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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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雖說裏昂的目的不純，但不得不承認，他找的書還是很實用的。
恰好這段時間裏，下城區選拔的工作停滯不前。裴擁川正好得空，陪游沃覆健的同時，還能將裏面幾本進行過重點標記的書籍看完。
確如裏昂所言，游沃現下正處於對這個世界感到最好奇的階段，也是不斷向這個世界索取、學習的階段。
裴擁川要給他的，不僅僅只有好的方面，也要有不好的方面。否則，游沃就會向別的人，甚至是其它物種去學習。
先不說學的好與壞，就單論學習的對象這件事，裴擁川是無法忍受游沃身上帶有其它事物的色彩。
不管是生氣也好，開心也罷，游沃成長過程的學習對象、情感來源都應該是他。
自那之後，裴擁川雖然還是對游沃很寵溺，但在游沃明顯做錯一些事時，他終於讓自己狠下心，對游沃展露出生氣、不悅的種種情緒。
同時，他會增加許多的肢體動作，放緩講話時的語速，讓游沃感受到更多。
裴擁川是游沃最愛、最在意的人。只要裴擁川在，游沃的註意力和視線就不會從他身上移開。
所以沒幾天的時間，裴擁川的言傳身教就起了效果。游沃終於沒有任何動物的習性，反倒在一舉一動間，透露出縮小版裴擁川的感覺。
“他這麽看著我幹什麽？”裴齊源警惕又狐疑地看著坐在地毯上的游沃，“他不是瞎了嗎？能看見我？”
裴擁川坐在弧形桌後翻閱裴齊源帶來的文件，頭也不擡地糾正：“他眼睛只是暫時性失明。”
他在簽字處簽好了自己的名字，拔掉加密器：“給你。”
裴齊源將加密器鎖緊屏蔽盒裏，一個擡眼的功夫，裴擁川便又坐在了游沃身後，陪他去玩所謂的觸感游戲。
“不是我說。”裴齊源沒好氣道，“你現在怎麽還這麽悠閑啊？你是真不怕皇帝找你麻煩是嗎？”
裴擁川摸了摸游沃的手，轉頭看向裴齊源：“桌子上藍色的濕巾盒，拿一片給我。”
裴齊源翻了個白眼，抓起盒子便朝裴擁川砸去：“跟你說話呢！”
察覺到有物體襲擊，裴擁川和游沃似有心電感應般同時轉身。
只不過在游沃伸出手前，裴擁川便已快速出手將紙巾盒牢牢抓住。
“哥，別亂丟。”裴擁川不輕不重地掃去一眼。
裴齊源冷哼一聲，並不當一會兒事。他腳踩著茶幾邊沿，抱著胸靠著沙發：“我可告訴你，我聽說萬斯那邊已經在給皇帝吹耳旁風了。”
裴擁川平和地抽出濕巾給游沃擦手：“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不有所動作？”裴齊源忍不住著急，“不管怎麽樣，先隨便從下城區裏抓幾個人過來報名充數啊，總好過一個人都沒有。”
裴擁川將粘土塞進游沃手裏，低聲哄了兩句，才轉頭回：“問題是得抓得到人啊。”
裴齊源沒聽懂裴擁川的言下之意，不解道：“下城區裏的不是人？”
裴擁川沒說話，只是表情淡淡地與裴齊源對視。
在平靜無波的眼眸中，裴齊源體內躁動的能量竟快速平靜了下來。緊接著，他的思緒也像是忽地被浸在薄荷水裏，在令人冷靜的涼意中，理清雜亂打結之處。
裴齊源放下腳，在眉心緊皺中，緩緩坐直：“有人給你使絆子？”他快速思索著：“知道是誰嗎？是不是萬斯他們？”
“不是。”裴擁川想起那晚的那只手，也想起了被掛斷的密訊。
他簡潔道：“是下城區的人。”
“下城區的人？”冷靜下來的裴齊源很快琢磨出這話背後之意，“下城區的領頭？”
裴擁川沈默地點頭。
在裴齊源的認知裏，下城區這種地方是難以滋生出所謂的‘領頭人’的。畢竟，被流放到這種地方，能不能活下來都是一個難題。
所以在看見裴擁川如此難做的第一時間，裴齊源是覺得難以理解和著急的。他不明白一向優秀、能力卓越，處理過比這不知覆雜多少倍難題的裴擁川，怎麽會被這樣一件事絆住腳步。
可也正是因為他清楚裴擁川的能力，在急速冷靜下來後，他才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下城區或許並不是他想的那般弱小。
裴齊源手肘抵著膝蓋，俯身，雙手交叉：“你打算怎麽辦？我和老爸有什麽可以幫你？”
裴擁川笑了笑，接過游沃遞過來的粘土，替他將貓的耳朵捏正。
“好了。”他將捏好的小貓遞回去。
待游沃接過，裴擁川才再次看向裴齊源：“哥，先讓我自己試試。”
“又開始了。”裴齊源聽見這話就翻了個大白眼，忍不住站起身，指著裴擁川，“你到底知不知道很多事，不是你自己抗就能抗過去的？”
裴齊源的聲音陡然拔高，驚擾到了正在專註於捏粘土的游沃。
感受著指尖形狀的損壞，游沃面無表情地轉頭，白慘慘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裴齊源。
雖然一個字也沒說，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可轉過頭後的每一處神情都與小時候裴擁川生氣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裴齊源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但底氣卻消了大半：“看什麽看，玩你的粘土去。”
說完，他便立即朝裴擁川使了個眼色，叫他搞定游沃。
裴擁川好笑地瞥他一眼，側身摸了摸游沃柔軟的臉頰，又替他重新捏好了耳朵。
“別生氣。”裴擁川捏了捏他的指尖，低哄道，“馬上捏好了。捏完後，我們就一起睡午覺。”
睡午覺的誘惑力可比對裴齊源生氣重要得多。
無需裴擁川再費心費力去哄，游沃當即低頭，再次投入到捏粘土的偉大事業中。
安撫好游沃，裴擁川才起身走到裴齊源身邊，按著他的肩膀坐下。
“哥，我沒說要一個人抗。”他拎起茶壺倒茶。
熱茶在杯中旋轉，裴擁川雙手將茶杯遞過去，一同送到裴齊源面前的，還有他打趣的話語：“我真搞不定了，還是需要你和老爸給我兜底的。”
“搞不定了才想起我們。”裴齊源哼哼一笑，“你可真能耐。”
話是這麽說，但他還是接了裴擁川的茶，垂眸揚眉，輕輕啜茶。
“不過這樣也好，你也是該見識見識帝國裏這些惡心人的手段了。”裴齊源冷笑一聲。
裴擁川想起萬斯，眼底一片冰涼。
“行，你有主意就行。”裴齊源放下茶杯，再次檢查了一遍屏蔽盒，“我沒辦法留太久，先走了。”
裴擁川緊跟著起身：“好。”他頓了頓，提醒道：“後面可能會出一些狀況，你告訴老爸，不用替我做些什麽。”
裴齊源整理衣服的動作一頓，可僅是眨眼間，他便恢覆如初。
“行，知道了。”
他不在意地撇過頭去，恰好在這時，看見了游沃舉著捏成功的小貓，滿臉燦爛笑意地向裴擁川‘啊啊啊’。
裴擁川立即走過去，俯身，按著游沃的後腦勺與他接了個吻。
“真厲害。”裴擁川將小貓放到一邊，“接下來，你要先自己把手洗幹凈，然後去休息室裏等我，可以嗎？”
游沃無比乖巧地點頭，一骨碌從地毯上爬起，摸索著朝洗浴室走去。
直到這一刻，裴齊源才恍然發覺，這間辦公室裏的所有物體擺放動線都是有些奇怪的。
而奇怪的原因，正是為了方便游沃。
裴齊源神情覆雜地看向朝自己走來的裴擁川，想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一定要是他嗎？”
裴擁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用權限打開屏蔽場：“走吧，我送你下去，馬上午令戒嚴了。”
裴齊源從鼻腔裏震出一聲冷哼，眼珠子轉了轉，故意開口問：“裴擁川，你知不知道宴越重又不打算給他舉辦葬禮了？”
這個消息裴擁川還真是不知道，他靜了幾秒，先將辦公室的門鎖好，固定好防禦場後，才轉頭看向裴齊源。
“我不知道。”他說，緊接著又問，“出什麽事了嗎？”
裴齊源聳聳肩：“不清楚，我聽說原本都已經在辦死亡證明了。不知道為什麽，辦到一半，他突然發瘋將證理處砸了個稀巴爛。沒過多久，葬禮也說不辦了。”
裴擁川對宴越重的事並不感興趣，但涉及到游沃，他還是需要留個心眼。
他思索片刻，問：“後面呢？他還有什麽其它動靜嗎？”
裴齊源回想著：“暫時沒有。最近一段時間他都沒怎麽出來，聽說是在被宴遠錚關禁閉。”
“關禁閉？這個時候？”
“對啊，估計瘋得厲害，怕控制不住吧。”裴齊源伸了個懶腰，“但宴越重也是不消停的，昨天還派人來找我要監控視頻。”
一聽這話，裴擁川立即警覺：“監控視頻？”
瞧著裴擁川的反應，裴齊源勾唇一笑：“你放心，查不到你頭上。他能看到的，都是我過了一遍再給的。”
裴擁川倒不是擔心這點，他眉心微蹙，問：“他要什麽內容的監控視頻？”
裴齊源朝身後看了眼：“現在躺你床上那人的監控視頻。”
“游沃？”裴擁川楞了下，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幾秒後，他表情微變，神色覆雜：“他要哪方面的？”
“全部。”裴齊源告訴他，“只要是還有存檔的，能拍到游沃，哪怕是一片衣角，他都要。”
裴擁川沈默了。
他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麽宴越重會突然在證理處情緒爆發，緊接著又決定不辦葬禮了。
因為他接受不了游沃的徹底消失。
肉-體消失，身份消失，那麽接下來是不是存在過的痕跡也會消失？
到時候還有誰會記得游沃？又該怎麽證明，游沃存在過呢？
這一刻，拋開其它情緒不談，在這件事上，裴擁川是與宴越重同感的。
對於其他人來說，游沃是十分渺小的，是普通且不值得引起註意的。
消失就消失，死就死了，不存在就不存在了。比游沃好看的，出彩的，引人奪目的比比皆是，何必在意。
可對於宴越重，對於裴擁川，甚至對於艾裏克斯教授他們這些人來說，游沃是珍貴的，是獨特的，是整個宇宙間僅有一個的。
他們任何一個人，都不想游沃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不管人在不在，但至少要有點什麽東西證明他的存在，證明他也來到過這個世界上。
而他們想拼命留存和證明的這一點，對於宴家來說，卻是一個極大的、亟待清除的隱患。
收到宴家暗中繼續推進游沃死亡證明辦理進程的消息時，裴擁川沒有感到多意外，甚至有一種終於來了的落地感。
正如他所料，宴家之所以會答應宴越重替游沃辦葬禮，並不是出於什麽其它目的，只是為了在不刺激宴越重的情況下，順理成章地將游沃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抹殺。
到時候，就算是游沃死而覆生，想對宴家進行指控，他也沒有權力和身份。
看著懸浮屏上的消息，裴擁川的心底直冒冷意。他咬緊牙關，鼻翼處的肌肉抽動一瞬，一雙溫和的眼眸頓現殺意。
對面發來詢問，加密通訊頻道的倒計時也在快速跳動著。
裴擁川沒有絲毫猶豫，回道：“鎖定檔案。”
得到答案後，對面二話不說，直接將通訊頻道銷毀。
在當晚，整個帝國的人員檔案都被內閣強制鎖定，對外給出的理由是國民巡禮需要。
但具體是哪個環節需要，又是誰需要，沒人敢質問，內閣也不給予其它回覆。
雖說這招讓宴家暫時消停了，但裴擁川知道，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招只能拖一時。
裴擁川看了眼時間，此時已是深夜，監控裏的游沃正抱著帶有他氣味的擬態玩偶睡得香甜。
看著游沃安穩的睡顏，內閣一堆糟心事帶來的堵塞霎時煙消雲散。
他關掉窗口端以及懸浮屏，做好晚間清理後，轉身朝臥室走去。
出於安全和私密性考慮，兩人的臥室位於整艘巨艦的最頂層。從書房過去，裴擁川需要經過三層屏蔽場，檢驗六次身份信息。
可以說，他在他們的臥室外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算是一根細毛也飛不進來。
所以裴擁川是怎麽也沒想明白，眼前這個堪稱駭人的生物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潛進來，又如何能在正對著監控器的情況下，還如此明目張膽地堵在他和游沃的臥室門口。
“你好啊，裴二少。”那生物咧開嘴一笑，哢嚓哢嚓的骨骼聲緊跟著響起，臉上歪歪扭扭的縫合線也似卡幀的波浪般浮動。
裴擁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眸光沈寂。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能稱之為人的怪物，冷聲問：“你想幹什麽，拼接者。”
“這就認出我了？”拼接者桀桀一笑，“好眼力。”
裴擁川上下打量一眼：“第一次見與名字如此相符的，很難認不出。”
這話雖是故意的，但他也沒作假。
拼接者，正如其名，全身都是拼接的。即使他已經努力把自己拼成了一個人樣，但還是掩藏不住他各色肢體下的可怖與驚悚。
但拼接者似乎很滿意裴擁川的話，並不覺這是譏諷，舉起手，指尖從頭掃到腳，自誇道：“藝術品。”
“...”裴擁川覺得自己是欣賞不來的。
他也沒心情欣賞。
裴擁川調整了呼吸，直入主題：“你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拼接者好整以暇地朝門上一靠，揚著下巴：“你難道不想我來？”他將通訊器丟回來。
裴擁川擡手接住，發現這就是那晚他強制套在那只手上的通訊器。
而那只手...
察覺到裴擁川的視線，拼接者擡起右手，中央的眼珠眼色與那晚並不相同。
“你覺得這只眼怎麽樣？”他問。
裴擁川評價道：“比之前的好看。”
“品味不錯。”拼接者滿意點頭，翻手開始欣賞，“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
拼接者沒回答，他只是用充滿喜歡和惋惜的眼神靜靜註視著掌心，在暗夜的光影下緩緩勾起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噔噔噔。
第六感的神經開始跳動。
裴擁川立即變了臉色，腦中一片空白，但身體幾乎下意識地朝前沖去。
可就在他身動的瞬間，拼接者臉上的笑容消失，下一秒，只見他狠狠地攥緊右手，捏爆了手心中的眼球。
血霧自他手心爆開，幾乎是眨眼間，便將他以及其身後的房間籠罩。
“我不喜歡之前的交談方式。”拼接者咧出一個惡劣的微笑。
他擡手拍了拍身後的房門，沖裴擁川挑釁道：“我更喜歡這樣的，有籌碼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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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裏昂的目的不純，但不得不承認，他找的書還是很實用的。
恰好這段時間裏，下城區選拔的工作停滯不前。裴擁川正好得空，陪游沃覆健的同時，還能將裏面幾本進行過重點標記的書籍看完。
確如裏昂所言，游沃現下正處於對這個世界感到最好奇的階段，也是不斷向這個世界索取、學習的階段。
裴擁川要給他的，不僅僅只有好的方面，也要有不好的方面。否則，游沃就會向別的人，甚至是其它物種去學習。
先不說學的好與壞，就單論學習的對象這件事，裴擁川是無法忍受游沃身上帶有其它事物的色彩。
不管是生氣也好，開心也罷，游沃成長過程的學習對象、情感來源都應該是他。
自那之後，裴擁川雖然還是對游沃很寵溺，但在游沃明顯做錯一些事時，他終於讓自己狠下心，對游沃展露出生氣、不悅的種種情緒。
同時，他會增加許多的肢體動作，放緩講話時的語速，讓游沃感受到更多。
裴擁川是游沃最愛、最在意的人。只要裴擁川在，游沃的註意力和視線就不會從他身上移開。
所以沒幾天的時間，裴擁川的言傳身教就起了效果。游沃終於沒有任何動物的習性，反倒在一舉一動間，透露出縮小版裴擁川的感覺。
“他這麽看著我幹什麽？”裴齊源警惕又狐疑地看著坐在地毯上的游沃，“他不是瞎了嗎？能看見我？”
裴擁川坐在弧形桌後翻閱裴齊源帶來的文件，頭也不擡地糾正：“他眼睛只是暫時性失明。”
他在簽字處簽好了自己的名字，拔掉加密器：“給你。”
裴齊源將加密器鎖緊屏蔽盒裏，一個擡眼的功夫，裴擁川便又坐在了游沃身後，陪他去玩所謂的觸感游戲。
“不是我說。”裴齊源沒好氣道，“你現在怎麽還這麽悠閑啊？你是真不怕皇帝找你麻煩是嗎？”
裴擁川摸了摸游沃的手，轉頭看向裴齊源：“桌子上藍色的濕巾盒，拿一片給我。”
裴齊源翻了個白眼，抓起盒子便朝裴擁川砸去：“跟你說話呢！”
察覺到有物體襲擊，裴擁川和游沃似有心電感應般同時轉身。
只不過在游沃伸出手前，裴擁川便已快速出手將紙巾盒牢牢抓住。
“哥，別亂丟。”裴擁川不輕不重地掃去一眼。
裴齊源冷哼一聲，並不當一會兒事。他腳踩著茶幾邊沿，抱著胸靠著沙發：“我可告訴你，我聽說萬斯那邊已經在給皇帝吹耳旁風了。”
裴擁川平和地抽出濕巾給游沃擦手：“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不有所動作？”裴齊源忍不住著急，“不管怎麽樣，先隨便從下城區裏抓幾個人過來報名充數啊，總好過一個人都沒有。”
裴擁川將粘土塞進游沃手裏，低聲哄了兩句，才轉頭回：“問題是得抓得到人啊。”
裴齊源沒聽懂裴擁川的言下之意，不解道：“下城區裏的不是人？”
裴擁川沒說話，只是表情淡淡地與裴齊源對視。
在平靜無波的眼眸中，裴齊源體內躁動的能量竟快速平靜了下來。緊接著，他的思緒也像是忽地被浸在薄荷水裏，在令人冷靜的涼意中，理清雜亂打結之處。
裴齊源放下腳，在眉心緊皺中，緩緩坐直：“有人給你使絆子？”他快速思索著：“知道是誰嗎？是不是萬斯他們？”
“不是。”裴擁川想起那晚的那只手，也想起了被掛斷的密訊。
他簡潔道：“是下城區的人。”
“下城區的人？”冷靜下來的裴齊源很快琢磨出這話背後之意，“下城區的領頭？”
裴擁川沈默地點頭。
在裴齊源的認知裏，下城區這種地方是難以滋生出所謂的‘領頭人’的。畢竟，被流放到這種地方，能不能活下來都是一個難題。
所以在看見裴擁川如此難做的第一時間，裴齊源是覺得難以理解和著急的。他不明白一向優秀、能力卓越，處理過比這不知覆雜多少倍難題的裴擁川，怎麽會被這樣一件事絆住腳步。
可也正是因為他清楚裴擁川的能力，在急速冷靜下來後，他才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下城區或許並不是他想的那般弱小。
裴齊源手肘抵著膝蓋，俯身，雙手交叉：“你打算怎麽辦？我和老爸有什麽可以幫你？”
裴擁川笑了笑，接過游沃遞過來的粘土，替他將貓的耳朵捏正。
“好了。”他將捏好的小貓遞回去。
待游沃接過，裴擁川才再次看向裴齊源：“哥，先讓我自己試試。”
“又開始了。”裴齊源聽見這話就翻了個大白眼，忍不住站起身，指著裴擁川，“你到底知不知道很多事，不是你自己抗就能抗過去的？”
裴齊源的聲音陡然拔高，驚擾到了正在專註於捏粘土的游沃。
感受著指尖形狀的損壞，游沃面無表情地轉頭，白慘慘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裴齊源。
雖然一個字也沒說，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可轉過頭後的每一處神情都與小時候裴擁川生氣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裴齊源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但底氣卻消了大半：“看什麽看，玩你的粘土去。”
說完，他便立即朝裴擁川使了個眼色，叫他搞定游沃。
裴擁川好笑地瞥他一眼，側身摸了摸游沃柔軟的臉頰，又替他重新捏好了耳朵。
“別生氣。”裴擁川捏了捏他的指尖，低哄道，“馬上捏好了。捏完後，我們就一起睡午覺。”
睡午覺的誘惑力可比對裴齊源生氣重要得多。
無需裴擁川再費心費力去哄，游沃當即低頭，再次投入到捏粘土的偉大事業中。
安撫好游沃，裴擁川才起身走到裴齊源身邊，按著他的肩膀坐下。
“哥，我沒說要一個人抗。”他拎起茶壺倒茶。
熱茶在杯中旋轉，裴擁川雙手將茶杯遞過去，一同送到裴齊源面前的，還有他打趣的話語：“我真搞不定了，還是需要你和老爸給我兜底的。”
“搞不定了才想起我們。”裴齊源哼哼一笑，“你可真能耐。”
話是這麽說，但他還是接了裴擁川的茶，垂眸揚眉，輕輕啜茶。
“不過這樣也好，你也是該見識見識帝國裏這些惡心人的手段了。”裴齊源冷笑一聲。
裴擁川想起萬斯，眼底一片冰涼。
“行，你有主意就行。”裴齊源放下茶杯，再次檢查了一遍屏蔽盒，“我沒辦法留太久，先走了。”
裴擁川緊跟著起身：“好。”他頓了頓，提醒道：“後面可能會出一些狀況，你告訴老爸，不用替我做些什麽。”
裴齊源整理衣服的動作一頓，可僅是眨眼間，他便恢覆如初。
“行，知道了。”
他不在意地撇過頭去，恰好在這時，看見了游沃舉著捏成功的小貓，滿臉燦爛笑意地向裴擁川‘啊啊啊’。
裴擁川立即走過去，俯身，按著游沃的後腦勺與他接了個吻。
“真厲害。”裴擁川將小貓放到一邊，“接下來，你要先自己把手洗幹凈，然後去休息室裏等我，可以嗎？”
游沃無比乖巧地點頭，一骨碌從地毯上爬起，摸索著朝洗浴室走去。
直到這一刻，裴齊源才恍然發覺，這間辦公室裏的所有物體擺放動線都是有些奇怪的。
而奇怪的原因，正是為了方便游沃。
裴齊源神情覆雜地看向朝自己走來的裴擁川，想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一定要是他嗎？”
裴擁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用權限打開屏蔽場：“走吧，我送你下去，馬上午令戒嚴了。”
裴齊源從鼻腔裏震出一聲冷哼，眼珠子轉了轉，故意開口問：“裴擁川，你知不知道宴越重又不打算給他舉辦葬禮了？”
這個消息裴擁川還真是不知道，他靜了幾秒，先將辦公室的門鎖好，固定好防禦場後，才轉頭看向裴齊源。
“我不知道。”他說，緊接著又問，“出什麽事了嗎？”
裴齊源聳聳肩：“不清楚，我聽說原本都已經在辦死亡證明了。不知道為什麽，辦到一半，他突然發瘋將證理處砸了個稀巴爛。沒過多久，葬禮也說不辦了。”
裴擁川對宴越重的事並不感興趣，但涉及到游沃，他還是需要留個心眼。
他思索片刻，問：“後面呢？他還有什麽其它動靜嗎？”
裴齊源回想著：“暫時沒有。最近一段時間他都沒怎麽出來，聽說是在被宴遠錚關禁閉。”
“關禁閉？這個時候？”
“對啊，估計瘋得厲害，怕控制不住吧。”裴齊源伸了個懶腰，“但宴越重也是不消停的，昨天還派人來找我要監控視頻。”
一聽這話，裴擁川立即警覺：“監控視頻？”
瞧著裴擁川的反應，裴齊源勾唇一笑：“你放心，查不到你頭上。他能看到的，都是我過了一遍再給的。”
裴擁川倒不是擔心這點，他眉心微蹙，問：“他要什麽內容的監控視頻？”
裴齊源朝身後看了眼：“現在躺你床上那人的監控視頻。”
“游沃？”裴擁川楞了下，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幾秒後，他表情微變，神色覆雜：“他要哪方面的？”
“全部。”裴齊源告訴他，“只要是還有存檔的，能拍到游沃，哪怕是一片衣角，他都要。”
裴擁川沈默了。
他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麽宴越重會突然在證理處情緒爆發，緊接著又決定不辦葬禮了。
因為他接受不了游沃的徹底消失。
肉-體消失，身份消失，那麽接下來是不是存在過的痕跡也會消失？
到時候還有誰會記得游沃？又該怎麽證明，游沃存在過呢？
這一刻，拋開其它情緒不談，在這件事上，裴擁川是與宴越重同感的。
對於其他人來說，游沃是十分渺小的，是普通且不值得引起註意的。
消失就消失，死就死了，不存在就不存在了。比游沃好看的，出彩的，引人奪目的比比皆是，何必在意。
可對於宴越重，對於裴擁川，甚至對於艾裏克斯教授他們這些人來說，游沃是珍貴的，是獨特的，是整個宇宙間僅有一個的。
他們任何一個人，都不想游沃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不管人在不在，但至少要有點什麽東西證明他的存在，證明他也來到過這個世界上。
而他們想拼命留存和證明的這一點，對於宴家來說，卻是一個極大的、亟待清除的隱患。
收到宴家暗中繼續推進游沃死亡證明辦理進程的消息時，裴擁川沒有感到多意外，甚至有一種終於來了的落地感。
正如他所料，宴家之所以會答應宴越重替游沃辦葬禮，並不是出於什麽其它目的，只是為了在不刺激宴越重的情況下，順理成章地將游沃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抹殺。
到時候，就算是游沃死而覆生，想對宴家進行指控，他也沒有權力和身份。
看著懸浮屏上的消息，裴擁川的心底直冒冷意。他咬緊牙關，鼻翼處的肌肉抽動一瞬，一雙溫和的眼眸頓現殺意。
對面發來詢問，加密通訊頻道的倒計時也在快速跳動著。
裴擁川沒有絲毫猶豫，回道：“鎖定檔案。”
得到答案後，對面二話不說，直接將通訊頻道銷毀。
在當晚，整個帝國的人員檔案都被內閣強制鎖定，對外給出的理由是國民巡禮需要。
但具體是哪個環節需要，又是誰需要，沒人敢質問，內閣也不給予其它回覆。
雖說這招讓宴家暫時消停了，但裴擁川知道，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招只能拖一時。
裴擁川看了眼時間，此時已是深夜，監控裏的游沃正抱著帶有他氣味的擬態玩偶睡得香甜。
看著游沃安穩的睡顏，內閣一堆糟心事帶來的堵塞霎時煙消雲散。
他關掉窗口端以及懸浮屏，做好晚間清理後，轉身朝臥室走去。
出於安全和私密性考慮，兩人的臥室位於整艘巨艦的最頂層。從書房過去，裴擁川需要經過三層屏蔽場，檢驗六次身份信息。
可以說，他在他們的臥室外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算是一根細毛也飛不進來。
所以裴擁川是怎麽也沒想明白，眼前這個堪稱駭人的生物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潛進來，又如何能在正對著監控器的情況下，還如此明目張膽地堵在他和游沃的臥室門口。
“你好啊，裴二少。”那生物咧開嘴一笑，哢嚓哢嚓的骨骼聲緊跟著響起，臉上歪歪扭扭的縫合線也似卡幀的波浪般浮動。
裴擁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眸光沈寂。
他看著眼前這個不能稱之為人的怪物，冷聲問：“你想幹什麽，拼接者。”
“這就認出我了？”拼接者桀桀一笑，“好眼力。”
裴擁川上下打量一眼：“第一次見與名字如此相符的，很難認不出。”
這話雖是故意的，但他也沒作假。
拼接者，正如其名，全身都是拼接的。即使他已經努力把自己拼成了一個人樣，但還是掩藏不住他各色肢體下的可怖與驚悚。
但拼接者似乎很滿意裴擁川的話，並不覺這是譏諷，舉起手，指尖從頭掃到腳，自誇道：“藝術品。”
“...”裴擁川覺得自己是欣賞不來的。
他也沒心情欣賞。
裴擁川調整了呼吸，直入主題：“你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拼接者好整以暇地朝門上一靠，揚著下巴：“你難道不想我來？”他將通訊器丟回來。
裴擁川擡手接住，發現這就是那晚他強制套在那只手上的通訊器。
而那只手...
察覺到裴擁川的視線，拼接者擡起右手，中央的眼珠眼色與那晚並不相同。
“你覺得這只眼怎麽樣？”他問。
裴擁川評價道：“比之前的好看。”
“品味不錯。”拼接者滿意點頭，翻手開始欣賞，“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
拼接者沒回答，他只是用充滿喜歡和惋惜的眼神靜靜註視著掌心，在暗夜的光影下緩緩勾起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噔噔噔。
第六感的神經開始跳動。
裴擁川立即變了臉色，腦中一片空白，但身體幾乎下意識地朝前沖去。
可就在他身動的瞬間，拼接者臉上的笑容消失，下一秒，只見他狠狠地攥緊右手，捏爆了手心中的眼球。
血霧自他手心爆開，幾乎是眨眼間，便將他以及其身後的房間籠罩。
“我不喜歡之前的交談方式。”拼接者咧出一個惡劣的微笑。
他擡手拍了拍身後的房門，沖裴擁川挑釁道：“我更喜歡這樣的，有籌碼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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