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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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紅葉正在飄旋。

鮮紅如火的葉子從重巒疊嶂的群山間飄落,灼灼似秋季漫山遍野的楓葉,滑進水波蕩漾的一池碧綠中。

擊殺不詳後,日子好像不可逆地駛向了跌宕起伏的另一端。

達索琳坐在湖邊,擡手掬起一抔水,整個人姿態愜意。絲線編織的手掌蓬散松軟,根本留不住水液。轉眼間清涼的水珠便從絲線的縫隙間滑落,如細雨般濺進湖中。

“如何?”

一只手從後攬過她腰身。銀發碧眸的災厄微微垂首,線條漂亮的下頜搭在她肩膀上。完美的傑諾瓦之子寬肩窄腰、身材高大,即使不完全俯下身來也能將她整個人徹底籠罩。

薩菲羅斯的問題沒有明確的指向性,但達索琳知道他在問什麽。

她側過頭,親了親身旁的男人,“這裏的景色很不錯。”

白羽的小鳥飛過天空,在穹幕上投落一串灰影。陰翳從葉隙間劃過他們面龐時,薩菲羅斯神情自若地側過頭,加深了這個吻。

“要在這顆星球上多留幾天嗎?”唇瓣分開時,他隨口問道。

“都行。”

……

過去這段時間,二人走走停停。不詳隕落後,星海所及之處,如今已經沒有能與薩菲羅斯抗衡的對手。他將不詳最後的能量當作養料餵給了貝利亞星,隨後便操控著新生的星球踏上歸程之路了。

不過,如果只是直奔目標而去那未免太過枯燥,星海中還有許多有趣的地方。達索琳記得,當時是這樣的——

「你不想看看嗎?」

彼時是在貝利亞星,金光爍亮的核心空間內。銀發碧眼的災厄伏低身子,如同一頭隨時能撕咬開獵物喉嚨的野豹,將她壓在身下。

流銀般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下來,柔軟地傾瀉過二人鬢邊,像四散搖曳的海藻般鋪在地面。

「看什麽?」她問。

薩菲羅斯:「看看這片星空。」

「……我對星空其實沒什麽興趣。」達索琳懶洋洋地回道。

薩菲羅斯瞇起眼眸。

這句話聽上去很像委婉的回絕,雖然達索琳姿態不顯,可聽到她的話語時,薩菲羅斯還是很清晰地聽見,胸膛內那塊拳頭大小的血肉轟隆跳了一下,翻湧出酸脹的泡沫。

他垂下眼眸,眸底陰暗黏稠的情緒幾乎條件反射般湧了上來。綿密的菌絲繁殖增生,叫囂著要將她的倒影侵吞成繭,永遠囚禁在眸底裂縫的深淵中。

對星空沒興趣,所以呢?

是對蓋亞星上的人更有興趣?

他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但不知為何,更晦澀漆黑的念頭從意識的沼澤中不受控地洶湧出來。

不許拒絕。不許走開。不許排斥。

達索琳,你應該答應我。

答應我,答應我,答應我。

不然就關住你。禁錮你。將你綁在身邊。抽斷靈體的能量來源。讓你只能汲取我的力量。一刻都不給你掙脫。

……噗。

「……?」

細碎的笑音傳入耳邊,如同泡沫碎裂的聲音。薩菲羅斯回過神,纖長細密的睫羽緩緩垂落。

懷中的女人擡起臉,用比剛才更懶散的姿態親了親他嘴角。

「但是——」達索琳彎起眼眸,接上剛才沒說完的半句話,「如果是你曾經一個人看過的風景的話,我願意去看看。」

「……」

碧綠的蛇瞳狹長妖異,裏面晦沈的暗火沒有減少,反而隨著她的親吻越燒越旺。蒼白有力的手掌貼著她身體的曲線下滑,掐在她腰側。

達索琳:「薩菲以前看過的星球,我都願意和你一起再去看看。」

她不知道前世「薩菲羅斯」具體在星海中經歷了什麽。

也不知道,那段跨越平行世界的旅程是怎麽樣的。

但以他後來那瘋狂、陰冷、扭曲的狀態,那條路有多漫長、有多寂寞,她大概猜得出來。

達索琳稍微支起身,環在男人脖頸上的手掌挪動起來,手指驟如木梳般穿過銀亮的發絲,捧住災厄神祇英俊完美的臉。

臉頰一偏,這次她親的是他側臉,鼻翼,然後是氤氳著化不開的濃墨的碧瞳,她親了親薩菲羅斯的眼尾。

「帶我去看吧。」她說,「用我們一起旅行的記憶,去覆蓋過去的那些吧?」

撲灑在她臉上的呼吸微微一頓,男人兀起的喉結在那刻滑動了一下。

沒有開口接話,薩菲羅斯低下頭。

修長寬大的手掌穩穩托住她後腦,微涼的唇瓣再度貼了上來。起初只是淺嘗輒止的吻,唇鼻的廝磨並不深入,反而流露出特別的繾綣意味。

他親了親她的唇,又親了親她眉心。這樣的親吻自前世動亂掀起後並不多見,她恍惚覺得現在回到了過去。那是她和薩菲羅斯在一起的第一世,任務並不緊急的時分,薩菲羅斯偶爾也會這樣親她。

但現在不是過去。他們回不到過去。也沒有必要再回到過去。

……是。沒有必要回到過去。也不必如此頻繁懷念過去了。

過去的絲線已然掙斷,在他們身前的,是由星河和光輝鋪就的前方。

於是,從黃沙遍野的荒蕪大地,到光怪陸離的離奇世界,貝利亞星沿著預料外的航線緩緩游弋,如同江流上隨波搖曳的小舟。

此時此刻,眼前是風光秀麗的星球。紅燦燦的葉片開滿山坡,如同一場不會散發濃煙的壯麗山火,如夢如幻。

紅葉飄落的天地間,一片歲月靜好。微風在枝與葉的縫隙間旋身飄過,惹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碎響,艷麗的葉片不斷下墜,乍看上去好像上百只振翅飛舞的蝴蝶。

這裏是他們歸途上路過的第四還是第五個星球,薩菲羅斯問她要不要在這兒多留幾天。

“我們大概還要多久到蓋亞?”達索琳問道。

“你很著急回去?”

“倒也沒有。”

“——那就不急。”

低沈優雅的語氣不疾不緩,柔滑如緞。薩菲羅斯擡起手,覆著皮革手套的手掌慢騰騰地撫過她發絲,從她鬢間擷下一小枚紅葉。

“想再多逛幾顆星球嗎?”

銀發的掠食者壓低嗓音。裹挾著潮濕熱意的呼吸緩緩傾吐在她耳畔,低柔似蛇類的誘哄。

“那就要看你怎麽規劃行程了。”達索琳側頭,輕飄飄地將問題丟了回去。

薩菲羅斯擡起眼簾:“我以為你想盡早見到他們。”

“噢,還好。”達索琳說,“我只是擔心,以我們現在這個速度,等回到蓋亞星時連紮克斯都要變成白發蒼蒼的老人了。”

“人類的蒼老速度還沒那麽快。”

“……嗯?”

“在他們老去前,足夠我們看遍這片星系了。”

“等等……你這句話的重點是什麽?”

驀然發覺薩菲羅斯大有一種「能趕在舊友年邁衰老前回去就行」的念頭,達索琳迅速改口:“倒也別太慢了。”

“我們還有很漫長的時間。”她轉過身,對上那雙只映出她一人身影的碧瞳,“——比人類要長得多的時間。”

薩菲羅斯是擁有漫長壽命的傑諾瓦之子,而她如今已經是主宰一顆星球的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能夠一起活到整片星空覆滅。

達索琳:“我們可以慢慢看完這片宇宙。”

掠食者一動不動地盯了她片刻,才慢悠悠地嗯了一聲。

……

宇宙足夠浩瀚,也十分美麗。

仿佛用藍紫彩墨調和而成的幕布,上方點綴著星星點點的輝光,星空有點像宴會廳裏閃耀碎鉆、翩然舞動的紫色禮裙,滿盈著世間最美的光輝。偶爾,還會有瑰麗的星雲翻騰湧動,折射出絢麗奪目的紅綠光彩。

她知道薩菲羅斯心裏有數。二人從這座星球高聳的山脊上走過,長長的脊線蜿蜒伸向了下一顆星球曲折彎繞的河流。足尖踩下水面的那一刻,身畔綠意蔥蘢的深林霎時又變作有蝴蝶和青鳥振翅的山谷。

眼前萬千如畫亦如幻,似霧湧來時迷境,亦似夢中深深。

在時光簌簌飄飛的沙漏中,他們走過很多顆星球。在其中某些星球中,他們也邂逅過有趣的奇遇。

譬如,她在一顆充滿銀色泡泡的星球裏化成絲線,像游樂場裏暢玩的孩童般沿著泡泡的縫隙飄飛,紫黑色的瘴霧如會飛的蛇一般追著她。

在那夢幻銀的世界裏,達索琳隱約覺得自己回到了童年。童年時的她沒有像其他小孩兒一樣玩耍,身邊也缺少同伴,散化為絲的姿態就像摒棄掉後天的一切,她在薩菲羅斯的陪伴下跑向了從未踏足過的樂園。

還有巖漿噴湧不斷的星球,那顆星球上的熱浪灼燙得似焚化爐的火舌,甚至讓她這簇由靈魂化成的絲線都要熱癟。

在那裏,她解鎖了薩菲羅斯翅膀的新用法——油光水滑的黑羽涼津津的,裏面的骨骼觸感微涼,很適合用來降溫。

當時薩菲羅斯笑著將她提起來,她把自己連同羽毛織成一張巨網,絲線圈掛在嶙峋的骨翼上,任翅膀另一側的羽毛擋去熱意。

真好,旅行途中還有外星人給她當坐騎。唯一不足的就是在她收緊絲線時,薩菲羅斯的翅膀總會神經質地抽動幾下,像在極力忍耐什麽癢意,撲簌簌的羽翼有好幾次都差點將她甩下來。

她還記得有一顆最為奇詭的星球,那裏是橙紅色調,地面爬滿了類似蓋亞星三文魚片的東西。大拇指厚的魚片剔透晶亮,薄厚適宜,誘人的橙紅色肉質紋理間夾雜著雪白的油脂,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她懷疑,這顆星球的造物主大概特別愛吃新鮮的鮭魚,卻又懶得去捕撈切割,於是,那位造物主索性讓魚進化掉魚皮、魚頭和骨刺,只留色澤漂亮的肉片在地面蠕動。

那些魚片甚至還展現出驚人的活性和怪異點——面對從天外降臨的不速之客,肥美的魚片們在地面彈跳蠕動,彼此間好像還在交流什麽。

可惜她聽不懂。

最後,大概是把他們當作了入侵的敵人,為首的幾塊魚片義憤填膺地撅起身來,朝達索琳當頭拍去——

啪,嗒。

「……?」

視線天旋地轉,天昏地暗,當達索琳回過神時,她已經掉到地上,同樣變成一塊魚片了。

……哦,不對,不是變成魚片。而是她的靈魂絲線貌似把魚片當作容器,直接絲滑地竄了進去,把那塊魚片奪舍了。哦哦,對的對的。

等等,不對,不對不對,奪舍魚片這種事情真的正常嗎!

「……*…R&…¥%#FUG*&&……%」

「*&#!#%!!!」

達索琳大驚失色。魚片們也大驚失色。它們緊繃起身軀,氣勢洶洶地圍住她的樣子……看起來完全沒有兇險的感覺,反而讓人更增食欲。

薩菲羅斯彎下腰,雙指將被圍困的可憐魚片撚起來:「你剛才是不是說,要給紮克斯他們帶手信?」

盡管藏得很好,但災厄的嗓音裏還是含著濃厚的笑意——不,他根本沒藏。

達索琳努力試著弓起魚身往上望。男人梅色的嘴唇彎出毫不掩飾的弧度,碧綠的眼瞳裏盈滿玩味戲謔的笑意。

「&%¥……」

——放開我。

「嗯?」

「&%&……¥#!!!」

——不許笑了,救命!

銀發黑翼的災厄笑得連肩膀都忍不住顫動,喉嚨間溢出難以壓抑的笑音,漂亮的眼眸甚至彎出細微的弧度。纖麗妖冶的瞳仁往下望來,如同大型貓科動物玩弄獵物般,薩菲羅斯兩指夾著魚片,晃了晃。

「達茜,如果我這個時候吃掉你,會怎麽樣?」

他擡起魚片,眼看著真的要將她往嘴裏送。

「*%!!!!!」

——住口啊啊啊!!!

雪白的牙齒銜咬住油潤的魚片,動作優雅地輕輕咀嚼。在貓即將吞掉魚片時,她終於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從緋紅的魚片中飄了出來,在旁邊重新編織成人形。

「薩菲羅斯!!」她怒得直接喊起男人全名。

「我在。」銀發的來客嗓音慢條斯理,面帶微笑。

「……」達索琳梗了一下,瞇起眼,臉上滿是不善,「以前在神羅的時候怎麽不見你愛吃魚片?」

銀發的災厄不以為然地側頭看她:「以前你也沒變過生魚片。」

「……」

是這個理嗎!

他們還走過好多好多地方。印象中還有一顆擠滿蟲豸的星球,各式各樣的大小昆蟲彌漫整片大陸,僅僅看了一眼她就炸起了全身的雞皮疙瘩,具象在絲線上就是——線也是會炸毛的。

蟲族好像對外來的靈體頗有興趣,總是撲騰著想往她身上飛。不得已,薩菲羅斯重新變成了曾經在傑諾瓦體內短暫一現的惡魔形態,蒼冷的肌膚下方是如昆蟲般畸形綺麗的尾部和卵黃狀物,冷漠疏離的面孔上方,頭頂甚至長出第二個上半身。

她像繩索一樣緊緊纏在薩菲羅斯最上面的第二個身軀上,生怕被那些飛舞的小蟲碰到。

每當她收緊絲線,纖麗的藍紫絲線深勒緊災厄的肉裏時,緊貼著她的胸膛總是輕輕震動,薩菲羅斯忍不住在笑。

「輕一點,達茜。」變身為怪物的男人不緊不慢地捧住身上的絲線,蒼白完美的身軀被絲線勒出紅痕,「雖然我很樂意你這樣抱緊我,但你這副樣子,反而讓那些蟲子對你更感興趣了。」

「………………」

她只能恨恨地咬了一口男人的肩膀撒氣。雖然這完全沒用。

覆著皮革的手指摸了摸絲線的頭。

還有還有,還有活躍著另一種智慧類人生物的星球。那裏的種族壽命綿長,因而總是結伴而行,相互陪伴著消磨過孤寂時光。

抵達那顆星球時,人群聚落處似乎正準備舉行百年一次的盛會。景觀奇特的城市裏張燈結彩,由植株編成的花環掛滿大街小巷。

薩菲羅斯領著她走進人群中。據說情人們只要在盛會夜晚朝城市中央的雕像許願,神明便會保佑他們幸福美滿、長長久久。

看著張貼在墻壁上的高飽和海報,被明黃燈光籠罩的街頭,達索琳和薩菲羅斯對視了一眼。

「你想去嗎?」

自從和她結伴重走這段旅程後,面容冷峻的前特種兵軍官就總是面帶笑意,眉眼如霜雪消融,光看一眼就知道他比以前心情舒暢許多。

「……不了吧?」她貼墻而站,從薩菲羅斯身旁探出頭,瞟了城中心的盛況一眼,「我現在對雕像有點PTSD。」

「那我猜許願也是?」

「許願也是。」

二人四目相對,兩相沈默。根本不需要多說,就知道對方腦子裏在想誰。

……除了荒境那位,還能有誰?

唔,傑內西斯算嗎?應該不算。不過聯想一下某人在巴諾拉礦洞裏對著女神雕像吟詩祈願的樣子……幸好《Loveless》裏的女神是密涅瓦,不是不詳。

「那……我們走?」達索琳問。

「二位、二位——」穿著講究長袍的祭司註意到了途經此處的旅人,「二位也是從附近星球中過來參會的游客嗎?」

達索琳楞了一下,還沒想好該怎麽說,一抹黑影便從眼前晃過,薩菲羅斯擋在了她身前。

「是,有事嗎?」男人的嗓音低沈無波。

「二位看起來是很幸福的戀人呢。」似乎註意到面前男人的保護欲,祭司及時收回了往薩菲羅斯身後窺探的視線,笑著說道,「今年過來祭拜祈福的人很多,不想去雕像前排隊等候也屬正常。祭司長早早料到這情況,讓我們準備了珠鏈沿街派送呢。」

他遞過來一物。如珍珠般雪白的絲線串連起袖珍的紅豆,松緊似乎可以調節。

薩菲羅斯看上去沒什麽興趣,也不打算接。然而祭司說:戴上珠鏈的情人們能夠一生一世陪伴在一起,在神明的賜福下,一輩子也不會分開。

薩菲羅斯不信神明。他自己就是星海中的神。征服一切的神。

可鬼使神差地,那雙貓一樣的豎瞳不動聲色地瞄了她一眼,薩菲羅斯面色平淡地接過了。

「多謝。」

「你信他說的?」祭司走後,達索琳抱起雙臂,審視般的視線瞅瞅自己的伴侶,再瞅瞅搭在他指彎處的紅豆珠串。

「不信。」

「我們薩菲難道還會求這種寓意——」

「一生一世沒有意義。」

她的話還沒說完,銀發的災厄便垂下頭,極具壓迫感的陰影覆壓過來,她被抵在墻壁上,止住話音。

啪嗒一聲,珠串扣在她腕間。「我只要永遠。不過,用紅色搭配你的靈魂顏色,確實不錯。」

她瞇起眼,擡起手腕。

「……紅配綠?你認真的嗎?」

最後一顆星球是海中世界,海底有一大片紅珊瑚礁聚合而成的宮殿。流光溢彩的珠貝在水底下熠熠生輝,太陽透過搖曳的水波折射下來,如同柔軟美麗的紗霧。

二人游弋進珊瑚宮殿內,外形奇異的魚兒拖著漂亮的尾鰭從旁邊游過,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樣的生活好像也不錯。”

半張的巨型貝殼流溢著五顏六色的鐳射光,中央沒有珍珠,取而代之的是柔軟如絲綢般的類織物。達索琳懶洋洋地躺在上面,後背緊緊貼著前特種兵緊實壯碩的肌肉。

男人用一條手臂攬著她的腰,像隨手抱著床邊心愛的抱枕,又像在內斂地宣告占有欲和主導權。

“在星海中散散步,看看風景,體會以前沒能體會的悠閑,學習異星上與母星不同的知識,這樣好像也不錯。”

悠閑的生活會總能讓人變得輕松,她的聲音也比往日輕快了許多,甚至完全不像昔日科學部的研究員達索琳,“——說起來,這算蜜月旅行嗎?”

她轉過身,面對薩菲羅斯。

“這可以是。”

在她說話時,薩菲羅斯始終在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銀灰色的睫羽如幻蝶撲閃,秾麗碧綠的眼眸仿佛凝著一重漩渦,能夠跨越浩瀚時空,將她的影子吞噬其中攪碎,一點不剩地吃掉。

“或許不是也比較好。”她又改口說道。

“嗯?”

“上上次沒有婚禮,而上次的婚禮剛進行到一半,就被提著刀趕來的某人破壞了。如果是這樣的婚後旅行,是不是有點不吉利?”

薩菲羅斯的表情紋絲不動,接話時甚至沒有停頓:“那我們可以再補一個婚禮。”

“……不了吧。”

“你在擔心?”災厄壓下頭顱,如同攻擊性極強的蟒蛇圈住地盤,用血腥窒息的懷抱將獵物收進懷內,“怕婚禮上又生變故?”

海洋的天頂像塊波光粼粼的青色玻璃,光線如手指般描摹出大理石狀紋理。

“是你親手收束了蓋亞的平行世界,不會再有其他薩菲羅斯。”薩菲羅斯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說,“現在只有我。”

“倒不是這個問題。”達索琳應了一聲,停頓片刻後,才小聲問道,“說起來,所有的你都集合成現在的你,那你現在回憶過去那場婚禮時,你站在什麽地方?”

——是在花海中央、她的身邊,還是在穹蒼之上、俯瞰一切?

知道薩菲羅斯是融合體後,達索琳其實很少主動提起這件事。

男人狹長的豎瞳微微瞇起,碧瞳如古老礦脈裏的瑰麗晶石般斂著幽光,暗光之底是被烈火灼幹的白骨,火焰能順著眼神燃燒到她軀幹。

“那都是我。”薩菲羅斯說,嗓音低啞暗沈,“在婚禮現場的是我,破壞婚禮的也是我。”

“那就沒必要補辦了。”達索琳幹脆道。

婚禮是一種儀式,有宣告和紀念的意義在。論宣告,當時所有親友都已在場;論紀念,他們二人也已親身參與過。有時不完美的儀式也同樣值得紀念。

而且,她也不太想用新的婚禮,去再頂替掉過去的那場婚禮。

但——“你是在我們宣誓時突然出現的。”

宣誓之後,新人才會交換戒指,為彼此戴上。第一世時她和薩菲羅斯沒有戒指,第二世時,他們只差一點就能換上戒指。

人類社會中流傳著「愛之靜脈」的說法:每個人左手無名指都有一條血管直通心臟,在這根手指處套上圓環,也相當於套牢彼此的心。

達索琳過去也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過。醫學早已證明,所有手指的靜脈血管均可連心,可世間情人仍對此說深信不疑。但面對薩菲羅斯,她好像也要當一次愚人。

她抓住薩菲羅斯的手,扯開他的手套。漆黑皮革下的手掌蒼白漂亮,如象牙般白皙溫潤,無名指上沒有戒環,唯獨皓白的手腕處系了一圈紅。鮮紅如血的珠鏈在水波中拖曳開曼麗的光線,幾乎如紅珊瑚絕艷。

薩菲羅斯似乎意識到了她的目的,纖麗的豎瞳微微收窄,他壓低聲音:“等回到蓋亞,我會為你補一枚戒指。”

“只是戒指嗎?”她問,“我記得,是不是還有手鐲和耳釘?”

言語如同時空之門的鑰匙,霎時間將二人從宇宙的這一扇門中拉扯過去,從1999年的門扉中吐出。

薩菲羅斯為她套上虞美人手鐲時,他們身前也有海水,輕風拍打海浪揉出白沫。她對上男人眼眸,從他瞳中也覓出了細碎如雪的笑意。

“啊。”薩菲羅斯應了一聲,“當然。”

“一言為定?”

達索琳伸出尾指。

“一言為定。”骨節修長的尾指扣住了她,銀發災厄彎指拉勾的姿態,看上去十分縱容。

但這似乎還不夠,她總覺得還缺了什麽,心裏空了一塊。

遠空的太陽恒常閃耀,璀璨的金光如香檳酒般在海面上綿延開來,在波濤上像閃爍的碎鉆。看著搖曳生姿的水波與日光,她忽然福至心靈。她知道她想要什麽了。

“——在你補我戒指之前,我先送你一枚新的戒指怎麽樣?”達索琳問道。

達索琳:“我好像有一枚比金銀戒指更堅硬的,不會輕易損壞、也不會被輕易遺落的戒指,可以送給你。”

“……現在?”

“嗯,現在。”

“來。”她說。

她抓住薩菲羅斯手指,沒有感受到任何阻力。然後擡起,往上——

無名指對向天空,斜斜撫過纏綿的水波,堪堪伸進日輪構成的圓環正中。

指根嵌準那輪日環的瞬間,她終於感覺心口中的某一部分被填滿了。心臟好像成了熟透的莓果漿果,在呼吸間滲出腐爛的甜汁,貼合著器官的弧度柔軟滴落,滑進肉與骨的縫隙間。

天空中那圓潤的、散發著瑩白璀璨的光輝的環啊,像臍帶繞成的圈,像蛇頭銜尾的圓,也像一枚無論怎樣都不會被摧毀的戒指。

由上天雕琢打造,被命運戴在他們指根處的戒指。

“喜歡嗎?”她靠在薩菲羅斯懷中,輕聲問道。

沒有回答。妖冶綺麗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天空,蛇類的瞳孔好像喪失了眼瞼,變得不會眨動。她側頭看去,天外災厄那張侵略感與攻擊性十足的面龐上,此刻似乎有些失神。

“……薩菲?”達索琳又喚了一聲。依然沒有回應。

好像一條進入獵食狀態的蛇,危險的豎瞳盯準穹幕的圓環和手指,專註狩獵時聽不進任何聲音。

她倏然感到有些不自在,想要蜷縮起手指。但就在她收手的那一刻,毒蛇終於動了。

黑影覆上眼簾,指隙被更有力的手指撐開,然後十指相扣。一陣天旋地轉,後背貼上柔軟光滑的類織物,身材寬闊的戰士覆在她身上,視野收窄到極致。

依稀間,她覺得自己被困在了某個連呼吸都在被掠奪掌控的空間。喉嚨被捕食的蛇咬住,從咽喉吮吻到唇鼻。

“達茜。”

低柔的話音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渴欲。

不會被摘下,不會憑空消失,只要生命仍在延續,就永遠會貼身跟隨他的戒指。

屬於他和她的,獨一無二的戒指。

他收到了。

讓寰宇天地為證。讓世間萬物共同矚目他們以日為戒的心意。他也同樣收到了。

銀發的災厄垂下頭,又吻了吻她眉心。

“戒指很漂亮。”

“我很喜歡。”薩菲羅斯重覆道,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聲音,像被火焰燎燒過般灼燙。

他闔上眼,像是在回味、又像在忍耐什麽情緒。最終薩菲羅斯低下頭,又重新吻向她。

“……要啟程嗎?”深吻過後,薩菲羅斯低聲問道。指尖拂過她淩亂的鬢發,溫柔體貼地捋到她耳後。

“嗯?”達索琳恍恍惚惚地擡起頭,“現在出發?”

“嗯,現在出發。”

“哦……下一個站是哪兒?”

“蓋亞。”薩菲羅斯盯著她說,“我們回蓋亞。”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最近點擊量下滑了好多,心碎[爆哭]

以太陽為戒指的比喻靈感來源自北島《黃昏:丁家灘》:“是他用指頭去穿透,從天邊滾來煙圈般的月亮,那是一枚訂婚的金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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