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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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雖然知道安其羅的話是帶著不懷好意的調侃，但裴擁川並不生氣，他只是語氣平靜地糾正：“他不是我的。”
“他是他自己的。”裴擁川告訴他，“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擁有他。”
聽著如此冠冕堂皇的話，安其羅就忍不住扯扯嘴角：“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讓我制造他死亡的假象？”
裴擁川靜默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裏多了幾分暗啞：“至少這樣，他能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安其羅沒明白裴擁川的話。
可裴擁川也沒有解釋的跡象。他收回思緒，調整好表情，沖安其羅點點頭：“多謝。”
衣角擦過葉片的悉索聲響起，似微風拂過。暮色自窗邊退去時，裴擁川的身影也消失在轉角後。
五分鐘後，一艘隱形躍遷艦自裴家附屬星球的背面躍遷而出，又在6個小時的高速飛行下，降落在熙沢星背面的臨時躍遷點。
“我們已經在背光點打通了一條速移隧道。”駐守在附屬星球的守衛隊隊長說，“您放心，宋家和宴家派來的人還沒察覺到您的離開。”
裴擁川點點頭：“辛苦了。”
熙沢星上雖然就只有他們三人，但在外的附屬星球上可是駐紮著三大家族各自派來的守衛隊。既是保護，也是對彼此的制衡與監視。
裴擁川從隊長手中接過穩壓衣，邊穿邊問：“自從那次後，宴家還有有派人來過嗎？”
“沒有。”隊長回道。
裴擁川拉好拉鏈：“幫我留意著。”
說完，他便拉開速通車的車門，側身坐了進去。
在屏蔽場和隱身場開啟前，裴擁川降下車窗，告訴隊長：“我大概一小時後出來。”
“好。”隊長點頭，擡手沖對面的隊友打手勢示意。
在裴擁川的計劃中，本沒有回熙沢星的行程。可就在他躍遷回帝國星的途中，他的晶體鏡片上收到了一個接一個的異常提示。
並且三小時前，他給宋祈爾房間設置的緊閉令被人用暴力手段摧毀。緊接著，專門用來監視宋祈爾活動以及生命體征的飛行機器人便斷聯失蹤，無法再追蹤到他的行跡。
但這對裴擁川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
五分鐘的檢索，裴擁川便在山體背面的坑洞裏找到了宋祈爾。
這座山是他之前和游沃攀巖開線的那座。一路走來，甚至還能看見他們倆釘在上面的掛片。
只是誰也沒想到，在這座山的背面，就在他們踩過的腳下，竟然還藏著一個臨時躍遷點。
躍遷艦沖出造成了部分山體的塌陷，遠看像是被人用舌頭重重舔過一口的冰淇淩尖。
裴擁川走近時，宋祈爾正蹲在躍遷基站的正中間，拿著一根冰棍粗細的樹枝在地上戳弄著。
“這個躍遷點沒那麽簡單。”宋祈爾說。
裴擁川當然知道這點。那天晚上躍遷的動靜如此之大，連附屬星球都能感受到明顯震感，可他的晶體鏡片上卻沒有任何異樣。甚至在他已經親眼目睹了躍遷過程的情況下，最後卻未在晶體鏡片中的記憶收錄站找到任何片段。
光是這一點，目前在整個宇宙中都是沒有人能做到的。
但宴家卻可以。
早在那晚，裴擁川便察覺到異樣與不對。只是後來的事，叫他根本沒時間，也沒心情去深究。
現在也一樣。
他站定在宋祈爾身後，低聲道：“祈爾哥，起風了，先回去吧。”
“回去幹什麽？”宋祈爾冷冷一笑，“我才不要被你繼續關在房間裏，無聊死了。”
裴擁川垂眸：“我可以給你開各種游戲室和影音室的權限，你——”
“——裴擁川，這些都很無聊。”宋祈爾突然站起身。
他緩緩轉身，面容是難得的平靜，令人頭疼的偏執與癲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許久未見的驕矜與傲氣。
宋祈爾的身高雖比裴擁川矮，但當他仰起頭，氣勢卻十分足。
他告訴裴擁川：“我找到讓我感興趣的事了。”
裴擁川願聞其詳：“是什麽？”
“這個。”宋祈爾擡起腳，在地上輕點兩下。
裴擁川視線下移，略微有些驚訝：“你想做什麽？”
對於這個問題，宋祈爾並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重新蹲下去，攥著樹枝在地上扒拉。
沙沙的摩擦聲中，宋祈爾不自然的聲音響起：“裴擁川，你當初是為什麽會答應陪我來這裏？”
裴擁川沒想到宋祈爾會這樣問。畢竟在他看來，宋祈爾的世界裏，眼睛裏，只有宋棋硯和隋禦。
至於其他人...都是可有可無的，不用在意的。
面對這個問題，裴擁川確實楞了好幾秒，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又該回答到什麽程度。
好在宋祈爾給了點提示：“是因為家族原因嗎？”
裴擁川眸光微動。他看了眼時間和訊息箱，確認時間尚足的情況下，他在旁邊找了根粗細合適的樹枝，走到宋祈爾身邊，同他一起扒拉。
“肯定有家族原因。”裴擁川垂眸看著地上，看著掩埋在泥土下的發射泵的輪廓，“祈爾哥，我知道，其實很多事你是心裏有數的。”
宋祈爾默不作聲。
裴擁川看了眼他的表情，卻只能窺見他碎發下露出的一點瑩白鼻尖以及下巴尖。
猶豫幾秒後，他還是繼續開口：“裴家和宋家成為盟友是目前最有利的選擇。”
對於裴擁川帶有暗示的話，宋祈爾很不感興趣，語氣沒什麽起伏地嗯了一聲。
裴擁川了然地笑笑，替他撥開一塊堅硬的石塊：“當然，我也不是沒有私心。”
宋祈爾耳尖動了動，語氣含糊地問：“什麽私心？”
“照顧朋友的私心。”裴擁川如實說，“祈爾哥，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
撥動泥土的動作忽地停住。宋祈爾蹲在原處，靜默幾秒後，緩緩擡頭，眼神一瞬不瞬地看著裴擁川。
裴擁川也看著他，坦蕩且真誠：“我很感謝在我回帝國星後，你為我做的一切。主動帶我融入，在各種宴會上，幫我介紹——”
“——你知道那些都是我哥要求我做的吧？都是出於家族的利益考慮。”宋祈爾打斷他，“如果你不是裴家的孩子，你覺得我還會這麽對你嗎？”
宋祈爾的話問得有些尖銳，甚至帶著點撕破假象後，破罐子破摔的沖動。
但裴擁川只是溫和地笑笑，告訴他：“我知道。”
“可是祈爾哥，對於我們來說，純粹的真心和友誼本來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他說，“不管願意還不是不願意，大家都會帶著家族的利益考量去做事。”
宋祈爾楞楞地看著裴擁川，眸光閃動，似所有觸動，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卻又帶著不解：“這樣的關系，你可以接受？”
“為什麽不可以？”裴擁川笑著反問，“難道所有的關系都只能是單純的利益，又或者是單純的真心嗎？”
宋祈爾皺緊眉：“為什麽不能？”他似乎有些生氣：“利益關系就是利益關系，真心相待就是真心相待，怎麽能混為一談？”
雖心理已經有了預料，但在聽見宋祈爾用如此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來這番言論時，裴擁川心裏的情緒還十分覆雜的。
不得不說，宋棋硯確實將宋祈爾保護得很好。
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宋棋硯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忽略了宋祈爾的特殊性。
對於天生情緒高敏感的人來說，過度的保護，過度的純真，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們對事物敏銳的察知會與他們純真相悖，從而讓他們處於一種十分痛苦和掙紮的狀態。
就好比現在。
裴擁川知道自己是很難與宋祈爾說通的，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盡量委婉道：“祈爾哥，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那就讓他們滾。”宋祈爾倨傲地揚起下巴。
“......”
宋祈爾繼續說：“宇宙中有幾百億人，總會有和我想法一樣的。”
裴擁川沈默兩秒，他想說什麽，但嘗試了好幾次，都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能眼眸覆雜地看著宋祈爾，問：“祈爾哥，你覺得你和隋禦的關系是屬於哪一種呢？”
理直氣壯的表情卡在臉上，等反應過來時，宋祈爾臉上閃過無法掩藏的無措與慌亂。
他下意識地豎起防禦，警戒但卻底氣不足地問：“我在說我和你的事，你問隋禦幹什麽？”
見此反應，裴擁川心下已然明了，他不再多言，岔開話題：“沒什麽，只是好奇。”
“這不是你該好奇的事。”宋祈爾板起臉，“你要想談戀愛就自己去找Omega談。”
“請你把註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他說，“不要老關註別人的感情。”
裴擁川是真沒脾氣了，他甚至有種被氣笑的感覺。
“...好，抱歉，是我過度關註你們了。”裴擁川決定不再多費口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告訴宋祈爾：“我會給你開啟一部分房間的權限，你可以做你感興趣的事。”
“但接下來的幾天裏，我需要在書房裏處理一些保密事宜，不能被人打擾。”他說，“你有任何事，都可以通過機器人給我留言。我會盡可能地出來幫你處理。”
宋祈爾背過身去沒理會。
裴擁川也沒多的時間顧及他，只是在離開前，低聲道：“不管怎麽樣，也不管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祈爾哥，我很開心你能從之前的狀態裏抽離出來。”
“在我看來，這才是宋祈爾該有的樣子。”他說，“以及，祈爾哥，你就當我自話自說。”
裴擁川嘆了口氣，還是不忍心什麽都不說：“每個人人生中，最值得全心全意去傾註愛意的都應該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說到這裏，裴擁川認為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點到為止，不再多言，轉身朝別墅的方向走去。
剛走幾步，宋祈爾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他怎麽樣了？”
哢嚓一聲，幾片落葉被重重踩斷。裴擁川的身形僵在原地，臉色忽地沈了下去。
即使宋祈爾沒指名道姓，但兩人都清楚他問的是誰。
裴擁川攥緊手，努力平穩住心緒與聲線，告訴他：“我不知道。”他頓了頓，又說：“我沒找到他。”
宋祈爾冷哼一聲：“宴家還真是厲害。”
裴擁川冷著臉沒答話。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低聲對宋祈爾說‘早點回去’後，便轉身離開。
今天對話，宋祈爾聽沒聽進去，又聽進去的幾句，他不知道，也實在是沒時間和心情去關註。他只求宋祈爾不要再回到之前的狀態裏，能在熙沢星安靜、安穩地度過這最後一段時光。
回到別墅後，裴擁川直接走向游沃的房間，將他的阻隔環拿走。同時他通過晶體鏡片，將別墅裏所有的機器人都調出來為宋祈爾服務。
在檢查完別墅的防禦系統後，他才走進書房。
甫一鎖好門，守衛隊隊長的身形便自書房的洗手室門後閃出。
此時的他已經戴上量子面具，就連身高和衣著都發生了變化——變得與裴擁川一模一樣。
“二少。”守衛隊隊長屈膝行禮，將隱身衣雙手捧上。
裴擁川接過隱身衣，邊穿邊說：“這裏就拜托你了。”
“您放心，我會處理妥當。”隊長起身，替裴擁川打開書房背陰處的窗戶，“速通車和躍遷艦都已經準備好。”
裴擁川沖他點點頭，單手撐起，輕松矯健地躍過窗臺。與此同時，隱身衣開啟，僅是眨眼間，他的身形便似一口氣吹散，憑空消失。
十分鐘後，臨時開啟的速通通道與臨時搭建的躍遷點自熙沢星的背面關閉銷毀，不留一絲痕跡。
隨著一輛躍遷艦消失在屏蔽場後，熙沢星的背面再次恢覆到往日的寂寥之態，好似從未有人踏足於此。
經歷九個小時的躍遷後，裴擁川抵達中轉站。他將躍遷艦留在中轉站的銷毀爐前，轉道秘密改乘星際航艦，按照郤元許發來的新坐標點位，前往積雲星。
三小時後，航艦在一處星標地點停靠。裴擁川操控著機械手，拿到了安其羅投放的A級傳輸箱。
傳輸箱的容量不大，剛好只夠放進一個透明的水立方能量體。
而在能量體中，整齊排列著三十滴‘眾神之淚’。
它們懸浮在凝固的水波中，每一滴幾乎都只有小拇指指甲蓋般的大小，除了周圍附帶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圈外，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可就是這樣看上去並不起眼的一小滴，卻是全宇宙所有命懸一線人趨之若鶩的唯一救命稻草。
裴擁川帶著傳輸箱回到積雲星時，游沃還在拔地而起的恒態休眠艙裏。如果他全身沒有被骨骼固定鎖束縛著，又沒有被插著各色各樣的管子，遠遠看上去，就好似在休眠艙裏沒有任何痛苦地陷入沈睡。
可只要稍微走近，微微仰頭，他的苦難、他的痛苦便清晰可見。
裴擁川緊緊攥著傳輸箱，定定地盯著游沃看了許久。視線從他緊閉的雙眸到只能依靠儀器跳動的胸膛。
片刻後，他才下定決心，將傳輸箱遞給醫療團隊，沈聲道：“去準備吧。”
切割儀的聲音在身後的真空實驗室裏響起。
十分鐘後，一滴眾神之淚被分割而出。在能量體被消耗前，被馬不停蹄地送往修覆水池。
淡金色的淚珠滴入乳白色的修覆水中，但卻未立即溶解。它化作一滴圓形的金墨，似細菌繁殖中的培養菌，細小的觸手自墨點周圍伸出，在眨眼間便吞噬掉水池中的白色，快速將其金色的細線蔓延至整片水域。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足以容納兩百人的水池便瞬間變得金燦燦的，好似融了一汪黃金。
裴擁川站在水池前，聽著滴滴的呼吸機聲音越靠越近。
他擡手褪去身上的外套。
在餘光中，躺在救護床上的游沃被推到自己身旁。醫護團隊正在一根根撤走他身上的醫療管，卸下支撐他骨骼的固定釘。
沒幾秒，平穩的滴滴聲便變得急促、刺耳，連帶著裴擁川的呼吸、心緒也跟著起伏，解開扣子的指尖微微發抖。
“你要是沒準備好，我可以找其他人帶他下去。”郤元許的聲音與身形同時出現。
裴擁川深吸一口氣，堅定道：“不是沒準備好。”他轉頭看向游沃，低聲道：“我只是怕失敗。”
郤元許跟著他的目光看去，落在游沃身旁的生命體征檢測儀上。上面的數值正在不斷降低，各種曲線也是大起大落。
“但也只有這個方法了，不是嗎？”郤元許說，“你不願意讓他沒尊嚴的活著。他也不可能一輩子待在休眠艙裏沈睡。”
“即使成功的幾率只有百分三十，但也好過什麽都沒嘗試。”說到這裏，郤元許突然沈默。
幾秒後，他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現在還沒開始，你還有——”
“——不用。”裴擁川說。
此時，醫療團隊的人正如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般，十雙手將游沃緩緩擡起，自救護床上剝離。
在這個過程中，裴擁川的視線始終緊緊黏在游沃身上，高度關註的同時，也充滿擔憂。
直到游沃被平穩放進池邊的緩沖液中，被乳白色的液體托起包裹，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從緊張的情緒中拿回呼吸。
裴擁川垂下眼眸，用很輕的聲音喊了聲‘舅舅’。
郤元許問：“怎麽了？”
裴擁川將身上的襯衫脫下，語氣放緩：“他的眼睛很圓、很亮，總是會天真地仰起頭，一本正經地說一些很可愛的話。”
郤元許不解地怔楞：“什麽？”
“不好意思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抿唇，眼神也會躲閃，但依舊是亮晶晶的，像是太陽下湖泊的閃光。”裴擁川自顧自地說，“雖然看上去有些傻，但其實他是一個很聰明、很堅韌又很善良的人。”
郤元許終於知道他在說什麽了。可這時的他卻很難去開口，只能眼神覆雜地看著裴擁川。
裴擁川卻好似察覺不到郤元許的視線，繼續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閃躲的眼睛，抿起的嘴唇，沾滿泥土的手臂，掛在發梢間的汗水，我都很喜歡。”
他穿好無菌服，低頭笑了笑：“我喜歡他身上的每一部分，也想在未來看見他依舊是由這些美好的、我喜歡的事物組成的。”
“所以，舅舅，你知道的。”他偏頭看向郤元許，“從小到大，只要是我喜歡的，我都要得到，誰攔我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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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安其羅的話是帶著不懷好意的調侃，但裴擁川並不生氣，他只是語氣平靜地糾正：“他不是我的。”
“他是他自己的。”裴擁川告訴他，“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擁有他。”
聽著如此冠冕堂皇的話，安其羅就忍不住扯扯嘴角：“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讓我制造他死亡的假象？”
裴擁川靜默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裏多了幾分暗啞：“至少這樣，他能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安其羅沒明白裴擁川的話。
可裴擁川也沒有解釋的跡象。他收回思緒，調整好表情，沖安其羅點點頭：“多謝。”
衣角擦過葉片的悉索聲響起，似微風拂過。暮色自窗邊退去時，裴擁川的身影也消失在轉角後。
五分鐘後，一艘隱形躍遷艦自裴家附屬星球的背面躍遷而出，又在6個小時的高速飛行下，降落在熙沢星背面的臨時躍遷點。
“我們已經在背光點打通了一條速移隧道。”駐守在附屬星球的守衛隊隊長說，“您放心，宋家和宴家派來的人還沒察覺到您的離開。”
裴擁川點點頭：“辛苦了。”
熙沢星上雖然就只有他們三人，但在外的附屬星球上可是駐紮著三大家族各自派來的守衛隊。既是保護，也是對彼此的制衡與監視。
裴擁川從隊長手中接過穩壓衣，邊穿邊問：“自從那次後，宴家還有有派人來過嗎？”
“沒有。”隊長回道。
裴擁川拉好拉鏈：“幫我留意著。”
說完，他便拉開速通車的車門，側身坐了進去。
在屏蔽場和隱身場開啟前，裴擁川降下車窗，告訴隊長：“我大概一小時後出來。”
“好。”隊長點頭，擡手沖對面的隊友打手勢示意。
在裴擁川的計劃中，本沒有回熙沢星的行程。可就在他躍遷回帝國星的途中，他的晶體鏡片上收到了一個接一個的異常提示。
並且三小時前，他給宋祈爾房間設置的緊閉令被人用暴力手段摧毀。緊接著，專門用來監視宋祈爾活動以及生命體征的飛行機器人便斷聯失蹤，無法再追蹤到他的行跡。
但這對裴擁川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
五分鐘的檢索，裴擁川便在山體背面的坑洞裏找到了宋祈爾。
這座山是他之前和游沃攀巖開線的那座。一路走來，甚至還能看見他們倆釘在上面的掛片。
只是誰也沒想到，在這座山的背面，就在他們踩過的腳下，竟然還藏著一個臨時躍遷點。
躍遷艦沖出造成了部分山體的塌陷，遠看像是被人用舌頭重重舔過一口的冰淇淩尖。
裴擁川走近時，宋祈爾正蹲在躍遷基站的正中間，拿著一根冰棍粗細的樹枝在地上戳弄著。
“這個躍遷點沒那麽簡單。”宋祈爾說。
裴擁川當然知道這點。那天晚上躍遷的動靜如此之大，連附屬星球都能感受到明顯震感，可他的晶體鏡片上卻沒有任何異樣。甚至在他已經親眼目睹了躍遷過程的情況下，最後卻未在晶體鏡片中的記憶收錄站找到任何片段。
光是這一點，目前在整個宇宙中都是沒有人能做到的。
但宴家卻可以。
早在那晚，裴擁川便察覺到異樣與不對。只是後來的事，叫他根本沒時間，也沒心情去深究。
現在也一樣。
他站定在宋祈爾身後，低聲道：“祈爾哥，起風了，先回去吧。”
“回去幹什麽？”宋祈爾冷冷一笑，“我才不要被你繼續關在房間裏，無聊死了。”
裴擁川垂眸：“我可以給你開各種游戲室和影音室的權限，你——”
“——裴擁川，這些都很無聊。”宋祈爾突然站起身。
他緩緩轉身，面容是難得的平靜，令人頭疼的偏執與癲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許久未見的驕矜與傲氣。
宋祈爾的身高雖比裴擁川矮，但當他仰起頭，氣勢卻十分足。
他告訴裴擁川：“我找到讓我感興趣的事了。”
裴擁川願聞其詳：“是什麽？”
“這個。”宋祈爾擡起腳，在地上輕點兩下。
裴擁川視線下移，略微有些驚訝：“你想做什麽？”
對於這個問題，宋祈爾並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重新蹲下去，攥著樹枝在地上扒拉。
沙沙的摩擦聲中，宋祈爾不自然的聲音響起：“裴擁川，你當初是為什麽會答應陪我來這裏？”
裴擁川沒想到宋祈爾會這樣問。畢竟在他看來，宋祈爾的世界裏，眼睛裏，只有宋棋硯和隋禦。
至於其他人...都是可有可無的，不用在意的。
面對這個問題，裴擁川確實楞了好幾秒，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又該回答到什麽程度。
好在宋祈爾給了點提示：“是因為家族原因嗎？”
裴擁川眸光微動。他看了眼時間和訊息箱，確認時間尚足的情況下，他在旁邊找了根粗細合適的樹枝，走到宋祈爾身邊，同他一起扒拉。
“肯定有家族原因。”裴擁川垂眸看著地上，看著掩埋在泥土下的發射泵的輪廓，“祈爾哥，我知道，其實很多事你是心裏有數的。”
宋祈爾默不作聲。
裴擁川看了眼他的表情，卻只能窺見他碎發下露出的一點瑩白鼻尖以及下巴尖。
猶豫幾秒後，他還是繼續開口：“裴家和宋家成為盟友是目前最有利的選擇。”
對於裴擁川帶有暗示的話，宋祈爾很不感興趣，語氣沒什麽起伏地嗯了一聲。
裴擁川了然地笑笑，替他撥開一塊堅硬的石塊：“當然，我也不是沒有私心。”
宋祈爾耳尖動了動，語氣含糊地問：“什麽私心？”
“照顧朋友的私心。”裴擁川如實說，“祈爾哥，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
撥動泥土的動作忽地停住。宋祈爾蹲在原處，靜默幾秒後，緩緩擡頭，眼神一瞬不瞬地看著裴擁川。
裴擁川也看著他，坦蕩且真誠：“我很感謝在我回帝國星後，你為我做的一切。主動帶我融入，在各種宴會上，幫我介紹——”
“——你知道那些都是我哥要求我做的吧？都是出於家族的利益考慮。”宋祈爾打斷他，“如果你不是裴家的孩子，你覺得我還會這麽對你嗎？”
宋祈爾的話問得有些尖銳，甚至帶著點撕破假象後，破罐子破摔的沖動。
但裴擁川只是溫和地笑笑，告訴他：“我知道。”
“可是祈爾哥，對於我們來說，純粹的真心和友誼本來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他說，“不管願意還不是不願意，大家都會帶著家族的利益考量去做事。”
宋祈爾楞楞地看著裴擁川，眸光閃動，似所有觸動，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卻又帶著不解：“這樣的關系，你可以接受？”
“為什麽不可以？”裴擁川笑著反問，“難道所有的關系都只能是單純的利益，又或者是單純的真心嗎？”
宋祈爾皺緊眉：“為什麽不能？”他似乎有些生氣：“利益關系就是利益關系，真心相待就是真心相待，怎麽能混為一談？”
雖心理已經有了預料，但在聽見宋祈爾用如此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來這番言論時，裴擁川心裏的情緒還十分覆雜的。
不得不說，宋棋硯確實將宋祈爾保護得很好。
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宋棋硯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忽略了宋祈爾的特殊性。
對於天生情緒高敏感的人來說，過度的保護，過度的純真，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們對事物敏銳的察知會與他們純真相悖，從而讓他們處於一種十分痛苦和掙紮的狀態。
就好比現在。
裴擁川知道自己是很難與宋祈爾說通的，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盡量委婉道：“祈爾哥，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那就讓他們滾。”宋祈爾倨傲地揚起下巴。
“......”
宋祈爾繼續說：“宇宙中有幾百億人，總會有和我想法一樣的。”
裴擁川沈默兩秒，他想說什麽，但嘗試了好幾次，都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能眼眸覆雜地看著宋祈爾，問：“祈爾哥，你覺得你和隋禦的關系是屬於哪一種呢？”
理直氣壯的表情卡在臉上，等反應過來時，宋祈爾臉上閃過無法掩藏的無措與慌亂。
他下意識地豎起防禦，警戒但卻底氣不足地問：“我在說我和你的事，你問隋禦幹什麽？”
見此反應，裴擁川心下已然明了，他不再多言，岔開話題：“沒什麽，只是好奇。”
“這不是你該好奇的事。”宋祈爾板起臉，“你要想談戀愛就自己去找Omega談。”
“請你把註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他說，“不要老關註別人的感情。”
裴擁川是真沒脾氣了，他甚至有種被氣笑的感覺。
“...好，抱歉，是我過度關註你們了。”裴擁川決定不再多費口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告訴宋祈爾：“我會給你開啟一部分房間的權限，你可以做你感興趣的事。”
“但接下來的幾天裏，我需要在書房裏處理一些保密事宜，不能被人打擾。”他說，“你有任何事，都可以通過機器人給我留言。我會盡可能地出來幫你處理。”
宋祈爾背過身去沒理會。
裴擁川也沒多的時間顧及他，只是在離開前，低聲道：“不管怎麽樣，也不管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祈爾哥，我很開心你能從之前的狀態裏抽離出來。”
“在我看來，這才是宋祈爾該有的樣子。”他說，“以及，祈爾哥，你就當我自話自說。”
裴擁川嘆了口氣，還是不忍心什麽都不說：“每個人人生中，最值得全心全意去傾註愛意的都應該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說到這裏，裴擁川認為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點到為止，不再多言，轉身朝別墅的方向走去。
剛走幾步，宋祈爾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他怎麽樣了？”
哢嚓一聲，幾片落葉被重重踩斷。裴擁川的身形僵在原地，臉色忽地沈了下去。
即使宋祈爾沒指名道姓，但兩人都清楚他問的是誰。
裴擁川攥緊手，努力平穩住心緒與聲線，告訴他：“我不知道。”他頓了頓，又說：“我沒找到他。”
宋祈爾冷哼一聲：“宴家還真是厲害。”
裴擁川冷著臉沒答話。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低聲對宋祈爾說‘早點回去’後，便轉身離開。
今天對話，宋祈爾聽沒聽進去，又聽進去的幾句，他不知道，也實在是沒時間和心情去關註。他只求宋祈爾不要再回到之前的狀態裏，能在熙沢星安靜、安穩地度過這最後一段時光。
回到別墅後，裴擁川直接走向游沃的房間，將他的阻隔環拿走。同時他通過晶體鏡片，將別墅裏所有的機器人都調出來為宋祈爾服務。
在檢查完別墅的防禦系統後，他才走進書房。
甫一鎖好門，守衛隊隊長的身形便自書房的洗手室門後閃出。
此時的他已經戴上量子面具，就連身高和衣著都發生了變化——變得與裴擁川一模一樣。
“二少。”守衛隊隊長屈膝行禮，將隱身衣雙手捧上。
裴擁川接過隱身衣，邊穿邊說：“這裏就拜托你了。”
“您放心，我會處理妥當。”隊長起身，替裴擁川打開書房背陰處的窗戶，“速通車和躍遷艦都已經準備好。”
裴擁川沖他點點頭，單手撐起，輕松矯健地躍過窗臺。與此同時，隱身衣開啟，僅是眨眼間，他的身形便似一口氣吹散，憑空消失。
十分鐘後，臨時開啟的速通通道與臨時搭建的躍遷點自熙沢星的背面關閉銷毀，不留一絲痕跡。
隨著一輛躍遷艦消失在屏蔽場後，熙沢星的背面再次恢覆到往日的寂寥之態，好似從未有人踏足於此。
經歷九個小時的躍遷後，裴擁川抵達中轉站。他將躍遷艦留在中轉站的銷毀爐前，轉道秘密改乘星際航艦，按照郤元許發來的新坐標點位，前往積雲星。
三小時後，航艦在一處星標地點停靠。裴擁川操控著機械手，拿到了安其羅投放的A級傳輸箱。
傳輸箱的容量不大，剛好只夠放進一個透明的水立方能量體。
而在能量體中，整齊排列著三十滴‘眾神之淚’。
它們懸浮在凝固的水波中，每一滴幾乎都只有小拇指指甲蓋般的大小，除了周圍附帶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圈外，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可就是這樣看上去並不起眼的一小滴，卻是全宇宙所有命懸一線人趨之若鶩的唯一救命稻草。
裴擁川帶著傳輸箱回到積雲星時，游沃還在拔地而起的恒態休眠艙裏。如果他全身沒有被骨骼固定鎖束縛著，又沒有被插著各色各樣的管子，遠遠看上去，就好似在休眠艙裏沒有任何痛苦地陷入沈睡。
可只要稍微走近，微微仰頭，他的苦難、他的痛苦便清晰可見。
裴擁川緊緊攥著傳輸箱，定定地盯著游沃看了許久。視線從他緊閉的雙眸到只能依靠儀器跳動的胸膛。
片刻後，他才下定決心，將傳輸箱遞給醫療團隊，沈聲道：“去準備吧。”
切割儀的聲音在身後的真空實驗室裏響起。
十分鐘後，一滴眾神之淚被分割而出。在能量體被消耗前，被馬不停蹄地送往修覆水池。
淡金色的淚珠滴入乳白色的修覆水中，但卻未立即溶解。它化作一滴圓形的金墨，似細菌繁殖中的培養菌，細小的觸手自墨點周圍伸出，在眨眼間便吞噬掉水池中的白色，快速將其金色的細線蔓延至整片水域。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足以容納兩百人的水池便瞬間變得金燦燦的，好似融了一汪黃金。
裴擁川站在水池前，聽著滴滴的呼吸機聲音越靠越近。
他擡手褪去身上的外套。
在餘光中，躺在救護床上的游沃被推到自己身旁。醫護團隊正在一根根撤走他身上的醫療管，卸下支撐他骨骼的固定釘。
沒幾秒，平穩的滴滴聲便變得急促、刺耳，連帶著裴擁川的呼吸、心緒也跟著起伏，解開扣子的指尖微微發抖。
“你要是沒準備好，我可以找其他人帶他下去。”郤元許的聲音與身形同時出現。
裴擁川深吸一口氣，堅定道：“不是沒準備好。”他轉頭看向游沃，低聲道：“我只是怕失敗。”
郤元許跟著他的目光看去，落在游沃身旁的生命體征檢測儀上。上面的數值正在不斷降低，各種曲線也是大起大落。
“但也只有這個方法了，不是嗎？”郤元許說，“你不願意讓他沒尊嚴的活著。他也不可能一輩子待在休眠艙裏沈睡。”
“即使成功的幾率只有百分三十，但也好過什麽都沒嘗試。”說到這裏，郤元許突然沈默。
幾秒後，他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現在還沒開始，你還有——”
“——不用。”裴擁川說。
此時，醫療團隊的人正如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般，十雙手將游沃緩緩擡起，自救護床上剝離。
在這個過程中，裴擁川的視線始終緊緊黏在游沃身上，高度關註的同時，也充滿擔憂。
直到游沃被平穩放進池邊的緩沖液中，被乳白色的液體托起包裹，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從緊張的情緒中拿回呼吸。
裴擁川垂下眼眸，用很輕的聲音喊了聲‘舅舅’。
郤元許問：“怎麽了？”
裴擁川將身上的襯衫脫下，語氣放緩：“他的眼睛很圓、很亮，總是會天真地仰起頭，一本正經地說一些很可愛的話。”
郤元許不解地怔楞：“什麽？”
“不好意思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抿唇，眼神也會躲閃，但依舊是亮晶晶的，像是太陽下湖泊的閃光。”裴擁川自顧自地說，“雖然看上去有些傻，但其實他是一個很聰明、很堅韌又很善良的人。”
郤元許終於知道他在說什麽了。可這時的他卻很難去開口，只能眼神覆雜地看著裴擁川。
裴擁川卻好似察覺不到郤元許的視線，繼續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閃躲的眼睛，抿起的嘴唇，沾滿泥土的手臂，掛在發梢間的汗水，我都很喜歡。”
他穿好無菌服，低頭笑了笑：“我喜歡他身上的每一部分，也想在未來看見他依舊是由這些美好的、我喜歡的事物組成的。”
“所以，舅舅，你知道的。”他偏頭看向郤元許，“從小到大，只要是我喜歡的，我都要得到，誰攔我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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