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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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

這晚就陪著莫瑤敘了會兒舊,後來天晚了,他們說好第二天再見。

像是嫁了個女兒,她把他們送到門邊,“到家了報個平安啊。”

門關上,莫言突然牽住他手,甩開了、大踏步走向電梯。

“我說了聽我的吧。”

像個戰勝的衛兵,也像個智障。紀凡沒甩開,也沒罵他。

晚風徐徐,樓下的花都開了——是春天;一發現似乎就快結束了。

“你也沒發現開花了吧。”耳邊笑。

紀凡一楞,莫言朝他快活地擠眼睛,“你說要跟我好。”

“……”

“還要為了我學車。”

“你倆……”

“閉嘴。”

他不閉嘴,繼續在他耳邊聒噪,你倆說什麽悄悄話了。

紀凡隨口應過,先到醫院讓他做了個檢查,又去商場買了個手機。

手機要炸了似的震動。他無視了秦千陽等人的信息,通過了莫瑤的好友請求。

那邊發來一個五彩斑斕的表情包:“祝你平安”。

宿舍多數窗口已滅了燈,他們像兩個晚歸的中學生,輕手輕腳地上了樓。

洗了澡,紀凡站在陽臺抽煙。莫言手不方便慢了一步,在離他兩米外站住。

他忽然想起了去年第一次看見他吐煙,到如今,他終於感到和他同游在了那一點一滴裏。

他緩緩走過去,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背後。

紀凡側頭看了他一眼。他又湊去,叼走他指間的煙。

他又重新摸了根,不等點燃,他就著那根塞回他嘴邊。來回了兩次,紀凡轉過頭,“有完沒完?”

“少抽點兒,咱們比賽戒煙,看誰活得久吧!”

他沒搭理他的心血來潮,莫言又問,“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是產氣的那麽多氣生?”

“哈哈哈哈哈。”

“……”

莫言哈哈完定睛看著他,“你說要跟我好,要為了我學車。”

“……”

他仍然想甩他的手,和他走衛兵步,“你也怕我結婚吧,你都愛死我了吧寶……”

“滾。”

“我才不滾呢,你再敢甩我我就告訴我媽。”

“……”

“騙你的,你這個傻子!”他故意看他的眼睛,那顆顴骨上的小痣再次快活閃耀。

紀凡不吭聲了,他轉過去,和他並排靠著,“說真的,我媽沒怎麽你吧?”

“怎麽我。”

從房間出來他又洗了把臉,莫瑤眼睛卻紅了,莫言看到了。

直接解釋,“我怕你多想,又怕她說錯話,才挑著說了。她本來就啰嗦,更年期又到了,但沒惡意的,你知道啊。”

他嗯了聲。

“回頭我說說她,她就……”

“她只是說你離家出走被揍了一頓而已。”

“……”他反應了會兒,“什麽。”

紀凡笑了下。

這家夥是長得很好看,他肯定知道,故意笑給他看,他立刻動了色心,“寶貝兒親一個。”

“滾。”

“我不滾,我們都還沒慶祝呢,那晚我就要跟你分享彩票的,誰知道那麽倒黴。”

那個“黴”還頂在他頭上。

註意到紀凡的目光,他又笑,“看在你跟我媽要我的份兒上,我就原諒你了,再來多少次都願意~”

“……閉嘴。”

還是親了一個,想第二個時紀凡想起了這是陽臺,把他推進了房間。

雖然做過了,他肯在這屋子、這張床上繼續還是讓莫言深感彩票還在延續,甚至擴大了——當他試圖去翻過相框,紀凡說算了吧。

“真的?”

“你來不來?”他直接問。

這個“來”本就是誘惑巨大,何況是在這個勝利的夜晚,他沒骨頭似的爬上.床,一絲殘留的理智說,“我先看看怎麽樣了。”

紀凡先碰了他,“來吧。”

他猛然醉了。

像他少年時代尾聲做過的夢,關了燈,窗外透進薄薄的月,這家夥也紅了臉。

他醉得厲害,身殘志堅、癡迷地、極盡卑微地伺候他。

渴望他對自己的谷欠望更強烈、長久,最好占據他全部的心跳和呼吸。

“……好了,睡吧。”呼吸剛緩和,紀凡扒開他手,攏被翻了個身。

他懵住,他還沒開始呢,“難受?”

“沒有。”

“那為什麽!”

紀凡淡淡笑了笑,“你說為什麽?”

“……”

記仇的東西!

第二天,紀凡破天荒起了個早,早飯是他做的——做什麽了?莫言拿著包子,怨氣滿滿地問,這不是你下樓買的嗎?

睡前被耍了,本打算今兒一塊蹭食堂,有個老客戶非要他,連續兩天在律所上演感動天感動地我還感動不了你?

他還殘著呢!也不放心——說了要把他關起來的。

紀凡不樂意,認為他有病,他媽也不樂意,認為他在質疑她。雙方都不需要他,於是他心裏更不平衡,牙癢癢。

“是啊,要穿衣服、下樓、步行582米,排7分鐘隊,跟老板說兩籠包子、付錢、提回來,包子涼了,要拿出鍋、打開蓋、註水、放入包子、計算蒸煮時間,完全不比做輕松。”紀凡一氣呵成。

“……”

沒再理他,今天有大事,他先出了門。

他並不很會招待人,昨晚失了眠,這個白天也都處於心不在焉和緊張之間。

終於熬完了上班,準備去接人,電話接通倆姐妹已等在校門口,正哢哢拍照呢。

事實上用不著招待。兩人對高校幾乎有種敬畏,莫瑤還算幸運,念到了初中畢業,以前也常去兒子的學校,莫麗君一個字不識,看十七八歲的學生都一臉膜拜。

再過分的要求,她只能想到能不能看看J大的教室,教授,最最過分,能不能再看看電視裏的尖端實驗室和科學家。

除了最後一點,紀凡只能讓她們隔著玻璃窗看,別的隨處可見。

禿頭教授和他打招呼,他說是家裏的長輩,教授說“大姐,你好”,那一刻莫麗君看他的眼神像他會發光。

他從不覺得喜歡這份工作,註意到這目光,忽然建議她可以來聽課,以後回C城,C大也不錯。

她擺手說那怎麽聽得懂啊。他想了想,路過書店時買了幾本小朋友用的書,說不嫌棄可以讓他教。

莫瑤嘴裏說狀元上課誰敢嫌棄啊,實際和葉行當年如出一轍,不想他覺得自己過於不上進,勉強翻了兩下。莫麗君卻極其上心,等離開J城那天,都知道abandon是什麽玩意兒了。

晚上聽莫瑤的,就在食堂吃了頓飯,又去了他宿舍。

他不敢讓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外面等他收拾,於是那狹窄的房子就近乎原滋原味地呈現出來。

有兩個男人生活的痕跡,也有紀雪的照片。莫瑤一眼掃完屋子,又把遺照拿起來看了好一陣,問他房子是不是租的,房租多少。

他說完她臉有異樣。他心底稍一動,當時只問第二天行程,晚些時候一個人了,才算了一筆賬。

他對房子沒有任何渴望,盡管一個窮人說這話毫無說服力,但長久以來那的確只給他重重的壓力,猶如孫悟空背上的五指山。

但現在不太一樣了。

已經和她說了要跟葉行一起生活,他就不得不像大多數男人那樣被拿到市場評估。

工作還不夠,還要票子,房子。

而J城這幾年的房價就沒降過,J大方圓最破最小也最貴,即使再外環一些,50平的二手房也要至少四百萬。

莫瑤說得對,以世俗的眼光看也根本不劃算。

再說他還有債務。要維持和葉行的生活已經需要兼職,再要買個房子,光節流遠遠不夠,得徹底開源……可能只有去賣.血。

“賣.血?”打來問“同志我煙呢”的蔣舟不可置信,“葉行還買不起個房子?”

紀凡覺得他是有點兒脫離群眾了,想了想,“算了,我這兒也挺好的。”

“就是嘛,你倆不天天上演生死相隨嗎?”

“……”

“再說這年頭血也不值錢,說真的,現成的考慮不?”

“什麽?”

葉行的卡是在他這兒,倒是能買,可他還能花他的錢?

那邊試探著,“章書記那兒要回去,就不用為這點兒發愁……”

“改天給你煙。”他掛了電話。

順便交代了一句別跟葉行說,下血本給他買了一條很貴很貴的煙。

這晚莫言回來看到的就是一個挺愁的家夥,一看他拿衣服去了浴室,他趕在鎖門前擠了進去。

“也給我洗吧,我怕把手弄濕了。”

還沒好透,但紀凡有想法。

莫言更想好好表現,可上次的和諧仿佛借了天時地利,這家夥還是反感被手分手開月退,弄著弄著火氣很大,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這種時候哪兒還能不行。

伺候完就撂挑子,他心裏罵他不厚道,嘴裏胡吻亂叫(嘴,不是脖子以上嗎),寶貝親愛的親一個等會兒就好了(不是脖子以上嗎),趁他沈迷接吻把人翻了個面兒(只可能扳肩膀翻面吧?),一同抵在了墻上。

……結束像打了場架,紀凡全身發紅,給(嘴)親的,莫言也全身發紅,給(手)掐的,而後一起倒床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吃了飯,他說今天沒課多睡會兒吧,紀凡想著時間多些,還是帶姐妹倆去了個園林。

老祖宗的避暑地,轉小半圈就都走不動了,坐在湖邊吹風。

人來人往,什麽樣的人都有,他轉念,一個人不能既要又要,資產的分配從來就不合理,千百年來都這樣啊,算了,還是擺爛吧。

買不起房子,吃喝他就更殷勤了。

姐妹倆明白他是想招待一番,也沒掃興,主打一個誇。誇得他反而又有點兒糾結了。

這晚莫言回得很晚,他居然還沒洗澡,主動問要不要一起。

他眼睛一下直了。

火急火燎跟進,發現這家夥還是會冒火,可這回沒說不行,咬牙催他“快點兒”,幾下就把他放倒了。

回房再要來,最後一絲理智讓他把他摁住,“等等,出什麽事了?”

“?來不來。”

“……”莫言喉結滾了滾,“心情不好?”

“沒有。”

“那你為什麽要來?”

“你不想?”

他瞇眼,“爽到了?”

“……滾。”

“那你幹嘛這麽積極,”他一笑,又嚴肅了,“我媽說你今天沒什麽精神,不舒服吧?”

是不舒服,畢竟不是天生拿來幹這個的。可是不可否認,這家夥充沛的精力讓這個運動相當助眠。

說給葉行他大概會鬧,他翻了個身,“是不舒服,那睡吧。”

“不想陪她們?”莫言把他掰了回來,“不想就不陪,別勉強,她倆自己會玩兒。”

“不是。”

“那是什麽?”

紀凡習慣了獨自思考。這點兒事也要來回說嗎,葉行小心翼翼的樣子又顯得他很作。不說也顯得很作,好像多大個事兒似的。

“真沒什麽,已經想通了。”

“你說來我聽聽你想通沒?”他把他壓著不放,“‘真沒什麽’就可以說吧,我們覆盤一下,不準撒謊。”

紀凡看著天花板,緩緩開口,“房子……”

“房子?”他眨眨眼,“我媽又說什麽了?哎呀我就說她……”

“不是,你別老說她,你沒事兒幹嘛老說她?”

他嘖一聲,“我這不是怕婆媳關系出問題嗎,那問題就都出在我身上,我得趁早掐……”

“滾。”

他笑了笑,“那不是她,是什麽?”

“我自己在想。”

“想什麽?”

“……”

莫言換了個說法,“你想要了?”

他語氣有幾分試探、期待,紀凡反問,“你想要了?”

那還用說?他收住,“你覺得呢?”

“你想要我也買不起。”紀凡老實說。

“……”

“我只能維持生活,暫時只想按照我的節奏生活,不想拼命去買一個並不那麽需要的東西,也不想退掉這兒徹底住進你買的房子。”

看見他臉變了,他又說,“你別又這副表情,我們換過來你就明白了。”

他想都沒想,“不明白。”

紀凡直說,“比如吵架了,你是讓我滾還是怎麽?”

莫言一下笑噴。

“不可能吵架,”他像個小男生說些不切實際的話,“什麽都解決了,只剩下我愛你你愛我啊。”

“這就沒意思了,怎麽可能?”

“那我自己走,”他頓了下,“我會消化了再回來,我不會發瘋的。”

“房子是你的啊。”

“肯定要寫你的名字啊傻子!”

“……”

“不是這個意思。”

“還有什麽意思,你以為我就是想跟你炫耀買得起房子?”他質問笨蛋似的。

“你沒有?”

他在他的註視下,還是誠實地說,“……有一點點吧。”

“……”

“有很多,”他改口,“第一天就想。我想讓你知道這些年我沒有白過,我很努力,我沒有變得更差,沒有變得讓你……讓你想起來會失望,不配愉快。”

紀凡懵了一下,看著他,嘴一張。

“那只是一個房子嗎,”他陡然有些委屈,“那我何必非等到今天,那是我們的家,一個自由的、寬敞的、只屬於我們的地方。我想你在那裏,想一回家就能看到你,想你在那裏看書,玩游戲,種花、游泳,養兩條大狗,吃我做的飯。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我不是說了我沒什麽能給你的嗎,”他越說越委屈,“你身邊那麽多人,比我有錢有權,比我學歷高,還他媽比我閑,我不是說了怕你不要我嗎……你還要我反覆地說,你真是變態!”

靜了片刻,紀凡“哦”了一聲。

“又哦什麽?你也要誠實地對待我!”他覺得自己把心掏出來了,要他也掏。

紀凡看著他,“那你想買,就買一個。”

“你說的這些事,我可以去那裏做。但我只想保留這裏。我不想要我不應得的東西。”

莫言有些失望。

“我也沒有失望。”他補充了一句,“那個時候,我的確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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