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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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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裴允赫的三點要求都是出於保護家族的角度。此時的他,對於裴擁川來說也不是父親,而是家族關系裏的上級。

他現在對裴擁川說的每一句話不僅僅是要求,更是命令。

裴擁川沒有拒絕的餘地和權力,甚至連開口爭辯的機會都沒有。

裴允赫直接撤開屏蔽場,態度強硬道:“現在帶我過去見他。”

裴擁川站在原地沒動,他皺著眉盯著裴允赫,嘴角緊繃地開口:“父親,我認為——”

“——裏昂!”

裴允赫幹脆利落地轉身,高聲呼喊裏昂的名字。

一聽這聲音,急匆匆趕來的裏昂差點腳底一滑,仰頭摔到。好在把他從實驗室裏揪出來的助手是個機靈的,一個跨步上前就將他穩穩扶住。

“謝了。”裏昂將翻折的衣領理好,又扒了扒亂蓬蓬的頭發,在踏出傳送門時,高聲回應,“我在。”

他疾步走到裴允赫面前,行禮:“家主。”

裴允赫問:“人在哪兒?”

裏昂一楞,不解地仰頭。他先是對上裴允赫的目光,在兩秒後,視線後移,看向臉色陰沈的裴擁川。

電光火石間,裏昂在嗅到緊張氣息的同時,堵塞的思緒也被打通。

他立即起身回道:“醫療基地裏。”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允赫點點頭,擡步向醫療基地走去。

裏昂趕忙追上前:“家主,我來給您引路吧。”

“不用了。”裴齊源攔住裏昂,“他可比你熟悉。”

沒等裏昂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裴齊源便被安其羅拉著走了。緊接著,郤元許也離開,只剩裴擁川還站在原地。

光是看裴擁川現下的表情,便能感知到他情緒的異常,以及深眸下浮動著的危險。

放往常,裏昂肯定不會主動去觸裴擁川的黴頭。但現下的情況不一樣,好歹是將他提拔過的上司,再怎麽說,人情世故他還是要做做面子功夫的。

正當裏昂摸著鼻子,猶豫著該如何開口時,一則紅色的警示窗口自通訊器上彈出。

手下焦急的聲音與尖銳的滴滴聲一同揚出:“老大,你快回來,病人情緒失控了!”

“怎麽會這樣?”聽見這個消息的裏昂幾乎都要跳了起來。

他也顧不上什麽裴擁川不裴擁川了,轉身朝醫療基地奔去。

裴擁川也終於在此時驚醒。在聽聞游沃出事的瞬間,他一樣顧不上其它,拔腿朝基地疾奔而去,將所有人甩到身後。

這座醫療基地最初是裴允赫為郤煜建立的。一開始只是為了讓郤煜因想家回到積雲星時,能夠一個地方提供給他隨行的醫療團隊。但隨著後面郤煜的病情不斷惡化,這所醫療基地也從一開始的潦草搭建,到後面頗具規模,充盈著高精尖醫療設備。

縱使後面郤煜離世,但裴允赫也沒銷毀這座醫療基地,反而將其保留,並開放了前座樓宇做為積雲星的公共醫療地。

但在前座樓宇的後方,在一片爬山虎的背後,還藏著一處鮮為人知的小型醫療基地。

而這處醫療基地,才真正是郤煜度過生命最後時光的地方。

甫一穿過屏蔽磁場,裴擁川便敏銳地察覺到基地裏充斥著匆忙的慌亂之氣。他搭乘著膠囊懸梯直上頂樓,梯門還未完全打開,他的身影如旋風般沖出,大步流星地殺向游沃的病房。

此時,頂層全層都亮起了紅色的警示燈,越靠近游沃的病房房,那抹紅便越暗沈,像是那晚自他身體裏吐出來的血。

裴擁川再次感受到情緒施加在身體上的反應,心慌腦暈,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結,所呼出的每一口氣、感受到的觸感都是冰冷且沈重的。

周圍的一切也像是被人憑空開了模糊暈染特效,不管是聲音還是視線都被扭曲。

直到一聲沙啞但卻熟悉的低吟聲傳來。

被模糊的世界突然鮮明,裴擁川不敢置信地轉身,驚愕顫動的視線穿過透明的看護窗,穿過交疊的人影,直直對上一雙流著淚的乳白色雙眸。

在雙眸之下,一聲短促但卻接連不斷的‘啊啊’音節自張開的嘴中湧出。

雖然只是幾聲聽不出音形的呼喊,但裴擁川卻覺得這簡直就是宇宙給予的奇跡和饋贈。

他完全沒了理智,也不顧病房門口亮起的警示燈,用最高權限刷開門,徑直闖了進去。

直到聽見背後傳來的開門聲,圍在游沃病床邊的醫護人員才察覺到裴擁川的擅自闖入。

“二少!”床邊的兩位人員以最快的速度沖上來,勸阻道,“您現在還不能進來,他——”

“——讓開。”裴擁川伸手將兩人撥開。

此時,圍在游沃病床邊的位置被空了一塊出來,得以讓裴擁川將裏面的情況看得更清楚。

只見游沃側躺在病床上,僵硬、尚未恢覆好的肢體躥動著,驚恐求助的音節自他喉間溢出,大顆大顆的眼淚也像是斷了線的珍珠往地上砸。

而圍在他周圍醫護人員一部分正在組裝固定架,另一部分則是不敢太用力地控制著他,生怕將他好不容易修覆好的骨骼按毀。

一片慌亂中,只有裴擁川眼帶希望與驚喜,激動到呼吸急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

游沃竟然能動了!甚至還有能開口說話的可能。

當這兩個念頭擊中腦海時,巨大的、名為希望的泡泡自高空降落,穿過天花板,將裴擁川從頭到腳淹沒,叫他全身都暖了起來。

所以,當他看見醫護人員在交握綁帶時,因一瞬失力沒能按住游沃,導致游沃即將頭朝地跌落時,他全身的神經和細胞都感受到了尖銳的疼痛,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紮破帶有希望的氣泡,想要將他重新拖回傷楚和等待中。

裴擁川無法接受希望近在眼前但又轉瞬破滅,所以他不顧一切沖上前,直接滑跪而去,伸手,親自撈起快要破滅的希望。

在游沃跌落前,裴擁川抱住了他,護住了他脆弱的頭顱。

與此同時,他一個轉身,在背砸上護理櫃前,伸手摟住游沃的大腿,將人抱進懷中。

砰的一聲響起,撞擊的力度之大,讓整間病房的墻壁都顫動幾分。

護理櫃上的藥品晃動著砸下,劈裏啪啦、叮呤哐啷地全都落在裴擁川的腦袋和脖頸上。

病房裏一室寂然,所有的醫護人員都被著突如其來的意外,以及裴擁川極速的反應給震住了。

直到裴齊源緊張擔憂地闖進來,大家才被強制從驚楞中拽出。

“擁川!”裴齊源疾步上前,“你沒事——”

“——別動。”

一聲暗啞但卻急促的命令揚出。

裴齊源停下靠近的腳步,站在原地看向裴擁川。

裴擁川低垂著頭,藥水混合著鮮血自他垂落的發絲淌下。他抱著游沃,身後是被撞變形的護理櫃,周圍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陽光撒在碎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光芒似是流淌的小溪,轉動著流淌在裴擁川的下頜處,像是在他的皮膚上鋪上了一層碎鉆。

亮晶晶的東西總是會惹人喜愛,想要觸摸的。

所以,游沃的手漸漸擡起,一點點,像是試探般,伴隨著低低的嗚咽聲朝上伸去。

直到他觸碰到裴擁川的皮膚,感受到裴擁川的溫度,他喉間震出的嗚咽才變得高昂、急促起來,像是等了主人許久的小狗,在主人回家那一刻所發出的聲音。

“抱歉。”裴擁川又想哭又想笑,簡直不知先做哪一個表情。

他按住游沃的手,將掌心緊緊貼著自己的臉頰:“對不起,不該讓你一個人的。”

游沃啊啊了幾聲,像是想說些什麽,但卻在聽見自己的聲音後,發現現在的他還沒辦法開口說話。

意識到這點後,他立馬抿緊唇,不開心地哼了聲。

可沒等裴擁川安慰,他便聰明地想到了另一個表達方法。他擺動著頭,將自己的臉貼上裴擁川心臟跳動的胸口處,艱難地蹭了蹭表示沒關系。

由於眾神之淚的侵蝕性,游沃原本長到脖頸處的頭發全部都被溶解,只有初長出來的短短一茬絨毛。它們隨著游沃的動作輕掃過裴擁川的胸口,波動著他心尖上的悸動與幸福。

在這一刻,裴擁川覺得所有的一切,所有關於游沃的一切,都已經不能用付出回報又或者世俗意義上的值得與不值得來衡量了。

所有有關游沃的一切都是無價的,都是無法被衡量,被權衡利弊的。

而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即使是天塌了,只要能抱住游沃,能感受到具有生命力的游沃,他都有絕對的勇氣和動力去面對。

一想到這裏,裴擁川不受控地將游沃抱緊了些。他再次低頭,將自己最脆弱的脖頸送到游沃的鼻息旁。同時,他也將自己的眼淚與哽咽埋入游沃的肩頭。

感受到裴擁川的哭泣,游沃原本要落下的手在半空中一頓。緊接著,他再度用力,即使吃力和費勁,他的手也還是一點點搭上裴擁川的肩,寸寸收緊指節,最終抓住了裴擁川的衣肩一角。

兩人在黃昏中相擁。擁抱和情緒交融產生出的磁場將他們與其他人隔絕,分割成兩個世界。

他們感受到不到其他人的視線與存在。其他人也沒有辦法進入他們的世界,只能站在原地靜靜註視。

在層層人影後,郤元許抱著胸,側眸看向裴允赫。

“動真感情就有點麻煩了。”他說。

裴允赫沒接話,硬朗的面容上也沒有什麽特殊的表情,但他深沈的視線卻一直沒從裴擁川和游沃身上移開過。

郤元許不滿地嘖了聲:“你——”

“——麻煩不麻煩,都是他自己的事。”裴允赫最後看了眼,才慢慢地轉頭,對上郤元許的目光,“他長大了,和齊源一樣,很多事需要他們自己去經歷、去感受。我能做的,只有保全他們最後的退路。”

郤元許揚揚眉:“那你何必拿裴家去壓他?”

“因為家族才是他們最後的退路。”裴允赫告訴他,“況且,哪有端起碗吃飯,碗還沒放下就罵娘的?別人喊他‘裴二少’可不是白喊的。”

“行,你有你的育兒理論。”郤元許懶得同裴允赫話不投機半句多,他瞥了眼裴擁川,問,“現在怎麽辦?就讓他在那兒坐著?”

裴允赫笑了笑:“這是你的地盤,你做主。”

“得了吧,我最討厭你來這套。”郤元許嗤笑一聲,“剛才不還替我做主,讓他十天後收拾東西滾出積雲星嗎?”

裴允赫沒什麽歉意道:“是我越權了,抱歉。”

郤元許冷笑一聲,對此並不接受。但他也沒再多說什麽,走進去做了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

由於游沃今天一系列的反應是突然出現。從躺在床上無法動彈,到察覺到裴擁川不在,從而著急、慌亂,到最後在驚覺的危險中情緒爆發,從而調動四肢,甚至是做一些精細活動(例如抓握),游沃前後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

這種程度,不論是放在哪個星系都是可以稱之為‘醫學奇跡’。

所以等郤元許帶人將兩人從地上扶起後,等待著游沃的不是休息,而是一系列的全身檢查。

本來,郤元許是想趁著游沃檢查時,帶裴擁川去處理一下傷口,休整片刻的。可沒想到,裴擁川才剛表露出要松手的跡象,游沃便開始感到不安和慌亂,再度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將自己貼在裴擁川懷裏,怎麽也不肯撒手。

沒辦法,裴擁川只能抱著游沃,陪他做完所有檢查。

等裴擁川安頓好游沃,哄他陷入熟睡,從病房裏出來時,已經清晨。天際底端隱隱露白。

而等待在病房外的,只有安其羅和裴齊源。

奔波了好幾天的裴齊源實在是扛不住,倒在等候室的休息床上陷入沈睡。安其羅坐在床邊,戴著潤目眼鏡,在懸浮屏上處理著文件。

察覺到裴擁川的身影,他快速伸手一掃,將懸浮屏收起。隨後又掃開休息室的燈,輕輕拍著裴齊源的臉頰,低聲道:“齊源哥,醒醒。”

在安其羅身邊,裴齊源向來是睡得比較熟的,需要安其羅喊好幾遍才能蘇醒。

“他出來了。”安其羅起身,伸手替裴齊源往後捋了捋他的碎發。

緊接著,在裴齊源思緒還停留在睡夢中時,他從口袋裏拿出濕紙巾,替他擦了遍臉,又上了補水噴霧和潤目液。

一套流程行雲流水,又無比順手。

等安其羅做完這一切,裴齊源也終於醒神。

他轉動著眼珠看向裴擁川,上下打量著,一開口便是調侃:“看看這是誰啊?原來是我的大情種弟弟。”

裴擁川無奈地喝了口水:“哥。”他真是怕裴齊源的嘴,趕忙岔開話題:“老爸呢?”

裴齊源做出很誇張的驚訝表情:“天啊,你竟然還記得老爸!我還以為你只記得游沃呢。”

“......”裴擁川慢慢地放下水杯,嘆了口氣,“哥,求你了。”

不知是裴擁川的求饒,還是他眼底的疲憊起了作用,總之裴齊源再開口時,終於沒再陰陽怪氣。

他抱著胸哼了聲,告訴裴擁川:“老爸可忙著呢。你以為他過來一趟容易?”

裴允赫的繁忙裴擁川是清楚的。雖然他覺得很多事他沒做錯,但是麻煩確實也填了不少。

他將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聲道:“確實是我的問題。”

“這還用說?”裴齊源濃眉一揚,“我可告訴你,老爸走之前說了,這次的事我們都不許為你兜底,你要自己解決。”

對於這個結果裴擁川早有預料。他也明白老爸的用意。不會幫忙也就意味著不會插手。他和游沃之間的事,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這已經算是老爸最大的寬容,也是最好的結果了。

裴擁川點頭,擡眸,目光真誠道:“哥,謝謝。也替我向老爸說一聲。”

“自己說,你又不是沒嘴。”裴齊源翻了個白眼,“但你也別高興太早。就像老爸說的,你用了裴家帶來的權力,就要承擔義務。”

裴擁川直接問:“需要我做什麽?”

“第一,兩天後,你需要回帝國星去參加行巡的終章慶典。”裴齊源也不拐彎抹角、夾槍帶棒了,“在這次慶典上,皇帝會宣布由你接手本次的國民巡禮。”

既然裴齊源都已經開口這樣說了,就意味著他也已經沒有拒絕的權利了。

裴擁川點頭:“好,我會準時出席。”

“第二件事,最新的消息。”裴齊源說,“宴越重要為游沃舉行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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