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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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值班的醫生一度以為裴擁川是勞累過度、期盼過度，出了幻覺，差點就要按響緊急情況鈴，呼叫同事，將裴擁川推去檢查腦袋。
好在科技發達，最後有監控視頻替裴擁川作證。
寂靜的夜因游沃的蘇醒而喧囂。
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忙忙碌碌的人影才終於踩著晨光坐下來。
雖然忙了一整晚，但當主治醫師坐到裴擁川面前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疲憊，反倒帶著從未有過的輕松與激動。
他舉著最終的檢查報告，近乎是手舞足蹈道：“二少，這簡直就是奇跡。昨天治療剛結束時，他還有需要用固定釘，破損的脾胃也還需要修補。可是才一晚過去，全部都修覆好了！”
“不！說修覆都不準確。”他緊接著推翻自己的話，斬釘截鐵道，“應該說是新生！從有到無，又從無到有的新生！”
情到最激動之處，他一掌拍在辦公桌上，瞪大的雙眸緊緊盯著裴擁川，滿臉通紅的樣子像是要將裴擁川吃了。
可比起他的熱血沸騰，坐在對面的裴擁川的狀態卻完全相反。他一動不動地坐著，臉上沒有什麽特殊的表情，心如止水。
他仰頭看向主治醫師，靜了幾秒，問：“所以，是脫離生命危險了嗎？”
“何止是脫離生命危險，”主治醫師比劃著，“他現在可以說基本上已經快要完全好了。”
說到這裏，他不知突然想到什麽，高亢的情緒忽地卡住，遲疑的情緒爬上眼底。
“但是也還是有棘手的地方。比如——”
話才剛起了個頭，一道黑影便自眼前閃過。
醫師倏然瞪大雙眸，連驚呼都來不及，說時遲那時快，身體下意識前傾，撲過去將突然暈倒的裴擁川接住。
裴擁川的暈倒驚動了所有人，甚至連多日刻意避而不見的郤元許也急匆匆從能源航母處趕回來，陪伴在他的治療床前，等候檢查結果。
但好在並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因為高強度的信息素釋放以及過度的操勞而導致的暈倒，幾支藥劑外加充足休息便可治愈。
待裴擁川醒來已是第二天。期間，游沃曾短暫的醒來過十分鐘。和昨天一樣，除了手指和眼球，其它身體部位現階段還無法動彈。
他也無法視物、無法開口說話，只能通過哼聲的音調變化、音量大小來表達自己的情緒與需求。
“就像是新生的嬰兒。”醫師盡可能地用簡單的語言描述，“他的軀體雖然已經成年，但是他的意識，以及感官反應等可以說和新生兒一樣，正處於一個逐漸適應、適配的過程。”
裴擁川半躺在病床上，一只手翻動著醫師帶來的檢測報告，另一只手搭在儀器上讓醫護人員抽血。
他了然地點頭，一目十行地看著報告，問：“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
“不好說。”醫師聳聳肩，“這次的治療，不管是方法，還是每一階段的成效都是史無前例的。具體需要多久，誰也說不準。”
裴擁川頭也不擡道：“你們沒有預測嗎？”
“有，但是結果跨度很長，參考意義不是很大。”醫師為難道，“最快可能是一個月，最慢可能要十年，像養一個小孩兒一樣。”
這話讓裴擁川擡了眼：“養小孩？”
“對，就像養育一個孩子。從出生到成年，每一步都要陪伴和教導。”醫師頓了頓，又安慰道，“但這也只是最壞的打算。”
“這並不是最壞的。”
醫師錯愕地看向他，眼眸中晃動著不解的光。
裴擁川將報告合上，視線雖還是低垂著，但卻明顯變得溫柔。
他微微揚起嘴角：“這很好。”
醫師其實並不知道好在哪裏。裴擁川在說完後，也沒有解釋的跡象。一時間，他不知該說什麽，做何反應。
眼看著談話就要中止在此處，但自己卻還有許多事未說，他思索幾秒，視線微移，在驗血護士離開的身影後，用目光給郤元許傳遞訊號。
郤元許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晨光為他的半邊身體描繪出一圈朦朧的光暈，也讓他另一邊身形隱於背光中，叫人看不清他此時的神情。
接受到主治醫師投來的目光後，他垂眸沈思片刻。隨後，在布料的摩擦聲中，放下腿，緩緩坐直。
淡金色的光線在他身上流轉，他啞聲開口，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剛才說的這些都是外在的身體反應。”
“我想問，他的內在記憶和心理情況也是一樣的嗎？”他問，“他現在可是有著將近二十四年的人生經驗和記憶。這些還會恢覆嗎？”
聞言，原本沈浸於自己思緒中的裴擁川也擡起了頭，探尋的目光落在醫師臉上。
醫師掩唇輕咳：“我們預測的是會恢覆。但是恢覆的速度、時間，這些都沒辦法精準計量。”他無奈地攤開手：“畢竟大腦是最精密、最覆雜也最無法用數據計算的器官。”
郤元許理解地點點頭，他將視線移到裴擁川臉上，問：“你怎麽想？”
裴擁川將手中的報告放到一旁，轉頭看向郤元許。
“我會把他養好。”他說，“一個月也好，十年也沒問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能做好的，我都會給他。”
對於這個回答，郤元許並不感到意外。他沒發表任何意見以及言論，像是默許了裴擁川即將要做的一切。
他點點頭：“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話還沒說完，他便站起身：“能源航母那邊出了點問題，我這幾天都要過去工作。有任何事情，你聯系提爾斯。”
“舅舅。”裴擁川面無表情地喊住他。
在郤元許垂下的視線中，他平靜地擡眸與之對視。
幾秒後，他臉上的表情有了變化，露出溫和的笑容：“等幾天，我想去積雲山上祭拜小爸。”
郤元許眸光泛起幾分波動，但很快，他便移開視線，下巴緊繃地點頭，擡步走出病房。
裴擁川的視線緊跟著郤元許的身影移動，直到病房門關上，切斷他探究且沈思的目光。
醫師的臉再度出現在聚焦的視線中，他試探性地喊道：“二少？”
裴擁川將目光收回，頷首示意：“繼續說。”
其實醫師要說的絕大部分裴擁川已經在報告上看過，他這次過來，主要是要和裴擁川商議接下來的治療方案。
醫師說：“我們還剩十七滴眾神之淚。但依據第十三輪的治療情況來看，接下來的治療中，這十七滴最多只能支撐六輪。”
宇宙中，只要是藥劑，人體都會對其具備一定的適應性和耐藥性，即使是眾神之淚也不列外。
從一開始的百億倍稀釋，到第十三輪的千倍稀釋，也只有半個月不到的時間。
越往後，眾神之淚的濃度以及用量只會越大。但具體還需多少，主要還是要看游沃的恢覆情況，又或者說，裴擁川希望他恢覆的情況。
裴擁川沈思片刻，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挲著：“他現在亟待恢覆的就只有記憶和軀體協動是嗎？”
“不止，還有很多。”醫師再次將報告調出來，“但最主要、最棘手的除了您剛才說的，還有視力以及精神力。”
醫師將拍攝圖展示出來：“您也看見了。他眼睛上有一層乳白色的物質。我們目前已經做了提取，但是檢測不出來它的成分。”
裴擁川看著圖片，猜測：“是因為眾神之淚嗎？”
“目前來說，極有可能是的。”醫師說，“以及他的精神力檢測情況也不是很樂觀，基本上沒有任何波動跡象，探測頭也檢測不到數值反應。”
精神力存在於每個人的大腦中。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但育英校的學生不同。
從他們放棄普通大學的入學資格，選擇進入育英校的那一刻起，就決定了他們將來要選擇的道路以及所從事的工作。
更何況，游沃主修的還是機甲航艦。沒有精神力，於他而言，和被斬斷雙手沒有區別，甚至更嚴重。
原本松下的神經再度緊繃，但這次的裴擁川卻沒有害怕。從得知游沃脫離生命危險，基本的身體機能都在恢覆後，他便再也沒有任何害怕。
宇宙已經垂愛滿足了他的願望。剩下的，都是他要自己努力、自己付出實際行動要達成的目標。
裴擁川閉了閉眼，調整好情緒，也理清思緒。
他問：“有治好的可能嗎？”
“有。”醫師說，“但很難。”
“最難的我們已經過來了。”裴擁川笑了笑，“你們放手去做吧，需要什麽就和我說。”
“沒問題。”醫師的眼眸唰一下亮起。裴擁川這種通情達理又鼎力支持的病人家屬是他們最喜歡的了。
也因裴擁川的態度，叫醫師在短暫的猶豫後，問出了自己一直壓在心中的事情。
“二少...”醫師吞吞吐吐，“能和您商量一件事嗎？”
裴擁川問：“什麽事？”
醫師清了清嗓：“這次的治療是史無前例的，也是十分具有醫學價值的。如果可以，我們兩個團隊想將它立項，作為一個研究項目來——”
“——不行。”
沒待他說完，裴擁川便斬釘截鐵地拒絕。
對於學術和成就的渴望蒙蔽了醫師的雙眼，叫他沒看清裴擁川眼中的冷意與警告。
“二少，如果這個項目成功了，它所具有的學術價值和先例意義將會給人類的醫療史上增添濃墨重彩的一筆。”醫師激動道，“拋開這些不談，就單對我們裴家來說，我們研究所的實力和名望也能躋身整個宇宙的頂端行列。”
“我知道，但不行。”裴擁川冷肅道，“在這件事上，我考慮不了什麽學術價值、人類意義。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只能考慮到他。”
醫師嚅動著嘴唇，似還想說什麽，但在裴擁川的註視下，卻不敢開口。
看著對方仍未死心，裴擁川罕見地沒有喊他的代號，而是沈聲道：“裏昂，不行。”
其實已經察覺到不對，但裏昂還是試圖進行最後的掙紮：“為什麽？”
裴擁川深邃的眼眸中泛動著幽暗的光：“因為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也不能讓他們知道。”
在裴家工作了這麽多年，從一個小的初級職員，到現在帶領最核心、最隱蔽的王牌團隊，裏昂經歷了許許多多充滿危機、算計與隱情的事。
也將他從一個只知道讀書、鉆研學術的書呆子變成了一個能讀懂別人話語中隱含之意，並立即分析出利弊與深意的成年人。
縱使裴擁川沒有再進一步解釋與說明，但裏昂終於清醒的大腦叫他閉了嘴。
自那天後，裏昂再沒提起過這個話題。並且，在談話結束的當晚，他便秘密處理掉了團隊中的一批人。
對於裏昂所做的一切，裴擁川都是知情且默許的。他之所以沒有在那群人擅自偷取數據、偷拍治療過程時動手，一來是因為這是在積雲星，沒有他和郤元許的允許，任何消息都傳不出去。
二來是因為，他需要借此事件來確認裏昂這些領導者的忠誠度。畢竟當時裴齊源對他說的話還歷歷在目。
如果在他們裴家研究所下的實驗室裏，真的研究出了奇異物質，那麽這裏面所有人的考察標準就已經不僅僅在於學術和能力了，更重要的是忠誠。
好在裏昂並沒有讓他失望。
在第二階段治療正式開始前，裴擁川將兩個醫療團隊合並成一個，主治醫師一職由裏昂擔任。
這一舉措在兩個團隊中可以說是引起了不小的沖突與摩擦，但這都不由裴擁川操心，他只管陪著游沃。
許是因為醒來後第一眼見到的人、觸摸到的人是裴擁川，游沃自那天後，十分依賴且需要裴擁川。
他每天清醒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半小時，但在醒來的第一眼，就急需與裴擁川接觸，需要感受到裴擁川的溫度與呼吸。
如果感受不到，他便會無比驚恐與不安，哼出如幼獸般的嗚咽，並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又因為游沃每天蘇醒的時間不固定，為了能在他醒來後第一時間陪伴，裴擁川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待在游沃身邊，不管做什麽都同他在一起。
熟悉的哼唧聲再度響起，裴擁川勾起唇，放下平板。
“醒了？”他轉頭摸了摸游沃的額頭。
這是一張可拆卸的雙人治療床，游沃安靜地躺在一側，只有靠近裴擁川腿側的手在嘗試著慢慢舉起。
其實光看動作便知道他做的很艱難，但裴擁川並沒有幫他，只是屈起一條腿半坐著，任由自己搭在腿上的手滑落。
抓到裴擁川食指的那一刻，一聲滿足的哼聲自游沃喉間溢出。
“真厲害。”裴擁川低頭吻了吻游沃的唇，表揚道，“今天比昨天擡高的角度高了兩厘米呢。”
游沃又哼了一聲，明顯上揚的音調表露著他的開心。
裴擁川躺下來，側身撐著腦袋。他將游沃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將自己的臉當作抓握玩具送給他。
“睡得好嗎？有沒有做噩夢？”他問。
游沃每天醒來後最喜歡的就是摸裴擁川的臉，像是小狗在玩嗅聞玩具，全神貫註的，一旦開始就玩得忘我，完全聽不見任何人的話。
裴擁川也沒想過游沃能給他回應，他只是再度低下頭，用鼻尖去碰游沃的鼻子。
兩人鼻息交纏著，發梢也相互觸碰著，擦在皮膚上，掃過短而輕的癢意。
游沃眼睫微眨，裴擁川的靠近終於讓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不一樣的色塊。雖然依舊是灰的，但終於再也不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白。
他感到很高興，鼻尖感受到的溫度和觸碰也讓他覺得很舒服，情不自禁地就哼出欣喜的聲音，像是在給裴擁川發出邀請，叫他多靠近些，多摸摸碰碰自己。
而能讓游沃感到高興和開心的事，裴擁川都會去做。
他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摸著游沃的額頭，又撫過他的眉骨，替他撫平濃密的眉毛。
“今天我們喝奶油蘑菇湯口味的營養液。我知道不太好喝，但是你不喝，我會很擔心。”他邊摸邊同游沃說著話，“如果你今天能乖乖喝完，不吐的話，我就再親親你，可以嗎？”
游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享受地閉上眼，感受著裴擁川的指尖和溫度，完全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麽。
因此，他也不會對自己答應的話負責。
在裴擁川端來營養液的下一秒，便將嘴巴閉緊，與此同時，抗議不滿的哼唧聲從喉間溢出。
沒有辦法，裴擁川只好先將營養液放到一邊，重新爬上床親了親游沃的嘴唇，又摸了摸他臉和手。在他開心舒服的時候，端起營養液一飲而盡，捏著他的下巴，嘴對嘴地灌了進去。
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但游沃很好哄，只需要裴擁川再親親、碰碰他便消了氣，重新與裴擁川貼貼。
游沃清醒的時間有限，裴擁川要盡可能的趁他清醒時，帶他多做接觸訓練，去恢覆他的感官與知覺。
待微微消化後，他便替游沃穿好衣服，將他抱到防護輪椅上，推他出去曬太陽。
雖然看不見，但是光線的變化、事物色塊的變動游沃還是能感受到的。他一邊抓著裴擁川的食指，一邊不停地轉動眼珠，去感受周圍的一切。
裴擁川也會撿起一些路上的落葉、花瓣放到游沃手中，先讓他感受觸感，再放到鼻下讓他嗅聞。
郤元許過來時，裴擁川正半跪在游沃面前，仰頭捧起一朵雛菊。
“擁川。”郤元許喊道。
裴擁川其實早已察覺他的到來，但游沃並沒有。郤元許突然的出聲對他來說是一個驚嚇。
他呼吸一滯，隨即發出驚怕的氣音。雙手不停地擡起抓握著，去尋找裴擁川。
裴擁川快速握住他的手，同時將他抱起，轉身坐到一旁的長椅上。
“舅舅。”裴擁川讓游沃的頭靠在自己的頸窩處，無奈地看向郤元許，“你嚇到他了。”
游沃緊緊靠在裴擁川懷裏，低低地嗯了聲，像是在讚同裴擁川的話。
郤元許簡直沒眼看，他扯扯嘴角，告訴裴擁川：“那個叫安其羅的有消息要我傳給你。”
裴擁川問：“什麽事？”
“你需要收拾收拾準備回熙沢星了。”郤元許的視線落在游沃臉上，意味深長道，“皇室行巡將在三天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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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的醫生一度以為裴擁川是勞累過度、期盼過度，出了幻覺，差點就要按響緊急情況鈴，呼叫同事，將裴擁川推去檢查腦袋。
好在科技發達，最後有監控視頻替裴擁川作證。
寂靜的夜因游沃的蘇醒而喧囂。
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忙忙碌碌的人影才終於踩著晨光坐下來。
雖然忙了一整晚，但當主治醫師坐到裴擁川面前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疲憊，反倒帶著從未有過的輕松與激動。
他舉著最終的檢查報告，近乎是手舞足蹈道：“二少，這簡直就是奇跡。昨天治療剛結束時，他還有需要用固定釘，破損的脾胃也還需要修補。可是才一晚過去，全部都修覆好了！”
“不！說修覆都不準確。”他緊接著推翻自己的話，斬釘截鐵道，“應該說是新生！從有到無，又從無到有的新生！”
情到最激動之處，他一掌拍在辦公桌上，瞪大的雙眸緊緊盯著裴擁川，滿臉通紅的樣子像是要將裴擁川吃了。
可比起他的熱血沸騰，坐在對面的裴擁川的狀態卻完全相反。他一動不動地坐著，臉上沒有什麽特殊的表情，心如止水。
他仰頭看向主治醫師，靜了幾秒，問：“所以，是脫離生命危險了嗎？”
“何止是脫離生命危險，”主治醫師比劃著，“他現在可以說基本上已經快要完全好了。”
說到這裏，他不知突然想到什麽，高亢的情緒忽地卡住，遲疑的情緒爬上眼底。
“但是也還是有棘手的地方。比如——”
話才剛起了個頭，一道黑影便自眼前閃過。
醫師倏然瞪大雙眸，連驚呼都來不及，說時遲那時快，身體下意識前傾，撲過去將突然暈倒的裴擁川接住。
裴擁川的暈倒驚動了所有人，甚至連多日刻意避而不見的郤元許也急匆匆從能源航母處趕回來，陪伴在他的治療床前，等候檢查結果。
但好在並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因為高強度的信息素釋放以及過度的操勞而導致的暈倒，幾支藥劑外加充足休息便可治愈。
待裴擁川醒來已是第二天。期間，游沃曾短暫的醒來過十分鐘。和昨天一樣，除了手指和眼球，其它身體部位現階段還無法動彈。
他也無法視物、無法開口說話，只能通過哼聲的音調變化、音量大小來表達自己的情緒與需求。
“就像是新生的嬰兒。”醫師盡可能地用簡單的語言描述，“他的軀體雖然已經成年，但是他的意識，以及感官反應等可以說和新生兒一樣，正處於一個逐漸適應、適配的過程。”
裴擁川半躺在病床上，一只手翻動著醫師帶來的檢測報告，另一只手搭在儀器上讓醫護人員抽血。
他了然地點頭，一目十行地看著報告，問：“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
“不好說。”醫師聳聳肩，“這次的治療，不管是方法，還是每一階段的成效都是史無前例的。具體需要多久，誰也說不準。”
裴擁川頭也不擡道：“你們沒有預測嗎？”
“有，但是結果跨度很長，參考意義不是很大。”醫師為難道，“最快可能是一個月，最慢可能要十年，像養一個小孩兒一樣。”
這話讓裴擁川擡了眼：“養小孩？”
“對，就像養育一個孩子。從出生到成年，每一步都要陪伴和教導。”醫師頓了頓，又安慰道，“但這也只是最壞的打算。”
“這並不是最壞的。”
醫師錯愕地看向他，眼眸中晃動著不解的光。
裴擁川將報告合上，視線雖還是低垂著，但卻明顯變得溫柔。
他微微揚起嘴角：“這很好。”
醫師其實並不知道好在哪裏。裴擁川在說完後，也沒有解釋的跡象。一時間，他不知該說什麽，做何反應。
眼看著談話就要中止在此處，但自己卻還有許多事未說，他思索幾秒，視線微移，在驗血護士離開的身影後，用目光給郤元許傳遞訊號。
郤元許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晨光為他的半邊身體描繪出一圈朦朧的光暈，也讓他另一邊身形隱於背光中，叫人看不清他此時的神情。
接受到主治醫師投來的目光後，他垂眸沈思片刻。隨後，在布料的摩擦聲中，放下腿，緩緩坐直。
淡金色的光線在他身上流轉，他啞聲開口，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剛才說的這些都是外在的身體反應。”
“我想問，他的內在記憶和心理情況也是一樣的嗎？”他問，“他現在可是有著將近二十四年的人生經驗和記憶。這些還會恢覆嗎？”
聞言，原本沈浸於自己思緒中的裴擁川也擡起了頭，探尋的目光落在醫師臉上。
醫師掩唇輕咳：“我們預測的是會恢覆。但是恢覆的速度、時間，這些都沒辦法精準計量。”他無奈地攤開手：“畢竟大腦是最精密、最覆雜也最無法用數據計算的器官。”
郤元許理解地點點頭，他將視線移到裴擁川臉上，問：“你怎麽想？”
裴擁川將手中的報告放到一旁，轉頭看向郤元許。
“我會把他養好。”他說，“一個月也好，十年也沒問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能做好的，我都會給他。”
對於這個回答，郤元許並不感到意外。他沒發表任何意見以及言論，像是默許了裴擁川即將要做的一切。
他點點頭：“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話還沒說完，他便站起身：“能源航母那邊出了點問題，我這幾天都要過去工作。有任何事情，你聯系提爾斯。”
“舅舅。”裴擁川面無表情地喊住他。
在郤元許垂下的視線中，他平靜地擡眸與之對視。
幾秒後，他臉上的表情有了變化，露出溫和的笑容：“等幾天，我想去積雲山上祭拜小爸。”
郤元許眸光泛起幾分波動，但很快，他便移開視線，下巴緊繃地點頭，擡步走出病房。
裴擁川的視線緊跟著郤元許的身影移動，直到病房門關上，切斷他探究且沈思的目光。
醫師的臉再度出現在聚焦的視線中，他試探性地喊道：“二少？”
裴擁川將目光收回，頷首示意：“繼續說。”
其實醫師要說的絕大部分裴擁川已經在報告上看過，他這次過來，主要是要和裴擁川商議接下來的治療方案。
醫師說：“我們還剩十七滴眾神之淚。但依據第十三輪的治療情況來看，接下來的治療中，這十七滴最多只能支撐六輪。”
宇宙中，只要是藥劑，人體都會對其具備一定的適應性和耐藥性，即使是眾神之淚也不列外。
從一開始的百億倍稀釋，到第十三輪的千倍稀釋，也只有半個月不到的時間。
越往後，眾神之淚的濃度以及用量只會越大。但具體還需多少，主要還是要看游沃的恢覆情況，又或者說，裴擁川希望他恢覆的情況。
裴擁川沈思片刻，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挲著：“他現在亟待恢覆的就只有記憶和軀體協動是嗎？”
“不止，還有很多。”醫師再次將報告調出來，“但最主要、最棘手的除了您剛才說的，還有視力以及精神力。”
醫師將拍攝圖展示出來：“您也看見了。他眼睛上有一層乳白色的物質。我們目前已經做了提取，但是檢測不出來它的成分。”
裴擁川看著圖片，猜測：“是因為眾神之淚嗎？”
“目前來說，極有可能是的。”醫師說，“以及他的精神力檢測情況也不是很樂觀，基本上沒有任何波動跡象，探測頭也檢測不到數值反應。”
精神力存在於每個人的大腦中。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但育英校的學生不同。
從他們放棄普通大學的入學資格，選擇進入育英校的那一刻起，就決定了他們將來要選擇的道路以及所從事的工作。
更何況，游沃主修的還是機甲航艦。沒有精神力，於他而言，和被斬斷雙手沒有區別，甚至更嚴重。
原本松下的神經再度緊繃，但這次的裴擁川卻沒有害怕。從得知游沃脫離生命危險，基本的身體機能都在恢覆後，他便再也沒有任何害怕。
宇宙已經垂愛滿足了他的願望。剩下的，都是他要自己努力、自己付出實際行動要達成的目標。
裴擁川閉了閉眼，調整好情緒，也理清思緒。
他問：“有治好的可能嗎？”
“有。”醫師說，“但很難。”
“最難的我們已經過來了。”裴擁川笑了笑，“你們放手去做吧，需要什麽就和我說。”
“沒問題。”醫師的眼眸唰一下亮起。裴擁川這種通情達理又鼎力支持的病人家屬是他們最喜歡的了。
也因裴擁川的態度，叫醫師在短暫的猶豫後，問出了自己一直壓在心中的事情。
“二少...”醫師吞吞吐吐，“能和您商量一件事嗎？”
裴擁川問：“什麽事？”
醫師清了清嗓：“這次的治療是史無前例的，也是十分具有醫學價值的。如果可以，我們兩個團隊想將它立項，作為一個研究項目來——”
“——不行。”
沒待他說完，裴擁川便斬釘截鐵地拒絕。
對於學術和成就的渴望蒙蔽了醫師的雙眼，叫他沒看清裴擁川眼中的冷意與警告。
“二少，如果這個項目成功了，它所具有的學術價值和先例意義將會給人類的醫療史上增添濃墨重彩的一筆。”醫師激動道，“拋開這些不談，就單對我們裴家來說，我們研究所的實力和名望也能躋身整個宇宙的頂端行列。”
“我知道，但不行。”裴擁川冷肅道，“在這件事上，我考慮不了什麽學術價值、人類意義。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只能考慮到他。”
醫師嚅動著嘴唇，似還想說什麽，但在裴擁川的註視下，卻不敢開口。
看著對方仍未死心，裴擁川罕見地沒有喊他的代號，而是沈聲道：“裏昂，不行。”
其實已經察覺到不對，但裏昂還是試圖進行最後的掙紮：“為什麽？”
裴擁川深邃的眼眸中泛動著幽暗的光：“因為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也不能讓他們知道。”
在裴家工作了這麽多年，從一個小的初級職員，到現在帶領最核心、最隱蔽的王牌團隊，裏昂經歷了許許多多充滿危機、算計與隱情的事。
也將他從一個只知道讀書、鉆研學術的書呆子變成了一個能讀懂別人話語中隱含之意，並立即分析出利弊與深意的成年人。
縱使裴擁川沒有再進一步解釋與說明，但裏昂終於清醒的大腦叫他閉了嘴。
自那天後，裏昂再沒提起過這個話題。並且，在談話結束的當晚，他便秘密處理掉了團隊中的一批人。
對於裏昂所做的一切，裴擁川都是知情且默許的。他之所以沒有在那群人擅自偷取數據、偷拍治療過程時動手，一來是因為這是在積雲星，沒有他和郤元許的允許，任何消息都傳不出去。
二來是因為，他需要借此事件來確認裏昂這些領導者的忠誠度。畢竟當時裴齊源對他說的話還歷歷在目。
如果在他們裴家研究所下的實驗室裏，真的研究出了奇異物質，那麽這裏面所有人的考察標準就已經不僅僅在於學術和能力了，更重要的是忠誠。
好在裏昂並沒有讓他失望。
在第二階段治療正式開始前，裴擁川將兩個醫療團隊合並成一個，主治醫師一職由裏昂擔任。
這一舉措在兩個團隊中可以說是引起了不小的沖突與摩擦，但這都不由裴擁川操心，他只管陪著游沃。
許是因為醒來後第一眼見到的人、觸摸到的人是裴擁川，游沃自那天後，十分依賴且需要裴擁川。
他每天清醒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半小時，但在醒來的第一眼，就急需與裴擁川接觸，需要感受到裴擁川的溫度與呼吸。
如果感受不到，他便會無比驚恐與不安，哼出如幼獸般的嗚咽，並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又因為游沃每天蘇醒的時間不固定，為了能在他醒來後第一時間陪伴，裴擁川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待在游沃身邊，不管做什麽都同他在一起。
熟悉的哼唧聲再度響起，裴擁川勾起唇，放下平板。
“醒了？”他轉頭摸了摸游沃的額頭。
這是一張可拆卸的雙人治療床，游沃安靜地躺在一側，只有靠近裴擁川腿側的手在嘗試著慢慢舉起。
其實光看動作便知道他做的很艱難，但裴擁川並沒有幫他，只是屈起一條腿半坐著，任由自己搭在腿上的手滑落。
抓到裴擁川食指的那一刻，一聲滿足的哼聲自游沃喉間溢出。
“真厲害。”裴擁川低頭吻了吻游沃的唇，表揚道，“今天比昨天擡高的角度高了兩厘米呢。”
游沃又哼了一聲，明顯上揚的音調表露著他的開心。
裴擁川躺下來，側身撐著腦袋。他將游沃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將自己的臉當作抓握玩具送給他。
“睡得好嗎？有沒有做噩夢？”他問。
游沃每天醒來後最喜歡的就是摸裴擁川的臉，像是小狗在玩嗅聞玩具，全神貫註的，一旦開始就玩得忘我，完全聽不見任何人的話。
裴擁川也沒想過游沃能給他回應，他只是再度低下頭，用鼻尖去碰游沃的鼻子。
兩人鼻息交纏著，發梢也相互觸碰著，擦在皮膚上，掃過短而輕的癢意。
游沃眼睫微眨，裴擁川的靠近終於讓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不一樣的色塊。雖然依舊是灰的，但終於再也不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白。
他感到很高興，鼻尖感受到的溫度和觸碰也讓他覺得很舒服，情不自禁地就哼出欣喜的聲音，像是在給裴擁川發出邀請，叫他多靠近些，多摸摸碰碰自己。
而能讓游沃感到高興和開心的事，裴擁川都會去做。
他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摸著游沃的額頭，又撫過他的眉骨，替他撫平濃密的眉毛。
“今天我們喝奶油蘑菇湯口味的營養液。我知道不太好喝，但是你不喝，我會很擔心。”他邊摸邊同游沃說著話，“如果你今天能乖乖喝完，不吐的話，我就再親親你，可以嗎？”
游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享受地閉上眼，感受著裴擁川的指尖和溫度，完全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麽。
因此，他也不會對自己答應的話負責。
在裴擁川端來營養液的下一秒，便將嘴巴閉緊，與此同時，抗議不滿的哼唧聲從喉間溢出。
沒有辦法，裴擁川只好先將營養液放到一邊，重新爬上床親了親游沃的嘴唇，又摸了摸他臉和手。在他開心舒服的時候，端起營養液一飲而盡，捏著他的下巴，嘴對嘴地灌了進去。
說不生氣是不可能的，但游沃很好哄，只需要裴擁川再親親、碰碰他便消了氣，重新與裴擁川貼貼。
游沃清醒的時間有限，裴擁川要盡可能的趁他清醒時，帶他多做接觸訓練，去恢覆他的感官與知覺。
待微微消化後，他便替游沃穿好衣服，將他抱到防護輪椅上，推他出去曬太陽。
雖然看不見，但是光線的變化、事物色塊的變動游沃還是能感受到的。他一邊抓著裴擁川的食指，一邊不停地轉動眼珠，去感受周圍的一切。
裴擁川也會撿起一些路上的落葉、花瓣放到游沃手中，先讓他感受觸感，再放到鼻下讓他嗅聞。
郤元許過來時，裴擁川正半跪在游沃面前，仰頭捧起一朵雛菊。
“擁川。”郤元許喊道。
裴擁川其實早已察覺他的到來，但游沃並沒有。郤元許突然的出聲對他來說是一個驚嚇。
他呼吸一滯，隨即發出驚怕的氣音。雙手不停地擡起抓握著，去尋找裴擁川。
裴擁川快速握住他的手，同時將他抱起，轉身坐到一旁的長椅上。
“舅舅。”裴擁川讓游沃的頭靠在自己的頸窩處，無奈地看向郤元許，“你嚇到他了。”
游沃緊緊靠在裴擁川懷裏，低低地嗯了聲，像是在讚同裴擁川的話。
郤元許簡直沒眼看，他扯扯嘴角，告訴裴擁川：“那個叫安其羅的有消息要我傳給你。”
裴擁川問：“什麽事？”
“你需要收拾收拾準備回熙沢星了。”郤元許的視線落在游沃臉上，意味深長道，“皇室行巡將在三天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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