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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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美好漂亮的東西始終能讓人心情愉悅。
宴越重看著恒溫箱裏皮毛雪白、瘦弱纖細的小貓，嘴角不自覺帶了點笑。
這只小貓血統並不高貴，不如隋禦一開始帶他去看的那只藍眼波斯，可在貓別墅裏看見它的第一眼，他便決定要買這只。
原因很簡單，小貓圓圓的、黑到純粹的雙眼很像游沃。
很像沒被他弄壞之前的游沃。
其實一開始把游沃關起來，只是單純的想讓他避風頭，不被暗中盯著自己的仇家找到。
游沃也難得的乖順，沒反抗、沒與自己爭吵，好似那晚的事戳破了他所有幻想，終於認清了現實。
直到那晚，他被噩夢驚醒。
具體的時間宴越重記不太清，他只記得自己被吵醒後脾氣不是很好，半瞇著眼質問：“你幹什麽？”他撐坐起身：“大晚上的，你——”
“——宴越重。”游沃背對著，看不清神情，但卻能清楚地聽見他嗓音的顫抖。
宴越重清醒了些，他掃開懸浮燈，問：“做噩夢了？”
游沃緩緩轉身，懸浮燈也在此時朝他靠近，照亮他的眼淚。
靜默的，沒有任何歇斯底裏的淚水。
宴越重還是第一次見游沃露出這樣的神情，他靠近了些，問：“你夢見什麽？”
游沃沒回答，只是默不作聲的凝視著宴越重，唯有顫抖的瞳仁洩露出他內心的驚怕與波瀾。
沒來由的，被吵醒的煩悶在這樣的註視下煙消雲散。
宴越重坐近幾分，耐著性子再問了一次：“到底夢見什麽了？”
“我...”游沃有些喘不上來氣，“我夢見我爸爸去世了。”
話音剛落，他眼中便蓄起一汪淚水，嘴唇也在微微顫抖。
但也正是因為這汪眼淚模糊遮擋了視線，他才沒看見宴越重在那一瞬間僵硬無措的神情。
游沃低下頭，像是想將自己軟弱的一面藏起來。他吸了吸鼻子，平覆好情緒後，難得主動地去握住宴越重的手：“我想去看看我爸。”
“不行。”宴越重反應很大，拒絕的語氣也十分強硬。
游沃以為他是還在擔心先前妃色的事，立即保證：“我不會亂跑，我就看一眼我爸。”
“不可以。”宴越重沒有絲毫猶豫，斷然拒絕，“你現在還不能露面。”
游沃有些著急，那個夢帶給他非常不好的預感：“那我什麽時候能去呢？”
宴越重避開他的視線，含糊道：“等風聲過了再說吧。”他側身躺下，命令道：“現在很晚了，先睡覺。”
游沃沒動，他垂眸看著宴越重的背影，低聲道：“我——”
“——說了睡覺！”宴越重突然從床上彈起來，聲音很大，“聽不懂嗎？”
游沃抿抿唇，垂在鵝絨被上的手緩緩收緊。幾秒後，他擡眸看向宴越重，視線堅定：“我可以等，但你要給我一個確切的時間。”
宴越重瞇起眼，語氣中充滿危險：“你在和我提要求？”
“對。”游沃像是無所畏懼，“我必須要確認我爸的安全。”
沒等宴越重開口，他便又說：“你要我陪你上床，我陪了。你要我休學，我休學了。你要把我關起來，不讓我出去，我也照做了。”
“但宴越重，”他說，“你比誰都清楚，我會這麽做的原因。”
宴越重面無表情地聽完這段話，冷冷地問：“說完了？”
游沃低低地‘嗯’的一聲：“我——”
“——啪。”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落下。
臉頰上頓時燒起火辣辣的疼，但游沃也只是楞了兩秒，便轉過頭，繼續平靜卻又堅定地與宴越重對視。
毫不意外的又是一巴掌。
每當游沃用堅定又平靜的視線看向宴越重時，他就會得到狠狠的一巴掌。
一下又一下，直到他被打到嘴角流血、雙耳嗡鳴的倒在床上。
“睡個覺都睡不好。”宴越重臉色鐵青的摔門而出。
自從這晚，游沃便有很長時間都沒見過宴越重。
他每天被困在這棟空蕩蕩的房子裏，只有三臺按照指令做事行走的機器人會在指定的十五分鐘時間裏出來幹活。
除此之外，整棟房子再無其它生命的存在。
縱使游沃是一個欲望寡淡、適應性都極強的人，可在這樣寂靜到像是幻覺的環境中，他還是難免會感到孤獨和茫然。
再加上，每當他入睡後，他總會夢見父親在病床上痛苦掙紮到去世的景象。如果說只有一次是他多想，可接連好幾次，就難說是巧合。
游沃心中的惴惴不安隨著時間的流逝增長膨脹。
而他終於在某天晚上下定決心，憑借自制的伏擊裝置，打倒後花園的巡邏警衛，並成功搶奪一輛停在別墅外的艦車控制權，開著它前往醫院。
可僅在半路，艦車便被地面的遠程狙擊彈擊落，像一顆著火的流星砸進山丘裏。
墜落的瞬間，游沃以為自己會就此殞命。但最終他還是在劇烈的疼痛中，睜開了眼。
眼睛火辣辣的疼，像是要碎掉。可即使這樣，他還是在睜開眼後的第一時間看見了宴越重。
宴越重身上還穿著家居服，外面披著一件明顯寬大且不屬於他的外套。他坐在救護艦車的家屬陪同椅上，顫抖的雙手緊緊交叉相握，即使一言不發，但也能感受到他的憤怒與驚怕。
游沃知道自己應該是鬧了很大的動靜出來，他艱難地擠出一聲音節：“對不起。”
宴越重猛地擡頭看向他，雙眸微顫。此時游沃才發現，他臉上帶著淺紅的巴掌印，眼眶也難得的泛著紅。
“你...”他張張口，幾秒後，牙關緊緊一咬，語氣狠厲道，“你可真是好樣的。”
游沃當時還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直到他修養好身體，他才明白這句‘好樣的’會讓他付出多大的代價。
而所有的起因都只是因為他搶的那輛艦車——是第五區最高級別指揮官的專用艦車。
在游沃搶奪控制權的那一秒，艦車自帶的反應系統就向第五區的指揮中心發去警報，以至於他才剛駛出第一區便被擊落。
其實游沃向來都知道自己是不被宇宙之神垂愛的孩子，但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倒黴到這種地步。
這件事最終還是引起了不小的動蕩。
只不過在宴遠錚的權勢下，事情沒發酵兩天，便被按下解決。
可對於游沃和宴越重而言，卻是一場漫長較量的開始。
起初，宴越重只是氣游沃要命的倔強，氣他裝模做樣的安分，氣他不肯俯低做小的傲骨，只想給他一個教訓。
可是，當他後面看見，游沃原本滿是戒備和不服的眼眸，在他身下，混著體-液，變成顫抖的驚怕和祈求時，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游沃好美。
比那天他在黛媽媽那裏，倒在一灘酒液裏時還美。
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他再也不想在游沃看向他的眼睛裏窺見諸如戒備、厭惡這些他不喜歡的情緒。
他想游沃看著他的時候，那雙圓潤的黑眸裏，是充滿害怕和依賴的。
他想游沃把他宴越重當成唯一值得信賴，但卻不敢隨意冒犯的信仰支柱。
而他宴越重向來是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的人。
所以他對游沃采取了一些類似於熬鷹的措施——他利用嵌入微粒等技術，把游沃的五感屏蔽。
他讓游沃活著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卻又像是被抽離了靈魂，成為一具感受不到任何存在感的行屍走肉。
可如果只是這樣，對於游沃來說根本不痛不癢。所以，宴越重又會時不時讓呆滯似木偶的游沃恢覆感官，讓他清醒著感受到世界的美好與色彩。
只是這個時間從最初的半個小時，到後面的五分鐘，甚至有時候只是短短三秒。
隨著反覆抽離、戒斷，終於在某一天，不出宴越重所料的，在開啟屏蔽器的瞬間，整棟別墅上下都聽見了游沃驚恐絕望的尖叫。
像是一只被人撕開喉嚨的杜鵑，在瀕死前的最後一鳴。
游沃確實是害怕了，可等宴越重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從被屏蔽的世界中抽離出來。
最後看向宴越重的眼眸裏，甚至連憎恨的情緒都不會再有。
只剩一片暗淡無光、黑不見底的空洞。
而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玩過頭了，他把游沃玩壞了。
可他不想這樣的。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也不是他想要的游沃。
宴越重因此逃避、頹廢了很長時間，長到後面宴遠錚無法視而不見。
宴遠錚動用人脈，在皇帝的眼皮下，花重金從聖地星請來了治療感官神經類的專家團隊。
等游沃稍稍恢覆一點意識後，宴遠錚帶他去了醫院，讓他隔著層層防禦罩，遠遠地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父親。
自那之後，雖然游沃還是經常性像木偶一樣呆楞，身體虛弱，會時不時生病，吃飯也吃不進去多少，但總算有了點活人的氣息，眼裏也終於有了點宴越重想要的害怕和依賴。
面對宴越重的一些要求，比如無論多晚，游沃都要在客廳裏等他回家。要在睡覺時，主動向宴越重索吻，並對宴越重說很多很多的愛。
諸如此類，游沃都會乖乖完成。
一開始宴越重只是覺得新鮮，像是在和游沃玩什麽過家家的游戲。可漸漸的，他對此產生了濃厚的依賴和眷戀。
溫暖和細水長流的時間總會侵蝕掉人類許多的警惕和警覺，等宴越重回過神來審視他和游沃這段關系時，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早已把那棟隨意購買、隨意安置游沃的別墅當成自己的家。
在英四開學後的第二周，他便正式搬了進去，宣告開啟和游沃的同居生活。
而同居後的第一份禮物，便是一只漂亮、靈動，特別像游沃的小貓。
可小貓卻在進入新家的第三天，溺死在游沃為它準備的羊奶中。
一份慶祝的禮物就這麽變成了惹游沃傷心哭泣，並埋在後花園的小土包。
小貓離世將近一周，半夜游沃躺在床上依舊會自責傷心，喃喃道：“沒羊奶就好。”
宴越重已經聽過無數遍這句話，他很是煩悶，可當他轉頭看見游沃的痛楚的神情時，煩躁的語氣卻不自覺地放緩。
“不是你的錯。”宴越重深吸一口氣，“按它的蠢腦子，就算你沒泡羊奶，它也會一頭栽進水盆裏起不來。難不成我們還能不給它水喝？”
游沃沒回答，他只是抓著被子，低聲說：“在聖地星時...”
游沃的語言系統還沒完全恢覆，說不了很長的句子。
但宴越重已經不是以前的宴越重了，不知在什麽時候，他對游沃有了很多的耐心。
他問：“在聖地星怎麽了？”他知道游沃曾和他的養父母在聖地星生活過。
游沃眼眸放空，明顯陷入回憶：“鄰居老人說...”
“嗯，說什麽？”
“說...*無福之家養不活貓狗。”
一聽這話，腦中原本還放松的情緒立即警惕起來，宴越重語氣不善地問：“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質問的語氣利落斬斷游沃回憶的思緒，他仰頭看向宴越重，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不、沒有。”他抿抿唇，其實並不知道該怎麽辦。
思緒繁亂之際，他下意識地鉆進宴越重懷中，按照宴越重教他的話，重覆道：“愛你，晚安。”
其實宴越重很想把游沃扯出來，要他把話說清楚。可當游沃軟軟熱熱的撞進懷中，呼吸淺淺穩穩地拂在胸口，他突然什麽動作都不想做了。
宴越重垂眸盯著游沃的發旋看了幾秒，伸手將他抱住：“算了，你腦子不清醒，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伸手一揮，關掉懸浮燈，在昏暗中問：“要不養只小狗？”
游沃抓著他的衣服，猶豫道：“不吧。”他停了幾秒，又說：“照顧不好。”
宴越重想了想，覺得游沃說的也對。
他現在英四了，不僅學業要忙，宴家的事務也要逐漸上手打理。不久後，哥哥那邊的軍務他也要上手學習，估計接下來只會忙的腳不沾地。
而游沃現在這個狀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哪裏還有精力去照顧另一條生命。
萬一再來一次類似的事，他都怕游沃的狀態會倒回去之前。
宴越重就此打消養寵物的想法，但游沃也就此回到每天發楞發呆、了無生機的生活。
宴越重不是沒想過給游沃找點事做，但在一直有人調查游沃的情況下，他能讓游沃在安全範圍內做的事很少。
而游沃好像也沒想過要做點什麽不一樣的事情。他每天除了完成宴越重吩咐的事，幾乎都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像一個機器人一樣看著門口，等宴越重回家，然後進行下一個指令。
這樣的生活從初秋開始，終於在深秋到來前有所好轉。
先是一直暗中調查游沃的勢力突然在某一天撤離。緊接著，宴遠錚帶領的第一軍團在前線打了勝仗，幫助帝國贏下一顆包含頂級礦產資源的流浪星球，他們宴家的權勢再度水漲船高。
最後，也是最讓宴越重松了口氣的是，他終於找到一件讓游沃眼中亮起光亮的事。
這件事說來很巧，與裴擁川有關。
在某一次酒會中，宴越重無意撞見躲在暗處透氣的裴擁川。自裴擁川回帝國星，他就很少參加一些對外的社交活動，能在酒會上看見他確實是一件稀奇的事。
宴越重揚了揚眉，準備過去和他打聲招呼，卻不曾想，竟意外發現他喜歡熱血漫畫的秘密。
其實也談不上秘密，只是一個讓人驚訝的愛好。
被宴越重發現時，裴擁川臉上難見的閃過幾分尷尬。
宴越重確實沒想到裴擁川竟會喜歡看這些小孩子才看的玩意兒，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爽朗一笑：“你喜歡看這些啊。”
裴擁川收起閱讀器，解釋道：“無聊的時候看看。”他頓了下，像是欲蓋彌彰：“打發時間的。”
“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宴越重掏出煙盒，敲出一根遞給他，“大家小時候都看。”
裴擁川接過煙，宴越重主動借火給他點燃。
煙霧繚繞，宴越重問：“很少見你來參加這種酒會。”
“嗯，我確實不太喜歡這類酒會。”裴擁川解釋，“但捷爾森和我是好朋友。”
“捷爾森？”宴越重有些驚訝，“瓦茨安家族那個自閉癥的小孩兒？”
瓦茨安家族是這場酒會的舉辦者，他們是舊貴族，是奧薩爾皇帝的母家。但這個家族有很嚴重的基因問題，當然，也有人說是收到了某個巫族的詛咒。
無論是哪種說法，瓦茨安家族人丁雕落是不爭的事實。到目前為止，新一代僅剩年僅十二歲的捷爾森。
但捷爾森有很嚴重的自閉癥，幾乎難以和任何人交流。
這種情況下，宴越重很難將裴擁川與捷爾森之間的關系用‘好朋友’三個字連接上。
但裴擁川卻是十分淡然，解釋道：“他也很喜歡看漫畫。”
“噢，這樣啊...”宴越重了然地點頭。
裴擁川又說：“有些漫畫確實幼稚，但對於將自我封閉起來的人群而言，安靜、個性鮮明的紙片人物和跌宕起伏的情節卻能刺激豐富他們的感官，將他們從虛無空洞的內心世界中拉出來。”
宴越重眼中眸光一閃，不知想到什麽，神情沈思地低喃：“捷爾森那孩子確實看上去要比以前靈動很多。”
“是啊。”裴擁川垂眸低笑，“再配合上一些專業治療，應該很快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樣生活了。”
宴越重沒接話，只是靜靜地抽著煙。
片刻後，他吐出一口煙，轉頭問：“你知道捷爾森一般都看什麽漫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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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漂亮的東西始終能讓人心情愉悅。
宴越重看著恒溫箱裏皮毛雪白、瘦弱纖細的小貓，嘴角不自覺帶了點笑。
這只小貓血統並不高貴，不如隋禦一開始帶他去看的那只藍眼波斯，可在貓別墅裏看見它的第一眼，他便決定要買這只。
原因很簡單，小貓圓圓的、黑到純粹的雙眼很像游沃。
很像沒被他弄壞之前的游沃。
其實一開始把游沃關起來，只是單純的想讓他避風頭，不被暗中盯著自己的仇家找到。
游沃也難得的乖順，沒反抗、沒與自己爭吵，好似那晚的事戳破了他所有幻想，終於認清了現實。
直到那晚，他被噩夢驚醒。
具體的時間宴越重記不太清，他只記得自己被吵醒後脾氣不是很好，半瞇著眼質問：“你幹什麽？”他撐坐起身：“大晚上的，你——”
“——宴越重。”游沃背對著，看不清神情，但卻能清楚地聽見他嗓音的顫抖。
宴越重清醒了些，他掃開懸浮燈，問：“做噩夢了？”
游沃緩緩轉身，懸浮燈也在此時朝他靠近，照亮他的眼淚。
靜默的，沒有任何歇斯底裏的淚水。
宴越重還是第一次見游沃露出這樣的神情，他靠近了些，問：“你夢見什麽？”
游沃沒回答，只是默不作聲的凝視著宴越重，唯有顫抖的瞳仁洩露出他內心的驚怕與波瀾。
沒來由的，被吵醒的煩悶在這樣的註視下煙消雲散。
宴越重坐近幾分，耐著性子再問了一次：“到底夢見什麽了？”
“我...”游沃有些喘不上來氣，“我夢見我爸爸去世了。”
話音剛落，他眼中便蓄起一汪淚水，嘴唇也在微微顫抖。
但也正是因為這汪眼淚模糊遮擋了視線，他才沒看見宴越重在那一瞬間僵硬無措的神情。
游沃低下頭，像是想將自己軟弱的一面藏起來。他吸了吸鼻子，平覆好情緒後，難得主動地去握住宴越重的手：“我想去看看我爸。”
“不行。”宴越重反應很大，拒絕的語氣也十分強硬。
游沃以為他是還在擔心先前妃色的事，立即保證：“我不會亂跑，我就看一眼我爸。”
“不可以。”宴越重沒有絲毫猶豫，斷然拒絕，“你現在還不能露面。”
游沃有些著急，那個夢帶給他非常不好的預感：“那我什麽時候能去呢？”
宴越重避開他的視線，含糊道：“等風聲過了再說吧。”他側身躺下，命令道：“現在很晚了，先睡覺。”
游沃沒動，他垂眸看著宴越重的背影，低聲道：“我——”
“——說了睡覺！”宴越重突然從床上彈起來，聲音很大，“聽不懂嗎？”
游沃抿抿唇，垂在鵝絨被上的手緩緩收緊。幾秒後，他擡眸看向宴越重，視線堅定：“我可以等，但你要給我一個確切的時間。”
宴越重瞇起眼，語氣中充滿危險：“你在和我提要求？”
“對。”游沃像是無所畏懼，“我必須要確認我爸的安全。”
沒等宴越重開口，他便又說：“你要我陪你上床，我陪了。你要我休學，我休學了。你要把我關起來，不讓我出去，我也照做了。”
“但宴越重，”他說，“你比誰都清楚，我會這麽做的原因。”
宴越重面無表情地聽完這段話，冷冷地問：“說完了？”
游沃低低地‘嗯’的一聲：“我——”
“——啪。”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落下。
臉頰上頓時燒起火辣辣的疼，但游沃也只是楞了兩秒，便轉過頭，繼續平靜卻又堅定地與宴越重對視。
毫不意外的又是一巴掌。
每當游沃用堅定又平靜的視線看向宴越重時，他就會得到狠狠的一巴掌。
一下又一下，直到他被打到嘴角流血、雙耳嗡鳴的倒在床上。
“睡個覺都睡不好。”宴越重臉色鐵青的摔門而出。
自從這晚，游沃便有很長時間都沒見過宴越重。
他每天被困在這棟空蕩蕩的房子裏，只有三臺按照指令做事行走的機器人會在指定的十五分鐘時間裏出來幹活。
除此之外，整棟房子再無其它生命的存在。
縱使游沃是一個欲望寡淡、適應性都極強的人，可在這樣寂靜到像是幻覺的環境中，他還是難免會感到孤獨和茫然。
再加上，每當他入睡後，他總會夢見父親在病床上痛苦掙紮到去世的景象。如果說只有一次是他多想，可接連好幾次，就難說是巧合。
游沃心中的惴惴不安隨著時間的流逝增長膨脹。
而他終於在某天晚上下定決心，憑借自制的伏擊裝置，打倒後花園的巡邏警衛，並成功搶奪一輛停在別墅外的艦車控制權，開著它前往醫院。
可僅在半路，艦車便被地面的遠程狙擊彈擊落，像一顆著火的流星砸進山丘裏。
墜落的瞬間，游沃以為自己會就此殞命。但最終他還是在劇烈的疼痛中，睜開了眼。
眼睛火辣辣的疼，像是要碎掉。可即使這樣，他還是在睜開眼後的第一時間看見了宴越重。
宴越重身上還穿著家居服，外面披著一件明顯寬大且不屬於他的外套。他坐在救護艦車的家屬陪同椅上，顫抖的雙手緊緊交叉相握，即使一言不發，但也能感受到他的憤怒與驚怕。
游沃知道自己應該是鬧了很大的動靜出來，他艱難地擠出一聲音節：“對不起。”
宴越重猛地擡頭看向他，雙眸微顫。此時游沃才發現，他臉上帶著淺紅的巴掌印，眼眶也難得的泛著紅。
“你...”他張張口，幾秒後，牙關緊緊一咬，語氣狠厲道，“你可真是好樣的。”
游沃當時還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直到他修養好身體，他才明白這句‘好樣的’會讓他付出多大的代價。
而所有的起因都只是因為他搶的那輛艦車——是第五區最高級別指揮官的專用艦車。
在游沃搶奪控制權的那一秒，艦車自帶的反應系統就向第五區的指揮中心發去警報，以至於他才剛駛出第一區便被擊落。
其實游沃向來都知道自己是不被宇宙之神垂愛的孩子，但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倒黴到這種地步。
這件事最終還是引起了不小的動蕩。
只不過在宴遠錚的權勢下，事情沒發酵兩天，便被按下解決。
可對於游沃和宴越重而言，卻是一場漫長較量的開始。
起初，宴越重只是氣游沃要命的倔強，氣他裝模做樣的安分，氣他不肯俯低做小的傲骨，只想給他一個教訓。
可是，當他後面看見，游沃原本滿是戒備和不服的眼眸，在他身下，混著體-液，變成顫抖的驚怕和祈求時，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游沃好美。
比那天他在黛媽媽那裏，倒在一灘酒液裏時還美。
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他再也不想在游沃看向他的眼睛裏窺見諸如戒備、厭惡這些他不喜歡的情緒。
他想游沃看著他的時候，那雙圓潤的黑眸裏，是充滿害怕和依賴的。
他想游沃把他宴越重當成唯一值得信賴，但卻不敢隨意冒犯的信仰支柱。
而他宴越重向來是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的人。
所以他對游沃采取了一些類似於熬鷹的措施——他利用嵌入微粒等技術，把游沃的五感屏蔽。
他讓游沃活著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卻又像是被抽離了靈魂，成為一具感受不到任何存在感的行屍走肉。
可如果只是這樣，對於游沃來說根本不痛不癢。所以，宴越重又會時不時讓呆滯似木偶的游沃恢覆感官，讓他清醒著感受到世界的美好與色彩。
只是這個時間從最初的半個小時，到後面的五分鐘，甚至有時候只是短短三秒。
隨著反覆抽離、戒斷，終於在某一天，不出宴越重所料的，在開啟屏蔽器的瞬間，整棟別墅上下都聽見了游沃驚恐絕望的尖叫。
像是一只被人撕開喉嚨的杜鵑，在瀕死前的最後一鳴。
游沃確實是害怕了，可等宴越重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從被屏蔽的世界中抽離出來。
最後看向宴越重的眼眸裏，甚至連憎恨的情緒都不會再有。
只剩一片暗淡無光、黑不見底的空洞。
而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玩過頭了，他把游沃玩壞了。
可他不想這樣的。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也不是他想要的游沃。
宴越重因此逃避、頹廢了很長時間，長到後面宴遠錚無法視而不見。
宴遠錚動用人脈，在皇帝的眼皮下，花重金從聖地星請來了治療感官神經類的專家團隊。
等游沃稍稍恢覆一點意識後，宴遠錚帶他去了醫院，讓他隔著層層防禦罩，遠遠地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父親。
自那之後，雖然游沃還是經常性像木偶一樣呆楞，身體虛弱，會時不時生病，吃飯也吃不進去多少，但總算有了點活人的氣息，眼裏也終於有了點宴越重想要的害怕和依賴。
面對宴越重的一些要求，比如無論多晚，游沃都要在客廳裏等他回家。要在睡覺時，主動向宴越重索吻，並對宴越重說很多很多的愛。
諸如此類，游沃都會乖乖完成。
一開始宴越重只是覺得新鮮，像是在和游沃玩什麽過家家的游戲。可漸漸的，他對此產生了濃厚的依賴和眷戀。
溫暖和細水長流的時間總會侵蝕掉人類許多的警惕和警覺，等宴越重回過神來審視他和游沃這段關系時，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早已把那棟隨意購買、隨意安置游沃的別墅當成自己的家。
在英四開學後的第二周，他便正式搬了進去，宣告開啟和游沃的同居生活。
而同居後的第一份禮物，便是一只漂亮、靈動，特別像游沃的小貓。
可小貓卻在進入新家的第三天，溺死在游沃為它準備的羊奶中。
一份慶祝的禮物就這麽變成了惹游沃傷心哭泣，並埋在後花園的小土包。
小貓離世將近一周，半夜游沃躺在床上依舊會自責傷心，喃喃道：“沒羊奶就好。”
宴越重已經聽過無數遍這句話，他很是煩悶，可當他轉頭看見游沃的痛楚的神情時，煩躁的語氣卻不自覺地放緩。
“不是你的錯。”宴越重深吸一口氣，“按它的蠢腦子，就算你沒泡羊奶，它也會一頭栽進水盆裏起不來。難不成我們還能不給它水喝？”
游沃沒回答，他只是抓著被子，低聲說：“在聖地星時...”
游沃的語言系統還沒完全恢覆，說不了很長的句子。
但宴越重已經不是以前的宴越重了，不知在什麽時候，他對游沃有了很多的耐心。
他問：“在聖地星怎麽了？”他知道游沃曾和他的養父母在聖地星生活過。
游沃眼眸放空，明顯陷入回憶：“鄰居老人說...”
“嗯，說什麽？”
“說...*無福之家養不活貓狗。”
一聽這話，腦中原本還放松的情緒立即警惕起來，宴越重語氣不善地問：“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質問的語氣利落斬斷游沃回憶的思緒，他仰頭看向宴越重，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不、沒有。”他抿抿唇，其實並不知道該怎麽辦。
思緒繁亂之際，他下意識地鉆進宴越重懷中，按照宴越重教他的話，重覆道：“愛你，晚安。”
其實宴越重很想把游沃扯出來，要他把話說清楚。可當游沃軟軟熱熱的撞進懷中，呼吸淺淺穩穩地拂在胸口，他突然什麽動作都不想做了。
宴越重垂眸盯著游沃的發旋看了幾秒，伸手將他抱住：“算了，你腦子不清醒，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伸手一揮，關掉懸浮燈，在昏暗中問：“要不養只小狗？”
游沃抓著他的衣服，猶豫道：“不吧。”他停了幾秒，又說：“照顧不好。”
宴越重想了想，覺得游沃說的也對。
他現在英四了，不僅學業要忙，宴家的事務也要逐漸上手打理。不久後，哥哥那邊的軍務他也要上手學習，估計接下來只會忙的腳不沾地。
而游沃現在這個狀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哪裏還有精力去照顧另一條生命。
萬一再來一次類似的事，他都怕游沃的狀態會倒回去之前。
宴越重就此打消養寵物的想法，但游沃也就此回到每天發楞發呆、了無生機的生活。
宴越重不是沒想過給游沃找點事做，但在一直有人調查游沃的情況下，他能讓游沃在安全範圍內做的事很少。
而游沃好像也沒想過要做點什麽不一樣的事情。他每天除了完成宴越重吩咐的事，幾乎都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像一個機器人一樣看著門口，等宴越重回家，然後進行下一個指令。
這樣的生活從初秋開始，終於在深秋到來前有所好轉。
先是一直暗中調查游沃的勢力突然在某一天撤離。緊接著，宴遠錚帶領的第一軍團在前線打了勝仗，幫助帝國贏下一顆包含頂級礦產資源的流浪星球，他們宴家的權勢再度水漲船高。
最後，也是最讓宴越重松了口氣的是，他終於找到一件讓游沃眼中亮起光亮的事。
這件事說來很巧，與裴擁川有關。
在某一次酒會中，宴越重無意撞見躲在暗處透氣的裴擁川。自裴擁川回帝國星，他就很少參加一些對外的社交活動，能在酒會上看見他確實是一件稀奇的事。
宴越重揚了揚眉，準備過去和他打聲招呼，卻不曾想，竟意外發現他喜歡熱血漫畫的秘密。
其實也談不上秘密，只是一個讓人驚訝的愛好。
被宴越重發現時，裴擁川臉上難見的閃過幾分尷尬。
宴越重確實沒想到裴擁川竟會喜歡看這些小孩子才看的玩意兒，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爽朗一笑：“你喜歡看這些啊。”
裴擁川收起閱讀器，解釋道：“無聊的時候看看。”他頓了下，像是欲蓋彌彰：“打發時間的。”
“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宴越重掏出煙盒，敲出一根遞給他，“大家小時候都看。”
裴擁川接過煙，宴越重主動借火給他點燃。
煙霧繚繞，宴越重問：“很少見你來參加這種酒會。”
“嗯，我確實不太喜歡這類酒會。”裴擁川解釋，“但捷爾森和我是好朋友。”
“捷爾森？”宴越重有些驚訝，“瓦茨安家族那個自閉癥的小孩兒？”
瓦茨安家族是這場酒會的舉辦者，他們是舊貴族，是奧薩爾皇帝的母家。但這個家族有很嚴重的基因問題，當然，也有人說是收到了某個巫族的詛咒。
無論是哪種說法，瓦茨安家族人丁雕落是不爭的事實。到目前為止，新一代僅剩年僅十二歲的捷爾森。
但捷爾森有很嚴重的自閉癥，幾乎難以和任何人交流。
這種情況下，宴越重很難將裴擁川與捷爾森之間的關系用‘好朋友’三個字連接上。
但裴擁川卻是十分淡然，解釋道：“他也很喜歡看漫畫。”
“噢，這樣啊...”宴越重了然地點頭。
裴擁川又說：“有些漫畫確實幼稚，但對於將自我封閉起來的人群而言，安靜、個性鮮明的紙片人物和跌宕起伏的情節卻能刺激豐富他們的感官，將他們從虛無空洞的內心世界中拉出來。”
宴越重眼中眸光一閃，不知想到什麽，神情沈思地低喃：“捷爾森那孩子確實看上去要比以前靈動很多。”
“是啊。”裴擁川垂眸低笑，“再配合上一些專業治療，應該很快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樣生活了。”
宴越重沒接話，只是靜靜地抽著煙。
片刻後，他吐出一口煙，轉頭問：“你知道捷爾森一般都看什麽漫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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