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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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其實這句話說得很可笑。

別說他們裴家了,就連宋家都不可能能將宴家掀翻,更何況是一個沒權沒勢,連雙腿都不知何時能落地行走的平民。

可裴擁川卻說得如此信誓旦旦、勝券在握,好似已經看到游沃未來成功的景象。

而在堅信力量的背後,是湧動的愛意,是使裴擁川眼眸閃動著亮光,神情溫柔的愛意。

裴齊源的視線凝在裴擁川臉上,慢慢地什麽情緒都沒有了,只剩沈寂。

他清楚地知道,在這件事上,縱使他再憤怒、再不滿,對裴擁川來說,也不會有任何作用和效果。

裴擁川從小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決定好的事,不管怎麽說,都要去做。想要的東西,不管用什麽手段和方法,都要得到。

雖然不管是父親們,還是自己這個做哥哥,從理智上來說,都不是很想慣著他。可實際上,除了小爸能狠下心來糾正裴擁川的壞毛病,他和爸爸幾乎都會因為長時間的分離,以及在分離中滋生出的愧疚,而縱容裴擁川去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裴齊源看著裴擁川半垂著眼,以及他在想到游沃時的表情和情緒變化,不知怎麽的,眼前突然回閃出裴擁川7歲那年的一段記憶。

明明從未想起來過的,可就在這一瞬間,記憶裹挾著溫度和氣味清晰又溫柔地將他包裹住。

裴齊源記得,那時是秋天。聖地星的秋季向來是十分愜意且舒服的。縱使是夕陽西下,但金燦燦的光芒灑在身上依舊是暖融融的。

他站在躍遷艦的登錄舷梯上,看著裴擁川小小的身影急匆匆朝他跑來,圓圓肉肉的臉上寫滿著急。

裴齊源心裏咯噔一下,他急忙走下舷梯,問:“出什麽事了?是小爸病情又惡化了嗎?”

此次他們臨時躍遷回聖地星,正是因為郤煜的病情突然惡化。本來想多陪郤煜和裴擁川幾天,但就在三小時前,裴允赫接到了皇室傳來的緊急調令,導致他們不得不立即躍遷。

但不管是裴允赫還是裴齊源,心裏都還是放不下聖地星這邊。

眼下看著裴擁川急匆匆跑來,身後又跟著一堆人員,裴齊源下意識地便朝不好的方向想去。

但還好宇宙垂憐,事情並不如所想。

裴擁川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進懷裏,緊緊抱住裴齊源的腰,帶著哭腔:“哥哥。”他頓了頓,才解釋:“不是的,小爸還在休息,只是我很想送你們。”

裴齊源松了口氣,但緊接著,分別的酸楚和不舍便湧上心頭。

他回抱住裴擁川,低聲安撫:“我會每天都給你發消息,和你視頻的。”

說到這裏,他擡起頭,暗示性地捏捏裴擁川的臉:“閱讀器每天都要帶著,知道嗎?”

裴擁川露出兩顆小米牙,笑彎了眼:“我知道的,哥哥。”他松開手,站定在裴齊源面前,拍拍自己的右口袋:“我每天都貼身帶著的。”

裴齊源垂眸看向口袋,發現裴擁川像個藏食的小松鼠,不僅右口袋鼓鼓囊囊的,就連左口袋也是滿滿當當的。

他挑挑眉,指著左口袋問:“這裏面裝著什麽?”

裴擁川的視線左移。裴齊源站在他面前,只能看見弟弟低垂的眼睫和圓潤的臉頰。

而在拂過的秋風中,溫柔、期待,又帶著幸福的微笑爬上裴擁川的臉頰和眼底,隨著他的動作,晃出細碎的光。

具體裴擁川口袋裏裝著的是什麽,裴齊源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他只模糊地記得是一個玩具。

那個玩具,其實對於裴齊源來說是隨手可得的,但是對於裴擁川來說,卻是他通過很辛苦地打雜才賺來的。畢竟在郤煜的特殊教導和糾正下,裴擁川想要獲得自己喜歡的東西,需要他付出的很多努力。

但他將玩具拿出來,送給裴齊源時卻沒有半分不舍。

臉上的表情、神態,只有幸福和期待。

就像此時這般。

只不過,現在讓裴擁川感到幸福、懷揣期待的不是那個即將送給哥哥的玩具,而是他深愛著、願意付出一切的愛人。

裴齊源的情緒是覆雜的,但他已經沒辦法對裴擁川說很重、很傷人的話了。

他背過身,快速做了兩回深呼吸,刻意將聲線壓到冷硬:“你最好保佑他真像你說得那樣厲害。不然,不管是我,還是老爸,都不會同意讓他以游沃的身份留在你身邊。”

裴擁川敏銳地從這番話裏捕捉到危險的訊息:“老爸?他也知道了?”

“不然?”裴齊源回到主控位,調出路線圖,“你覺得這麽大的事,還能瞞過去?”

裴擁川的眉心輕輕擰著,眼底浮現一層郁色。他看著主控屏上的路線路,純白的線筆直往前延申,最終的目的地是一處中轉站。

但他們都清楚,真正的終點落在何方。

抵達積雲星已是十三個小時後的事。剛從躍遷艦下來,裴齊源便從副手那裏得知裴允赫和安其羅也才剛到不久的訊息。

“總長說,您和二少一到就直接去找他。”副手低聲提醒,“他們現在正和您舅舅在主門口。”

裴齊源偏頭斜了裴擁川一眼:“走吧。”

原本裴允赫是打算帶著安其羅直接去治療室查看游沃的情況,可才剛走出躍遷站,便看見了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的郤元許。

他本以為郤元許又是像往年一樣,要對他進入積雲星進行諸多刁難,可沒想到,他一開口便是詢問裴擁川的事,正對上他此次前來的目的。

而通過兩人間的一番交涉,以及安其羅的佐證,在當事人裴擁川到來前,他們已經將事情的全貌了解清楚。

所以,等裴齊源帶著裴擁川走近時,等待著裴擁川的不是解釋的機會,而是郤元許的怒火。

“裴擁川!”郤元許一把推開裴齊源和安其羅,臉色陰沈且怒火中燒地朝裴擁川沖去。

“元許。”裴允赫眼疾手快地攔住他,“冷靜點。”

與此同時,裴允赫快速朝裴齊源使了個眼色。

裴齊源立即側跨一步,攔在兩人中間。

“舅舅!”裴齊源大喊一聲,沖上去結結實實給郤元許來了一個擁抱,“我可真是想死你了。”

因為相貌,郤元許總是會更偏愛裴齊源一些,現下又被如此熱情的抱住,再大的火也消了大半。

“你小子,總是嘴甜。”郤元許笑著拍拍裴齊源的背,“行巡怎麽樣?好玩嗎?”

裴齊源撇撇嘴:“每年不就都那樣。”

郤元許呵呵一笑:“就當練練手。”可他的笑容卻在瞥見裴擁川時瞬間消失。

他撥開裴齊源,神情嚴肅又陰沈:“裴擁川,你沒什麽需要和我們解釋的嗎?”

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裴擁川緩步上前,臉上並沒有任何心虛又或緊張的神情,反倒帶著弄砸一切後,釋然的平靜和坦然。

“你們需要我解釋什麽?”他問。

郤元許被他的態度再次激怒,但在他開口前,裴允赫卻搶先一步。

“擁川。”裴允赫走近了些,在屏蔽場展開的同時,問,“我想知道對於這件事,你是怎麽想的?”

裴擁川對上父親的視線,用最認真的表情與語氣,告訴在場所有人:“我愛他。我要他。”

每一個字的落地都擲地有聲,砸出每個人臉上各色的神情和反應。

這其中,屬裴允赫最平淡。

他了然地點頭,繼續問:“你現在愛他,你以後還愛他嗎?”

裴擁川平緩的嘴角忽而繃緊,幾秒後,他眉心微動,猛皺一剎後,又迅速松開。

“說實話,我沒想過那麽遠。”他如實道,“我只知道我現在愛他,我願意拿出我能拿出的一切去愛他。”

裴允赫並不感到驚訝,甚至是早有預料:“所以擁川,你現在做的一切都只是基於你現在愛他。”他話鋒一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以後不愛了他,你會怎麽做?他會處於一種什麽境地?”

這話屬實刺耳,尤其是對於裴擁川現在這種狀態來說,他很不喜歡聽見唱衰他和游沃感情的話。

“父親。”裴擁川語氣冷了下來,“現在談論這件事沒有意義。”

“我覺得很有意義。”裴允赫直言,“你向來喜歡什麽,就恨不得把什麽捧上天。可你不喜歡的時候,連給它放雜物室都覺得礙眼——”

“——那不一樣。”裴擁川有些煩了,他不明白,為什麽總是要將他以前的那些玩具拿來和游沃作比較。

裴擁川忍著煩躁,告訴裴允赫:“游沃是不一樣的。他是我愛的人。我很確定,我對他的感情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會是三分鐘熱度。”

兩人視線相接,沒有任何阻礙和阻擋。裴擁川說這話時的表情、神態,哪怕是皮膚上的絨毛晃動,都清清楚楚地展露在裴允赫的晶體鏡片之中。

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裴允赫眼眸微動,但僅是眨眼間,他便恢覆平靜,目光再次帶著審視的冰冷和壓迫。

“好,既然你愛他,那裴擁川,很早以前我就說過,你和齊源愛誰都可以,這是你們自己的事。”裴允赫說,“但我有前提,你還記得是什麽嗎?”

一提到這件事,裴擁川的臉色倏然一變,垂落在身側的手也猛然收緊。

裴允赫並不給他緩沖思考的時間,轉頭看向裴齊源,點名道:“齊源,你說。”

裴齊源瞟了裴擁川一眼,沈聲開口:“一不能違背倫理道德。二不能強迫威脅,違背法律。三不能危害波及家族權益。”

裴允赫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將視線落回裴擁川身上。可僅是視線轉換間,他的雙眸中便猝然波動出攝人的棕金色光芒。

“裴擁川。”裴允赫的聲音也緊跟著一變,帶著肅問和敲擊靈魂的沈重,“三條前提,你做到了哪一點?”

“人是宴家的。”他一條條質問,“他是宴家的家傭,是宴越重標記過的Beta。不管是法律上,還是道德上,你都是——”

“——他不願意。”裴擁川提高聲音,情緒化作眼眶的泛紅展露,“他是被威脅的。”

“可除了你以外,誰會在意呢?”裴允赫一陣見血,“在所有人眼裏,他是誰,不重要。他們只知道,他是宴越重的Beta。而你——”

裴允赫冷笑一聲:“你的行為一旦敗露,就是橫插一足。”

裴擁川不服輸:“這只是他們想法,我不需要在意。”

“你不在意,是因為你做為裴家的孩子,沒人敢對你有任何實質的攻擊。”裴允赫說,“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是,你和他會經歷什麽?”

裴擁川不說話了,他只是緊咬牙關與裴允赫對視著。

裴允赫漠然地看著他,繼續說:“以及,你現在擁有的一切,甚至連救他的醫療團隊都是家族的。”

“我說這些,並不是說你不可以用。我只是想提醒你,權力與責任掛鉤。”他說,“你享有家族權力的同時,自然也要承擔家族的責任。”

“可你在這件事上沒有。”

像是法官一錘定音。

裴允赫簡單的一句話就給裴擁川判了刑。

“你只是在享受權力。”他繼續追加罪責,“不僅如此,你還將家族拖入潛在的危機裏。”

從始至終,在說這些話時,裴允赫的聲音都是沒有任何起伏變化的,但從他嘴中說的一字一句都帶著令人無法呼吸的緊迫,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將犯人的心理防線擊潰。

裴擁川太清楚這種手段,也清楚自己要怎麽做才能保持清醒,穩住身形。

“爸。”裴擁川快速地做了兩回深呼吸,咬著口腔內的軟肉,讓疼痛促使自己開口,“在家族方面,我承認是我思慮不周,行事沖動。但是——”

他目光堅定,帶著不退卻的炙熱:“但是其它任何一方面,我都沒錯。”

“我救他沒錯,愛他沒錯,想要他更沒錯。你不必把我套入你的邏輯裏。”他說,“你比我更清楚,你現在看這件事的角度、所站的階層,是有問題的。”

裴允赫淡淡一笑:“可是擁川,我們不就是在玩這個階層的游戲嗎?誰能獨善其身?你會這麽天真?”

裴擁川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那如果是這樣,我想,你應該也不介意我用‘我們’這個階層的游戲方法去處理這件事的,對吧?”

裴允赫挑挑眉,做手勢示意自己願聞其詳。

“父親,你剛才說的一切,擔心的一切,其實我都沒有做錯。”裴擁川眼眸中波動著危險深沈的微光,“我錯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沒有像宴遠錚一樣,站在權力的巔峰。”

“既然如此,我們其實已經將事情理順,且找到解決方法了。”他露出一個微笑,嘴角勾起的弧度似奪人命的彎刀,“只要我掌握絕對的權力,方才所說的一切都不會成為你以及裴家的煩惱。”

裴允赫眼神冷了下去,警告道:“裴擁川。”

“這不就是我們這個階層的游戲規則嗎?權力至上。”裴擁川譏諷一笑,“只允許州官放火,不允許百姓點燈?”

裴允赫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沈下去的臉色說明了一切。

裴擁川其實並不想頂撞他、惹怒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郤煜,沒有人比裴允赫更愛自己、更關心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裴允赫方才說的什麽家族、名聲都是幌子。他真正想勸裴擁川的,是不要將他自己拉進他們這個階層裏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漩渦裏。

可已經遲了。

從愛上游沃的那一刻起,裴擁川就註定要趟這趟混水了。

“老爸,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可能放棄。”裴擁川調整好情緒,半垂著眼率先示弱,“我不想考慮以後愛不愛,後不後悔這種問題。我只知道,我現在放棄,我會後悔,甚至會恨自己、瞧不起自己。”

他擡眸看向裴允赫,眸光顫動:“你希望,我認為自己是一個軟弱無能的人嗎?”

裴允赫偏開頭,並不回答這個問題。

裴擁川也沒催他,只是望著他,倔強又帶著期待。

整個屏蔽場裏沒有任何的風聲,甚至連空氣浮動的聲音都沒有。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裴允赫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裴允赫面無表情地轉頭:“你打感情牌沒用。我是你父親沒錯,但我也是裴家的家主。我不可能拿著全家族幾萬人的性命安危陪你玩什麽感情游戲。”

“裴擁川你聽好,你既然已經決定了,不管什麽後果,你自己承擔。”他說,“但家族的潛在危機我要解決。”

說到這裏,裴允赫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從安其羅將那艘宴家的遠程航艦處理完的那一秒,游沃就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我希望你將這個事實,清清楚楚地刻在你的腦子裏。”

“第二,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我只給你十天的時間。”他說,“十天後,立即帶他離開積雲星。”

這個時間實在是太緊,裴擁川下意識地皺眉,想爭取更充裕的準備時間。

但裴允赫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後一點,只要宴家又或者宴越重察覺到一點蛛絲馬跡,我需要你親自將游沃送回宴越重手上。”

“上面三個要求,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餘地。”裴允赫不帶一絲感情地告訴他,“除非你按照游戲規則,成為了我們這個階層的絕對掌權者。不然,你只能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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