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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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父母或多或少都會在孩子身上留下點自己的影子。
如果說郤煜給了裴齊源與自己相似的眉眼，那麽他留在裴擁川身上，便是與他如出一轍，甚至更甚的內在性格。
這種性格，若要讓郤元許去形容、去描述、去舉例論證，那麽他能講上幾天幾夜，甚至還可以將其寫成一篇十幾萬字的的研究報告。
但這樣的長篇大論也可用最精簡、最簡練的三個詞去形容。
——偏執、善變和偽裝。
與郤煜一樣，從很小的時候開始，裴擁川便會將自己偽裝起來，給所有人留下他是一個溫和、善良、懂禮貌孩子的印象。
甚至在他三歲前，不管是郤煜，還是郤元許，都認為他是一個天使寶寶，是一個來報恩的天使寶寶。
畢竟兩兄弟的對比實在是明顯。一個整天上躥下跳，惹是生非，打滾撒潑，不管是行為表現，還是性格語言，都像是一個活脫脫的混世魔王。
但另一個卻可愛又貼心，從出生後，就從未讓郤煜和裴允赫操過心，甚至連嬰兒晚上的哭鬧都沒有。乖乖地喝奶，乖乖地睡覺，乖乖地長大，每天睜開眼，見人的第一眼就是在他軟乎乎的臉上揚起微笑。
但也就是這個微笑，在裴擁川三歲那年，叫郤煜和郤元許毛骨悚然。
那時的裴齊源也才六七歲的樣子。雖然他很愛裴擁川這個弟弟，但當遇見喜歡的玩具時，還是會小孩子心性的不願意讓。
那個玩具具體長什麽樣子，郤元許已經不記得。他只記得兩兄弟爭得厲害，即使郤煜已經叫傭人去緊急買一個新的，但兩人依舊一人扯著玩具的一頭不放手。
裴齊源向來都是得不到的就靠放聲大哭，潑皮耍賴來解決。所以當時幾乎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他吸走，根本沒有人發現，在整個過程中，裴擁川臉上的笑容從未變過。
直到那個玩具被撕成兩半，將裴齊源惹得哇哇大哭後，他們才猛然發現，裴擁川臉上的表情竟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笑容依舊是甜甜的，可愛的。在裴齊源窩在郤煜懷裏大哭時，他一只手拎著只有半邊的玩具，另一只手在蹲下後，將躺在地上，被裴齊源嫌棄的另一半撿起。
隨後，在郤煜和郤元許震驚的目光中，他捧著玩具的殘肢，轉身去找當時站在身後陪伴著他們的守衛隊。
“叔叔，你能幫我把這個玩具修好嗎？”裴擁川笑著問其中一個隊員。
對方精通機甲修覆，面對裴擁川的要求，他自是沒有拒絕的權利，當即應下。
“謝謝叔叔。”裴擁川語氣輕快，“叔叔，我想讓它的手變得長一點，最好能像波浪一樣活動。”
對方說：“可以的。”
裴擁川主動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朝機械室走去。
他的小短腿一蹦一跳的，伴隨著不著調的歌聲：“對啦，叔叔，我不喜歡它顏色。我想改成藍色和白色。”
“沒問題。”
“它的聲音我也不是很喜歡，我想......”
看著裴擁川充滿開心的背影，裴允赫呵呵一笑：“他心態還挺好。”他轉頭看向郤煜：“老婆，擁川還真是——”
話語在看見郤煜不對勁的表情後忽地斷掉。
裴允赫疑惑地問：“怎麽了？”
郤煜沒回答，他只是驚恐地看著裴擁川離去的背影，瞳孔顫抖著，緩緩轉頭看向郤元許。
“他是不是...”郤煜張了張嘴，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郤元許的表情也沈了下去，連帶著他的心。
他沒回答，但沒人比他更清楚答案。畢竟郤煜是他一手帶大的。裴擁川當前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即使只是一個苗頭，但他也能立即從過往陪伴郤煜的經驗中，意識到問題。
從那時開始，只要是裴擁川喜歡的，他都要得到。哪怕是被撕成兩半，被撕碎，他也要將碎片撿起來，用盡一切手段恢覆。如果他有興致和時間，便會在恢覆的過程中，順手將其改造成更符合自己喜好的模樣。
小到玩具、漫畫書，大到一顆星球，裴擁川喜歡的時候是真喜歡，得到後也會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捧在手上。但他不喜歡，將其丟進垃圾桶、轉手送人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善變的速度快到時常令郤煜都拿不準他的脾氣，搞不懂原因。
這種性格特質其實是很危險的。
好在郤煜發現的很快，自從那次的事情後，他便將裴擁川留在身邊，不管去哪裏都帶著。
即使很長一段時間，郤煜都在承受著病痛折磨，但他從不缺席裴擁川教育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時間節點。
無數次，在裴擁川心智不定，即將用錯誤手段去得到自己喜歡的事物時，郤煜都會將其心中的惡念擺正，教導他該如何使用正確的、正規的，符合道德底線的手段去獲得。
漸漸的，裴擁川臉上擺出的笑意不再叫人看著覺得怪異，感到害怕，反倒能實打實的看出幾分真誠和溫潤。
再後來，他身上的氣質漸漸變得沈穩溫和，容貌也隨之發生改變，變得越來越像裴允赫。嬰兒肥褪去，線條的利落感和清瘦感被描繪出來，皮肉包裹著挺闊的臉骨，勾勒出他立體而周正五官。
這其中，最具有點睛之筆，對人最具有迷惑性的，便是他那雙微微下垂，自帶悲憫的雙眸。
不知有多少人在見裴擁川的第一眼，在與他對視的第一眼，便叫這雙眼睛迷惑了心神，認為裴擁川是一個平易近人、知禮正直的人。
就連郤元許曾經也有一段時間被此迷惑，誤以為裴擁川真的被郤煜教好，就像他當初糾正郤煜一樣。
可他卻忘了，他從未真正將郤煜教好過。不然當年郤煜也不會有機會與裴允赫遇見，又膽大妄為地擅自與他結了婚。
至於裴擁川...不管外表怎麽變化，他依舊是那個喜歡什麽就要得到什麽的裴擁川。
只是說，他的偏執，他的偽裝和善變都不再對社會和周圍的人具有威脅性。郤煜的教導和愛意，是對他的束縛，也是他最不能舍棄，必須要堅守的行為底線與原則。
在此基礎上，裴擁川做的很多事，不管是裴允赫，還是自己，其實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覺得無傷大雅。
畢竟許多與他一樣的同齡人，所做出的事、惹出的禍，是要多出格就有多出格。
只是，從小到大，在裴擁川‘喜歡就要得到’的這個系列裏，從來沒出現過一個活生生的人。
游沃是首例，也是最特殊的。
這不免叫郤元許有些擔心，他皺緊眉，提醒道：“你已經得到他了。”
“並沒有。”裴擁川攥緊手。
他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漂浮在緩沖水池裏的游沃。
在這一刻，他終於感直面自己的內心，說出藏著的欲望：“而且，我要得到的，也不是這樣的他。”
郤元許猛地一顫，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驚世駭俗的念頭。
他猝然擡頭，想開口詢問，卻驀然發現裴擁川已不在自己身旁。
水波晃動的聲音響起。郤元許順著水流聲轉頭，方才還同他說著話的裴擁川此時已經緩步踏入修覆水池。
乳白色的水液逐漸自他的小腿漫上腰腹，托起被打濕、呈透白色的無菌服。
在水位漫過胸口之際，裴擁川終於走到游沃身旁。他像是湧出水面的海神，帶著水汽與溫柔，動作輕柔地在水下舉起雙手，托起獻祭給他的新娘。
隨著阻隔門的開啟，裴擁川托帶著游沃，一同走近泛著金色漣漪的修覆水池。
與此同時，結界場與無菌場的能量幕也自頭頂降下，像突然散開的透明絲帶，將兩人籠罩在一個不被打擾的空間下。
縱使有許多話想說，但在這一刻，在看見裴擁川陪著游沃進入修覆水池的這一刻，郤元許心中所有的念頭與話語全部化作擔心。
像是為了回應他的種種擔憂，沒多時，刺鼻的血腥氣自池中傳出。
隨著時間的流逝，血腥氣越來越濃，越來越臭。縱使有著結界場，但站在周圍，卻感覺好似置身於血海之中，被鮮血淹沒口鼻。
可修覆水池中的顏色卻沒有任何變化，依舊金燦燦的，風平浪靜的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只是在這樣的光芒下，郤元許的臉色卻漸漸沈了下去。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緊緊盯著水池中央的裴擁川和游沃。
此時兩人身上所有的衣服都已經被腐蝕殆盡，露在水面外的皮膚與肉-體，除了在不斷的冒汗外，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異常。
但郤元許知道，這只是表象。
在他的晶體鏡片中，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裴擁川血色盡失的側臉，以及他因劇痛緊咬卻依舊發顫的牙關。
郤元許有些心疼，可開弓沒有回頭箭。此時讓裴擁川出來只會前功盡棄，叫他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
思索半晌後，他移開眼，吩咐手下準備好高級修覆液的同時，轉身朝樓上的觀測室走去。
隨著郤元許的離開，藏在暗處的影子也緊跟著撤離。
兩分鐘不到，偌大的醫療室裏就只剩下裴擁川和游沃。
周圍的變動裴擁川不是沒察覺到，只是他已經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去管了。
眾神之淚的威力遠超他的想象。即使已經用修覆液將進行了將近百億倍的稀釋，但它侵蝕在皮膚上的威力卻依舊叫人疼痛難忍。
此時的裴擁川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丟進高濃度的硫酸池裏浸泡，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水面下的皮膚正在一層層剝離，血肉正在一塊塊掉落。
他托起游沃身體的雙手也早已感受到不到任何知覺。
可托起的力量、角度卻從未變過。
其實裴擁川不太清楚是什麽讓他堅持下去。放棄、離開的念頭每分每秒都在腦中閃過。但每次都很神奇，這些念頭還未成形，僅是初冒頭，游沃的臉便會撞進腦中，將它們全部趕走。
他的視線無法從游沃身上移開。他的腦海全都被游沃占據，被有著各種各樣表情的游沃占據。
裴擁川其實沒想過治好游沃後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他只是希望，眼前這個面無表情、臉色蒼白，甚至連呼吸都難以察覺到的游沃能‘活’過來，真正地鮮活起來。
就像他曾經不小心在教授教學記錄視頻裏看見過的游沃。
那時的游沃是低調沈默的，但他眉梢尖、眼波變化間，那種意氣風發、生機活力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裴擁川不奢求游沃能恢覆如初，他只求游沃的臉色不要再那麽蒼白，嘴唇能紅潤點、有血色一些。瞳孔不要渙散和失焦。眼睛能看得清世間美好的事務，能稍微帶點光亮。
如果宇宙能再垂憐一些，便讓他的身體能恢覆些力氣，受傷的骨骼和內臟能被修覆好，不要再讓裴擁川看見他吐血不止，也不要再讓他伸出手後，只能抱到一團軟綿綿，像是隨時要碎成碎片的身體。
就只要這樣就好了。
他沒有更多、更高的奢求與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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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或多或少都會在孩子身上留下點自己的影子。
如果說郤煜給了裴齊源與自己相似的眉眼，那麽他留在裴擁川身上，便是與他如出一轍，甚至更甚的內在性格。
這種性格，若要讓郤元許去形容、去描述、去舉例論證，那麽他能講上幾天幾夜，甚至還可以將其寫成一篇十幾萬字的的研究報告。
但這樣的長篇大論也可用最精簡、最簡練的三個詞去形容。
——偏執、善變和偽裝。
與郤煜一樣，從很小的時候開始，裴擁川便會將自己偽裝起來，給所有人留下他是一個溫和、善良、懂禮貌孩子的印象。
甚至在他三歲前，不管是郤煜，還是郤元許，都認為他是一個天使寶寶，是一個來報恩的天使寶寶。
畢竟兩兄弟的對比實在是明顯。一個整天上躥下跳，惹是生非，打滾撒潑，不管是行為表現，還是性格語言，都像是一個活脫脫的混世魔王。
但另一個卻可愛又貼心，從出生後，就從未讓郤煜和裴允赫操過心，甚至連嬰兒晚上的哭鬧都沒有。乖乖地喝奶，乖乖地睡覺，乖乖地長大，每天睜開眼，見人的第一眼就是在他軟乎乎的臉上揚起微笑。
但也就是這個微笑，在裴擁川三歲那年，叫郤煜和郤元許毛骨悚然。
那時的裴齊源也才六七歲的樣子。雖然他很愛裴擁川這個弟弟，但當遇見喜歡的玩具時，還是會小孩子心性的不願意讓。
那個玩具具體長什麽樣子，郤元許已經不記得。他只記得兩兄弟爭得厲害，即使郤煜已經叫傭人去緊急買一個新的，但兩人依舊一人扯著玩具的一頭不放手。
裴齊源向來都是得不到的就靠放聲大哭，潑皮耍賴來解決。所以當時幾乎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他吸走，根本沒有人發現，在整個過程中，裴擁川臉上的笑容從未變過。
直到那個玩具被撕成兩半，將裴齊源惹得哇哇大哭後，他們才猛然發現，裴擁川臉上的表情竟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笑容依舊是甜甜的，可愛的。在裴齊源窩在郤煜懷裏大哭時，他一只手拎著只有半邊的玩具，另一只手在蹲下後，將躺在地上，被裴齊源嫌棄的另一半撿起。
隨後，在郤煜和郤元許震驚的目光中，他捧著玩具的殘肢，轉身去找當時站在身後陪伴著他們的守衛隊。
“叔叔，你能幫我把這個玩具修好嗎？”裴擁川笑著問其中一個隊員。
對方精通機甲修覆，面對裴擁川的要求，他自是沒有拒絕的權利，當即應下。
“謝謝叔叔。”裴擁川語氣輕快，“叔叔，我想讓它的手變得長一點，最好能像波浪一樣活動。”
對方說：“可以的。”
裴擁川主動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朝機械室走去。
他的小短腿一蹦一跳的，伴隨著不著調的歌聲：“對啦，叔叔，我不喜歡它顏色。我想改成藍色和白色。”
“沒問題。”
“它的聲音我也不是很喜歡，我想......”
看著裴擁川充滿開心的背影，裴允赫呵呵一笑：“他心態還挺好。”他轉頭看向郤煜：“老婆，擁川還真是——”
話語在看見郤煜不對勁的表情後忽地斷掉。
裴允赫疑惑地問：“怎麽了？”
郤煜沒回答，他只是驚恐地看著裴擁川離去的背影，瞳孔顫抖著，緩緩轉頭看向郤元許。
“他是不是...”郤煜張了張嘴，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郤元許的表情也沈了下去，連帶著他的心。
他沒回答，但沒人比他更清楚答案。畢竟郤煜是他一手帶大的。裴擁川當前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即使只是一個苗頭，但他也能立即從過往陪伴郤煜的經驗中，意識到問題。
從那時開始，只要是裴擁川喜歡的，他都要得到。哪怕是被撕成兩半，被撕碎，他也要將碎片撿起來，用盡一切手段恢覆。如果他有興致和時間，便會在恢覆的過程中，順手將其改造成更符合自己喜好的模樣。
小到玩具、漫畫書，大到一顆星球，裴擁川喜歡的時候是真喜歡，得到後也會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捧在手上。但他不喜歡，將其丟進垃圾桶、轉手送人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善變的速度快到時常令郤煜都拿不準他的脾氣，搞不懂原因。
這種性格特質其實是很危險的。
好在郤煜發現的很快，自從那次的事情後，他便將裴擁川留在身邊，不管去哪裏都帶著。
即使很長一段時間，郤煜都在承受著病痛折磨，但他從不缺席裴擁川教育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時間節點。
無數次，在裴擁川心智不定，即將用錯誤手段去得到自己喜歡的事物時，郤煜都會將其心中的惡念擺正，教導他該如何使用正確的、正規的，符合道德底線的手段去獲得。
漸漸的，裴擁川臉上擺出的笑意不再叫人看著覺得怪異，感到害怕，反倒能實打實的看出幾分真誠和溫潤。
再後來，他身上的氣質漸漸變得沈穩溫和，容貌也隨之發生改變，變得越來越像裴允赫。嬰兒肥褪去，線條的利落感和清瘦感被描繪出來，皮肉包裹著挺闊的臉骨，勾勒出他立體而周正五官。
這其中，最具有點睛之筆，對人最具有迷惑性的，便是他那雙微微下垂，自帶悲憫的雙眸。
不知有多少人在見裴擁川的第一眼，在與他對視的第一眼，便叫這雙眼睛迷惑了心神，認為裴擁川是一個平易近人、知禮正直的人。
就連郤元許曾經也有一段時間被此迷惑，誤以為裴擁川真的被郤煜教好，就像他當初糾正郤煜一樣。
可他卻忘了，他從未真正將郤煜教好過。不然當年郤煜也不會有機會與裴允赫遇見，又膽大妄為地擅自與他結了婚。
至於裴擁川...不管外表怎麽變化，他依舊是那個喜歡什麽就要得到什麽的裴擁川。
只是說，他的偏執，他的偽裝和善變都不再對社會和周圍的人具有威脅性。郤煜的教導和愛意，是對他的束縛，也是他最不能舍棄，必須要堅守的行為底線與原則。
在此基礎上，裴擁川做的很多事，不管是裴允赫，還是自己，其實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覺得無傷大雅。
畢竟許多與他一樣的同齡人，所做出的事、惹出的禍，是要多出格就有多出格。
只是，從小到大，在裴擁川‘喜歡就要得到’的這個系列裏，從來沒出現過一個活生生的人。
游沃是首例，也是最特殊的。
這不免叫郤元許有些擔心，他皺緊眉，提醒道：“你已經得到他了。”
“並沒有。”裴擁川攥緊手。
他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漂浮在緩沖水池裏的游沃。
在這一刻，他終於感直面自己的內心，說出藏著的欲望：“而且，我要得到的，也不是這樣的他。”
郤元許猛地一顫，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驚世駭俗的念頭。
他猝然擡頭，想開口詢問，卻驀然發現裴擁川已不在自己身旁。
水波晃動的聲音響起。郤元許順著水流聲轉頭，方才還同他說著話的裴擁川此時已經緩步踏入修覆水池。
乳白色的水液逐漸自他的小腿漫上腰腹，托起被打濕、呈透白色的無菌服。
在水位漫過胸口之際，裴擁川終於走到游沃身旁。他像是湧出水面的海神，帶著水汽與溫柔，動作輕柔地在水下舉起雙手，托起獻祭給他的新娘。
隨著阻隔門的開啟，裴擁川托帶著游沃，一同走近泛著金色漣漪的修覆水池。
與此同時，結界場與無菌場的能量幕也自頭頂降下，像突然散開的透明絲帶，將兩人籠罩在一個不被打擾的空間下。
縱使有許多話想說，但在這一刻，在看見裴擁川陪著游沃進入修覆水池的這一刻，郤元許心中所有的念頭與話語全部化作擔心。
像是為了回應他的種種擔憂，沒多時，刺鼻的血腥氣自池中傳出。
隨著時間的流逝，血腥氣越來越濃，越來越臭。縱使有著結界場，但站在周圍，卻感覺好似置身於血海之中，被鮮血淹沒口鼻。
可修覆水池中的顏色卻沒有任何變化，依舊金燦燦的，風平浪靜的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只是在這樣的光芒下，郤元許的臉色卻漸漸沈了下去。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緊緊盯著水池中央的裴擁川和游沃。
此時兩人身上所有的衣服都已經被腐蝕殆盡，露在水面外的皮膚與肉-體，除了在不斷的冒汗外，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異常。
但郤元許知道，這只是表象。
在他的晶體鏡片中，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裴擁川血色盡失的側臉，以及他因劇痛緊咬卻依舊發顫的牙關。
郤元許有些心疼，可開弓沒有回頭箭。此時讓裴擁川出來只會前功盡棄，叫他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
思索半晌後，他移開眼，吩咐手下準備好高級修覆液的同時，轉身朝樓上的觀測室走去。
隨著郤元許的離開，藏在暗處的影子也緊跟著撤離。
兩分鐘不到，偌大的醫療室裏就只剩下裴擁川和游沃。
周圍的變動裴擁川不是沒察覺到，只是他已經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去管了。
眾神之淚的威力遠超他的想象。即使已經用修覆液將進行了將近百億倍的稀釋，但它侵蝕在皮膚上的威力卻依舊叫人疼痛難忍。
此時的裴擁川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丟進高濃度的硫酸池裏浸泡，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水面下的皮膚正在一層層剝離，血肉正在一塊塊掉落。
他托起游沃身體的雙手也早已感受到不到任何知覺。
可托起的力量、角度卻從未變過。
其實裴擁川不太清楚是什麽讓他堅持下去。放棄、離開的念頭每分每秒都在腦中閃過。但每次都很神奇，這些念頭還未成形，僅是初冒頭，游沃的臉便會撞進腦中，將它們全部趕走。
他的視線無法從游沃身上移開。他的腦海全都被游沃占據，被有著各種各樣表情的游沃占據。
裴擁川其實沒想過治好游沃後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他只是希望，眼前這個面無表情、臉色蒼白，甚至連呼吸都難以察覺到的游沃能‘活’過來，真正地鮮活起來。
就像他曾經不小心在教授教學記錄視頻裏看見過的游沃。
那時的游沃是低調沈默的，但他眉梢尖、眼波變化間，那種意氣風發、生機活力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裴擁川不奢求游沃能恢覆如初，他只求游沃的臉色不要再那麽蒼白，嘴唇能紅潤點、有血色一些。瞳孔不要渙散和失焦。眼睛能看得清世間美好的事務，能稍微帶點光亮。
如果宇宙能再垂憐一些，便讓他的身體能恢覆些力氣，受傷的骨骼和內臟能被修覆好，不要再讓裴擁川看見他吐血不止，也不要再讓他伸出手後，只能抱到一團軟綿綿，像是隨時要碎成碎片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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