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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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人

黎蘇哇一聲:“這麽年……”

“我吃飽了,你們聊。”紀凡起身。

如果他是顆自轉的地球,那湯媛就是繞著他轉的月亮,搶先一步站起來張開雙臂。

她特意坐外邊兒似乎就為了這招,動作很強硬,聲氣像是討饒,“不說了不說了,不就是覆讀嘛,失誤,又不丟人。”

“讓開。”

“我不。我喝酒了,今晚想去你那兒睡。”

“住酒店。”

“我不。”

黎蘇撲哧一笑,紀凡微感窘迫,坐了回去,盯著她碗:“快吃,別說話。”

“好好好~”

黎蘇既新鮮湯媛這樣,又想這位紀先生自尊心還挺強,不就是覆讀嘛,還不能說了。不過初次見面,她也不討嫌就是了。

她不喜歡破壞氣氛,聊點兒什麽呢,X國大選八卦新聞大熱電視劇……

“原來我們本來是一屆,”旁邊卻問:“紀先生在C城待過幾年?幹什麽,讀書?”

黎蘇:“……”

“都叫你別問了,”湯媛不高興地說:“你面來了,快吃吧。”

面來了,他隨手和了和,好奇地鎖定對面,紀凡客氣地說:“沒幾年。”

“哪個學校的?”

他反問:“怎麽了?”

“哦,”莫言笑了笑:“我想起來,好像當年我們年級第一就叫你這名兒。”

湯媛嘴動了動。

紀凡說:“聽錯了吧,除了某人筆名,我不記得有叫莫言的人。”

莫言:“……”

湯媛哈哈大笑:“哥原來你會說笑話嘛!”

黎蘇也意外地笑了。

她只知道莫律師父母離婚了,所以他改跟母姓,但在外人面前也沒必要說,轉頭問:“莫律師你哪個高中的?”

“鬥南。”

湯媛沒印象,瞅準機會說:“我哥在L省高考啦,失誤就是失誤,後來是L省的理科狀元哈,還拿過奧賽金牌,之前可以保送都沒走~”

她趁機吹捧一番,這個欲揚先抑的出場也的確讓黎蘇真心實意地捧了個場,莫言哦了聲:“這麽厲害,那怎麽失誤了?”

黎蘇:“……”

雖然她也想知道。

紀凡喝了口水,他的代言人趁機說:“高三轉學啦,不適應唄。”

話題到此該結束了,他又問:“高三轉學,為什麽?”

“想轉就轉咯。”

“好學生就是厲害,”他沒再理這個代言人,又沖本人笑了下:“手續不麻煩?沒同學,沒朋友?”

湯媛便敏銳地感到了敵意:“關你什麽……”

“沒別的意思,”他又客氣地說:“一個高中同學,跟紀先生情況差不多,我就奇怪為什麽非得高三轉,搞砸了,整個人都不認識了。”

“哦,那是你同學不行,”湯媛拉踩:“我哥的實力連我這種數學18分的學渣都能補到Q美線,搞不砸。”

他淡淡笑了笑,嘴一張,紀凡又說:“我上趟洗手間。”

湯媛再次站起,這回他沒坐下,聲氣冷淡:“我上洗手間。”

“那你不會偷偷溜吧哥?”

“我說洗手間。”

“可是你……”

紀凡直接扒開她,她作勢要跟,他沒回頭:“別跟著我。”

黎蘇朝她使了個眼色。

她不甘不願地說:“……那,那莫律師,你要不要也去一趟洗手間?我哥不知道地……”

他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煙。”

衛生間就在院子另一頭拐角,不用人指路,出了包間有服務員熱情引導。

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從淡色燈光下掠過,始終保持著兩米的距離。

前面的影子像片紙,垂著頭,細細的頸子又像只半掩的啞光青口玉瓶,多照會兒光就要碎一地似的。

金牌……

相比莫瑤平時放養升學狂抓“總得有個大學讀”政策,隔壁就是提早了二十年的雞娃教育,在他學渣時代貧瘠的認知中,聽他說就跟自己運動會1500m金牌一個性質,他只很高興,誇他和自己互補。此外他一直覺得他們會一起參加統一流程,考個大學,好些和次些,沒有其他分別。

小一屆……

「啊,這個男生,成績很好,當初都辦好手續了,突然退了」

「為什麽?」

「不知道,他媽媽好像是說他要求的」

「……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也不清楚,不過這種狀元料子,不管去哪兒現在都上J大Q大,要麽出國了吧」

J大、Q大到M大,而後一個個向下。

每一個操場,每一間教室,直到失去了目標,目之所及的每一所學校……

總要有個去處啊。

原來是小一屆。

算不算命運弄人。

可是,怎麽會小一屆,怎麽會失誤,那麽多年他已經被訓練出來了,唯一的一次失誤還是那年……

他聽見木板上的腳步聲加快了,咚咚咚,仿佛急於抓住什麽。

前方的腳步聲也隨之加快,咚咚咚咚咚,仿佛被追趕的驚慌,燈光一晃,影子拐過了墻角。

「我不愛你。」

「祝你一切順利。希望下次再見,如果還有下次,希望那時我們都比現在要好得多。」

……是跟他無關。

這安全距離讓他迅速清醒。

至多是有些諷刺,最終是從另一個人、兩個人口中得知他在哪兒,做過什麽。

現在他再對著那背影說“真要跟我絕交啊”,他一定也不會再轉過來,怒氣沖沖地瞪著他。

而他當然問不出口。

怎麽可能問出口?他們是成年人,不是高中生,撇去少年意氣,恩怨是非,十三年是一段緩慢得多的時刻表。那麽靜默又透亮,一點一滴,匯成一片汪洋。

他當然也不會跟著他去廁所,隨便他去哪兒。

摸出根煙叼嘴邊,在門邊換了鞋,很快朝夜色吐出一口濁霧。

這夜裏這巷中有點兒穿堂風,吹得檐下燈籠輕輕搖晃,也加速著煙頭的死亡。

他跟風搶時間,抽得很快,隨尼古丁絲絲縷縷麻痹著神經,舒坦不少。

有人陸續從燈籠下經過。

“這裏的食物總不會不新鮮吧……”

“過敏吧?算了,拽的,也不要我們管……”

一根煙快結束,莫言望了眼角落另一邊。

猶豫兩秒,又叼了根新的。

火機遲遲沒燃,他琢磨是該找路過的借個火,還是走回屋裏,讓那個女人去問他怎麽還不出來。

忽然聽見踩在鵝卵石上的輕輕腳步聲,他轉過頭,“借個打……”

“噔——”

火光一閃即逝,描亮了暗光下的側臉。

一口輕煙從那堪稱完美線條的嘴唇間吐出來。

“……”

那瞬間無疑給了他一記重擊,脫口而出:“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紀凡偏過頭。

逐漸消散的輕煙將他單薄的面部輪廓重描了一遍,像眼下掛著淚,像是和一個漂亮女人重合了。

像是童年電視機裏的某個女人,海藻般濃密的長發,穿著連衣裙子,抽著女士香煙,霧色中有種孤冷的優雅。

他眨了眨眼,原來不過是洗了把臉,目光仍含著絲戲謔,那儼然還是一句沒說出口的——不關你的事。

“等衣服到了就寄你所裏,”他慢悠悠開口:“讓丁一收吧。”

……不是他的錯,每當他想要忘記舊仇,他總有本事讓他又起新恨。

“這麽怕跟我扯上關系?”他給氣笑了,“那你不如幹脆直接寄給他,跟我說幹嘛?你又站我旁邊幹嘛?”

紀凡指了指他旁邊的垃圾桶,邊上木板赫然貼著條:吸煙區。

“反正撞見了,不說一聲,到時候他可能還要問你,還讓你莫名其妙再膈應一回。”

“……”

看著他夾著煙的手指,莫言點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看不出來你也會考慮這些了。”

“你是說我自私嗎?”

他簡直想給他點個讚:“難為你能聽出來。”

紀凡又吸了口煙。

他抽煙既不像街頭煙民那樣饑餓吞吐,也不像電影裏裝腔作勢的痞氣優雅,非要說那更像夜裏一株缺水的植物,在緩慢地接受霧氣滋養。

那慢條斯理的姿勢顯然不是生手——他也快三十了,有什麽奇怪的?

但配著他淺色的亞麻襯衫和扣得一絲不茍的袖口,那畫面就是穿越了時間,持續給他一種三好學生偷偷違反紀律的沖擊感,看他緩緩地抽,簡直想上手給他拔了。

別抽了,那他媽是什麽仙露嗎。

多吃點兒飯吧,多曬曬太陽,補充點兒維生素優質蛋白,你他媽快瘦得跟骷髏一樣了。

“你還不進去?”紀凡問。

“這地兒你買的?”

他不再說話。

他那被尼古丁麻痹了的懶人相讓莫言有種錯覺,他並沒記恨他剛在裏面說的那些。

也是,都過去了,有這必要嗎?

大度點兒,有事兒說事兒。

他杵了半分鐘,皺眉斜眼,一手插兜,瞥見煙嘴送進唇縫:“……管益那事兒,謝了。”

紀凡沒客氣。

“你真想謝就買單吧。”

“……”

這倒也不值得生氣,他無所謂地嗯了聲。不等他湊上去又說:“你怎麽說服你老師的?”

他果然停了下:“沒說服。”

“沒說服也得拿給她吧。”

他沒回答這廢話。

“你不是不讚成嗎。”他又問。

“我說了那是我個人的看法。我的主觀性就是很強。”

“……”

他在被耽誤吸煙時嘴角會帶出一個小小的弧度,是不耐煩的信號,語氣卻是在陳述事實。

莫言轉頭看他:“你也知道?這不是不專業嗎?”

這回他沒說話,只是又吸了口煙。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主觀——下一秒腦子已經結合他今晚的態度替他搶答:不關你的事。

話到嘴邊變為:“竇院士不怕惹麻煩?”

“不是加了幾個人嗎,希望也不大吧。”他不太在意地說。

“那可不一定,”他說,“媒體不嫌事兒大,我們這些拿錢辦事的人,也什麽都做得出來。”

他看他頓了頓,也轉過來看他,似乎沒料到他這麽說。

他會瞪他一眼,譏諷他兩句陰險,莫言想。他已經想到要回什麽,等他說完,那根煙就會燃到盡頭。

“你會嗎?”

那幾乎不像個問題。他一楞:“你覺得我會嗎。”

他像看著他思索了一秒鐘,收回目光:“也許吧,忘了你給人丟過雞蛋。”

“……”他怒了,“我那是……”

但看他無所謂的表情,他心說算了,轉問了更重要的事,“……你怎麽會覆讀?”

他盡量不讓語氣像逼問,以免再來個“與你無關。”

紀凡輕描淡寫地說:“考差了。”

“多差?你不是近滿分選手?你怎麽會考差?你讀了哪個學校?你為什麽……”

“跟你無關,”他還是說了,在垃圾桶上摁滅煙頭:“進去吧。”

“……”

莫言憋住了粗氣,暗暗咬牙,還是先轉身走到門邊。

等了兩秒沒聽見腳步聲跟上來。回頭那樹下竟重新點了一根,他心裏罵了聲我艹,又調轉回去:“你不說進去?”

“讓你進去。”

他還是沒忍住,“你煙癮怎麽比我還大?”

“要不是你一直沒話找話。”

不識好歹。

再看他吸一口,他也犯了癮,重新叼上根煙,朝他勾了勾手指。

如果是李巖,這時會故意湊頭跟他煙接煙;如果是一般飯局,對方也會客氣地捧火機點上。

他只是看了眼,伸出只手。

嘴角又動了,不耐煩。

讓你不耐煩!

瞥見他指間機身正好餘留半截,夠另一個手拿的空間,他伸出兩根手指搭上。

力和力互相感知,在接觸的零點零一秒,一個會先抽動,另一個同時松開,才不會讓東西失控掉下去。

學霸就是比常人敏銳,察覺到另半截只是觸碰卻沒有力,等了一秒,而後是第二秒,第三……

他眼皮擡起來:“你是不是有病?”

“比不上你。”莫言心情轉晴,在他放手前抽走。

被握過的打火機一點兒人的溫度也沒有,反是抽走瞬間恍惚碰到的皮膚冰涼,大夏天的,他又皺眉點完,吐了口煙。

“你那小女朋友,吃個飯要伺候,上廁所要盯著,你抽煙她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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