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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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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襠

“宜州、萬嶺、雲臺升級暴雨預警,多地帶受積水影響,在此提醒市民及時調整路線出行……”

九月中,J城迎來第一場秋雨。

風雨超時,溫度驟降,在市教育局的安排下,市內中小學已停課,彈性上班的倡議對企業卻約等於放屁,車不停駛過積水路,隨處激起水花。

莫言快遲到了。

按計劃二十分鐘前他就該到高院,但今兒看守所出來的道長且繞,縱使一路狂奔,這會兒導航顯示也還有七公裏。

又是座談會,探討近期轟動的醫.鬧,集合公、檢、司、律代表和一批業內專家,他想臨時錄個視頻,但這回主辦方是大爺,委婉回,晚到幾分鐘也可以的。

話都這麽說了,宋青雲沒空才讓他來,怎麽也輪不到他擺譜。

街上幾無行人,只有瓢潑的雨和奔騰的車,車載電臺不停播報著預警。他掃了眼路段,聯系人還在“善意提醒”:莫律,抱歉車位滿了,門口停不了,辛苦停拐角紅綠燈。

他打了圈方向盤,往天橋底開。

……等他水鬼似的出現在會議室,已是四十多分鐘後。

會議桌滿滿當當,接待美女強忍吐槽領他從後門兒進去,穿過一排攝像機,或站或坐的記者,找了名牌坐下。

本來大部分人都低頭看稿,只要夠低調,不會引起太大轟動,不巧……

“還是要加強部.門溝通協調,推進辦案質量和效……”擲地有聲的領導卡了殼。

滴滴答答,不巧位置就在正發言的司法局領導邊兒上,他拉了椅子坐下,低聲說:“不好意思齊司,車堵水坑了,您繼續。”

“……哦,哦。”

他高大的身材無法佝僂出低調,那淩亂的短發和被浸泡過的西裝襯衣,也讓人以為他剛去抗了個災。

主持人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頭,剛聽接待耳語了一分鐘,眉毛的跳動仿佛就是一個個“啊?”“啊??”,投來覆雜目光:“這兩天確實還是要註意安全啊……齊司?”

攝像還開著呢。

“……哦,”齊司說:“這個,另一方面是要充分運用典型案例,引導公眾信法守法……”

發言稿人手一份,莫言隨手翻了翻。

這類非業務討論主要是態度問題,強調零容忍,幾部.門從司法制度方面提出防範治理,隨後是總結防範,業內人員從不同角度提出建議。

那稿子無功無過,什麽都說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說。

輪到他了,他也就開念。

念完稍作補充:“……無知揣測、不切實際的希望,這種現象不只存在醫學領域,法律界受害者也不少,暴力傷人當然絕不能被原諒,但剛好做過幾個案例,個人淺薄的看法,要結束惡性循環全方位減少糾紛,除懲罰保障和增強硬件設施,有些執業人員也該加強素質,至少不要讓人提到行業就咬牙切齒……”

他舉了前陣子替人背黑鍋遭誤殺的法官案例,殺完網上竟還有人叫好:“很多當事人最初訴求僅僅是看病求醫、了解事實,卻只得到了簡單粗暴的對待甚至欺騙,造成不可逆的後果……”

在座都是幹這幾行的,一看到屠刀落同行身上,誰不膽寒?J城治安算得全國前茅,照樣防不勝防,正經人當然不想因為行業標簽給人背鍋。

中途有人點頭。

但論資歷他說這話也有老家夥不高興。

他也不理,說完就對禿頭點了點頭。

禿頭覺得這小夥子有點兒多事兒,畢竟老控場人了,幾句話又轉回主場。

又有五六個人陸續發言。

一個男人忽然說:“作為醫務人員,我也支持下莫律師的看法哈,確實要營造良好的就醫環境,不能激化矛盾啊。不過一線工作人員有一線的難處,怎麽落實到位恐怕還要進行更充分的討論……”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丹鳳眼男人,也是這場合認識的,J大二院外科主任袁浩,衛.健.委某領導侄子。

成年人交情,前陣兒為了管益的事兒找過他,對方打的好太極,扯了堆醫療反.腐。說“支持看法”時朝他友好一笑,莫言回一個社交微笑。

禿頭生怕他也扯一堆醫療黑.幕,聽他話音一轉,分析起實務困境,也點到為止,挺會把握分寸,也就沒插話。

之後的流程無波無瀾,依次發言,在場媒體提了幾個問題,也都不痛不癢。

結束時剛好飯點兒,禿頭招待大夥兒去吃食堂,高院食堂好吃,但莫言急著換身衣服,匆匆跟幾個領導點頭微笑,就出了會議室。

就這點兒事兒比辦案和研討會加起來都難,莫瑤還老催他考公務員兒。

到門外點了根煙,雨勢一點兒沒小,屋頂到臺階一級一級往下潑,傘也就護個頭。他體格算得好,冷風一吹濕衣,也貼著肉冷,叼著煙走得飛快。

“……誒,誒,莫律師,等會兒!”

莫言回頭,袁浩大步邁下臺階,隔著一米遠就開起了玩笑:“腿長就是走得快,來都來了,不留下吃頓飯?”

他也是一八幾的身量,就是有點兒發福。

莫言心頭奇怪,自問跟他關系沒到這程度,但很快社交微笑:“袁主任賞臉,改天我請,”牽了牽外套:“今兒涼得慌。”

“怎麽回事兒啊?”袁浩啼笑皆非,也點了根煙。

看他還想長聊,他更奇怪了:“雨太大。”

袁浩隨口嗯了聲:“對了,上回那事兒也沒幫上你,還是哪天我做東,賠個不是。”

“說這話就見外了,”他直接問:“袁主任是有什麽事兒?”

“也沒事兒,”袁浩目光一上一下,口氣透出怪異:“就之前不知道,莫律師跟我師弟交情不錯?”

打量意味明顯,莫言問:“袁主任師弟是……”

“少裝。”

“……”

袁浩沖他笑,一副你小子不坦誠的模樣。

“我家老太太都多少年不招風雨了,這要不是疼她小徒弟,能給莫律破這個例?”

他想了一秒,兩秒,正色了:“您不會是竇院士的弟子?”

“不中用,不敢拿老太太名頭造次。”袁浩嘴角一勾。

皮笑肉不笑,他想,像有點兒過節,嘴裏挺虛偽地恭維了兩句,掄圓了胳膊看表:“那改天……”

“確實是沒想到啊,我這小師弟讀書時就不走尋常路,學來學去還研究人類去了,現在還跟莫律……”袁浩裝沒看見,目光愈發意味深長,“這是等他母親一走就徹底放飛自我了啊。那照莫律和他這關系,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再有什麽事兒,咱可得互幫互助。”

他克制住在高院門口給他兩拳的沖動,淡淡說“好說”。

袁浩看他不接話,一笑,這時旁邊大隊人馬出來,招呼他們吃飯去,又一個高個兒卷發姑娘左手大包,右手攝像,歪頭夾傘下著臺階:“莫律莫律,做做好事兒,捎一程!”

“喲,莫律這招蜂引蝶的本事,跟朱記者交情也不錯啊……”

袁浩想伸手拍他肩,他稍一錯,徑自握住他落空的手,挺結實地握了兩下:“行袁主任,那今兒先這樣,改天說,啊。”

說完就走,留他在後頭嘶嘶嘶:“……這手勁兒,比川譜還大啊!!!”

你他媽再這麽說話,看我手勁兒大不大。

朱琳琳作風豪放,上車就沒拿自己當外人,開窗點煙,電腦本兒一掀,咚咚咚的信息和啪啪啪的打字聲連成一片。

嘴裏也沒閑著,問他這身汙泥咋回事兒。

他沒說話。

她夾煙的手在他眼前比劃:“莫律,剛袁主任性.騷擾你了?”

他直起背,威嚴地掃過去。

朱記者比他年長幾歲,度過媒體的輝煌期,這些年也是進過礦山蹲過煤窯出過野海、搶過熱點扒過深度,做了點兒好事兒也留了點名兒。

可惜環境是海,人是舟,風浪要變,決心越大越頭破血流。

記者幹的又是體力活。三十多她自覺沖不大動了,心也累不動了,錢還沒掙著,怎麽想不劃算,跳去大廠待了兩年,渾身不得勁兒,還是幹了老本行。

如今背靠官方,一邊按常規跑跑部.委達天聽,一邊找機會出出小差接地氣,實在辦不到,也就當八卦講給朋友圈聽聽了。

莫言跟她認識好幾年了,某種層面上他們心路歷程一致,聽朱記者為了做法治新聞還考了個法考,多少還是不佩服……不煩人的時候。

“害,自己人才跟你說,”她不以為然,繼續低頭敲鍵盤:“王婷那事兒謝了啊,手裏還有好選題沒,賞賜兩個。”

論厚臉皮江律師也遠比不過朱記者,有事兒一口一個“您”,沒事兒說話都不看人。

莫言搭理這丫純粹是比起袁浩沒那麽討厭,想著給人丟個最近地鐵站算了,不知怎麽搭了句:“你很了解袁浩?”

“我是什麽人啊,掌管信息的神,放古代就江湖百曉生!”

“……”

老大不小的朱記者說完也有點兒尷尬:“那啥,最近在緊跟時代鉆研新媒體,你打聽他幹嘛,有事兒找他啊?”

他打了圈方向盤:“有點兒小事兒。”

她擡起頭來,犀利地盯著他:“騙誰呢。”

“……”

“你倆就不是一路人,小事兒打聽他幹嘛呀。”

“哦,那沒事兒了。”

朱記者頓了頓:“嘖,之前江律師說你在找專家,袁主任以前是竇院士學生,還是為這事兒?——那怎麽不找我呢,我手裏最不缺的就是人——啥案子啊,問她也不說,怎麽你們還防著我呢?誒管益那案子怎麽樣了?”

他默了兩秒:“……你能不能少套江一楠話?”

“那不行,我就吃這碗飯的,”她滄桑地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我們多難,夾縫中生存啊。”

他開了會兒車,聽她啪啪啪敲著鍵盤,看著勻速運動的雨刷:“我另給你碗飯。”

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朱記者呆滯後哇哦一聲,迅速抻來手機要他展開細說。

他表示回頭給她,她點點頭:“我錄音了,不能賴賬啊。”

“……”

“再給我順回社裏唄!”

莫言掃她眼,她見好就收:“行吧,那來首歌,要打聽他什麽啊?”

他停了會兒,先問她竇院士采訪難約嗎。

朱琳琳立刻說,哪是難約,早幾年就不接了,人都住大房子享清福去了,組織也怕惹事兒啊,光流程都能把熱點走死。

他又頓了會兒,又問她袁主任性.騷擾怎麽個意思。

她先說那就是個玩笑,看他表情還挺嚴肅,高深莫測地掃他一眼,說也沒什麽,就是這人玩兒得挺開。

“玩兒得開?”

“簡單說就是男女不忌,有點兒地位嘛,分寸就看著拿捏。”她笑,“要真被騷擾了跟我爆料啊,帥哥男律師被性.騷擾,多勁爆啊。”

他沒回她眼神:“你信不信我給你丟這兒。”

朱琳琳讓他別小氣,搗鼓了首重金屬搖滾,重申了一遍友好合作關系——事兒反正就這樣,現在長殘了,姑娘們自我保護意識也強了,還收斂了不少,據說以前讀書那是“百人斬”,學院兒稍長得好點兒的就沒漏過。

“什麽年代了還百人斬,就爛.褲.襠吧,還老出事兒。”她瞧不上。

“什麽事兒?”

“有年得罪了個二代,L省書記知道吧,他公子,男朋友也J大的,他也敢搶。對方直接找學校來了,把袁局氣的,狠狠家規了一頓才老實。”她說,要不是袁局侄子,專業水平還行,竇老師不願跟他搭邊兒。

畢竟是八卦,八卦多少有誇張的成分,但他臉還是一沈,調低音樂音量:“他有個師弟,你認識嗎?”

“哪個?”

“姓紀的。”

“姓紀的?”

“嗯,竇院士應該挺喜歡。”

她眨眨眼。

“不認識?”

“紀凡,紀博士?”

“是叫這名兒,”他斜她一眼:“你看什麽?”

“我奇怪啊,你直說不得了,拐彎兒抹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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