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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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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配

紀凡瞥他一眼:“你女朋友有意見嗎?”

我生活能自理。他下意識想說,出口成了:“黎蘇不一樣,優雅,成熟,大方,有邊界感,漂亮只是她最普通的優點。”

“哦,”他挺真誠地說:“恭喜,你們很般配。”

“都這麽說。”他一笑,“倒是沒想到你會喜歡這款。搞藝術的,個性富家女,嗯?為愛癡狂啊,都追到國外去了。”

“自我是藝術家的創作優勢。”他也誇了一句。

“藝術家,我們俗人,不懂藝術家,”莫言又問,“不過,你倆還沒在一起吧?”

他沒說話,像是默認了。

“沒看明白,你到底是想跟人在一起,還是不想啊?”

那跟你有什麽關系?

——他都可以想見,每句話都能得到這個標準答案。

大概是聽多了,再這麽來一句他也不會意外,卻又對自己微感不適。

跟他聊這幹嘛,合適嗎?怎麽也有點兒離譜,他想。

但如果不是他說什麽般配,他壓根兒不會問,如果他說不關你的事,他也不會繼續不識趣。

不過紀凡並沒有噴他,在這一刻仿佛接受了他的窺探:“想又怎麽,不想又怎麽?”

“想,”莫言頓了頓:“……要真想,不覺得你太不幹脆了?”

“不幹脆?”

“當然,想……就得抓緊,感情這東西很脆弱的。”

“多脆弱?”

他又吐了口煙,望向院子另一側,語氣輕松:“沒回應的感情,至親也受不了吧,何況是個陌生人?”

這話不能細想,那丫頭考大學之前補習,至今也六七年了,這麽多年萬裏長征沒見著脆弱,輪得到他說什麽。

紀凡不置可否,吸了口煙。

他又說:“當然,你要是不想,就應該保持點兒距離,孤男寡女的,住家裏不合適吧。”

紀凡點了下頭,說:“受教了。”

仿佛在跟他探討一道課題,當真從中得到了某種啟發。莫言頓了一秒,扭過頭:“學霸還要人當情感導師?這些年沒談過?”

他偏頭看他。

那烏黑的眼睛映著燈籠的微光,像沈靜的夜海。

他看了一秒,兩秒,忘了抖掉的煙頭積了一長截半死的煙灰,終於承受不住無聲掉落,聽他說:“談過。”

他聽到空氣安靜了幾秒鐘,而後是幹巴巴的聲音:“談過……不多吧?”

沒有男人樂意被說經驗不夠豐富。

他不缺經驗,身邊最奇葩的數在一棵樹上吊死這麽多年的李巖,那是有賊心沒賊膽,趙其這個處男也要不斷強調真愛理論來支撐自己,因此這話有點兒討打。

紀凡對這問題卻很無所謂,直接說:“三兩個。”

轟——木星撞地球。

三兩個。

轟轟轟。

三兩個木星撞地球。

那確實不多啊,他原本可以說。

“三兩個,”聲音卻沒掩飾住驚訝,“你?”

紀凡好笑:“我怎麽。”

“你……什麽樣的?”

“什麽?”

“你談的。”

“哦,一個女人和一個……”

“一個女人和一個什麽?”

紀凡察覺到什麽,微皺眉。

莫言好笑:“你這算數和分類都給我整不會了,三個還是兩個,女人和男人?那不可能。那是人妖?”

“……”

“那我還不知道有別的人類呢,”看人眼皮子微微斜起,洩出冷氣,他對自己說了聲打住,話太多了葉行,沒必要;但這時他似乎極需他來說“不關你的事”,飛快把人重新打量:“也是搞藝術的?我說你口味怪奇特的,又是在搞研究還是怎麽著?”

幾乎能清晰地感到虛假的和諧是如何消失的,那薄眼皮子眨了下,煙頭還剩小半,他就在垃圾桶上摁滅了。

“這有什麽不能說的?說真的,你是不是太……”他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鼻腔先發出哼笑:“又是不知道是什麽的玩意兒,又是補習生……本來就不合適吧,那畢竟是學生,做老師是讓你教書育人,不是去泡小朋友的,你的道德感不會讓你早點兒保持距……”

“莫律師。”紀凡半轉過身,叫他。

他無論長相還是聲線都偏冷偏淡,給好臉時會讓人有點兒被搭理的竊喜,沒好臉時又想挑釁幾句。

莫言卻被叫得一楞。

這是他頭一回這麽叫我,他想。

真奇怪,像叫的一個連我也不認識的陌生人。

等了半天紀凡卻沒說話,他忍不住問:“你想說什麽?”

“衛生間有一口吐出坑外的痰,剛三環還出了個車禍。”

“?”

口痰這詞壓根兒不像從他嘴裏出來的,車禍又關他什麽事兒?

於是他頭一回完全沒摸著頭腦:“關我什麽事?”

“你也知道不關你的事,”紀凡淡淡說:“你要道德感多了無處釋放,多的是事讓你管。”

“……”

他默了兩秒,咬牙:“你跟以前還真不一樣了。”

“你不是說過了嗎?”

“……”

進去了。兩個男人在屋外抽煙上廁所的功夫,兩個久別重逢的女人也已經在裏頭幹光了第二瓶酒。黎蘇紅著臉,撐著下巴打瞌睡,湯媛沒什麽氣勢地譴責她哥又抽煙。

被譴責的人沒說她多管閑事,只是看了眼桌上的面:“十一點了,吃完就走吧。”

要走趕緊走。莫言下意識還想繼續。

然而轉眼燈光、陪客和滿桌狼藉賦予了這裏一種更健康的氛圍,從進來開始對面的人也沒再看他,今晚的對話顯然已經結束了。

他對桌上那碗坨掉的面更沒了胃口,空了半天的五臟廟卻叫囂著需要,想再叫一碗,黎蘇閉著眼靠在他肩上。

“快點兒吃老公……我還要睡美容覺,明兒還要早起上班兒呢,我周一好忙好忙好忙好忙好忙的……”

“……”

他撿起酒瓶子看了眼,16度。

黎蘇酒量菜但非常愛喝,喝多後智商掉線,話多且重覆,逮誰都叫老公,據說還會莫名其妙地哭。

在某年被何知錄過一回完整視頻後她就反省了,曾特意交代他,一個合格的男朋友必須會看形勢,看她要醉了就得趕緊送她回家,以免損壞她形象。

莫言自覺只要別讓他幹辦不到的事兒,還算個合格的男朋友,看她已有這征兆,雖有些尷尬,也不再廢話。

早年鍛煉出來,一碗面三分鐘就能解決,今天也只多了兩分鐘。

這期間黎蘇重覆了三次讓紀博士送湯媛回家。

“姐,你一半兒都沒喝到呢,你酒量這麽差怎麽在單位混,”湯媛倒是學習了,借酒勁抱住旁邊人的胳膊:“我都說三遍了,我今晚睡我哥那兒。”

紀凡抽出胳膊讓人坐穩。

“憑實力OK,不知道了吧,我實習第一天就說我過敏,喝了要死……原來你們都住一起了啊……”

“剛才說過啊。”

受教了嗎,這算培養感情還是保持距離?他心裏冷笑了聲。

眼不見為凈,很快叫了車,起身買了單,打算回來就先拉著黎蘇撤了。

一跨進來,包間卻已只剩她一個。

“……人呢。”

“啊,湯圓兒的車先到了……快點兒老公,我七點就得起,我好忙好忙好忙好忙好忙的……”

“……”

有沒有點兒素質!

他還是感到火大。

人好像也就專程出來蹭這頓飯的,不打算讓他評價自己有沒有點兒素質,這之後很長時間都再沒出現。

日子繼續正常通行。咨詢,閱卷,會見,開庭,參加論壇,不斷接案,反覆出差,到處說話,等待結果。

七夕他人沒在J城,倒是前幾天被就在C城返程的李巖提醒,提前訂了大束花,買了黎蘇選好的包,回來陪著補吃了頓法餐。

被問要不要一起參加何知的婚禮時,他也說有時間就去。

黎蘇挺高興,忽然一聲嘆息。

他問怎麽回事兒,她說羨慕紀博士的工作有那麽長寒暑假,他們呢,連個正常的假期都沒有,不然可以出去旅游。

旅游就算了,他第一回對她感到連帶不爽,什麽不好提,非要在七十億人中精準挑中讓他不爽的那個,說那還不容易,再去拿兩個學位回來就成了。

黎蘇想了兩秒說我還是搞錢吧。

緊接著她說起七夕當天見聞,他才明白錯怪了她,她並不是沒事找事,而是當真和人記憶又發生了連接。

那種感覺很神奇,他聽她說湯媛不愧是沒被社會毒打過的藝術心靈,紀博士這漂亮冰山沒準要被融化——

原來那天她倆在裏頭友好八卦,這丫頭竟是初中就找了人補習。

那會兒人家還是個水靈的大學生,俗套的一見鐘情,俗稱見色起意,可惜,對面表示她只是個兒童,交了錢就學習,別搞有的沒的,據說為了讓她死心,還找了個女朋友。

女朋友也是他校友,搞生物研究的,長得一般,不過瘦高個兒,打扮打扮挺有氣質,腦子也好使,倆人感情穩定,到他出國才分手。

她也不甚在乎,十年如一日地等著,終於到了現在,他身邊沒別人,她也長大了,一路又跟回來。

人心都是肉做的,聽說上回還是騙出去的,這回看來是他主動了。

搞抽象人文的就是松弛,約會都在風花雪月的藝術展,素顏簡裝的湯媛和紀博士站一塊兒,一看就有種雲淡風輕的文化人氛圍。

他聽完哦了聲。

覺得這些風花雪月、雲淡風輕就像保送和競賽金牌一樣離他實在太遠,還不如多加點兒班兒。

黎蘇轉而又問,你那天說的那個同學,前女友?

他沒什麽表情地說,男的。

就在隔天晚上,他收到了一個轉寄過來的海外包裹,拆都沒拆,丟到了衣櫃下。

他青睞的忙碌和他互相索取、互相滋養,將鮮明的節點變得模糊,只剩下重要的事和次等重要的事,那些不那麽重要的漸也變得更不重要。

很快七月結束,八月也入尾聲。

江一楠吃一塹長半智,還不能徹底放手,但中間收到了好結果,在辦公室發瘋:“八萬七哈哈哈哈!!多判了兩年哈哈哈哈!!王婷要去D城了哈哈哈哈!!不狂我加班兒加點兒打狂犬疫苗啊!啊啊啊三喜臨門,我這周要跟姐妹出去喝酒shopping,哈哈哈哈!!”

張曉源默默支棱了,不管是記起過去還是考慮未來,最近手裏案子規規矩矩,有好有壞,還帶著新來的夏帝在攻一個十年冤案。

夏帝最年輕,這姑娘不八卦時卻有種唬人氣場,他帶人出了兩次庭,第二回就讓人坐上位開口,她倒是比江一楠更像天生的律師。

丁一快準備開學,一周只能再來三天,人手還是不太夠,他又讓招了個實習生。

九月,同行案子二審結果出來,改判三年,按羈押時間算,大概明年就能見到孩子。

收到這信息他松了口氣,同行妻子給所裏寄來了錦旗,連帶著一大兜地裏的糧食,大夥兒分了,他帶了兩顆土豆回家,嘗著頗有點兒土鮮味兒。

也有兩件事不上不下,一是他還是沒找著滿意的房子,二是管益的申請依舊沒結果。

去了法院,和相隔千裏時態度一樣,拉拉扯扯半天,沒有明確的答應或拒絕。會見時張天昌蠢蠢欲動,正好有了意見書,連他都有了那麽一點兒動搖,卻是管益想了很久,說算了。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張天昌正色。

“嗯。”他似乎從那意見中得到了安慰,笑了笑:“能得到這個意見,我已經很感謝了。”

“那你覺得,法官有權利替她說你不是故意的嗎?”莫言忽然問。

管益一楞,張天昌清了清嗓子。

他回過神:“不好意思,好好休息,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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