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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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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雨

十分鐘後。

“別這樣嘛~”莫言輕松聳肩,“你們早讓我開口不就行了嗎,這就大團圓~”

除了莫麗君沒人想搭理他,莫瑤的目光只剩“親生的沒辦法塞回去”,紀凡根本沒看他一眼,進衛生間洗了把臉,神情冷漠,像座冰山。

他壓不住嘴角的笑意,但想這個記仇的家夥說不定在盤算怎麽報覆他,去拖他手,“誰讓你丟手機啊,這是個壞習慣,咱們吃一塹長一智,昂。”

“滾。”

“媽你看他罵我。”

“關我什麽事兒,你不讓我別管你?”她冷笑,“收拾桌子去,紀凡,你跟我進來。”

“等等,”他不樂意,“你們還說悄悄話啊?”

她白他一眼,“你管得著我?”

紀凡再度緊張起來。既還不敢相信這件事如此輕易解決,也不知道怎麽單獨面對她。

臥室門一關,她讓他坐,“手機給我。”

他還沒手機呢,被她命令報了個號碼。

她記在通訊錄裏,“紀”姓退出,他看見“紀雪”,吃了一驚。

她又打開微信,當著他申請好友,“以後不能丟手機,我的電話也必須接,知不知道?”

他楞著點頭。

她一臉嚴肅,“就是這小子不靠譜了,哪天看不上了,不想理他了,不能讓我找不到人,知不知道?”

她老了,有了皺紋和白發,他看著她,嗯了一聲。她松了口氣,拍他狗頭,“這樣才乖。”

他只被姜蓮和竇紅書這樣拍過狗頭,低下頭,捏著手指。

她伸來手,他又捏起拳頭。她和葉行一樣,不管不顧給他掰開了,“學歷這麽高,人也這麽高了,怎麽就傻呢,那刀子能隨便去擋啊?”

她掌心幹燥。他被點了穴似的僵著,任她一下一下捋那些疤,“本來是爆漂亮的,現在毀容了吧。”

這些女人不管來自哪個時代和城市似乎都驚人的相似,一樣的強勢又嘮叨,他不知道說什麽。

“說你兩句不高興啦?”

“……沒有。”

“沒有就成悶葫蘆了,剛在外邊兒還能說。”

“莫姨,對不……”

“那對不起就按斤稱啊,天天掛嘴邊兒?”

“……”

“沒訓你。”她嘆氣,“葉行是個男人,就是沒姑娘貼心的,你疼啊,不舒服啊,要說的啊。”

他嗯了一聲。

“不疼。”

“你啊。”

他想起他還是要學著哄她的。嘴巴幾動,實在還是不會。

“我沒想當你媽,媽就是媽,只有一個,”這個女人又開口,“我這個人嘴多,嘮叨你,不只是因為你和葉行以後要在一塊兒,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啊。”

“我也跟你媽認識那麽多年了,你還有別的親戚啊?你媽不說你外公死得早,沒有姨媽舅舅嗎。”

他點頭,又搖頭,“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他頓了頓,“不知道。”

“……”

他感到自己很愚蠢,補充說:“就是這樣就很好,我都沒想過還能遇到您,也不知道您會……同意。”

“傻小子,”她笑,“我倒是想打斷你倆腿,那不是沒勁兒了嗎。”

他又摳著手指。

“蘇蘇那天來醫院,是不是多心了?”她忽然問。

他一楞,搖頭。她直接說,“她是我叫來的,是不合適,讓你倆臉上都不好看,可我那天沒辦法。”

“我明白,她很好,我也欠她對不起。”

“還是葉行沒搞來,”她搖頭,“這姑娘是好,可這種事兒,講緣分。”

他含糊地嗯。

“我這個當媽的,也的確有私心,情願姑娘喜歡他多些。”

“……”

“可我是沒想到你會跟我說那些,”她有一絲欣慰,“這麽多年了……老咯。”

聽她提剛才,他有一絲窘迫,硬轉移話題,“不老,還是很漂亮。”

他的彩虹屁不如葉行自然,莫瑤沒好氣,“幾十歲人了還漂亮,也學得油嘴滑舌的。”

“……”

她望著他這樣子發愁。她是天生熱情,但這麽多年沒見,兒子還叮囑了不能亂說話,她一時也沒招。

“……你媽倒是漂亮,”她還是打算按著自己的節奏來,“前兒晚上夢到她了,還是那麽漂亮。”

這是在所難免的——她想打聽紀雪的事。

而除了竇紅書這個早寫入他人生的角色,除了葉行這個不聽話的家夥,他反感別人說起她,像說起一個街道閑話。

於是他只是眨了下眼睛。

“叫莫姐,”一提起來,她突然多了鼻音,“下雨了,順路幫她把孩子接了。”

他遲鈍地從床頭抽了張紙巾給她。

她接過去,“我找了半天,到處都沒找著,問人呢,在哪兒接呢?她說,就在學校門口啊,以前那位置。”

他動了動嘴巴,“以前?”

“啊,那還是她叫我接的呢,”她看他,“不信啊?”

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只是記起到了市裏的第一個下雨天,雨很大,門口那堆花傘裏沒見著她,她獨自站在馬路對面,男人女人都在看她。

她給他帶了一把很大的黑傘,他看見她的傘已足夠大,問她,我跟你一起好嗎。

她說不好。於是他和她並行,斜拖著長長的傘把,像扛著一桿槍,後腳跟不斷濺起水珠,打濕屁股和小腿。

快到家他絆了一跤,人濕透,她皺眉看著他。

「自己洗澡換衣服,衣服洗掉。以後不許臟兮兮的。」

「衣服都不會洗?」

第二次她忍受了和他待在同一把傘下,他試圖牽她的手但她甩開了。

那傘仿佛是個監牢,他們都各自向往外面的空氣,回家都淋濕了。她再次蹙眉。

後來她就讓他每天帶傘上學。

“你媽這個人傲,來了誰也不理的,能讓她開口要幫忙,簡直還像個恩賜。”身旁聲音繼續說,“也難怪,一個女人長那麽漂亮,本身就是是非,還帶個孩子。女人嘴毒起來狠毒得要命,男人更下賤了,什麽事兒做不出來?”

他終於感到紀雪有了一個代理人,還是容忍她說了下去。

完全不需要他搭話。她說她是個斯文人,也不會罵街,就報警。

“有的還不如不叫,”她切一聲,“也跟流氓似的,有回我在菜市場剛好撞見了,我這個人不斯文,最會罵人了。”

他只需投去一個目光,她就笑了,說都是跟她婆婆學的。

“那還是葉行把你帶派出所之前呢,完了我倆一塊兒走回去,我問她,要不要學幾句?她聽了兩句,實在說不出口,說沒意思。我呢,也挺羨慕她的,沒有過婆婆。我受不得委屈,我婆婆的事兒我到處說,她聽了,還說羨慕我。”

“羨慕什麽?”他從來沒聽她羨慕過誰。

她目光柔和,“羨慕我能把孩子養好。她說她不知道怎麽當媽。”

他眼皮子動了一下。

“我那時候也不明白,這當媽還要怎麽會啊?自己生的孩子,跟養豬仔似的。”

“……”

“還是沒說明白。你媽要面子,你爸的事兒她是不說的。她反正就這麽聽了。我知道她總罰你……其實我們這代人都是爹媽打出來的,她就是被你外婆揍大的。”

“……嗯。”

“不是非要你們一樣,咱們年代不一樣嘛。”她好笑,“當初我還想效仿呢,失敗了。”

他又擡起眼。

“就一回,”她朝門外擡了擡下巴,“那小子離家出走了。”

“啊?”

“你不知道啊?哦,是暑假,他跑警察局去了,說XX路有個叫莫瑤的虐待他。”

“沒聽說。”

“那肯定是不好意思說,通報到他爸單位了,拎回來給揍了一頓。”

“……”

她搖頭,“從小心思就沒在學習上,說人人要都第一,班上那麽多小朋友怎麽分得全呢?他隔壁還有一個,他打算學習那個孔融,讓給你。”

紀凡很無語。

“我覺得也對。”她笑,“你媽是那年頭的名牌大學生,又是教授,我們家就沒個會讀書的。”

他忽然問,“您剛說下雨……”

哦,她想起來,“有陣子她腳不方便,你記得不?”

他嗯了聲,“被車撞了。”

她點頭,紀雪好強,還是她看出不對勁兒,強行把人弄她去的醫院。

問她哪兒撞的、人抓著沒也不說,數她愛管閑事兒,看她那細胳膊細腿兒的,一邊搬上搬下,一邊嘮叨,勸她再找個“依靠”。

那年頭她還沈浸在美滿家庭中,紀雪條件好,多的是條件的好男人獻殷勤,不說靠男人,多個照應也好。

“她讓我別說了,看著要下雨,讓我順路接你。”

“是嗎。”

“是啊,後來好了也全賴我了,說我弄回來你還是幹的,她就沒那本事。”

他啊了一聲,沒什麽意味地。

她笑,“她給我戴高帽子,我也吃這套,我還想養個丫頭呢,你那會兒漂亮得跟個丫頭似的。”

有一陣子他們沒說話。外面沒什麽聲音,整個世界都很安靜。

“你跟葉行那事兒,她受的刺激大,”看他低著眼,她又開口,“她怪葉行,我也氣啊,我也怪她。哎,你們賣房子那年,你沒回來吧?”

他點頭,本來想為那件事說對不起,到嘴邊停下,“怎麽了?”

也沒怎麽。那會兒葉行還在打暑假工,麻將館兒上午沒啥生意,她也背著他去打了份短工。

但那天她回來,她倆剛好就在門口遇到了。

“你們說話了?”他完全不知道,本又想說“吵架”,但想紀雪不會跟外人吵架,再次打住。

她哼一聲,“我那會兒剛離婚,累死累活,又臟又醜的,她還漂亮得很,根本只瞟了我一眼,我就那麽賤啊,還找她說話。”

“……”

她笑,“不過後來門衛給了我個信封。”

“信封?”

“啊,就跟你給葉行留的那樣。”

“…………”

紀凡突然萬分尷尬,“我……”

“可別跟他說我看他日記了啊,”她連忙找補,“我也就是不小心翻到的。”

還看日記了,他更尷尬了,想把那不堪入目的罪證一把火燒了。

註意到她目光,生硬地說:“她跟您說什麽?”

“你猜她會說什麽?”

“反正不是對不起。”

“對不起值幾個錢啊,”她一臉“傻孩子”,“給我留了五萬塊錢!”

“……”

“錢這東西俗氣,很管用的。”

他笑了下。

“雖然那會兒憋著氣,還想還回去呢,”她嘆,“可惜啊,人已經走了,電話也換了。”

說到這裏她還是別過頭,胖胖的胳膊動了動,“這就是最後一面咯,以後就再沒見了。”

沈默,又是沈默。

片刻後他開口。

“……那年我在看醫生。數學我不想考,她很生氣。我高興看見她生氣。後來我覆讀了,再之後我們就來了J城。她就病了。”

他沒有成為祥林嫂的欲望重覆訴說,過去的每一刻都已過去,再如何都不能改變。

也談不上什麽恍然大悟的愧疚,同樣因為如此,人死了,一切都將凝固。

至多是再次明白,他其實是不能承受她的與眾不同,總還是希望她也和別人一樣,擁有俗氣的溫柔。

而她又為什麽非要跟所有人一樣呢?在她對他頗多期望的同時,他不也在持續、反覆地對她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嗎?

不過,也許,也許他是喜歡看到這個女人為她沈默流淚。

就像她也到了那個孤獨到有幾分寒酸的葬禮上,為她讀了一份無聲的悼詞。

這份悼詞拼湊出了一個新的紀雪,一個他或許想過的紀雪,一個已經死去、又仿佛剛出生的紀雪。

他又感到了那天山林裏催他的風,終於覺得那是她在試圖從他手裏掙脫,要變得真正自由。而他幾乎和她一樣感到“沒有他我會死”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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