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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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你很掃興。”
裴齊源打開安其羅的手，不滿道：“我多喝一杯怎麽了？”
安其羅穿著高級星學的制服，明明是青春洋溢的少年，但冷下來的眉眼間卻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成熟與威壓。
他快速將酒杯從裴齊源手中抽走，冷聲道：“你明天還有軍區會議要開。再喝下去，你早上會起不來。”
“怎麽可能。”裴齊源捉住安其羅的手腕，像是一輩子沒喝過酒，就著安其羅的手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安其羅頓時急了，清瘦的臉上浮現出怒意：“裴齊源！”
“叫你爹幹什麽？”一口冰酒下肚，裴齊源舒服得癱倒在軟椅上，揚著下巴，將穿著沈重軍靴的腿搭在安其羅身上。
他半瞇著眼，吩咐道：“別嚷嚷，快給我按按腿。今天操練一整天，累死了。”
裴擁川刷完卡回來，掃開智能門時，瞧見的便是安其羅面無表情地站著，擡手將半瓶冰酒一滴不剩地倒在裴齊源身上。
裴擁川挑挑眉，在安其羅投來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視線下，收回自己按在識別器前的手。
掌心離開的下一秒，智能門便唰一下的閉合，隔絕他不該看見的場景，也隔絕裴齊源暴跳如雷的怒罵。
約莫在艦車裏等待二十分鐘，換了套衣服的裴齊源才帶著安其羅從懸浮電梯上下來。
裴齊源狠狠朝安其羅腿上踹了一腳：“滾去開車。”他自己則像是大爺，拉開後座，坐在裴擁川身旁。
艦車啟動，裴擁川收起平板，問：“今晚回家睡？”
“不了，喝成這樣，明天還要開會。”裴齊源抱著胸，側身躺下，將腳搭在裴擁川腿上，“我和老爸今晚最好不要見面，不然又是一頓罵。”
裴擁川是無奈又好笑，老爸雖然不喜歡裴齊源喝酒這項嗜好，但只要他不在重要會議前飲酒誤事就不會多說什麽。
偏偏裴齊源又是那種事情越重要，就越想酗酒解壓的人。兩人常常因此吵得不可開交。
一想到這件事，裴齊源就止不住的頭痛，他按了按太陽穴，叮囑裴擁川：“你今晚回去也別和老爸說咱倆一起吃了飯。”
“知道。”裴擁川拍拍裴齊源的腿，“我會幫你瞞著。”
聽見裴擁川這話，裴齊源就忍不住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擡腳朝駕駛座踢了踢：“誒，聽聽看，這才是人話。”
安其羅冷笑一聲，懶得爭辯，只是猛地加快速度朝第七區駛去。
由於裴齊源實在是太怕和老爸見面，抵達中央塔時，他甚至命令安其羅不準懸停，轉身丟給裴擁川一套羽翼服，讓他速降。
看著面無表情的裴擁川，裴齊源沒覺半分不好意思，徑直拉開車門，讓風灌進。
“別板著個臉。”裴齊源用力拍拍裴擁川的背，“你可是愛德華育英校的優等生，這點速降對你來說算什麽。”
裴擁川真後悔自己剛才嘴快答應裴齊源幫忙隱瞞，他扯扯嘴角：“早知道我剛才就打車回來。”
“擁川哥，世上沒有早知道。”安其羅心情突然變好許多。
裴齊源責怪地朝他瞥了眼，旋即，又滿臉掛笑地看向裴擁川：“別說那麽多了，趕緊跳下去回家吧。我們下周家庭聚餐再見。”
裴擁川真是不想和這兩人再多說一句話，他將羽翼服的穿戴控制器按上胸膛，直接拍下啟動鍵。
墨黑如碳液的流體迅速朝四周蔓延，緊緊包裹住裴擁川每一寸肌肉，勾勒出他流暢、飽滿且勃發的線條。
裴齊源吹了聲口哨：“你小子最近練得不錯啊，是不是——”
“——唰。”
一道跳出艦車的疾影冷漠地斬斷他的話語。裴齊源楞了一秒，失笑罵了句，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前傾，扶著車門朝下看去。
檢測到佩戴者正在進行夜間遠視，裴齊源眸中的晶體鏡片自動開啟夜視模式，精準捕捉到在速降中變化身形的裴擁川。
此時，艦車距離中央塔最高層的停車坪只有三百米左右的高度。在這個高度下進行速降，只能算是低空速降。
雖是低空，但對速降者的要求卻很高。畢竟高度降低，速度可不會降低。速降者不僅要算好降落點，也要把控好沖擊力和慣性力。
思及至此，裴齊源心中才算是稍微浮現了點對裴擁川的愧疚。明明是他今晚把人喊出來陪自己吃飯，結果不但沒把人安全送回去，還逼得對方進行低空速降。
只不過這點難得的愧疚，在看見裴擁川以一個完美的姿勢，於停車坪上翻滾降落後，頓時煙消雲散。
也不管裴擁川聽不聽得見，裴齊源對他吹了一聲悠揚的，表示祝賀的口哨。
但回應他的，只有裴擁川冷漠離開的背影。
踏踏踏。
腳步聲自旋轉樓梯處傳來。
“回來了。”裴允赫坐在窗邊的茶室裏，擡手朝紫砂壺裏註入滾燙的熱水。
轉彎的腳步頓住，裴擁川按著扶手望去，喊道：“爸。”
裴允赫神情淡淡地點頭：“過來坐。”
坐下時，裴允赫正按著茶蓋，沿著杯沿快速掃出一圈又一圈茶湯。
沸水打上茶葉，激出茶香。裴允赫問：“你哥喝了多少？”
裴擁川靜了幾秒，沒說話。
“他都這麽對你，你還替他瞞著。”裴允赫好笑地搖搖頭。
裴擁川笑笑：“真是什麽都逃不過您的眼睛。”
“你們是我生的，我難道還能不知道？”裴允赫倒了兩盞茶，將其中一杯遞給裴擁川，“試試，新開的茶。”
裴擁川端起茶杯，先將熱茶放置鼻下，手腕輕輕轉動著，讓香氣跟著熱氣冒出來。
就在這時，裴允赫嘆了口氣：“有時我在想，齊源抗壓能力這麽差，當初是不是做錯了選擇。”說到這裏，他擡眼看向裴擁川：“或許當年，讓你跟著我回來，齊源留在聖地星會——”
“——爸。”裴擁川無奈地打斷他，“這樣的話不要再提了。”
他放下茶杯，垂眸註視著淺褐色的茶湯，低聲道：“我也不一定適合軍區。真要做起來，可能還沒哥哥做得好。”
“我不是說齊源做得不好。”裴允赫解釋，“只是他更像你小爸，或許自由一些的，沒那麽多條條框框的，更適合他。”
裴擁川笑道：“如果是這樣，要不讓哥去找舅舅？子承父業，去做星際海盜。”
一提到這件事，裴允赫的眼神就冷了下來。他從胸膛間震出一聲冷笑：“那他還是老老實實在軍區待著吧。”
裴擁川暗覺好笑，搖搖頭，端起茶杯，將沒那麽燙口的茶湯一飲而盡。
靜了幾秒，裴允赫用有些生硬的語氣問：“最近和你舅舅有聯絡嗎？”
“幾天前視訊過。”裴擁川如實說，“他問我們什麽時候回積雲星祭拜小爸。”
裴允赫回：“具體時間我還沒定，但要等到皇室行巡結束後。”
“好，我會告訴他。”裴擁川說。
談及皇室行巡，裴允赫臉上的表情染上幾分深沈的深思。他放下茶壺，神情認真地看向裴擁川，看向這個剛回到自己身邊不久的小兒子。
“擁川，雖然你都懂，但我還是想告訴你。”裴允赫眼中波動著愧疚，“行巡不讓你去，軍區不讓你沾手，並不是因為我更愛齊源。”
裴擁川心下一跳，他立即放下茶杯，坐直身：“爸，你不用這樣，我都懂。”
“還是要說出來，這是你小爸的要求。”提到愛人，裴允赫露出寵溺和懷念的笑。
“當時我把你留在聖地星，走之前他就叮囑過我，以後不管做什麽決定，都不準偏心，要毫無隱瞞地告訴你和齊源原因。”他說，“不要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因為我們，而感受到不公和委屈。”
裴擁川鼻尖忽地一酸，他喉結上下滾動一瞬：“我從沒覺得委屈。”
“那就好，說明我這個父親做得還算合格。”裴允赫笑著松了口氣，“擁川，你其實是更優秀的。如果你去行巡，首席一定是你。”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只是很對不起你。因為我的決策失誤，讓裴家現在的處境變得很危險，也很被動，連累你也要低調行事。”
“我本來也不喜歡出風頭。”裴擁川搖搖頭，“萬眾矚目的，連一點小失誤都不能有。”
他向裴允赫露出寬慰、輕松的笑：“再說，不能參加皇室行巡並不代表我不能參加聖境選拔。只是一個首席的位置，沒什麽事的，爸爸。”
裴允赫用目光仔細打量和描繪著裴擁川的輪廓，認真思慮許久，最終下定決心：“擁川，其實如果可以，我並不願意讓你去參加聖境選拔。”
笑意凝在嘴角，但很快，裴擁川便調整好表情，耐心地問：“為什麽呢？”他頓了頓，試探性地問：“是皇帝對我們家又起了疑心？”
裴允赫情緒覆雜地搖搖頭：“他不會再信任我們了。”
裴擁川敏銳地察覺到這句話背後的隱情和危機，他心下一沈，嚴肅道：“爸爸，我們家和皇室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裴允赫斂眸盯著杯中泛起漣漪的茶湯出神，他已不再年輕，濃密的眉毛下是略顯垂態的眼皮。
即使現下的科技和醫療已經能讓人類的壽命延長至兩百多歲，但時間在每個人容貌和聲音上留下的痕跡是無法用任何科技消除的。
也是直到此時，裴擁川才驚愕地發覺，印象中一直高大、沈穩，總是散發著可靠權威感的父親，正在走向無法挽回的衰老之路。
而他的力量，他的能力，也在下滑。
恐懼和無措扼制住呼吸，迷霧般的、不知從何而起的危機感如冰冷粘膩的盤蛇攀至後背。
裴擁川想說很多，但話到嘴邊，他身體前傾，握住父親搭在桌面上的手。
“爸，如果是皇帝想要我們手上的礦權，我們給他就好了。宴家、隋家他們不都歸權了嗎？”裴擁川說，“除了隋家，大部分家族的產業依舊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歸權也只是走個形式。說到底，是皇帝需要我們表態罷了。”
裴允赫眼中帶著苦澀和隱忍：“早已不是因為這一點了。”
裴擁川皺眉：“那是因為裴家的家族權力？”
“如果是因為這一點，我覺得我們沒必要墨守成規，可以向皇室和內閣放權。”裴擁川說，“甚至裴家我們可以不要。讓旁支來繼承也好，讓大貴族來分一杯羹也罷，我們都可以不管的。我們可以一起回積雲星，和小爸待在一起。”
沒等裴允赫回答，他便再次情急地開口：“我相信哥哥也會同意。”
“就像你和小爸一直告訴我們，我們追逐的從來不是權勢，而是家人的安全和平安。”裴擁川眼中湧起溫情，“什麽家族權勢、轄區權力、礦場資源，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和哥哥的安全。我不希望你們再生活在這種政治鬥爭裏。”
在裴擁川的一言一語中，裴允赫凝重的神情下，嘴角逐漸揚起驕傲的笑意。
他擡起頭，仔細凝視和描繪這個已經長大，能夠獨擋一面的孩子的臉。
“擁川，你很讓我驕傲。”裴允赫拍拍裴擁川的手，“只是，很多事情，不是裴家，而是我們已經沒有辦法走回頭路了。”
裴擁川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縱使在回來前，他就已經知曉，父親和哥哥在帝國星岌岌可危的情況，可是他沒想到竟會如此嚴重，已經到了沒有辦法回轉的餘地。
可是明明據他轉學回來，才不足一年半的時間。
裴擁川眼眸微顫，緩緩坐回原處。
他沈默許久，才開口問道：“為什麽會這樣？是什麽原因？”
裴允赫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但有一點你說的很對，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家人的平安。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去參加聖境洗禮的選拔。我不需要你成為Enigma。”
“是什麽原因？”裴擁川擡起頭，目光冷靜又堅定地盯著裴允赫，“爸，你不要岔開話題。這是家族危機，不是你一個人的危機。”
裴允赫平靜地對上裴擁川的視線，接受他所有的情緒。
“擁川。”裴允赫說，“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和齊源。”
裴擁川表示無法接受這個說法：“現在為什麽不行？”
裴允赫沒有回答，他只是將一封紙質邀請函推到裴擁川手邊。
“我明天臨時有公務要忙。”他說，“這個慈善晚宴你幫我參加。”
說罷，他便起身：“很晚了，你早點休息。”
裴擁川盯著那張低調但又不失奢華的金箋請柬，在裴允赫轉身之際，冷聲開口：“聖境洗禮的選拔我一定會參加。”
裴允赫的身形定在原地。
“其實我知道，你並不希望我接管第七區的轄區權力。你更想將我推向臺前，去內閣、去審判法庭玩弄政權。”裴擁川按著邀請函，將它移向自己，“慈善晚宴也好，去流浪星球探望孩童也罷，爸爸你安排的路我會走好。”
“但我也有自己想走、想嘗試的路。”他說，“況且，如果我們和皇室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那麽我認為，已經沒有必要示好和示弱了。”
裴擁川攥緊邀請函，目光如炬地看向裴允赫，一字一句道：“我會成為Enigma，帶我們家殺出一條求生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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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掃興。”
裴齊源打開安其羅的手，不滿道：“我多喝一杯怎麽了？”
安其羅穿著高級星學的制服，明明是青春洋溢的少年，但冷下來的眉眼間卻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成熟與威壓。
他快速將酒杯從裴齊源手中抽走，冷聲道：“你明天還有軍區會議要開。再喝下去，你早上會起不來。”
“怎麽可能。”裴齊源捉住安其羅的手腕，像是一輩子沒喝過酒，就著安其羅的手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安其羅頓時急了，清瘦的臉上浮現出怒意：“裴齊源！”
“叫你爹幹什麽？”一口冰酒下肚，裴齊源舒服得癱倒在軟椅上，揚著下巴，將穿著沈重軍靴的腿搭在安其羅身上。
他半瞇著眼，吩咐道：“別嚷嚷，快給我按按腿。今天操練一整天，累死了。”
裴擁川刷完卡回來，掃開智能門時，瞧見的便是安其羅面無表情地站著，擡手將半瓶冰酒一滴不剩地倒在裴齊源身上。
裴擁川挑挑眉，在安其羅投來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視線下，收回自己按在識別器前的手。
掌心離開的下一秒，智能門便唰一下的閉合，隔絕他不該看見的場景，也隔絕裴齊源暴跳如雷的怒罵。
約莫在艦車裏等待二十分鐘，換了套衣服的裴齊源才帶著安其羅從懸浮電梯上下來。
裴齊源狠狠朝安其羅腿上踹了一腳：“滾去開車。”他自己則像是大爺，拉開後座，坐在裴擁川身旁。
艦車啟動，裴擁川收起平板，問：“今晚回家睡？”
“不了，喝成這樣，明天還要開會。”裴齊源抱著胸，側身躺下，將腳搭在裴擁川腿上，“我和老爸今晚最好不要見面，不然又是一頓罵。”
裴擁川是無奈又好笑，老爸雖然不喜歡裴齊源喝酒這項嗜好，但只要他不在重要會議前飲酒誤事就不會多說什麽。
偏偏裴齊源又是那種事情越重要，就越想酗酒解壓的人。兩人常常因此吵得不可開交。
一想到這件事，裴齊源就止不住的頭痛，他按了按太陽穴，叮囑裴擁川：“你今晚回去也別和老爸說咱倆一起吃了飯。”
“知道。”裴擁川拍拍裴齊源的腿，“我會幫你瞞著。”
聽見裴擁川這話，裴齊源就忍不住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擡腳朝駕駛座踢了踢：“誒，聽聽看，這才是人話。”
安其羅冷笑一聲，懶得爭辯，只是猛地加快速度朝第七區駛去。
由於裴齊源實在是太怕和老爸見面，抵達中央塔時，他甚至命令安其羅不準懸停，轉身丟給裴擁川一套羽翼服，讓他速降。
看著面無表情的裴擁川，裴齊源沒覺半分不好意思，徑直拉開車門，讓風灌進。
“別板著個臉。”裴齊源用力拍拍裴擁川的背，“你可是愛德華育英校的優等生，這點速降對你來說算什麽。”
裴擁川真後悔自己剛才嘴快答應裴齊源幫忙隱瞞，他扯扯嘴角：“早知道我剛才就打車回來。”
“擁川哥，世上沒有早知道。”安其羅心情突然變好許多。
裴齊源責怪地朝他瞥了眼，旋即，又滿臉掛笑地看向裴擁川：“別說那麽多了，趕緊跳下去回家吧。我們下周家庭聚餐再見。”
裴擁川真是不想和這兩人再多說一句話，他將羽翼服的穿戴控制器按上胸膛，直接拍下啟動鍵。
墨黑如碳液的流體迅速朝四周蔓延，緊緊包裹住裴擁川每一寸肌肉，勾勒出他流暢、飽滿且勃發的線條。
裴齊源吹了聲口哨：“你小子最近練得不錯啊，是不是——”
“——唰。”
一道跳出艦車的疾影冷漠地斬斷他的話語。裴齊源楞了一秒，失笑罵了句，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前傾，扶著車門朝下看去。
檢測到佩戴者正在進行夜間遠視，裴齊源眸中的晶體鏡片自動開啟夜視模式，精準捕捉到在速降中變化身形的裴擁川。
此時，艦車距離中央塔最高層的停車坪只有三百米左右的高度。在這個高度下進行速降，只能算是低空速降。
雖是低空，但對速降者的要求卻很高。畢竟高度降低，速度可不會降低。速降者不僅要算好降落點，也要把控好沖擊力和慣性力。
思及至此，裴齊源心中才算是稍微浮現了點對裴擁川的愧疚。明明是他今晚把人喊出來陪自己吃飯，結果不但沒把人安全送回去，還逼得對方進行低空速降。
只不過這點難得的愧疚，在看見裴擁川以一個完美的姿勢，於停車坪上翻滾降落後，頓時煙消雲散。
也不管裴擁川聽不聽得見，裴齊源對他吹了一聲悠揚的，表示祝賀的口哨。
但回應他的，只有裴擁川冷漠離開的背影。
踏踏踏。
腳步聲自旋轉樓梯處傳來。
“回來了。”裴允赫坐在窗邊的茶室裏，擡手朝紫砂壺裏註入滾燙的熱水。
轉彎的腳步頓住，裴擁川按著扶手望去，喊道：“爸。”
裴允赫神情淡淡地點頭：“過來坐。”
坐下時，裴允赫正按著茶蓋，沿著杯沿快速掃出一圈又一圈茶湯。
沸水打上茶葉，激出茶香。裴允赫問：“你哥喝了多少？”
裴擁川靜了幾秒，沒說話。
“他都這麽對你，你還替他瞞著。”裴允赫好笑地搖搖頭。
裴擁川笑笑：“真是什麽都逃不過您的眼睛。”
“你們是我生的，我難道還能不知道？”裴允赫倒了兩盞茶，將其中一杯遞給裴擁川，“試試，新開的茶。”
裴擁川端起茶杯，先將熱茶放置鼻下，手腕輕輕轉動著，讓香氣跟著熱氣冒出來。
就在這時，裴允赫嘆了口氣：“有時我在想，齊源抗壓能力這麽差，當初是不是做錯了選擇。”說到這裏，他擡眼看向裴擁川：“或許當年，讓你跟著我回來，齊源留在聖地星會——”
“——爸。”裴擁川無奈地打斷他，“這樣的話不要再提了。”
他放下茶杯，垂眸註視著淺褐色的茶湯，低聲道：“我也不一定適合軍區。真要做起來，可能還沒哥哥做得好。”
“我不是說齊源做得不好。”裴允赫解釋，“只是他更像你小爸，或許自由一些的，沒那麽多條條框框的，更適合他。”
裴擁川笑道：“如果是這樣，要不讓哥去找舅舅？子承父業，去做星際海盜。”
一提到這件事，裴允赫的眼神就冷了下來。他從胸膛間震出一聲冷笑：“那他還是老老實實在軍區待著吧。”
裴擁川暗覺好笑，搖搖頭，端起茶杯，將沒那麽燙口的茶湯一飲而盡。
靜了幾秒，裴允赫用有些生硬的語氣問：“最近和你舅舅有聯絡嗎？”
“幾天前視訊過。”裴擁川如實說，“他問我們什麽時候回積雲星祭拜小爸。”
裴允赫回：“具體時間我還沒定，但要等到皇室行巡結束後。”
“好，我會告訴他。”裴擁川說。
談及皇室行巡，裴允赫臉上的表情染上幾分深沈的深思。他放下茶壺，神情認真地看向裴擁川，看向這個剛回到自己身邊不久的小兒子。
“擁川，雖然你都懂，但我還是想告訴你。”裴允赫眼中波動著愧疚，“行巡不讓你去，軍區不讓你沾手，並不是因為我更愛齊源。”
裴擁川心下一跳，他立即放下茶杯，坐直身：“爸，你不用這樣，我都懂。”
“還是要說出來，這是你小爸的要求。”提到愛人，裴允赫露出寵溺和懷念的笑。
“當時我把你留在聖地星，走之前他就叮囑過我，以後不管做什麽決定，都不準偏心，要毫無隱瞞地告訴你和齊源原因。”他說，“不要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因為我們，而感受到不公和委屈。”
裴擁川鼻尖忽地一酸，他喉結上下滾動一瞬：“我從沒覺得委屈。”
“那就好，說明我這個父親做得還算合格。”裴允赫笑著松了口氣，“擁川，你其實是更優秀的。如果你去行巡，首席一定是你。”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只是很對不起你。因為我的決策失誤，讓裴家現在的處境變得很危險，也很被動，連累你也要低調行事。”
“我本來也不喜歡出風頭。”裴擁川搖搖頭，“萬眾矚目的，連一點小失誤都不能有。”
他向裴允赫露出寬慰、輕松的笑：“再說，不能參加皇室行巡並不代表我不能參加聖境選拔。只是一個首席的位置，沒什麽事的，爸爸。”
裴允赫用目光仔細打量和描繪著裴擁川的輪廓，認真思慮許久，最終下定決心：“擁川，其實如果可以，我並不願意讓你去參加聖境選拔。”
笑意凝在嘴角，但很快，裴擁川便調整好表情，耐心地問：“為什麽呢？”他頓了頓，試探性地問：“是皇帝對我們家又起了疑心？”
裴允赫情緒覆雜地搖搖頭：“他不會再信任我們了。”
裴擁川敏銳地察覺到這句話背後的隱情和危機，他心下一沈，嚴肅道：“爸爸，我們家和皇室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裴允赫斂眸盯著杯中泛起漣漪的茶湯出神，他已不再年輕，濃密的眉毛下是略顯垂態的眼皮。
即使現下的科技和醫療已經能讓人類的壽命延長至兩百多歲，但時間在每個人容貌和聲音上留下的痕跡是無法用任何科技消除的。
也是直到此時，裴擁川才驚愕地發覺，印象中一直高大、沈穩，總是散發著可靠權威感的父親，正在走向無法挽回的衰老之路。
而他的力量，他的能力，也在下滑。
恐懼和無措扼制住呼吸，迷霧般的、不知從何而起的危機感如冰冷粘膩的盤蛇攀至後背。
裴擁川想說很多，但話到嘴邊，他身體前傾，握住父親搭在桌面上的手。
“爸，如果是皇帝想要我們手上的礦權，我們給他就好了。宴家、隋家他們不都歸權了嗎？”裴擁川說，“除了隋家，大部分家族的產業依舊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歸權也只是走個形式。說到底，是皇帝需要我們表態罷了。”
裴允赫眼中帶著苦澀和隱忍：“早已不是因為這一點了。”
裴擁川皺眉：“那是因為裴家的家族權力？”
“如果是因為這一點，我覺得我們沒必要墨守成規，可以向皇室和內閣放權。”裴擁川說，“甚至裴家我們可以不要。讓旁支來繼承也好，讓大貴族來分一杯羹也罷，我們都可以不管的。我們可以一起回積雲星，和小爸待在一起。”
沒等裴允赫回答，他便再次情急地開口：“我相信哥哥也會同意。”
“就像你和小爸一直告訴我們，我們追逐的從來不是權勢，而是家人的安全和平安。”裴擁川眼中湧起溫情，“什麽家族權勢、轄區權力、礦場資源，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和哥哥的安全。我不希望你們再生活在這種政治鬥爭裏。”
在裴擁川的一言一語中，裴允赫凝重的神情下，嘴角逐漸揚起驕傲的笑意。
他擡起頭，仔細凝視和描繪這個已經長大，能夠獨擋一面的孩子的臉。
“擁川，你很讓我驕傲。”裴允赫拍拍裴擁川的手，“只是，很多事情，不是裴家，而是我們已經沒有辦法走回頭路了。”
裴擁川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縱使在回來前，他就已經知曉，父親和哥哥在帝國星岌岌可危的情況，可是他沒想到竟會如此嚴重，已經到了沒有辦法回轉的餘地。
可是明明據他轉學回來，才不足一年半的時間。
裴擁川眼眸微顫，緩緩坐回原處。
他沈默許久，才開口問道：“為什麽會這樣？是什麽原因？”
裴允赫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但有一點你說的很對，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家人的平安。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去參加聖境洗禮的選拔。我不需要你成為Enigma。”
“是什麽原因？”裴擁川擡起頭，目光冷靜又堅定地盯著裴允赫，“爸，你不要岔開話題。這是家族危機，不是你一個人的危機。”
裴允赫平靜地對上裴擁川的視線，接受他所有的情緒。
“擁川。”裴允赫說，“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和齊源。”
裴擁川表示無法接受這個說法：“現在為什麽不行？”
裴允赫沒有回答，他只是將一封紙質邀請函推到裴擁川手邊。
“我明天臨時有公務要忙。”他說，“這個慈善晚宴你幫我參加。”
說罷，他便起身：“很晚了，你早點休息。”
裴擁川盯著那張低調但又不失奢華的金箋請柬，在裴允赫轉身之際，冷聲開口：“聖境洗禮的選拔我一定會參加。”
裴允赫的身形定在原地。
“其實我知道，你並不希望我接管第七區的轄區權力。你更想將我推向臺前，去內閣、去審判法庭玩弄政權。”裴擁川按著邀請函，將它移向自己，“慈善晚宴也好，去流浪星球探望孩童也罷，爸爸你安排的路我會走好。”
“但我也有自己想走、想嘗試的路。”他說，“況且，如果我們和皇室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那麽我認為，已經沒有必要示好和示弱了。”
裴擁川攥緊邀請函，目光如炬地看向裴允赫，一字一句道：“我會成為Enigma，帶我們家殺出一條求生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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