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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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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

待一切布置妥當,許韻山邁步走向餐桌主位,沈穩落座。

許因跟在身後,走到另一側的餐椅旁便停住了腳步,背脊依舊挺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半分要落座的意思。

直到許韻山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擡起,指尖極輕地點了點身旁的空位,她才微微頷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輕緩,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飯菜很快由服務人員端了上來,青瓷盤盞裏盛著的,全是許因從小愛吃的菜式。

清燉獅子頭入口即化,松鼠鱖魚酸甜適口,還有一道她兒時最愛的蟹粉豆腐,色澤鮮亮,香氣氤氳。

許韻山拿起公筷,精準地夾起一塊剔去細刺的鱖魚肉,遞向許因的碗裏。

“謝謝父親。”

許因立刻端起碗,微微躬身,恭敬地接住那塊魚肉,待公筷收回,才將碗輕輕放回桌上,拿起自己的筷子,正要動筷。

“多久沒回來了。”

許韻山的聲音突然響起,低沈醇厚,卻不帶半分溫度,像一塊浸在冰水裏的玉。

許因捏著筷子的手一頓,隨即緩緩放下,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垂眸答道:“兩年零四個月二十三天。”

時間精準得如同在念一份案件報告,沒有半分差錯。

許韻山聞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指腹輕輕摩挲著公筷的頂端,沈默了幾秒,又問:“為什麽不回家。”

許因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眼瞼垂得更低,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只吐出一個字:“忙。”

這個字像一顆投入冰水的石子,瞬間讓餐桌旁的空氣更顯凝滯。

許韻山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滿,那點情緒藏在深邃的眼眸裏,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多年的商界摸爬滾打,早已讓他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但許因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種夾雜著失望與慍怒的沈郁,像窗外庭院裏壓在松枝上的雲,沈甸甸地落在她的心頭。

父女二人之間再無話語,服務人員靜立在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餐桌上的菜肴熱氣裊裊,香氣四溢,卻驅散不了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冷意,對話生硬得如同在進行一場公事公辦的問詢,沒有半分家人團聚的溫情。

許韻山指尖的動作頓住,沒有再追問,反倒從喉嚨裏溢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輕得像被餐桌上升騰的熱氣吹散。

那聲嘆息太陌生了,陌生得讓許因捏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擡眼時,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記憶裏的父親,永遠是冷硬的、嚴苛的,從不會有這樣近乎妥協的嘆息。

更不會像此刻這樣,放軟了語氣問她:“最近還好嗎?”

錯愕只持續了一瞬,許因迅速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波動,聲音依舊是那副平鋪直敘的調子:“還不錯。”

許韻山沒再說話,目光落在她碗裏那塊沒動過的鱖魚肉上,眼神忽然有些閃爍,像是透過那片魚肉,看到了什麽遙遠的光景。

沈默在餐桌間漫延了許久,久到服務人員端來的湯都快要涼了。

他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去你苒嫣妤那了嗎?”

“苒嫣妤”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許家客廳裏那層看似堅不可摧的平靜。

許韻山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十二年前。

他和苒嫣妤離婚,沒有第三者,沒有財產糾紛,沒有任何狗血的橋段。

那時的他,早已是許家認定的繼承人,可骨子裏的要強與嘴硬,是從小被嚴苛教育、背負家族重任刻進骨子裏的本能。

他這一生,本該只有黑白對錯,只有利益得失,直到遇見苒嫣妤。

那個名門出身,卻活得瀟灑肆意、渾身帶著浪漫主義氣息的女人。

那是他的初戀。

第一次見她時,她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在花園裏追著一只蝴蝶跑,陽光落在她發梢,像撒了一把碎金。

許韻山覺得,自己心裏那片沈寂了二十多年的荒原,突然飛來了一只彩色的蝴蝶,振翅的瞬間,連風都成了暖的。

他開始了近乎偏執的追求。

那時家族裏所有人都反對,說苒嫣妤的家世,配不上許家的門楣。

他梗著脖子,不惜以放棄家族繼承機會為籌碼,逼著父親松口。

他想,他願意為她賭上一切,這一定是世上最極致的愛。

婚後的那些年,是許韻山這輩子最鮮活的時光。

他會推掉不必要的應酬,回家陪她吃一碗她親手做的陽春面。

會在她生日時,悄悄放下工作,帶她去看一場她念叨了很久的話劇。

會把自己所有的資產都登記在她的名下,會在每次出差、應酬前,提前給她發信息報備。

他自認做得足夠好,給了她豪門闊太的尊榮,給了她兒女雙全的圓滿,給了她一個男人能給的全部忠誠與透明。

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18年的婚姻,最後會以苒嫣妤那句“我太累了,我不快樂”收場。

他當時幾乎是震怒的,卻又在看到她眼底的疲憊時,瞬間失語。

他想問,有什麽不快樂的?

他想不通,他傾盡所有給她的一切,為什麽換不來她的快樂。

離婚協議是苒嫣妤擬的,她什麽都沒要,只帶走了自己的行李,還有那顆渴望自由的心。

十二年過去了,許韻山依舊想不通。

他始終單身,將所有的精力都撲在事業上,許家的產業在他手裏擴得更大,地位也愈發穩固,可午夜夢回時,他總會想起那個追著蝴蝶的鵝黃色身影,想起她離開時,眼裏那片再也藏不住的疲憊。

聽說,苒嫣妤離婚後,就開始了環球旅行。

從巴黎的塞納河,到非洲的大草原,從南極的冰川,到東南亞的海島。

朋友們偶爾會傳來她的消息,說她曬黑了,卻笑得比從前更燦爛了,說她在異國他鄉,認識了很多有趣的人,做了很多從前不敢做的事。

她是真的開心。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許韻山的心頭,十二年了,從未消失。

許因微微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裙料,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工作:“媽媽過幾天才會回來,所以沒去。”

許韻山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

一頓飯吃得寂靜無聲,桌上的佳肴縱然精致,卻沒人怎麽動筷。

直到許韻山放下碗筷,許因才跟著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看著他起身走向書房,腳步沈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意味。

書房比客廳更顯沈郁,深胡桃木的書架頂天立地,擺滿了燙金封面的書籍與厚重的文件冊。

許韻山在書桌後的真皮座椅上坐定,指節輕叩了兩下桌面。

許因走到對面的椅子旁,卻沒有立刻落座,直到他擡眼掃來,才緩緩坐下,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許韻山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牛皮紙封皮,邊緣燙著銀邊,透著官方的嚴謹。

他將文件推到許因面前,動作不疾不徐,像在拋出一場蓄謀已久的棋局。

許因的心猛地一沈,沈得像墜了鉛塊。

她太熟悉這個場景了,這些年,父親從未放棄過讓她回許家的家族企業,哪怕她只是進去掛個閑職,混吃等死。

她記得自己剛從警校畢業時,他拿著總公司的入職通知書等在她宿舍樓下。

記得她執意去偏遠地區做戶籍警時,他凍結了她所有的銀行卡,逼她低頭。

可她偏生倔強,寧可啃著饅頭就鹹菜,也不願踏進那棟象征著許家權勢的大樓一步。

此刻看著那份文件,許因幾乎能猜到裏面的內容。

她指尖蜷縮,沒有去碰,正要開口拒絕,卻見許韻山擡手掀開了封皮。

文件內頁,赫然印著調令兩個大字,落款是市局總局。

“你既然想做警察,有執念,”許韻山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寂靜,低沈的語調裏聽不出喜怒,“我這次不逼你,你想查清楚當年的案件,我讓你去,總局特案組,那裏有你需要的資源。”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鎖住許因驟然緊縮的瞳孔,一字一句,拋出了條件:“一年時間,不管查得清楚還是查不清楚,都得辭職,回來。”

許因的呼吸猛地一滯。

總局特案組,那是她夢寐以求的平臺,是能讓她觸碰到十年前海棠失蹤案核心的唯一機會。

可這個機會的代價,是她後半生都無法再穿警服,無法再追尋自己的夢想。

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那份調令,卻又在半空中停住,遲疑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這是你唯一接近這個案件的機會,”許韻山看穿了她的掙紮,聲音裏添了幾分誘哄,像商人在做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真不要嗎?”

他是浸淫商界多年的高位者,太懂得如何恩威並施,如何用最小的代價,引誘對方走進自己布好的局。

他知道許因的軟肋在哪裏,那樁懸了十年的案子,那個失蹤的女孩,是她心底最放不下的執念。

見許因依舊緊抿著唇,糾結的神色在眼底翻湧,許韻山緩緩擡手,作勢要合上文件,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冷意,幾分激將:“你想做警察,我不攔你,但你不能是個廢物。我給你機會了,為什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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