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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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宋祈爾十四歲前，生命中最重要，最無法離開的人只有宋棋硯一個人。
可在他十四歲後，多了一個隋禦。
再然後，便是司徒珩，他小姨的兒子。一個比他年長一歲，在司徒家遭遇收權血洗後，被宋棋硯接過來陪伴他的哥哥。
對於宋祈爾來說，這三個人的陪伴與關愛幾乎貫穿他大半人生，是他無法割舍，也不願意割舍的一部分。
並且在宋祈爾的認知裏，無論這個世界怎樣變化，周圍的人又是如何來來又去去，他們三個人，是會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
宋棋硯會一直照顧自己，永遠給自己托底。隋禦會和自己結婚，他們會生兩個孩子。司徒珩和自己會延續小時候的情誼，知道彼此最醜陋的糗事，也會無底線地支持對方任何的決定。
在過去的25年裏，宋祈爾一直生活在如此幸福又穩定的關系中。
可在幾周前，司徒珩突然嫁入皇室的消息，打破了宋祈爾世界中的所有平衡以及對未來的設想。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等宋祈爾知曉時，司徒珩已經進了宮，並被奧薩爾皇帝永久標記，成為他宮中眾多男爵中的一員。
自此之後，司徒珩這個人連同有關他所有的一切，都好似曝露在烈陽下的水滴，自宋祈爾生命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宋祈爾嘗試過很多方法去聯系司徒珩，可每次遞進宮的訪貼都已‘安排不便’的理由被打回，通訊器裏的聯系人也變成了再也發不出去任何消息的註銷用戶。
縱使經過多年的治療，在很多方面，宋祈爾已表現得與常人無異。可當他最依賴的家人、最親密的愛人、最好的朋友都接二連三的，前腳跟後腳的自他生活中離開，他情緒的崩潰和病情的覆發是必然的，也是避無可避、來勢兇猛的。
一想到這幾天宋祈爾堪稱癲狂的狀態，心疼的情緒就蔓延在周圍每一尺的空氣中，紮得宋棋硯全身都痛。
他快速灌了口酒，調整好表情和語氣：“其實祈爾的狀態這幾年已經好很多，只是他病發時的執念很難扭轉。”
“就像這次，不管我和隋禦怎麽勸、如何保證，他都不接受。”他嘆了口氣，“他固執地認為，只有他跟著一起去，才能見到司徒珩。我們三個人才能一起回到他身邊。”
“我懂了。”裴擁川深思著點頭。
他的指腹摩挲著纖細光滑的杯壁，問：“司徒男爵會參加皇室行巡嗎？”
宋棋硯臉色忽地變淡：“不會。”
“棋硯哥，其實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宋棋硯罕見的沒有耐心，直接擡手打斷，“不可以。”
他直直地看向裴擁川，毫不掩飾他眼眸中的冷意：“祈爾他不適合再與司徒珩有任何的聯系。”
雖與宋棋硯接觸不多，但對於他為人處世的圓滑以及手段，裴擁川還是略有見聞。如此情緒直白的袒露，還真與他展露的形象不符。
裴擁川當即也不掩飾自己的情緒，眉眼間透露著驚訝。
事已至此，宋棋硯也不打算隱瞞，直言道：“擁川，這也是我需要拜托你的一件事。”
“我和隋禦不在的這段時間，請不要給司徒珩任何接近祈爾的機會，也絕對不要讓祈爾去找他。”他說。
其實早在聽見宋祈爾無法聯系上司徒珩時，裴擁川心下就已經埋下一個懷疑的種子，也對其中的隱情有了幾分猜測。
只是當時他還不確定，也拿不準。可現下宋棋硯的態度和反應直接證實了一切。
裴擁川垂眸半掩神色，壓低聲音問：“司徒家有情況？”
宋棋硯輕搖著頭：“只是他個人不再適合與祈爾接觸。”
聞言，裴擁川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酒液，垂眸看著酒液如海浪般湧起又掛壁而落。
幾秒後，他問：“封閉斷聯也是因為他？”
“是，但也不完全是。”宋棋硯解釋，“祈爾這次反應非常激烈，我怕控制不住。”
“再加上他一直很爭強好勝，從小就很喜歡參加各類只有Alpha才能參加的比賽。想要證明，即使他變成了Omega，許多Alpha也還是比不上他。”宋棋硯說，“這種小打小鬧的比賽，用點特權讓他玩玩也沒什麽事。可這次是皇室行巡，全是成年的、要被激發出獸性的Alpha。我實在是害怕。”
說到這裏，宋棋硯再次擡眸，那種深沈、帶著毫不掩飾的暗示之意的情緒再度順著他直視的視線，投進裴擁川眼底。
“我想你應該很能理解我。”宋棋硯磁性且沈穩的聲音變得又低又緩，他的身形也在悄然中靠近。
話鋒一轉，他突然對裴擁川說了一句突兀但意味深長的話：“很多事情，我們其實不想做。只是為了家人，不得不做。”
在拉近的距離中，宋棋硯手中的酒杯也探進裴擁川的視線裏。
晶瑩剔透的琥珀色酒液向裴擁川傾斜出一道平面，但平靜平面下，卻有源源不斷的小氣泡在翻滾上升。
裴擁川很清楚此時此刻宋棋硯的舉動意味著什麽，但他並沒有應下這次碰杯。
短暫的沈寂後，他擡眸，凝視著宋棋硯，問出困擾他許久的問題：“為什麽是我？”
似是對此早有預料，宋棋硯收回手，仰頭抿了口酒：“因為你很可靠，是能讓我放心的人。”
“而且，你也是真的把祈爾當朋友。雖然祈爾好友很多，但我知道，這裏面真心待他的不多。”他沖裴擁川打趣一笑，“說實在的，如果他沒和隋禦訂婚，我其實很想撮合你們。”
裴擁川也用同樣調侃的語氣說：“如果真這樣，我們倆家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應該是連晚上的月亮都看不到。”宋棋硯爽利一笑：“你太小瞧他們動手的速度。”
裴擁川無辜地聳聳肩。在他的玩笑下，凝重的氣氛松緩許多。
此時晚潮漸起，一波接一波的浪花撲打在礁石上，送來腥鹹的氣息。
宋棋硯扯松領結，吐出一口濁氣。他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海面上，看著黑沈沈的海浪翻出幾抹灰白。
“再說了，擁川。”宋棋硯聲音突然放得很輕很低。
突然產生的第六感嗡的一聲擊中大腦，裴擁川緊張地攥緊酒杯，擡眸緊緊盯著宋棋硯的側臉。
宋棋硯淡然收回視線，偏頭，語氣充滿暗示：“你總得向我證明點什麽吧。”
裴擁川對上他的視線：“這樣能證明什麽呢？”
“對於我來說，能證明很多。”宋棋硯再度向裴擁川舉杯。
在目光交匯中，裴擁川攥著酒杯的指節逐漸泛白，但又在時間的流逝中，血色重新湧上指尖。
酒杯前傾，動作緩慢但又無比清晰地闖過沈悶的潮水聲，與宋棋硯手中的酒杯相碰。
清脆的聲音響起，裴擁川微微頷首，舉杯示意：“好，我知道了。”
宋棋硯露出滿意笑容：“我會記得你這次的幫忙。我相信，以後我們也會有很多需要相互照應的地方。”
說完這句，他便意味深長地盯著裴擁川，仰頭喝完杯中最後的酒液。
裴擁川笑著應聲：“那是自然。”他眼波微動，問：“但我還有一件事想了解清楚。”
“什麽事？”
“封閉斷聯具體要怎麽做？”裴擁川問，“我需要知道詳細的時間和地點。畢竟我還得先和家裏打一聲招呼。”
“需要二十八天，也就是整個行巡的時間，外加提前一天登陸。”宋棋硯告訴他，“地點在宴家的一個私人島嶼。”
裴擁川表情一凝，奇怪懷疑的情緒頓生：“宴家？”
宋棋硯點頭，他正想解釋。卻在這時，一道細微提示音自頭頂傳來。
緊接著，隋禦的聲音便以一種十分古怪的能量波形式，一個字一個字的撞進兩人的耳朵裏。
“棋硯哥。”他喊道。
宋棋硯臉上的表情頓時淡了下來，等裴擁川再看向他時，他早已恢覆到眾人熟悉也十分崇拜的審判長模樣。
“擁川，我還有事。”宋棋硯理了理袖口，束緊領結，“剩下的情況，我讓隋禦和你溝通。”
裴擁川點頭示意理解。
屏蔽場跟隨著宋棋硯的身形一同消失。在嘈雜聲的湧入中，身著黑色綢緞禮服的隋禦也緩步而入。
裴擁川禮貌地與他碰杯，主動道：“事情棋硯哥已經和我說過。”
“麻煩你了。”隋禦點頭致謝。
他打開通訊器，將一則星球定位編號發給裴擁川：“二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在宴家的私人躍遷點進行躍遷。”
屏幕亮起，躍遷艦的具體信息自聊天框裏彈出。
裴擁川匆匆掃了眼，卻在一掠而過的視線中，捕捉到關鍵的數字。
“三個人？”他問，“還有誰？”
隋禦靜了幾秒，說出了裴擁川有所預料的名字：“游沃。”
縱使隋禦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語氣也沒有分毫異樣和波動，但裴擁川還是在他簡短的兩個字中，以極其敏銳的第六感，察覺出他的情緒間微妙的波動。
幾乎不用怎麽動腦子，他便知曉為何會如此安排。
面帶沒有感情的微笑，裴擁川禮貌詢問：“是把我當托兒所了嗎？”
“你誤會了。我們並沒有這個意思。”隋禦立即調整好表情，面帶歉意，“但實話實說，這確實是帶有私心的安排。”
裴擁川劍眉一揚，沒接話，只是等著隋禦接下來的解釋。
“畢竟祈爾是一個Omega。你做為Alpha，總會有不方便的時候。”隋禦說，“而且你們三人恰好是一個學習小組。待在一起，或許還能用學習的事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
裴擁川抱著胸點頭：“聽起來是很出於情況考慮的理由。”
隋禦表情不變，接下了這個暗諷。他清了清嗓：“如果你覺得不合適，我們也可以再調整。”
“不用了。”裴擁川將酒杯丟進一旁的垃圾粉碎機，“就這樣吧。”
“好。”隋禦應得很快，似是早已料到裴擁川的回答，“晚宴結束後，我把更具體的安排發給你。”
裴擁川沖他沒什麽感情但卻維持著禮節地笑了笑，轉身離開露臺。
待裴擁川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隋禦瞬間換了一副表情，眼神冰冷且帶著嘲諷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
片刻後，他才從通訊器中調出與宴越重的對話框，發去消息。
-搞定了。
-你到哪裏了？
宴越重沒回也沒查看消息。
隋禦看了眼時間，略有擔憂地皺皺眉。他收好通訊器，準備去外看看情況。
可就在這時，一雙繡有皇家圖騰的禮鞋踏入隋禦下垂的視線中。
緊接著，司徒珩的聲音便自前方傳來：“阿禦。”
眉心蹙得愈發緊，但僅是眨眼間，隋禦便將厭惡的情緒掩去，面色平靜地單膝跪地，右手按上左肩：“參見司徒男爵。”
司徒珩微微一笑，儀態端莊地低下身，伸出手：“我們之間還要如此見外嗎？”
身形快速閃躲，隋禦避開司徒珩的手起身，恭敬道：“您是皇帝的男爵，我向您行禮是應做之事。”
說完，他便擡眼，急速朝周圍掃視一圈。察覺屏蔽場已然降落時，心下既是松了一口氣，但也有所擔憂。
他清楚，此地已不宜久留。
可司徒珩早已料到隋禦的反應，率先側跨一步，擋住他離去的路。
“阿禦，我們這麽久沒見，你難道就沒有想我嗎？”司徒珩瘦窄的臉上揚起一抹十分虛假的笑意。
隋禦立即後退幾步，拉開距離：“男爵，叫我的名字就好。”
“沒關系的，就我們倆個人。”司徒珩上前靠近，潔白、繡有金色皇徽的長袍禮服拖曳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隋禦保持著禮節和體面，移向另一側，聲音暗含警告：“你現在已經是皇帝的男爵。”
這句話定住了司徒珩試圖靠近的身形，他揚起的嘴角輕動幾下，像是快要維持不住笑意。
可很快，他便眼波流轉地望向隋禦，聲音裏帶著受傷：“阿禦，你非要說這樣的話來刺我嗎？”
“您誤會了。”隋禦面無表情，“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司徒珩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道：“你能別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嗎？”他楚楚可憐地將手按上胸口：“你知道我為了參加這個晚宴見你，我——”
“——我不想知道這些事。”隋禦眼中的冰冷折射成他鏡片上的亮光，“你也不需要和我說這些事。”
他冷漠地看著司徒珩，語氣十分不近人情：“不要再給我耍你那套道德綁架的花招。”
撂下此言，隋禦側身擡步，態度決絕地離開。
可他顯然低估了司徒珩的厚臉皮。
司徒珩猛地將隋禦拽住，撲上來就往他懷裏鉆，全然不顧任何人和事。
“司徒珩！”隋禦終於維持不住體面，直接將司徒珩從懷中拽出來，甩向露臺。
他厭惡又惱怒地拍掉懷中殘留的體溫，瞪道：“你失心瘋了？”
肩上的皇室鏈章搖搖晃晃，糾纏著發出叮鈴的聲響。司徒珩按著石砂露臺，自嘲地笑起來。
他轉頭，毫無畏懼之意地與隋禦對視：“我早就瘋了。”
看著司徒珩扭曲的神情，隋禦心覺古怪，他眉頭緊皺，腦中叫嚷著讓他離開的聲音愈發高昂。
可司徒珩怎會輕易讓他離開。他站直身，一字一句道：“在你和宋棋硯聯手把我送給皇帝的時候，我就瘋了。”
這個說辭讓隋禦覺得好笑，也讓他覺得司徒珩還真是沒變，一如既往的可惡又可悲。
“你還真是永遠都只會把錯怪在別人身上。”隋禦嗤笑著搖頭，“我們當初給你的選擇是讓你離開帝國星，去八級星球生活，可沒讓你去奧薩爾皇帝的床上生活。”
“去八級星球和要我去死有什麽區別？”司徒珩撕下所有溫和的面具，目眥欲裂地拔高聲調，“我做錯什麽了，你們要這麽對我？”
這話更是荒謬，也刷新了隋禦對司徒珩不要臉程度的認知。
他也不給司徒珩留面子，一件件細數他對宋祈爾做過的惡事：“暗中調換宋祈爾治療藥物不是你？指使米切爾去攛掇宋祈爾打人的不是你？偷宋祈爾貴重首飾去變賣的不是你？盜取宋祈爾研究成果——”
“——這些事是我做錯了，可是這重要嗎？他宋祈爾有那麽多東西，我只是要一點罷了。”司徒珩神情癲狂地走上前，抓住隋禦的手，“阿禦，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15歲就來到宋家，這麽多年的情分，你怎麽能這麽狠心呢？”
“你和宋祈爾也是一起長大的。也是棋硯哥在司徒家最危難之際把你救出來的。”隋禦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所以，在你做了這麽多事後，你還能活著，還能成為皇帝的男爵，你就該感恩戴德了。”
被毫不留情地甩開手，司徒珩也沒再試圖抓住隋禦，他面帶嘲諷地冷冷一笑：“救我出來？”他目光淬滿惡毒：“宋棋硯是救我出來嗎？他明明只是需要給宋祈爾找一個陪他治病的玩物罷了。”
“我是。”他指著自己，而後又指向隋禦，“你也是。”
隋禦冷眼看著他發瘋，不發一言。
但這種沈默落在司徒珩眼中卻變了味，他得意一笑，攏攏松散的發絲，姿態柔情地搭上隋禦的肩。
熟悉的冷香鉆入鼻腔，司徒珩猛吸了一口，在隋禦甩開他前，他用力攥緊隋禦的肩。
“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歡宋祈爾，甚至和我一樣，討厭他這個被寵壞了的神經病。”司徒珩眼中亮起異樣的光，“我也知道你恨宋家，恨宋棋硯滔天的權勢。如果不是他，我們怎麽會離開自己的父母？又怎麽會需要忍辱負重地去伺候他那個隨時都會發瘋的弟弟。”
談到宋祈爾，司徒珩的語氣裏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恨意和嫉妒。
他身體微微後傾，仰頭，目含愛戀地望向隋禦冰冷且迷人的臉。
“阿禦，你知道的，我16歲就愛上你了。”司徒珩的指尖輕輕撫上隋禦的臉頰，“這麽多年我對你的心一直沒有變。”
隋禦沒避開這次的觸碰，他只是定在原地，眼神淡漠且冰冷地看著司徒珩作妖。
司徒珩勾出一抹魅惑的笑，踮起腳靠近隋禦的唇：“其實我們倆才是一類人。”
“我知道你和宴家在計劃什麽，我會幫你。”他說，“皇帝現在非常喜歡我，他馬上就要封我為一等子爵。”
他像是一個討賞的孩子，嘟嘟唇暗示隋禦：“我可以給你、給宴家很多消息。而我需要的，只是你一個吻。”
隋禦看著他泛著亮盈盈粉光的雙唇，伸手按上司徒珩的雙肩。在司徒珩期待的註視下，他緩緩用力，近乎粗魯地將人從自己身上掀開。
“司徒珩，你不僅又蠢又壞，你還不自量力、極其可笑。”隋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怎麽會和這種人一起生活了十幾年。
他萬分嫌惡地調出隨身攜帶的清潔機器人。飛蚊狀的機器人圍著隋禦飛了兩圈，消除掉他身上所有的氣味和細菌。
在司徒珩受辱的怨恨目光中，隋禦冷下臉，像看一件死物般，警告道：“不要再來惡心我，也別去惡心宋祈爾。不然，我真的會送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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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祈爾十四歲前，生命中最重要，最無法離開的人只有宋棋硯一個人。
可在他十四歲後，多了一個隋禦。
再然後，便是司徒珩，他小姨的兒子。一個比他年長一歲，在司徒家遭遇收權血洗後，被宋棋硯接過來陪伴他的哥哥。
對於宋祈爾來說，這三個人的陪伴與關愛幾乎貫穿他大半人生，是他無法割舍，也不願意割舍的一部分。
並且在宋祈爾的認知裏，無論這個世界怎樣變化，周圍的人又是如何來來又去去，他們三個人，是會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
宋棋硯會一直照顧自己，永遠給自己托底。隋禦會和自己結婚，他們會生兩個孩子。司徒珩和自己會延續小時候的情誼，知道彼此最醜陋的糗事，也會無底線地支持對方任何的決定。
在過去的25年裏，宋祈爾一直生活在如此幸福又穩定的關系中。
可在幾周前，司徒珩突然嫁入皇室的消息，打破了宋祈爾世界中的所有平衡以及對未來的設想。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等宋祈爾知曉時，司徒珩已經進了宮，並被奧薩爾皇帝永久標記，成為他宮中眾多男爵中的一員。
自此之後，司徒珩這個人連同有關他所有的一切，都好似曝露在烈陽下的水滴，自宋祈爾生命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宋祈爾嘗試過很多方法去聯系司徒珩，可每次遞進宮的訪貼都已‘安排不便’的理由被打回，通訊器裏的聯系人也變成了再也發不出去任何消息的註銷用戶。
縱使經過多年的治療，在很多方面，宋祈爾已表現得與常人無異。可當他最依賴的家人、最親密的愛人、最好的朋友都接二連三的，前腳跟後腳的自他生活中離開，他情緒的崩潰和病情的覆發是必然的，也是避無可避、來勢兇猛的。
一想到這幾天宋祈爾堪稱癲狂的狀態，心疼的情緒就蔓延在周圍每一尺的空氣中，紮得宋棋硯全身都痛。
他快速灌了口酒，調整好表情和語氣：“其實祈爾的狀態這幾年已經好很多，只是他病發時的執念很難扭轉。”
“就像這次，不管我和隋禦怎麽勸、如何保證，他都不接受。”他嘆了口氣，“他固執地認為，只有他跟著一起去，才能見到司徒珩。我們三個人才能一起回到他身邊。”
“我懂了。”裴擁川深思著點頭。
他的指腹摩挲著纖細光滑的杯壁，問：“司徒男爵會參加皇室行巡嗎？”
宋棋硯臉色忽地變淡：“不會。”
“棋硯哥，其實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宋棋硯罕見的沒有耐心，直接擡手打斷，“不可以。”
他直直地看向裴擁川，毫不掩飾他眼眸中的冷意：“祈爾他不適合再與司徒珩有任何的聯系。”
雖與宋棋硯接觸不多，但對於他為人處世的圓滑以及手段，裴擁川還是略有見聞。如此情緒直白的袒露，還真與他展露的形象不符。
裴擁川當即也不掩飾自己的情緒，眉眼間透露著驚訝。
事已至此，宋棋硯也不打算隱瞞，直言道：“擁川，這也是我需要拜托你的一件事。”
“我和隋禦不在的這段時間，請不要給司徒珩任何接近祈爾的機會，也絕對不要讓祈爾去找他。”他說。
其實早在聽見宋祈爾無法聯系上司徒珩時，裴擁川心下就已經埋下一個懷疑的種子，也對其中的隱情有了幾分猜測。
只是當時他還不確定，也拿不準。可現下宋棋硯的態度和反應直接證實了一切。
裴擁川垂眸半掩神色，壓低聲音問：“司徒家有情況？”
宋棋硯輕搖著頭：“只是他個人不再適合與祈爾接觸。”
聞言，裴擁川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酒液，垂眸看著酒液如海浪般湧起又掛壁而落。
幾秒後，他問：“封閉斷聯也是因為他？”
“是，但也不完全是。”宋棋硯解釋，“祈爾這次反應非常激烈，我怕控制不住。”
“再加上他一直很爭強好勝，從小就很喜歡參加各類只有Alpha才能參加的比賽。想要證明，即使他變成了Omega，許多Alpha也還是比不上他。”宋棋硯說，“這種小打小鬧的比賽，用點特權讓他玩玩也沒什麽事。可這次是皇室行巡，全是成年的、要被激發出獸性的Alpha。我實在是害怕。”
說到這裏，宋棋硯再次擡眸，那種深沈、帶著毫不掩飾的暗示之意的情緒再度順著他直視的視線，投進裴擁川眼底。
“我想你應該很能理解我。”宋棋硯磁性且沈穩的聲音變得又低又緩，他的身形也在悄然中靠近。
話鋒一轉，他突然對裴擁川說了一句突兀但意味深長的話：“很多事情，我們其實不想做。只是為了家人，不得不做。”
在拉近的距離中，宋棋硯手中的酒杯也探進裴擁川的視線裏。
晶瑩剔透的琥珀色酒液向裴擁川傾斜出一道平面，但平靜平面下，卻有源源不斷的小氣泡在翻滾上升。
裴擁川很清楚此時此刻宋棋硯的舉動意味著什麽，但他並沒有應下這次碰杯。
短暫的沈寂後，他擡眸，凝視著宋棋硯，問出困擾他許久的問題：“為什麽是我？”
似是對此早有預料，宋棋硯收回手，仰頭抿了口酒：“因為你很可靠，是能讓我放心的人。”
“而且，你也是真的把祈爾當朋友。雖然祈爾好友很多，但我知道，這裏面真心待他的不多。”他沖裴擁川打趣一笑，“說實在的，如果他沒和隋禦訂婚，我其實很想撮合你們。”
裴擁川也用同樣調侃的語氣說：“如果真這樣，我們倆家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應該是連晚上的月亮都看不到。”宋棋硯爽利一笑：“你太小瞧他們動手的速度。”
裴擁川無辜地聳聳肩。在他的玩笑下，凝重的氣氛松緩許多。
此時晚潮漸起，一波接一波的浪花撲打在礁石上，送來腥鹹的氣息。
宋棋硯扯松領結，吐出一口濁氣。他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海面上，看著黑沈沈的海浪翻出幾抹灰白。
“再說了，擁川。”宋棋硯聲音突然放得很輕很低。
突然產生的第六感嗡的一聲擊中大腦，裴擁川緊張地攥緊酒杯，擡眸緊緊盯著宋棋硯的側臉。
宋棋硯淡然收回視線，偏頭，語氣充滿暗示：“你總得向我證明點什麽吧。”
裴擁川對上他的視線：“這樣能證明什麽呢？”
“對於我來說，能證明很多。”宋棋硯再度向裴擁川舉杯。
在目光交匯中，裴擁川攥著酒杯的指節逐漸泛白，但又在時間的流逝中，血色重新湧上指尖。
酒杯前傾，動作緩慢但又無比清晰地闖過沈悶的潮水聲，與宋棋硯手中的酒杯相碰。
清脆的聲音響起，裴擁川微微頷首，舉杯示意：“好，我知道了。”
宋棋硯露出滿意笑容：“我會記得你這次的幫忙。我相信，以後我們也會有很多需要相互照應的地方。”
說完這句，他便意味深長地盯著裴擁川，仰頭喝完杯中最後的酒液。
裴擁川笑著應聲：“那是自然。”他眼波微動，問：“但我還有一件事想了解清楚。”
“什麽事？”
“封閉斷聯具體要怎麽做？”裴擁川問，“我需要知道詳細的時間和地點。畢竟我還得先和家裏打一聲招呼。”
“需要二十八天，也就是整個行巡的時間，外加提前一天登陸。”宋棋硯告訴他，“地點在宴家的一個私人島嶼。”
裴擁川表情一凝，奇怪懷疑的情緒頓生：“宴家？”
宋棋硯點頭，他正想解釋。卻在這時，一道細微提示音自頭頂傳來。
緊接著，隋禦的聲音便以一種十分古怪的能量波形式，一個字一個字的撞進兩人的耳朵裏。
“棋硯哥。”他喊道。
宋棋硯臉上的表情頓時淡了下來，等裴擁川再看向他時，他早已恢覆到眾人熟悉也十分崇拜的審判長模樣。
“擁川，我還有事。”宋棋硯理了理袖口，束緊領結，“剩下的情況，我讓隋禦和你溝通。”
裴擁川點頭示意理解。
屏蔽場跟隨著宋棋硯的身形一同消失。在嘈雜聲的湧入中，身著黑色綢緞禮服的隋禦也緩步而入。
裴擁川禮貌地與他碰杯，主動道：“事情棋硯哥已經和我說過。”
“麻煩你了。”隋禦點頭致謝。
他打開通訊器，將一則星球定位編號發給裴擁川：“二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在宴家的私人躍遷點進行躍遷。”
屏幕亮起，躍遷艦的具體信息自聊天框裏彈出。
裴擁川匆匆掃了眼，卻在一掠而過的視線中，捕捉到關鍵的數字。
“三個人？”他問，“還有誰？”
隋禦靜了幾秒，說出了裴擁川有所預料的名字：“游沃。”
縱使隋禦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語氣也沒有分毫異樣和波動，但裴擁川還是在他簡短的兩個字中，以極其敏銳的第六感，察覺出他的情緒間微妙的波動。
幾乎不用怎麽動腦子，他便知曉為何會如此安排。
面帶沒有感情的微笑，裴擁川禮貌詢問：“是把我當托兒所了嗎？”
“你誤會了。我們並沒有這個意思。”隋禦立即調整好表情，面帶歉意，“但實話實說，這確實是帶有私心的安排。”
裴擁川劍眉一揚，沒接話，只是等著隋禦接下來的解釋。
“畢竟祈爾是一個Omega。你做為Alpha，總會有不方便的時候。”隋禦說，“而且你們三人恰好是一個學習小組。待在一起，或許還能用學習的事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
裴擁川抱著胸點頭：“聽起來是很出於情況考慮的理由。”
隋禦表情不變，接下了這個暗諷。他清了清嗓：“如果你覺得不合適，我們也可以再調整。”
“不用了。”裴擁川將酒杯丟進一旁的垃圾粉碎機，“就這樣吧。”
“好。”隋禦應得很快，似是早已料到裴擁川的回答，“晚宴結束後，我把更具體的安排發給你。”
裴擁川沖他沒什麽感情但卻維持著禮節地笑了笑，轉身離開露臺。
待裴擁川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隋禦瞬間換了一副表情，眼神冰冷且帶著嘲諷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
片刻後，他才從通訊器中調出與宴越重的對話框，發去消息。
-搞定了。
-你到哪裏了？
宴越重沒回也沒查看消息。
隋禦看了眼時間，略有擔憂地皺皺眉。他收好通訊器，準備去外看看情況。
可就在這時，一雙繡有皇家圖騰的禮鞋踏入隋禦下垂的視線中。
緊接著，司徒珩的聲音便自前方傳來：“阿禦。”
眉心蹙得愈發緊，但僅是眨眼間，隋禦便將厭惡的情緒掩去，面色平靜地單膝跪地，右手按上左肩：“參見司徒男爵。”
司徒珩微微一笑，儀態端莊地低下身，伸出手：“我們之間還要如此見外嗎？”
身形快速閃躲，隋禦避開司徒珩的手起身，恭敬道：“您是皇帝的男爵，我向您行禮是應做之事。”
說完，他便擡眼，急速朝周圍掃視一圈。察覺屏蔽場已然降落時，心下既是松了一口氣，但也有所擔憂。
他清楚，此地已不宜久留。
可司徒珩早已料到隋禦的反應，率先側跨一步，擋住他離去的路。
“阿禦，我們這麽久沒見，你難道就沒有想我嗎？”司徒珩瘦窄的臉上揚起一抹十分虛假的笑意。
隋禦立即後退幾步，拉開距離：“男爵，叫我的名字就好。”
“沒關系的，就我們倆個人。”司徒珩上前靠近，潔白、繡有金色皇徽的長袍禮服拖曳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隋禦保持著禮節和體面，移向另一側，聲音暗含警告：“你現在已經是皇帝的男爵。”
這句話定住了司徒珩試圖靠近的身形，他揚起的嘴角輕動幾下，像是快要維持不住笑意。
可很快，他便眼波流轉地望向隋禦，聲音裏帶著受傷：“阿禦，你非要說這樣的話來刺我嗎？”
“您誤會了。”隋禦面無表情，“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司徒珩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道：“你能別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嗎？”他楚楚可憐地將手按上胸口：“你知道我為了參加這個晚宴見你，我——”
“——我不想知道這些事。”隋禦眼中的冰冷折射成他鏡片上的亮光，“你也不需要和我說這些事。”
他冷漠地看著司徒珩，語氣十分不近人情：“不要再給我耍你那套道德綁架的花招。”
撂下此言，隋禦側身擡步，態度決絕地離開。
可他顯然低估了司徒珩的厚臉皮。
司徒珩猛地將隋禦拽住，撲上來就往他懷裏鉆，全然不顧任何人和事。
“司徒珩！”隋禦終於維持不住體面，直接將司徒珩從懷中拽出來，甩向露臺。
他厭惡又惱怒地拍掉懷中殘留的體溫，瞪道：“你失心瘋了？”
肩上的皇室鏈章搖搖晃晃，糾纏著發出叮鈴的聲響。司徒珩按著石砂露臺，自嘲地笑起來。
他轉頭，毫無畏懼之意地與隋禦對視：“我早就瘋了。”
看著司徒珩扭曲的神情，隋禦心覺古怪，他眉頭緊皺，腦中叫嚷著讓他離開的聲音愈發高昂。
可司徒珩怎會輕易讓他離開。他站直身，一字一句道：“在你和宋棋硯聯手把我送給皇帝的時候，我就瘋了。”
這個說辭讓隋禦覺得好笑，也讓他覺得司徒珩還真是沒變，一如既往的可惡又可悲。
“你還真是永遠都只會把錯怪在別人身上。”隋禦嗤笑著搖頭，“我們當初給你的選擇是讓你離開帝國星，去八級星球生活，可沒讓你去奧薩爾皇帝的床上生活。”
“去八級星球和要我去死有什麽區別？”司徒珩撕下所有溫和的面具，目眥欲裂地拔高聲調，“我做錯什麽了，你們要這麽對我？”
這話更是荒謬，也刷新了隋禦對司徒珩不要臉程度的認知。
他也不給司徒珩留面子，一件件細數他對宋祈爾做過的惡事：“暗中調換宋祈爾治療藥物不是你？指使米切爾去攛掇宋祈爾打人的不是你？偷宋祈爾貴重首飾去變賣的不是你？盜取宋祈爾研究成果——”
“——這些事是我做錯了，可是這重要嗎？他宋祈爾有那麽多東西，我只是要一點罷了。”司徒珩神情癲狂地走上前，抓住隋禦的手，“阿禦，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15歲就來到宋家，這麽多年的情分，你怎麽能這麽狠心呢？”
“你和宋祈爾也是一起長大的。也是棋硯哥在司徒家最危難之際把你救出來的。”隋禦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所以，在你做了這麽多事後，你還能活著，還能成為皇帝的男爵，你就該感恩戴德了。”
被毫不留情地甩開手，司徒珩也沒再試圖抓住隋禦，他面帶嘲諷地冷冷一笑：“救我出來？”他目光淬滿惡毒：“宋棋硯是救我出來嗎？他明明只是需要給宋祈爾找一個陪他治病的玩物罷了。”
“我是。”他指著自己，而後又指向隋禦，“你也是。”
隋禦冷眼看著他發瘋，不發一言。
但這種沈默落在司徒珩眼中卻變了味，他得意一笑，攏攏松散的發絲，姿態柔情地搭上隋禦的肩。
熟悉的冷香鉆入鼻腔，司徒珩猛吸了一口，在隋禦甩開他前，他用力攥緊隋禦的肩。
“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歡宋祈爾，甚至和我一樣，討厭他這個被寵壞了的神經病。”司徒珩眼中亮起異樣的光，“我也知道你恨宋家，恨宋棋硯滔天的權勢。如果不是他，我們怎麽會離開自己的父母？又怎麽會需要忍辱負重地去伺候他那個隨時都會發瘋的弟弟。”
談到宋祈爾，司徒珩的語氣裏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恨意和嫉妒。
他身體微微後傾，仰頭，目含愛戀地望向隋禦冰冷且迷人的臉。
“阿禦，你知道的，我16歲就愛上你了。”司徒珩的指尖輕輕撫上隋禦的臉頰，“這麽多年我對你的心一直沒有變。”
隋禦沒避開這次的觸碰，他只是定在原地，眼神淡漠且冰冷地看著司徒珩作妖。
司徒珩勾出一抹魅惑的笑，踮起腳靠近隋禦的唇：“其實我們倆才是一類人。”
“我知道你和宴家在計劃什麽，我會幫你。”他說，“皇帝現在非常喜歡我，他馬上就要封我為一等子爵。”
他像是一個討賞的孩子，嘟嘟唇暗示隋禦：“我可以給你、給宴家很多消息。而我需要的，只是你一個吻。”
隋禦看著他泛著亮盈盈粉光的雙唇，伸手按上司徒珩的雙肩。在司徒珩期待的註視下，他緩緩用力，近乎粗魯地將人從自己身上掀開。
“司徒珩，你不僅又蠢又壞，你還不自量力、極其可笑。”隋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怎麽會和這種人一起生活了十幾年。
他萬分嫌惡地調出隨身攜帶的清潔機器人。飛蚊狀的機器人圍著隋禦飛了兩圈，消除掉他身上所有的氣味和細菌。
在司徒珩受辱的怨恨目光中，隋禦冷下臉，像看一件死物般，警告道：“不要再來惡心我，也別去惡心宋祈爾。不然，我真的會送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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