讓她把真兇繩之以法,給所有犧牲在夜鶯案裏的同事,一個幹幹凈凈的交代。

她緩緩轉動方向盤,將車子平穩地停在了路邊,熄了火。

深夜的馬路格外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帶起一陣風。

車廂裏一片沈默,許因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把胸腔裏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了下去。

沈默了片刻,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慌亂和失控已經盡數散去,只剩下屬於刑警的、淬了冰的冷靜和銳利。

她拿出手機,解鎖屏幕,指尖飛快地劃過通訊錄,撥通了第一個電話。

電話剛被接起,她就開口,聲音沈穩,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指令清晰利落:“金渝,立刻啟動一級調查,目標林峰,男,34歲,現任政法大學刑法學教授,重點排查他2012年夜鶯案前後的全部行蹤軌跡、銀行流水、通訊記錄,以及他與當年陽澤集團涉案人員、在逃人員的所有往來關聯,所有資料,半小時內,必須發到我和夏果的工作郵箱。”

掛了金渝的電話,她沒有停頓,立刻撥通了第二個電話:“陳左,帶兩名隊員,立刻前往林峰位於城西的常住地址布控,24小時輪班盯守,只監控,不接觸,他的所有行蹤、所有接觸人員,隨時同步給我,絕對不能打草驚蛇。”

“陳右,你立刻對接不動產登記中心和交管部門,查清林峰名下所有的房產、車輛,以及近三個月內的所有出行記錄,包括高鐵、飛機、酒店入住,還有他名下所有賬戶的大額資金往來,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匯報。”

一連串的指令安排下去,她掛了電話,將手機放在中控臺上,側頭看向夏果,眼底帶著一絲後怕,還有化不開的感激:“剛才,謝謝你拉我回來。”

夏果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指尖溫柔:“我不是拉你回來,是陪你一起往前走,海棠等了十幾年,我們不差這一時半刻,我們要做的,是把他所有的罪證都挖出來,釘死在法庭上,讓他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

許因點了點頭,低頭看向放在副駕上的日記本,伸手輕輕覆了上去。

封面的磨痕裏,仿佛還藏著海棠的溫度。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發動了車子,這一次,車速平穩,朝著市局的方向,穩穩駛去。

深夜的月光,依舊灑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藏了十幾年的黑暗,終於要被撕開一道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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