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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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離開的身形因這句話而停留。

裴擁川轉身,問:“我有什麽好生氣的?”他朝前邁出一步,下一句質問緊隨著陰影而來:“我又因為什麽原因而生氣?”

裴擁川的語氣很平淡,好似只是單純地提出自己的困惑與不解。但不知為何,游沃在他的靠近中,感受到一絲微妙的、步步緊逼的壓迫感。

由裴擁川本人所帶來的感受,越發讓游沃確定了自己第六感所傳遞的信號。

他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將自己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我不知道,只是感覺。”

停頓幾秒,他擡起眼,小心觀察著裴擁川的神色,試探性地道出自己的猜測:“是因為你借我硼泰氰銅這件事嗎?”

裴擁川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異樣,他只是反問:“我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生氣?”

游沃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一時間,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畢竟對於裴擁川來說,借同學一樣實驗材料是再平常以及微小的一件事,他確實沒必要因此而生氣。

可游沃想指的、想表達的,並不單單只是借實驗材料這回事。

正當游沃組織著語言,身旁的的辦公室門卻被突然拉開。收拾好公文包,準備下班的艾裏克斯教授從裏走了出來。

瞧見兩人還站在門口,艾裏克斯教授明顯楞了一下:“你們怎麽還在這裏?”

游沃沒想過艾裏克斯教授會突然出現,也在這時,他才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適合交流的地方。

而在游沃楞神之際,裴擁川已快速調整好表情,面帶微笑:“我和學長正在討論有關論文的事。”

“叫什麽學長,他現在和你同屆了,應該是同學才對。”艾裏克斯教授笑道。

他的眼神在兩人間來回交互,建議道:“討論可以,但別站在門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讓你倆罰站呢。”

裴擁川應道:“好,我們等會兒找個咖啡廳。”

“去什麽咖啡廳。”艾裏克斯教授擡起手,掃開辦公室旁邊的門,“學院最近給我配了間咖啡室,我正想把它改成組內的討論室。”

感應門開啟的聲音從游沃身後傳來,他轉身後退幾步,看著原本平滑的墻壁突然顯示出門的形狀。

幾秒後,淺灰色的門在細微的摩擦聲中,側滑入墻壁之中,露出不大但卻經過簡單布置的咖啡室。

艾裏克斯教授設置好自動鎖門的程序,對兩人說:“你們可以在這裏討論。裏面的咖啡豆隨便喝,都是我買的好豆子。”

裴擁川笑著向艾裏克斯教授道了謝,又說:“那我可得好好品嘗了。”

艾裏克斯教授還有科技晚宴需要參加,叮囑兩人離開時記得關門後,便拎著包離開。

等教授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後,裴擁川才將淡下去的視線投向游沃,問:“還想聊嗎?”

游沃站在門口有些躊躇,他已經一鼓作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緊接著又再次向裴擁川道出心中所想。

*再而衰,三而竭。被艾裏克斯教授打斷後,此時的他,說清醒了也好,說沒勇氣了也好,確實生了退卻之意。

裴擁川用敏銳的目光看清了游沃閃躲眼眸下的心思,他沒說什麽,只是轉身走進咖啡室。

察覺到有人進入,感應門自動進入關閉程序。

游沃驚愕地擡起頭,看著裴擁川走到長條櫃前,神情認真且專註地看著裏面擺放著的咖啡豆,專註地思考接下來到底要品嘗哪一款。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都沒在游沃身上停留一秒,好似並不關心他到底會不會跟進來。

門緩緩閉合,游沃站在門外,在猶豫的情緒中,眼睜睜看著裴擁川的身影被淺灰色的門遮擋。

最後,在只能看見裴擁川的一點衣角時,游沃終於拿定了主意。他咬著唇,側身闖過門縫,閃進咖啡室。

裴擁川好似對於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氣定神閑地打出兩杯咖啡,端著它們走向窗邊的懶人沙發。

咖啡室的面積很小,整體是一個長方形。如果站在設計師的角度來看,是標準的‘棺材’形。

這樣的布局是非常封閉的,但由於靠外的墻壁被整面打通,做成通透的大扇落地窗,整間咖啡室非但不覺閉塞,反倒第一眼看去,十分透亮舒服。

此時,咖啡室的窗外有郁郁蔥蔥的樹景,茂密的綠葉柔和掉陽光的刺目,只有金燦燦的暖意灑進來。

裴擁川就是在陽光最好之時,轉頭看向游沃。

“過來坐。”他說。

游沃很難拒絕這一時刻下的裴擁川,他看上去是那麽聖潔又溫暖,坦然又明亮,正是游沃所欽慕的模樣。

沒有絲毫猶豫,游沃走了過去,在裴擁川對面坐下。

裴擁川將其中一杯推到游沃面前。香氣順著蒸騰的熱氣撲向鼻尖,直到這時,游沃才發現方才裴擁川手上端著的並不是兩杯咖啡。

遞給自己的這杯是清熱止咳的菊草茶。

緊張和不安被驚愕與感動代替,游沃擡眸看向裴擁川,看著他光潔線條俊朗的臉,嘴唇翕動許久,最後很笨地說了句‘謝謝’。

裴擁川看著窗外的景色,放下咖啡杯,問:“如果外面有同學看見我們倆在這裏,你會覺得困擾嗎?”

游沃伸手握住咖啡杯,讓熱意傳入自己的手心。

他搖搖頭,真誠道:“我不會覺得困擾。我只是擔心會給你造成困擾。”

裴擁川終於將視線落在游沃臉上:“在實驗室那晚,你也是這麽說的。”

游沃垂著眼沒接話,他捧起杯子,抿了口熱茶才重新開口:“實驗室的事非常抱歉,我從來沒想過要將你牽扯進來。”

“但是最後還是連累到了你,還要你因為這個事去幫忙壓消息。”游沃很愧疚地低下了頭。

“等一下,你在說什麽?”裴擁川楞住了,他一時半會兒沒理清游沃這話的前因後果。

游沃不解地擡頭,問:“你不是因為這件事在生氣嗎?”

兩人的視線在光暈和熱氣交織中相接。

幾秒後,裴擁川像是被氣笑了,從懶人沙發中坐起身:“你覺得我是因為這件事生氣?”

顯而易見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游沃自以為的猜測也是錯誤的。

面對裴擁川的視線,游沃也只能沈默地避開,然後說上一句‘抱歉’。

雙方都沈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游沃鼓足了勇氣,主動問:“那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生氣嗎?”

“是我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好嗎?”游沃的眼眸和語氣都十分真誠。

真誠到讓裴擁川湧到嘴邊的許多話都說不出來,心下翻湧的、預備著的很多責問也在這一刻消散。

他意識到,和游沃交流其實並不需要那麽多彎彎繞繞。

好一會兒,裴擁川才迎著游沃真誠求問的目光,語氣緩和地說:“游沃,我生氣是因為,你看到了很多東西,也顧慮到了很多的人和事。”

*“但你唯一沒有看見的,沒有考慮到的,”裴擁川眼眸一冷,“是你自己的生命。”

深褐色的草菊茶湯在杯中猛然掀起一陣熱浪,幾滴茶水沿著杯延滾落,滴在游沃的虎口處。

但此時的游沃好似覺察不到燙意,他只是定在原地,墨黑的瞳仁中因震驚的情緒而微微顫動。

而在他泛起波瀾和輕顫的雙眸中,只印著裴擁川的身影。

“雖然當時的情況,即使我不借,你後面也能拿到硼泰氰銅。”裴擁川從旁抽出紙巾,將它推至游沃手邊,“但我們就事論事,只說這次。你能完成實驗,最主要是因為我借了你硼泰氰銅。”

“我並不想讓一個好意變成害人的促因。”他說,“也不想看見我曾經救過的生命,因為我的原因,間接離去。”

裴擁川的話既讓游沃感動,也讓他十分愧疚。他連忙擺手:“不是你的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我也沒想過要放棄自己的生命,墜落的地點和高度我都是思考過的,不會有問題。”

“你有考慮過你的身體情況嗎?”裴擁川一陣見血地指出,“你有考慮過,倘若流言沒辦法被迅速壓制,最終事情的走向會發展到什麽程度嗎?”

游沃被這字字珠璣的話質問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游沃,我知道你的計劃。你算計的並不是宴越重,而是宴遠錚。”裴擁川說,“你在賭,宴遠錚會為宴越重壓下一切。即使是你惹出來的流言蜚語,但只要是為了宴越重,宴遠錚也會一同處理。”

游沃咬著牙不說話。可他的反應和神情,全都在為裴擁川的話作證。

“可你有沒有計算過,到底是宴遠錚處理的速度快,還是流言傳播的速度快?”裴擁川問,“如果這件事在宴遠錚處理前,就傳到宴家耳中,你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

游沃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不敢說。他只是沈默地閉上眼。

但裴擁川顯然不會就此揭過,他幫游沃說出了那個答案:“你會死。而且是悄無聲息的,就像是只有一陣風吹過。”

縱使心裏已經有了準備,可聽見裴擁川用如此輕而低的聲音將答案說出來時,游沃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雙手止不住的發抖。

他其實清楚裴擁川並不是在責怪他。裴擁川是一個非常善良且正直的人,即使自己已經給他帶去許多麻煩和困擾,但他依舊會對自己伸出援手,冒著得罪宴越重甚至宴家的風險,為自己講明利害。

只是,他卻不知自己該如何回報裴擁川的這份善意。甚至,他現在都不知該如何讓裴擁川沒那麽生氣。

裴擁川定定地看著游沃,深吸一口氣:“游沃,你聰明、厲害,也很善良。”

面對裴擁川的誇獎,游沃覺得愧不敢當。他覺得這些詞不應該用來形容自己,反倒更適合用於去形容裴擁川。

“我沒有在說違心的話。”裴擁川輕聲說,“我也很開心一年前的自己,沒有因為所謂的家族利益,而選擇對你見死不救。”

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但說實在的,我後面有段時間對當時自己的做法感到很愧疚。我想,如果我那時能多想幾步,或許會有更好的辦法,你也不用——。”

“——你沒有做錯。”游沃立即擡起頭,他生怕自己說慢了,裴擁川就會開始責怪自己。

游沃眼神和語氣都十分堅定,他告訴裴擁川:“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我從來都沒因為這件事怪過你。從始至終,我都很感謝你。謝謝你救我一命。”

說到這裏,游沃前傾的身體突然收回,在思緒中漸漸彎了下去。很多他刻意回避的記憶,在這一刻蜂擁而至。

“我當時...或許有一些極端的想法。”游沃如實道,“但是其實我也是個膽小鬼,我還是想活著。”

“游沃,這不叫膽小鬼。這是本能,也是人之常情。”裴擁川說,“我救下你,也不希望你未來會是這樣子。”

“所以,就當是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吧。多看看你自己,也多考慮你自己。”他說,*“你要做的,是看見你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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