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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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岑寂中並沒有風動。
沒有風動，萬籟俱寂，一切皆靜而空，才顯得這些金黃的光點有多麽刺眼。
那是多麽刺眼的光芒啊。若是在幽沈的長夜裏，一粒沙塵大小的金光便足以予人希望和暖意。可偏偏在這種時候，這種明麗的、璀璨的、看起來如星星般撲閃的光輝，卻流露出比毒液更瘆人的寒意。那就像有毒的孢子，把她柔軟的絲線偎作菌褶，肆無忌憚地往上蜿蜒增生。
自然界中，愈是危險的生物便擁有愈艷麗的外表。美麗的金光好似能將她通體熔化。
想要離開血核凝結的星球，就必須要摧毀這顆星球的靈——這是之前和不詳對戰時，薩菲羅斯得出的最核心結論。
現在，她成了構成這顆新星球的靈。
想要出去，就得殺了她。
“……”
開什麽玩笑？
“祂是故意的。”達索琳說。
薩菲羅斯牽了一下嘴角，弧度涼薄譏誚。一種無聲的應和。
薩菲羅斯：“我跟那個東西交過手，祂很清楚這裏會發生什麽。”
血核內的靈會與新星球產生聯系，如同心臟與軀殼。但一具身體只能承載一顆心臟，為了活下去，成為那唯一的、不會被吞噬的心臟，最終所有靈都會如陶甕中的蠱蟲般互相蠶食，直至留下最後一個。
而最有趣的一點是——
“我和那些靈不一樣。”達索琳說，“或者說，我、密涅瓦、乃至生命之流，我們和那些靈以及她們的原生星球都不一樣。”
她望下去。
仿佛察覺到上方動靜，如爛泥般匍匐在地面的靈體們仰起臉，不覆清醒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她。頭在望她，身體卻可悲地如融蠟般軟化，和其他的靈黏合在一起，如同一團醜陋蠕動的膠狀物，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瞥了一眼，她從那些靈身上收回視線。稍稍松開薩菲羅斯的指尖，借助先前他哺來的能量，她昂起絲線上段，直至升到和薩菲羅斯齊平的高度。
男人正斂眸看她。蒼白俊美的面孔完全蒙覆陰影，幽綠的蛇瞳如同裂開細縫的深淵晶石，中間湧動著足以噬人的毒焰，危險而陰悒。
絲線頂端一偏，就好像歪了歪頭。
“你應該知道原因，薩菲。”
“只有你是線。”薩菲羅斯的語氣依舊低沈。
“是，只有我會化成線。”
浩瀚宇宙中，萬千星球和而不同。對於蓋亞星而言，它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生命之流。淌遍整顆星球的靈魂之河是一臺龐大而精密的織機，祂將靈魂光點織綴成線，纖長的線編在一起，就成了靈魂。
理所當然地，絲線是蓋亞眾靈的根基，靈與靈之間的影響也只能依賴線。正如密涅瓦，在面對被傑諾瓦汙染的人群時，祂只能先將人們的靈魂拆散，然後把被汙染的線段裁下來，編到自己身上，再將自身幹凈的部分編回去。
在祂試圖改變命運，和她融合一體的時候也是如此——祂將自己當作了縫補的材料，編進她的靈魂中。這樣，祂和她才融成了一體。
理論上，這大概也是一種融合吞噬的方式。就和下面那些靈魂一樣。
可是——
“下面那些靈的靈魂形態是完整的。”達索琳說，“她們的靈魂構成和我不一樣，我不能將她們拆解成線，也做不到像她們那樣互相吞噬。”
這是實話。話落，她端詳起薩菲羅斯的神色。
纖長細密的睫羽微微下垂，遮掩去男人愈發沈郁的目光。薩菲羅斯始終安靜地聽著，如果忽略他身上愈發扭曲的氣壓的話，他的樣子幾乎和平常無異。
半晌，薩菲羅斯才開口：“祂知道我會追著你進來。”
“是。”
“……祂也知道，我和母親能夠吞吃掉這裏的所有靈。”
“……”
陰沈幽冷的目光傾瀉下來，如同一只有力的手掌，能夠扼住任何與之對視者的咽喉。
達索琳看了薩菲羅斯片刻，沒忍住笑了起來。
“怎麽辦啊，薩菲。”絲線上的光輝如水波流瀉，宛若玉石上的紋理，“我們被做局了。”
這是不詳布置的最後一個陷阱。祂還在看戲。
她是這繁密機關鎖中的最後一環。想要離開這裏，他就得親手殺了她。想要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就得忍辱生活在這方寸之地。看起來似乎沒有第三條路。由生命之流織綴出的絲線無法吞噬那些靈魂。
跨越宇宙來拯救愛人，聽起來是很感人。可是，當這次被放在天平兩端的，不再是她和其他人，而是她和他的未來時，薩菲羅斯還能那麽幹脆地做出決定嗎？
宇宙中的掠食者，真的甘心被困在這個荒蕪、貧瘠、沒有生機的小小牢籠中嗎？
他可是比傑諾瓦更強大、更偉大、更有野心、視野也更遠闊的，曾經成為過「神」的存在。
這顆新生星球理應是他前進途中的一顆小小鵝卵石，而非終點。
絲線微微晃動，就好像在松動筋骨似的，達索琳以一種輕松的語氣開口：“相比起被你媽吃掉，還是被你吃掉更能讓我接受一些。”
“別開玩笑，達茜。”意識到她想做什麽，薩菲羅斯危險地壓低嗓音。
“你知道的，我不介意。”
“我……”
“你可以吃掉我。”她微笑著說。
金光瑩瑩爍爍。宛如旭日般的光輝從她身上傾瀉下來，給表情陰冷的災厄蒙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薩菲羅斯仍舊低壓著眉眼，冷然往下俯瞰的目光斂著遮掩不住的殺意——當然，是對不詳的。
“我是認真的。”她繼續說，絲線金光愈發強盛。下方的靈體混濛間融作一團，朝著二人所在的方向本能探來。“生活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別說是你，就連我也不願意。”
“別忘了，我連荒境都受不了。”達索琳的語氣十分輕松。
“……”
薩菲羅斯仍舊表情陰暗。
粼粼閃閃的水光從下方折射上來，斜映在男人深邃蒼白的眉眼上，如刻刀般從眉骨輪廓間割出淩厲的弧線。可他終究沒有思考太久。
——留在這兒？還是殺了她？
薩菲羅斯承認，他確實有那麽一瞬心動。
曾經，無論是與她戀愛的第一世、還是第二世時，他都對她升起過殺意。
殺了她，囚禁她，或是吃了她。以身體為籠，將她的血肉肌膚完全困在自己的籠中。這樣，無論是醒著的時候、睡眠的時候、還是呼吸時、用餐時、戰鬥時，她都會化作他腕間躍動的每一下脈搏，心尖竄過的每一滴鮮血。
她會用另一種形式陪在他身邊，沒人能看見，沒人能將她奪走——就連她自己也不行。
只有他能感受到她。
啊……
這是最完美的，和她合二為一的方案。
薩菲羅斯垂下眼，眸光陰沈不定，如同掠食者般充滿進攻性與侵略性的目光，一絲不茍地打量著他面前的靈魂絲線。
——可現在，他還要用這樣的形式嗎？
他還需要，用這種形式，抓緊她嗎？
薩菲羅斯的鼻間逸出一聲氣音。
在此之前，無論如何，無論她最終是活是死，她都只能是他的。他絕不、絕不可能，讓任何東西染指她。
下方仍在群魔亂舞。在那些靈體的融合物即將抓向他手中的絲線時，男人表情陰戾地擡刀一揮，湛藍色刀弧裹挾絢爛光輝霎時碾過空氣，毫不留情地將那些靈一分為二，重重削落至地面。
靈體七零八碎，癱軟在地面發出嗤嗤巨響。但很快，它們又如清潔泥般重新黏合在一起。散亂的靈體碎塊間還有另一道身影，它比眾靈更高、更完整，融合他者的速度要更快。
冰冷而非人的豎瞳居高臨下地俯瞰下去，視野盡頭，那道不久前被他親手重傷的身影正用觸肢勾住目所能及的所有靈體，貪婪地將觸肢頂端擬態成口器，把靈體碎塊銜咬入喉。
薩菲羅斯註視片刻，然後，冷冽得甚至有些殘忍的視線滑向她。
“還沒到絕路。”薩菲羅斯說。
“……什麽？”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男人便再度散作一團紫黑色的瘴霧。冰冷的、黏稠的、渾濁的霧氣死死裹著她，不等她從那種近乎從靈魂深處升起的顫栗感中緩過勁來，霧氣便摟著她往下方疾沖而去。
路線是直線，不偏不倚，被疾速壓縮至可怕的程度。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就帶著她降臨到傑諾瓦面前。
“達茜。”低沈悅耳的嗓音貼著她頭皮響起，黑霧緊摟著她，安撫般貼了貼絲線頂端，“我們還可以嘗試第三條路。”
他用前世和傑諾瓦對話時的那種低柔甜蜜的嗓音和她說話，優雅的聲線幾乎摻著病態和瘋意。
紫黑瘴霧分化出一綹，如蛛絲網般分散開來，將傑諾瓦收至網中。達索琳望過去，猛然意識到什麽，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你想讓我吞了它？”
薩菲羅斯嗓音含笑：“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將話音放柔，宛如雄鳥低鳴一般誘哄：“你將母親吞噬掉，吸收她的能力。這樣，你就可以成為鬥獸場的勝者，成為這顆星球的核心。”
“可是——”
“噓。”他輕輕地噓了一聲，不容拒絕地打斷她的辯駁，翻騰的紫黑色霧氣扳過她，迫使她盯向傑諾瓦，“我們可以試一試。”
“吃掉母親，用母親的力量吞吃這裏的所有靈體，你來成為這顆星球的核心。達茜，你可以利用這裏的規則。由你來掠奪這顆星球的能量，讓這裏自然坍塌毀滅。”
他放慢語速，生怕她無法理解，話語逐字逐句從唇齒間抵出。
“由你來動手。”
殺意畢露的話語被災厄念得纏綿悱惻，如同塞壬海妖般蠱惑誘人。薩菲羅斯語氣低柔，霧氣撫摩絲線的姿態，就好像他在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的臉。
“由你來親自終結這顆星球。”薩菲羅斯微笑補充。
“可我不具備這樣的能力。”達索琳忍著男人帶來的顫栗感開口，話音都有些發顫，“我不像你，我沒有吞吃他者的能力，密涅瓦也沒有。而且我本來就在你們傑諾瓦的食譜上，我怎麽可能……”
“所以有我。”
“我在這裏。”薩菲羅斯強硬道，偏偏話音是與語氣截然不同的低柔，“達茜，我會幫你。”
“可這也太……”
——太荒謬了。
“你不想吃掉它嗎？”他逼問。
達索琳話音詭異一頓。她試著望過去。
她當然看不出薩菲羅斯的表情，為了更方便接下來的動作，薩菲羅斯已經變成了霧態。可饒是如此，達索琳還是能在腦海中勾勒出男人的模樣。
他肯定在笑。
傲慢的、勝券在握、又斂藏著深不見底的瘋狂的笑，梅色的嘴唇會微微上挑，霸氣側漏又漫不經心。
蒼白如鬼的面容，深陷的眼眶會如兩洞幽黑的窗戶，裏面燃著碧熒熒的鬼火，催促她將渾身血液一同燒幹。
達索琳安靜了好一會兒。
如果有路能走，並且有人兜底，那——
為什麽不呢？
但是——
她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如果失敗了怎麽辦？”
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冷靜得堪稱冷酷。
“如果我被傑諾瓦反向吞噬了，又或者後面毀滅這顆星球時，我也跟著這裏一起死了，怎麽辦？”
“……”
她先是聽到了幾聲笑。
愉悅的、仿佛是胸腔震動時捎帶出來的低低的笑。薩菲羅斯似乎對她的反問感到滿意。
“不會失敗的。”他慢慢道。
達索琳：“再有把握的實驗也不可能會標註100%的成功率。”
“你不信我？”
“你別忘了，我曾經是研究員。”她近乎挑釁地開口，“我更信數據。”
“那我會比死神更快。”並未被她激怒，男人的話語堪稱寵溺，紫霧如蛇般纏繞住她，仿似繁殖季的交尾，“在你徹底消散前，我會先如母親那樣，吃了你。”
“那就說好了。”靜默半晌，她終於笑了一聲，“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達成共識，完全不需要再對信號。水澤上的傑諾瓦早已如一把緊繃的弓弦，隨時準備憤怒地撕開蛛網，撲咬而上。紫霧先她半步，在她進攻前就先沖了上去，仿佛先鋒的矛和防禦的盾，既死死控制住危險可怖的傑諾瓦，又完美抵抗住所有朝她襲去的攻勢。
在薩菲羅斯的協助下，她就像一條剛成年的蟒蛇，纖長的絲線如蛇軀般一圈圈纏上異變的怪物。上方有紫霧指引，她以薩菲羅斯的霧氣為甲，絲線頂端如冰刺般紮進女屍的眉心正中。
眉心是特別的部位。蓋亞星中，所有人的靈魂之絲都可以試著先從眉心處開始拆解。
她試著拆開傑諾瓦的靈魂之絲，然而——一陣天旋地轉。
“……呃啊！”
劇痛比勝利來得更快，她沒能拆解成功。眼前堪堪維持人形的怪物驟然解體，紫紅色的泥狀肉質如膨脹般從皮下爆裂出來，宛如抽去骨剝掉皮的黏稠怪物，脫離皮膚這一層類似網膜的桎梏，半流體的怪物頓時包裹住她，二人跌落水中。
她很痛。
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意識到她——這個天然就處於下位的獵物——試圖反向吞噬她時，傑諾瓦當即掀起暴怒的反擊。形體會限制攻擊，而如凝膠般能流動的物質則能將攻勢發揮到極致。她是有薩菲羅斯保護，可有時進攻也代表暴露破綻，由她刺出的那一小截絲線足夠傑諾瓦回擊了。
柔軟的半流體肉質物包裹住她的絲線頂端，不容抗拒地在薩菲羅斯和她之間擠了進去。如同曾經尼布爾山的女屍幻覺那樣，屍體冰冷而無機質的手臂從背後環住她腰身，散發冷香的呼吸從她耳根後幽森森地纏繞過來，不容掙脫。由傑諾瓦化成的腐爛肉質就像難以掙開的、足夠將她溺斃的懷抱，強硬擠開薩菲羅斯，將她一節節地從子嗣的防護中抽出來，抓進懷中。
達索琳感覺自己快死了。
猛烈的痛楚順著她和傑諾瓦的每一個接觸面炸開，好像有燒紅的烙鐵猛地從她體內貫穿過去，每節絲線都在被灼痛澆灌腐蝕，神魂細胞遭火藥轟炸，痛意完全占滿大腦。
她甚至完全無法控制最初的那截絲線，那截原本已經沒入傑諾瓦眉心處的絲線。它成了傑諾瓦反擊的武器。
傑諾瓦咬了上來。紫紅色的肉塊間不知何時浮出一張嘴，森白的牙齒狠狠地朝著懷中絲線咬了下去。
她全身都在劇烈顫抖，靈魂之絲由上到下都虛軟無力。
——又是這樣。
朦朧中，細碎的閃念滑過腦海。
如同享受世間最美味的佳肴，傑諾瓦吃得嘖嘖有聲。她奮力擡眼。怪物之上，紫黑瘴霧的上半部分凝成人類赤裸的上身，五官英俊的男人面色難看地低下頭，雙手如尖刀般刺進怪物半流體的身軀中，試圖扒開它來解救她。
——不管是密涅瓦、還是達索琳的時候，都是這樣。
達索琳劇烈地喘著氣，看著身上吮吸啃咬得愈發賣力的怪物，一種莫名的恨意忽然就攥緊了心臟。
作為密涅瓦的時候，「她」在冰原上被傑諾瓦啃咬吞吃；作為達索琳的時候，神羅大廈的樓梯間、北方大空洞的洞窟內，她也還在被傑諾瓦啃咬吞吃。
——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
為什麽每次，她都是被狩獵、被吞食的那一個？
還有以前——更久之前，久到回憶都已蒙塵發灰的更久之前。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吞吃，卻比生物間的吞吃要更殘忍。她輾轉在不同的貧民窟家庭中時，被面容醜陋、指甲結垢的的掌權者納入懷中時，深夜淒厲慘叫、無力抵抗時，還有爬到科學部二把手位置後、還被寶條要求著捆在實驗床上時，她都在被「吞吃」。
人類的同族並沒有比外星怪物更溫良。他們也是深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恨不能扒開她的皮囊，然後匍匐在她血肉模糊的軀體上，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抽她的骨，恨不能將達索琳這個人、這具身體的每一分價值都榨幹。
她好恨。
好恨那些無能為力、任人欺淩的過去。
好恨曾經那個，如同砧板上的魚，被人隨意劈砍吞吃的自己。
視野越發模糊，醜陋帶笑的臉、高傲輕蔑的臉、留著胡子的臉、被歲月扭曲的臉，一張張臉疊印起來，緩緩化作近在咫尺的、由古代種女屍化成的不算臉的臉。
——難道每次，她都要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任人魚肉，無法反抗嗎？
怒意攫住心臟，血色遮蔽視野。連自己都沒能反應過來，達索琳將絲線上段編織成頭顱，織出鋒利的牙齒，朝著面前的怪物狠狠咬了下去。
——不。做他的青天白日夢去！
不要、她絕對不要——絕對不要再回到那樣的曾經裏了！
“……給我滾！”達索琳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腥臭的汙血從她齒縫間滲出來，她更用力地咬住面前的傑諾瓦，“松開你的臭嘴，我還能溫柔一點。”
絲線一圈一圈地向上盤旋，編織好頭顱後，是脖頸、雙肩、鎖骨、胸腹、腰，再往下……達索琳忍著劇痛，顫抖著擡起手，發軟的五指抓住滑膩黏稠的血肉，將它桎梏進懷抱中。如同蛇類窒息的獵殺。
這是一場結局早就寫好的戰鬥。
她喘息著，死命撕咬懷裏的怪物，拼盡全力將嘶鳴尖叫的肉塊含進線編的體內，試圖消化轉化。深吸了口氣，達索琳開口：“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而薩菲羅斯在這裏。”
她盯著傑諾瓦，懷中的怪物體表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如同某種下水道中的不可名狀物，眼球表面如枝椏般充斥猩紅血絲。
達索琳：“他在這裏，所以，活下來的那個，不可能是你——”
一句不折不扣的信號。在傑諾瓦嘶鳴著反撲的同一時間，男人蛇一般的豎瞳霎時收縮成細線。在她無法探知的領域內，漆黑而幽深的空間成了另一處戰場。流動的光波凝出銀發碧瞳的身影，薩菲羅斯硬生生地撬開了傑諾瓦的意識防線，直攻族群意志的最深處。
他要從精神上讓傑諾瓦癱瘓。但這一次，薩菲羅斯不準備像曾經那樣反向操控傑諾瓦。他只需要以身化刃，切斷母親操縱身體的那根線，讓她毫無後顧之憂地吃掉外面那具身體就夠了。
達索琳看不見傑諾瓦族群意識的戰場，卻能切實感知到懷中怪物的反抗力道越來越弱。腐爛的汁液從她線條的縫隙間滿溢出來，她就像試圖吞掉大象的蛇，將面前這個更龐大、更強壯的怪物，一點點吞進腹中。
只是面前的「大象」，比尋常的大象更恐怖，更有攻擊性，表面塗滿毒液。每多吞一點，她都能感受到喉嚨燎燒起灼燒般的痛意，好像灌進她喉中的不是怪物，而是一瓶高濃度硫酸。
絲線被紫黑色的汙濁物染黑，痛意浸得她渾身麻木，可她不能停，這場戰鬥，她必須、必須是贏的那一個。
強行咽下灼痛，她機械地、近乎重覆性地，無視那種近乎解體的劇痛，撕碎懷中怪物，塞進口中。
反胃。
好想吐。
好想哭。
視野越來越模糊。
她不知道這樣的過程持續了多久。
也不知道，這樣沒頂的痛楚持續了多久。
紫黑色的汙點如墨汁般暈染，在她主導的融合下，屬於傑諾瓦的色澤飛快蔓延她全身。她連自己懷中什麽時候空了都不知道。
回過神來時，冰涼的手臂已經環住她腰身，寬大有力的手掌撫在她腦後，將她按下來了。
臉頰貼上溫熱的胸肌，她被薩菲羅斯抱在懷裏，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栗。
“……達茜，達茜？”
聲音隔著遙遠的水波傳來，達索琳什麽都聽不真切。視野像蒙了好幾層模糊濾鏡，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發散，就連近在咫尺的男人都出現了好幾道重影。
薩菲羅斯捧起她的臉，額頭抵下來，和她額心相貼。如瀑的長發細密如簾，遮擋住其他的一切。
“達茜，還好嗎？”
聲音終於切實地傳遞到她耳邊。
“我們成功了。”她聽見薩菲羅斯低低嘆息，“母親已經徹底不在了。”
她像剛被人從窒息的大海中打撈起那樣，臉色蒼白，急促呼吸著，好半天才完全從那種痛意的餘燼中緩過來。可身體仍處於麻痹中。
在戰鬥的後半程，她好像完全不清醒了，也喪失了後半段模糊的記憶。無非是它咬她，而她咬了回去，一點點地、將腥紅的肉塊拆成碎片，吞進自己的肚子裏。
“我……成功了？”她不敢置信般呢喃道。
“啊。”薩菲羅斯應了一聲，喉嚨中溢出的輕聲含著濃濃笑意，“成功了。”
——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好。
餘下的紫霧重新凝成下半身，再擬態出漆黑長皮衣的輪廓。銀發如月的災厄一手攬過達索琳的腰，久違地將面前的女人重新扣入懷中。
雖非□□，但靈魂之絲編織成的人形仍然可觸，尤其是她吞了母親的力量，而他吞了星球的。
“你看。”薩菲羅斯勾起唇，碧綠的眼眸內流光爍爍，好似一條波光粼粼的暗河，“反向吞噬傑諾瓦沒有你想象得那麽難。”
“你做得很好。”
他拖慢語速，尾音上揚，如同見證後輩成長的將領般不吝誇獎。
“比我想象中要好。”薩菲羅斯又重覆了一遍，胸腔震動出愉悅的頻率，“達茜，現在你也擁有與傑諾瓦的力量……不。”
他頓了頓。
“現在，你也擁有與我一樣的能力了。”
災厄勾起嘴唇，表情妖冶蠱惑。
“我們一樣了。”他低聲說。
她被這幾聲誇讚說得有些不自然，微微別過臉。可餘光中，俊美如神的男人仍在註視著她，不知是因為太久沒見這張臉，還是只是因為她是她，深邃而悠遠的視線好像一刻也不願從她臉上移開一樣。
察覺她扭頭，男人眼底甚至又漾開了幾分細碎的漣漪，如同羽毛飄落水面。
達索琳：“……”
“嗯？”
“……”她無力地擡起手，推了推面前的男人，“……好了，讚揚適可而止。我可不是要聽大人表揚的年紀了。”
而且還是這種像父親哄孩子的語氣，她有點不行了。
薩菲羅斯微笑。
“接下來要怎麽辦？”推開薩菲羅斯後，達索琳站了起來，掃視四周。
新星球的天穹無日無月，大地依然暗淡無比，唯獨水面反射著黝黯的淺光。或許是吞噬了傑諾瓦的緣故，這次往周圍掃視時，她看得更清楚了。之前被薩菲羅斯一刀劈碎的靈體碎塊半死不活地癱在水面，緩慢地互相融合吞噬。可在此之前，她發現——
她，變色了。
達索琳錯愕地低下頭，瞳孔微微收縮，她擡起手。
就好像身為外星災厄的薩菲羅斯吸收了生命之流的能量後，刀光會從艷麗的紫色轉換為湛藍色那樣，由生命之流編織出的靈魂，在吞噬融合傑諾瓦後，她的靈魂色彩也變成了藍色。
不是那種晴空大海的蔚藍，而是介於藍綠之間的孔雀藍。
如波濤般竄動的光流如同寶石在陽光下的紋理，張揚地散發著藍綠色光輝，新星球的金色光點反而成了一種點綴。
她翻轉手腕。吸收掉傑諾瓦後，體內好像充滿了能量，翻手的動作毫不費力。
身後的男人低低地笑了兩聲。
“現在可是你的主戰場。”
悅耳的廝語從鬢邊傳來，薩菲羅斯無聲走到她背後，微微彎腰。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身形近到只要她稍微後仰，就能貼進他懷裏。
達索琳回頭，目光撞進那雙冶艷惑人的碧瞳中。
他好像對接下來的事也深感期待。
如同將領下達指令似的，薩菲羅斯微笑道：“上吧，試試你的新能力。達茜。”
——喔？
她隨之擡眉。目光與對方相觸的瞬息，她能清晰地看見她和薩菲羅斯眼底，都如杯水滿溢般流瀉出細微的笑意。
“遵命。”於是她配合開口，給最後那兩個字下了重音：“長官。”
不出所料，眼前從容鎮定的災厄，表情有那麽一剎失控。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工作日完全抽不出時間寫文，今天下班後才終於有空寫，私密馬賽qwq八千字大肥章奉上。
求評論——評論是更新的最大動力。是最近的劇情太無聊了嗎，點擊量比之前少了好多，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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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寂中並沒有風動。
沒有風動，萬籟俱寂，一切皆靜而空，才顯得這些金黃的光點有多麽刺眼。
那是多麽刺眼的光芒啊。若是在幽沈的長夜裏，一粒沙塵大小的金光便足以予人希望和暖意。可偏偏在這種時候，這種明麗的、璀璨的、看起來如星星般撲閃的光輝，卻流露出比毒液更瘆人的寒意。那就像有毒的孢子，把她柔軟的絲線偎作菌褶，肆無忌憚地往上蜿蜒增生。
自然界中，愈是危險的生物便擁有愈艷麗的外表。美麗的金光好似能將她通體熔化。
想要離開血核凝結的星球，就必須要摧毀這顆星球的靈——這是之前和不詳對戰時，薩菲羅斯得出的最核心結論。
現在，她成了構成這顆新星球的靈。
想要出去，就得殺了她。
“……”
開什麽玩笑？
“祂是故意的。”達索琳說。
薩菲羅斯牽了一下嘴角，弧度涼薄譏誚。一種無聲的應和。
薩菲羅斯：“我跟那個東西交過手，祂很清楚這裏會發生什麽。”
血核內的靈會與新星球產生聯系，如同心臟與軀殼。但一具身體只能承載一顆心臟，為了活下去，成為那唯一的、不會被吞噬的心臟，最終所有靈都會如陶甕中的蠱蟲般互相蠶食，直至留下最後一個。
而最有趣的一點是——
“我和那些靈不一樣。”達索琳說，“或者說，我、密涅瓦、乃至生命之流，我們和那些靈以及她們的原生星球都不一樣。”
她望下去。
仿佛察覺到上方動靜，如爛泥般匍匐在地面的靈體們仰起臉，不覆清醒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她。頭在望她，身體卻可悲地如融蠟般軟化，和其他的靈黏合在一起，如同一團醜陋蠕動的膠狀物，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瞥了一眼，她從那些靈身上收回視線。稍稍松開薩菲羅斯的指尖，借助先前他哺來的能量，她昂起絲線上段，直至升到和薩菲羅斯齊平的高度。
男人正斂眸看她。蒼白俊美的面孔完全蒙覆陰影，幽綠的蛇瞳如同裂開細縫的深淵晶石，中間湧動著足以噬人的毒焰，危險而陰悒。
絲線頂端一偏，就好像歪了歪頭。
“你應該知道原因，薩菲。”
“只有你是線。”薩菲羅斯的語氣依舊低沈。
“是，只有我會化成線。”
浩瀚宇宙中，萬千星球和而不同。對於蓋亞星而言，它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生命之流。淌遍整顆星球的靈魂之河是一臺龐大而精密的織機，祂將靈魂光點織綴成線，纖長的線編在一起，就成了靈魂。
理所當然地，絲線是蓋亞眾靈的根基，靈與靈之間的影響也只能依賴線。正如密涅瓦，在面對被傑諾瓦汙染的人群時，祂只能先將人們的靈魂拆散，然後把被汙染的線段裁下來，編到自己身上，再將自身幹凈的部分編回去。
在祂試圖改變命運，和她融合一體的時候也是如此——祂將自己當作了縫補的材料，編進她的靈魂中。這樣，祂和她才融成了一體。
理論上，這大概也是一種融合吞噬的方式。就和下面那些靈魂一樣。
可是——
“下面那些靈的靈魂形態是完整的。”達索琳說，“她們的靈魂構成和我不一樣，我不能將她們拆解成線，也做不到像她們那樣互相吞噬。”
這是實話。話落，她端詳起薩菲羅斯的神色。
纖長細密的睫羽微微下垂，遮掩去男人愈發沈郁的目光。薩菲羅斯始終安靜地聽著，如果忽略他身上愈發扭曲的氣壓的話，他的樣子幾乎和平常無異。
半晌，薩菲羅斯才開口：“祂知道我會追著你進來。”
“是。”
“……祂也知道，我和母親能夠吞吃掉這裏的所有靈。”
“……”
陰沈幽冷的目光傾瀉下來，如同一只有力的手掌，能夠扼住任何與之對視者的咽喉。
達索琳看了薩菲羅斯片刻，沒忍住笑了起來。
“怎麽辦啊，薩菲。”絲線上的光輝如水波流瀉，宛若玉石上的紋理，“我們被做局了。”
這是不詳布置的最後一個陷阱。祂還在看戲。
她是這繁密機關鎖中的最後一環。想要離開這裏，他就得親手殺了她。想要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就得忍辱生活在這方寸之地。看起來似乎沒有第三條路。由生命之流織綴出的絲線無法吞噬那些靈魂。
跨越宇宙來拯救愛人，聽起來是很感人。可是，當這次被放在天平兩端的，不再是她和其他人，而是她和他的未來時，薩菲羅斯還能那麽幹脆地做出決定嗎？
宇宙中的掠食者，真的甘心被困在這個荒蕪、貧瘠、沒有生機的小小牢籠中嗎？
他可是比傑諾瓦更強大、更偉大、更有野心、視野也更遠闊的，曾經成為過「神」的存在。
這顆新生星球理應是他前進途中的一顆小小鵝卵石，而非終點。
絲線微微晃動，就好像在松動筋骨似的，達索琳以一種輕松的語氣開口：“相比起被你媽吃掉，還是被你吃掉更能讓我接受一些。”
“別開玩笑，達茜。”意識到她想做什麽，薩菲羅斯危險地壓低嗓音。
“你知道的，我不介意。”
“我……”
“你可以吃掉我。”她微笑著說。
金光瑩瑩爍爍。宛如旭日般的光輝從她身上傾瀉下來，給表情陰冷的災厄蒙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薩菲羅斯仍舊低壓著眉眼，冷然往下俯瞰的目光斂著遮掩不住的殺意——當然，是對不詳的。
“我是認真的。”她繼續說，絲線金光愈發強盛。下方的靈體混濛間融作一團，朝著二人所在的方向本能探來。“生活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別說是你，就連我也不願意。”
“別忘了，我連荒境都受不了。”達索琳的語氣十分輕松。
“……”
薩菲羅斯仍舊表情陰暗。
粼粼閃閃的水光從下方折射上來，斜映在男人深邃蒼白的眉眼上，如刻刀般從眉骨輪廓間割出淩厲的弧線。可他終究沒有思考太久。
——留在這兒？還是殺了她？
薩菲羅斯承認，他確實有那麽一瞬心動。
曾經，無論是與她戀愛的第一世、還是第二世時，他都對她升起過殺意。
殺了她，囚禁她，或是吃了她。以身體為籠，將她的血肉肌膚完全困在自己的籠中。這樣，無論是醒著的時候、睡眠的時候、還是呼吸時、用餐時、戰鬥時，她都會化作他腕間躍動的每一下脈搏，心尖竄過的每一滴鮮血。
她會用另一種形式陪在他身邊，沒人能看見，沒人能將她奪走——就連她自己也不行。
只有他能感受到她。
啊……
這是最完美的，和她合二為一的方案。
薩菲羅斯垂下眼，眸光陰沈不定，如同掠食者般充滿進攻性與侵略性的目光，一絲不茍地打量著他面前的靈魂絲線。
——可現在，他還要用這樣的形式嗎？
他還需要，用這種形式，抓緊她嗎？
薩菲羅斯的鼻間逸出一聲氣音。
在此之前，無論如何，無論她最終是活是死，她都只能是他的。他絕不、絕不可能，讓任何東西染指她。
下方仍在群魔亂舞。在那些靈體的融合物即將抓向他手中的絲線時，男人表情陰戾地擡刀一揮，湛藍色刀弧裹挾絢爛光輝霎時碾過空氣，毫不留情地將那些靈一分為二，重重削落至地面。
靈體七零八碎，癱軟在地面發出嗤嗤巨響。但很快，它們又如清潔泥般重新黏合在一起。散亂的靈體碎塊間還有另一道身影，它比眾靈更高、更完整，融合他者的速度要更快。
冰冷而非人的豎瞳居高臨下地俯瞰下去，視野盡頭，那道不久前被他親手重傷的身影正用觸肢勾住目所能及的所有靈體，貪婪地將觸肢頂端擬態成口器，把靈體碎塊銜咬入喉。
薩菲羅斯註視片刻，然後，冷冽得甚至有些殘忍的視線滑向她。
“還沒到絕路。”薩菲羅斯說。
“……什麽？”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男人便再度散作一團紫黑色的瘴霧。冰冷的、黏稠的、渾濁的霧氣死死裹著她，不等她從那種近乎從靈魂深處升起的顫栗感中緩過勁來，霧氣便摟著她往下方疾沖而去。
路線是直線，不偏不倚，被疾速壓縮至可怕的程度。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就帶著她降臨到傑諾瓦面前。
“達茜。”低沈悅耳的嗓音貼著她頭皮響起，黑霧緊摟著她，安撫般貼了貼絲線頂端，“我們還可以嘗試第三條路。”
他用前世和傑諾瓦對話時的那種低柔甜蜜的嗓音和她說話，優雅的聲線幾乎摻著病態和瘋意。
紫黑瘴霧分化出一綹，如蛛絲網般分散開來，將傑諾瓦收至網中。達索琳望過去，猛然意識到什麽，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你想讓我吞了它？”
薩菲羅斯嗓音含笑：“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將話音放柔，宛如雄鳥低鳴一般誘哄：“你將母親吞噬掉，吸收她的能力。這樣，你就可以成為鬥獸場的勝者，成為這顆星球的核心。”
“可是——”
“噓。”他輕輕地噓了一聲，不容拒絕地打斷她的辯駁，翻騰的紫黑色霧氣扳過她，迫使她盯向傑諾瓦，“我們可以試一試。”
“吃掉母親，用母親的力量吞吃這裏的所有靈體，你來成為這顆星球的核心。達茜，你可以利用這裏的規則。由你來掠奪這顆星球的能量，讓這裏自然坍塌毀滅。”
他放慢語速，生怕她無法理解，話語逐字逐句從唇齒間抵出。
“由你來動手。”
殺意畢露的話語被災厄念得纏綿悱惻，如同塞壬海妖般蠱惑誘人。薩菲羅斯語氣低柔，霧氣撫摩絲線的姿態，就好像他在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的臉。
“由你來親自終結這顆星球。”薩菲羅斯微笑補充。
“可我不具備這樣的能力。”達索琳忍著男人帶來的顫栗感開口，話音都有些發顫，“我不像你，我沒有吞吃他者的能力，密涅瓦也沒有。而且我本來就在你們傑諾瓦的食譜上，我怎麽可能……”
“所以有我。”
“我在這裏。”薩菲羅斯強硬道，偏偏話音是與語氣截然不同的低柔，“達茜，我會幫你。”
“可這也太……”
——太荒謬了。
“你不想吃掉它嗎？”他逼問。
達索琳話音詭異一頓。她試著望過去。
她當然看不出薩菲羅斯的表情，為了更方便接下來的動作，薩菲羅斯已經變成了霧態。可饒是如此，達索琳還是能在腦海中勾勒出男人的模樣。
他肯定在笑。
傲慢的、勝券在握、又斂藏著深不見底的瘋狂的笑，梅色的嘴唇會微微上挑，霸氣側漏又漫不經心。
蒼白如鬼的面容，深陷的眼眶會如兩洞幽黑的窗戶，裏面燃著碧熒熒的鬼火，催促她將渾身血液一同燒幹。
達索琳安靜了好一會兒。
如果有路能走，並且有人兜底，那——
為什麽不呢？
但是——
她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如果失敗了怎麽辦？”
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冷靜得堪稱冷酷。
“如果我被傑諾瓦反向吞噬了，又或者後面毀滅這顆星球時，我也跟著這裏一起死了，怎麽辦？”
“……”
她先是聽到了幾聲笑。
愉悅的、仿佛是胸腔震動時捎帶出來的低低的笑。薩菲羅斯似乎對她的反問感到滿意。
“不會失敗的。”他慢慢道。
達索琳：“再有把握的實驗也不可能會標註100%的成功率。”
“你不信我？”
“你別忘了，我曾經是研究員。”她近乎挑釁地開口，“我更信數據。”
“那我會比死神更快。”並未被她激怒，男人的話語堪稱寵溺，紫霧如蛇般纏繞住她，仿似繁殖季的交尾，“在你徹底消散前，我會先如母親那樣，吃了你。”
“那就說好了。”靜默半晌，她終於笑了一聲，“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達成共識，完全不需要再對信號。水澤上的傑諾瓦早已如一把緊繃的弓弦，隨時準備憤怒地撕開蛛網，撲咬而上。紫霧先她半步，在她進攻前就先沖了上去，仿佛先鋒的矛和防禦的盾，既死死控制住危險可怖的傑諾瓦，又完美抵抗住所有朝她襲去的攻勢。
在薩菲羅斯的協助下，她就像一條剛成年的蟒蛇，纖長的絲線如蛇軀般一圈圈纏上異變的怪物。上方有紫霧指引，她以薩菲羅斯的霧氣為甲，絲線頂端如冰刺般紮進女屍的眉心正中。
眉心是特別的部位。蓋亞星中，所有人的靈魂之絲都可以試著先從眉心處開始拆解。
她試著拆開傑諾瓦的靈魂之絲，然而——一陣天旋地轉。
“……呃啊！”
劇痛比勝利來得更快，她沒能拆解成功。眼前堪堪維持人形的怪物驟然解體，紫紅色的泥狀肉質如膨脹般從皮下爆裂出來，宛如抽去骨剝掉皮的黏稠怪物，脫離皮膚這一層類似網膜的桎梏，半流體的怪物頓時包裹住她，二人跌落水中。
她很痛。
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意識到她——這個天然就處於下位的獵物——試圖反向吞噬她時，傑諾瓦當即掀起暴怒的反擊。形體會限制攻擊，而如凝膠般能流動的物質則能將攻勢發揮到極致。她是有薩菲羅斯保護，可有時進攻也代表暴露破綻，由她刺出的那一小截絲線足夠傑諾瓦回擊了。
柔軟的半流體肉質物包裹住她的絲線頂端，不容抗拒地在薩菲羅斯和她之間擠了進去。如同曾經尼布爾山的女屍幻覺那樣，屍體冰冷而無機質的手臂從背後環住她腰身，散發冷香的呼吸從她耳根後幽森森地纏繞過來，不容掙脫。由傑諾瓦化成的腐爛肉質就像難以掙開的、足夠將她溺斃的懷抱，強硬擠開薩菲羅斯，將她一節節地從子嗣的防護中抽出來，抓進懷中。
達索琳感覺自己快死了。
猛烈的痛楚順著她和傑諾瓦的每一個接觸面炸開，好像有燒紅的烙鐵猛地從她體內貫穿過去，每節絲線都在被灼痛澆灌腐蝕，神魂細胞遭火藥轟炸，痛意完全占滿大腦。
她甚至完全無法控制最初的那截絲線，那截原本已經沒入傑諾瓦眉心處的絲線。它成了傑諾瓦反擊的武器。
傑諾瓦咬了上來。紫紅色的肉塊間不知何時浮出一張嘴，森白的牙齒狠狠地朝著懷中絲線咬了下去。
她全身都在劇烈顫抖，靈魂之絲由上到下都虛軟無力。
——又是這樣。
朦朧中，細碎的閃念滑過腦海。
如同享受世間最美味的佳肴，傑諾瓦吃得嘖嘖有聲。她奮力擡眼。怪物之上，紫黑瘴霧的上半部分凝成人類赤裸的上身，五官英俊的男人面色難看地低下頭，雙手如尖刀般刺進怪物半流體的身軀中，試圖扒開它來解救她。
——不管是密涅瓦、還是達索琳的時候，都是這樣。
達索琳劇烈地喘著氣，看著身上吮吸啃咬得愈發賣力的怪物，一種莫名的恨意忽然就攥緊了心臟。
作為密涅瓦的時候，「她」在冰原上被傑諾瓦啃咬吞吃；作為達索琳的時候，神羅大廈的樓梯間、北方大空洞的洞窟內，她也還在被傑諾瓦啃咬吞吃。
——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
為什麽每次，她都是被狩獵、被吞食的那一個？
還有以前——更久之前，久到回憶都已蒙塵發灰的更久之前。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吞吃，卻比生物間的吞吃要更殘忍。她輾轉在不同的貧民窟家庭中時，被面容醜陋、指甲結垢的的掌權者納入懷中時，深夜淒厲慘叫、無力抵抗時，還有爬到科學部二把手位置後、還被寶條要求著捆在實驗床上時，她都在被「吞吃」。
人類的同族並沒有比外星怪物更溫良。他們也是深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恨不能扒開她的皮囊，然後匍匐在她血肉模糊的軀體上，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抽她的骨，恨不能將達索琳這個人、這具身體的每一分價值都榨幹。
她好恨。
好恨那些無能為力、任人欺淩的過去。
好恨曾經那個，如同砧板上的魚，被人隨意劈砍吞吃的自己。
視野越發模糊，醜陋帶笑的臉、高傲輕蔑的臉、留著胡子的臉、被歲月扭曲的臉，一張張臉疊印起來，緩緩化作近在咫尺的、由古代種女屍化成的不算臉的臉。
——難道每次，她都要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任人魚肉，無法反抗嗎？
怒意攫住心臟，血色遮蔽視野。連自己都沒能反應過來，達索琳將絲線上段編織成頭顱，織出鋒利的牙齒，朝著面前的怪物狠狠咬了下去。
——不。做他的青天白日夢去！
不要、她絕對不要——絕對不要再回到那樣的曾經裏了！
“……給我滾！”達索琳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腥臭的汙血從她齒縫間滲出來，她更用力地咬住面前的傑諾瓦，“松開你的臭嘴，我還能溫柔一點。”
絲線一圈一圈地向上盤旋，編織好頭顱後，是脖頸、雙肩、鎖骨、胸腹、腰，再往下……達索琳忍著劇痛，顫抖著擡起手，發軟的五指抓住滑膩黏稠的血肉，將它桎梏進懷抱中。如同蛇類窒息的獵殺。
這是一場結局早就寫好的戰鬥。
她喘息著，死命撕咬懷裏的怪物，拼盡全力將嘶鳴尖叫的肉塊含進線編的體內，試圖消化轉化。深吸了口氣，達索琳開口：“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而薩菲羅斯在這裏。”
她盯著傑諾瓦，懷中的怪物體表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如同某種下水道中的不可名狀物，眼球表面如枝椏般充斥猩紅血絲。
達索琳：“他在這裏，所以，活下來的那個，不可能是你——”
一句不折不扣的信號。在傑諾瓦嘶鳴著反撲的同一時間，男人蛇一般的豎瞳霎時收縮成細線。在她無法探知的領域內，漆黑而幽深的空間成了另一處戰場。流動的光波凝出銀發碧瞳的身影，薩菲羅斯硬生生地撬開了傑諾瓦的意識防線，直攻族群意志的最深處。
他要從精神上讓傑諾瓦癱瘓。但這一次，薩菲羅斯不準備像曾經那樣反向操控傑諾瓦。他只需要以身化刃，切斷母親操縱身體的那根線，讓她毫無後顧之憂地吃掉外面那具身體就夠了。
達索琳看不見傑諾瓦族群意識的戰場，卻能切實感知到懷中怪物的反抗力道越來越弱。腐爛的汁液從她線條的縫隙間滿溢出來，她就像試圖吞掉大象的蛇，將面前這個更龐大、更強壯的怪物，一點點吞進腹中。
只是面前的「大象」，比尋常的大象更恐怖，更有攻擊性，表面塗滿毒液。每多吞一點，她都能感受到喉嚨燎燒起灼燒般的痛意，好像灌進她喉中的不是怪物，而是一瓶高濃度硫酸。
絲線被紫黑色的汙濁物染黑，痛意浸得她渾身麻木，可她不能停，這場戰鬥，她必須、必須是贏的那一個。
強行咽下灼痛，她機械地、近乎重覆性地，無視那種近乎解體的劇痛，撕碎懷中怪物，塞進口中。
反胃。
好想吐。
好想哭。
視野越來越模糊。
她不知道這樣的過程持續了多久。
也不知道，這樣沒頂的痛楚持續了多久。
紫黑色的汙點如墨汁般暈染，在她主導的融合下，屬於傑諾瓦的色澤飛快蔓延她全身。她連自己懷中什麽時候空了都不知道。
回過神來時，冰涼的手臂已經環住她腰身，寬大有力的手掌撫在她腦後，將她按下來了。
臉頰貼上溫熱的胸肌，她被薩菲羅斯抱在懷裏，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栗。
“……達茜，達茜？”
聲音隔著遙遠的水波傳來，達索琳什麽都聽不真切。視野像蒙了好幾層模糊濾鏡，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發散，就連近在咫尺的男人都出現了好幾道重影。
薩菲羅斯捧起她的臉，額頭抵下來，和她額心相貼。如瀑的長發細密如簾，遮擋住其他的一切。
“達茜，還好嗎？”
聲音終於切實地傳遞到她耳邊。
“我們成功了。”她聽見薩菲羅斯低低嘆息，“母親已經徹底不在了。”
她像剛被人從窒息的大海中打撈起那樣，臉色蒼白，急促呼吸著，好半天才完全從那種痛意的餘燼中緩過來。可身體仍處於麻痹中。
在戰鬥的後半程，她好像完全不清醒了，也喪失了後半段模糊的記憶。無非是它咬她，而她咬了回去，一點點地、將腥紅的肉塊拆成碎片，吞進自己的肚子裏。
“我……成功了？”她不敢置信般呢喃道。
“啊。”薩菲羅斯應了一聲，喉嚨中溢出的輕聲含著濃濃笑意，“成功了。”
——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好。
餘下的紫霧重新凝成下半身，再擬態出漆黑長皮衣的輪廓。銀發如月的災厄一手攬過達索琳的腰，久違地將面前的女人重新扣入懷中。
雖非□□，但靈魂之絲編織成的人形仍然可觸，尤其是她吞了母親的力量，而他吞了星球的。
“你看。”薩菲羅斯勾起唇，碧綠的眼眸內流光爍爍，好似一條波光粼粼的暗河，“反向吞噬傑諾瓦沒有你想象得那麽難。”
“你做得很好。”
他拖慢語速，尾音上揚，如同見證後輩成長的將領般不吝誇獎。
“比我想象中要好。”薩菲羅斯又重覆了一遍，胸腔震動出愉悅的頻率，“達茜，現在你也擁有與傑諾瓦的力量……不。”
他頓了頓。
“現在，你也擁有與我一樣的能力了。”
災厄勾起嘴唇，表情妖冶蠱惑。
“我們一樣了。”他低聲說。
她被這幾聲誇讚說得有些不自然，微微別過臉。可餘光中，俊美如神的男人仍在註視著她，不知是因為太久沒見這張臉，還是只是因為她是她，深邃而悠遠的視線好像一刻也不願從她臉上移開一樣。
察覺她扭頭，男人眼底甚至又漾開了幾分細碎的漣漪，如同羽毛飄落水面。
達索琳：“……”
“嗯？”
“……”她無力地擡起手，推了推面前的男人，“……好了，讚揚適可而止。我可不是要聽大人表揚的年紀了。”
而且還是這種像父親哄孩子的語氣，她有點不行了。
薩菲羅斯微笑。
“接下來要怎麽辦？”推開薩菲羅斯後，達索琳站了起來，掃視四周。
新星球的天穹無日無月，大地依然暗淡無比，唯獨水面反射著黝黯的淺光。或許是吞噬了傑諾瓦的緣故，這次往周圍掃視時，她看得更清楚了。之前被薩菲羅斯一刀劈碎的靈體碎塊半死不活地癱在水面，緩慢地互相融合吞噬。可在此之前，她發現——
她，變色了。
達索琳錯愕地低下頭，瞳孔微微收縮，她擡起手。
就好像身為外星災厄的薩菲羅斯吸收了生命之流的能量後，刀光會從艷麗的紫色轉換為湛藍色那樣，由生命之流編織出的靈魂，在吞噬融合傑諾瓦後，她的靈魂色彩也變成了藍色。
不是那種晴空大海的蔚藍，而是介於藍綠之間的孔雀藍。
如波濤般竄動的光流如同寶石在陽光下的紋理，張揚地散發著藍綠色光輝，新星球的金色光點反而成了一種點綴。
她翻轉手腕。吸收掉傑諾瓦後，體內好像充滿了能量，翻手的動作毫不費力。
身後的男人低低地笑了兩聲。
“現在可是你的主戰場。”
悅耳的廝語從鬢邊傳來，薩菲羅斯無聲走到她背後，微微彎腰。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身形近到只要她稍微後仰，就能貼進他懷裏。
達索琳回頭，目光撞進那雙冶艷惑人的碧瞳中。
他好像對接下來的事也深感期待。
如同將領下達指令似的，薩菲羅斯微笑道：“上吧，試試你的新能力。達茜。”
——喔？
她隨之擡眉。目光與對方相觸的瞬息，她能清晰地看見她和薩菲羅斯眼底，都如杯水滿溢般流瀉出細微的笑意。
“遵命。”於是她配合開口，給最後那兩個字下了重音：“長官。”
不出所料，眼前從容鎮定的災厄，表情有那麽一剎失控。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工作日完全抽不出時間寫文，今天下班後才終於有空寫，私密馬賽qwq八千字大肥章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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