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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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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耀日直晃晃地灼燒著棕黃色的大地,風沙裹挾著沙石貼地翻滾,放眼望去,入目之處皆是起伏綿延的黃沙。

在一處沙丘的陰面,五個肉眼難以辨認的凸點在沙面下浮動,速度極快的,自下而上劃過丘面,攀至丘頂。

游沃小心翼翼地擡頭,只露出一雙眼睛躍於丘頂之上,警惕地觀察周圍情況。

確認周圍暫時安全後,游沃才扭頭看向宋祈爾,低聲問:“你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就在這裏等我們?”

宋祈爾擺擺手:“我沒事。”他沖游沃笑了笑:“我沒那麽身驕肉貴,你是不是忘了以前在育英校的時候,我可是能在雨林裏潛伏偽裝整整兩個月的特優生。”

游沃認真註視著宋祈爾:“那是以前,你現在懷孕了。”

“這就更沒關系了。”宋祈爾笑得眼睫彎彎,純良又和善,“你知道的,游沃,我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

這不是游沃第一次聽宋祈爾說這種話,但每一次聽,他心下的情緒都是五味雜陳。

游沃抿抿唇,皺眉想著剛才自己真不應該一時心軟,答應宋祈爾的隨行請求。

“你後悔也沒用,我已經跟來了。”宋祈爾知道游沃在想什麽,他拍拍游沃的肩,“你放心,即使我這次真流產了,隋禦也不敢找你麻煩。”

“我不在乎隋禦。”游沃說,“我是在擔心你,我不可能讓你因為這件事受傷。”

宋祈爾沖游沃眨眨眼,打趣道:“哪件事呀?陪你去救白月光的事?”

游沃楞了下,隨即快速移開眼,低聲道:“你不要岔開話題。”他頓了頓,再次看向宋祈爾,神情嚴肅:“祈爾,有不舒服立即讓護衛隊送你回去,不用管我,孩子重要。”

“好啦,我知道的,你不用有太大壓力。”宋祈爾說,“我自己的身體情況我自己清楚,你就算現在讓我去執行作戰任務,我都不會有事。”

許是不想再和游沃在這件事上糾纏,宋祈爾立即轉移話題,他在沙面上拍了拍,看向游沃身旁穿著沙景作戰服的人:“老四,還有多遠?”

老四擡起黝黑粗糙的手,食指微擡間,低沈古怪的喉音順著風沙向外揚去。

幾秒後,風向逆轉,一只金色的雙翼飛蟲又乘著風沙落在老四擡起的食指上。

飛蟲長而細的觸角如藤曼般扭動,老四猛地擡眼,指向對面的沙丘:“人就在下個山丘的後面。”

聽見這個回答,游沃長時間充斥著緊張和擔憂的心狠狠一顫,激動、欣喜又如釋重負的情緒迅速襲來。

但游沃沒時間去消化這些情緒,他只想趕緊見到人。

“我們走。”游沃沖老四點點頭,率先起身,順著沙面滑下。

宋祈爾他們也緊跟其後。

風沙鼓噪著雙耳,在急速墜落間,游沃的心速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直到他翻越下一個沙丘,心跳驟停一瞬。

躍至丘頂時,游沃幾乎是一眼就在茫茫黃沙中鎖定了裴擁川的身影。印象中,永遠高大可靠,矜貴溫和的裴擁川,此時正了無生氣地倒在沙土間,身上傷痕累累,像是被世人遺忘在混沌中的隕落神明。

游沃眼淚不受控地奔湧而出,當即滑下沙丘,以最快的速度沖到裴擁川身旁。

“擁川!”游沃迅速將裴擁川抱起,攬入懷中,探查他的氣息和脈搏。

宋祈爾緊跟著趕來,半蹲在裴擁川身旁:“我的天,受這麽重的傷?”他趕忙看向隨行的醫生:“高遠,快給他看看。”

高遠拿出隨身攜帶的掃描儀,掃描檢查裴擁川的身體情況。

“情況怎麽樣?”游沃迫不及待地問。

高遠看著掃描儀上的報告,臉色不太好:“很糟糕,必須要盡快接受治療。”

“趕緊讓侯也名將穿沙艦開過來。”宋祈爾立即對老四說。

老四點頭領命,拿出加密通訊器給侯也名發去訊號。

穿沙艦的速度雖不比飛行器,但在沙地中,已然算是速度最快,並且隱蔽性最高的交通工具。

約莫幾分鐘,游沃等人就感受到腳下沙地的顫動。

宋祈爾觀察著沙土分離流散的走向,快速打了個手勢:“一點鐘方向,五米處定點。”

大家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備人員,無需多言,便配合默契地轉身朝同一方向疾速跑去。

游沃直接扛起裴擁川,打開助推器,一個輕躍,背著裴擁川躍過半空。

雙腳落地的瞬間,龐大的穿沙艦頂開層層沙土,緩緩上升,最後穩穩當當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侯也名在駕駛座上沖眾人招招手,示意快速行動。

他們不敢耽擱,身後追兵來勢洶洶,裴擁川的生命也危在旦夕,沒時間給他們浪費。

一登上穿沙艦,高遠就招呼著老四將裴擁川帶去治療室,做緊急急救處理。

游沃不放心,也想跟上去,卻被宋祈爾攔在治療室外。

“你就別進去添亂了。”宋祈爾說,“我知道你著急,但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游沃沒說話,只是透過透明的探視窗,緊張又擔心地看著躺在裏面的裴擁川。

他從未見過裴擁川受如此嚴重的傷,那些大大小小,被敵人施加在裴擁川身上的傷痕,每一處都讓游沃看的觸目驚心,悲恨交加。

他攥緊雙拳,咬牙道:“我要是早一點得到消息就好了。”

“這和你能不能早點得到消息沒有關系。”宋祈爾拍拍游沃的肩,“奧薩爾陛下這次是鐵了心要除掉裴家,沒人能救他們。”

游沃當然知道奧薩爾的打算,早在三年前,裴家拒絕交出第七區的管轄權後,他就知道未來早晚有一天,奧薩爾陛下會連同其它大家族將裴家除掉。

而他也早就為這一刻做好準備,做好冒盡所有風險都要保下裴擁川的準備。

可讓游沃沒想到的是,即使他做了自以為萬全的準備,卻還是百密一疏,讓裴擁川受了這麽重的傷。

游沃忍不住埋怨自己,埋怨自己昨天為什麽要去礦區談判,錯過接收緊急消息的最好時機,也錯過救援裴擁川的最佳時間。

看著游沃眼底越來越濃的悔恨和自責,宋祈爾無奈地嘆氣:“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救下他,不是嗎?”話鋒一轉,他說:“而且我覺得,你現在再怎麽後悔也於事無補。現下的當務之急是你應該想想接下來要怎麽辦。”

宋祈爾的提醒一陣見血。

確實,游沃現在不應該將心思放在已經發生並且無法挽回的事上,而是應該去仔細思考,接下來他要怎麽做。

畢竟前來沙石星救援裴擁川的計劃實在是做的倉促,可以說,除了借助宋祈爾的力量逃離第二十一區外,游沃幾乎沒想過後面的每一步該怎麽走。

游沃向來是走一步想十步的人,可是在裴擁川的這件事上,他卻亂了陣腳。

現下這個難題擺在他面前,一向反應敏捷的游沃卻是遲鈍迷茫了一瞬。

見游沃怔楞的反應,宋祈爾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他打開自己的通訊器,將裏面的資料調出:“這是我昨晚收集到的一些情報,你看了之後或許能有打算。”

“謝謝。”游沃十分感激,並鄭重許諾,“以後你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都會盡力去幫你。”

宋祈爾笑了:“這是當然,我這次可是幫了你這麽大一個忙,假如我下次有難,你不幫可說不過去。”

說到這裏,宋祈爾不知想到什麽,圓圓的眼眸一轉,問:“不過話說回來,游沃,你還打算回去嗎?”

回去哪裏,宋祈爾沒明說,但兩人都懂。

游沃抿抿唇,查看情報的手一頓,沒說話。

宋祈爾觀察著游沃的表情,試探性地問:“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可以借著這次機會離開呢?”

游沃垂著眼,不帶任何情緒地說:“沒想過。”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想也沒用,我遲早會被宴越重找到。”

這次的離開太倉促,就算是借助宋祈爾的力量,從隋禦的私人躍遷點出發,帶的人也都是宋祈爾的心腹,但憑借宴越重的能力,他們被找到也是遲早的事。

游沃沒想過逃離,他只想著,在宴越重找到他們之前,將裴擁川送到安全地帶,遠離帝國的追殺。

至於後面他將會面臨宴越重怎樣的怒火,他沒想過也無所謂,左不過就是那麽幾樣,自己早在前幾年就已經承受過。

頸後的腺體不知為何開始隱隱作痛,游沃擡手按了按,說:“而且就算我要走,也要妥善安排好一切,不要讓無辜之人承受無妄之災。”

“你就是太善良。”宋祈爾撇撇嘴,但是他又比誰都清楚,游沃口中的無妄之災是指什麽,始作俑者又是誰。

游沃對宋祈爾的話不置可否,他快速地將情報看完,將通訊器還給宋祈爾的瞬間,疾速運轉的大腦就已經將接下來的計劃形成。

宋祈爾接過通訊器,問:“你有計劃了嗎?”

“有,但不好說。”游沃簡略道,“要等擁川醒了之後,我再和他商議。”

宋祈爾讚同地點點頭:“確實,他們肯定也有自己的計劃。如果不是運氣不好,遇上流浪風暴,說不定他們兩兄弟早就逃脫追捕了。”

說到這裏,宋祈爾抿唇頓了下,他不知想到什麽,神情異樣地朝治療室裏看了眼。

“游沃...”宋祈爾試探性地問,“你有想過,等裴擁川醒後,你要怎麽向他介紹你自己的身份嗎?”

游沃楞了下。

宋祈爾觀察著游沃的表情,小聲說:“他應該沒辦法記起你吧。”

不是記不起,而是沒辦法。

裴擁川大腦裏有關游沃的所有記憶都被替換,即使是刻意地去刺激記起都很難,更何況裴擁川在被替換記憶時,還被設置了特殊的身體反應——只要他試圖去想起一點有關游沃的回憶,他就會受到劇烈的神經疼痛,感受到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痛苦。

人都是趨利避害、避免痛苦的動物,這是做為人的本能。

裴家特意將疼痛、痛苦這類的詞和游沃聯系在一起,就是為了讓裴擁川遠離自己,遠離自己和宴越重爛泥一般的關系,不再遭受不必要的傷害,繼續他本該擁有的光明燦爛、天之驕子之路。

對於裴家的做法,游沃很讚同,因為本該如此。

像他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出現在裴擁川的生命中,能獲得裴擁川一段時間的愛意和珍視已經是上天給予的最珍貴的禮物。

所以,裴擁川不記得游沃,沒辦法記起游沃是最好的事。

細密的痛在心中泛起,但並不是很難處理,游沃沈默地深吸一口氣,用很平常的口吻說:“嗯,他不記得我,也沒辦法記起我。”

宋祈爾試探性地問:“那你——”

“——不。”游沃知道宋祈爾想說什麽,堅定地搖頭,“他會好好地活下去,但他一輩子都不會再記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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