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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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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薩菲羅斯?你要做什麽?”

看見薩菲羅斯動身,紮克斯頓時警鈴大作。但還沒問出下一句話,寒涼的目光便如刀刃般刺了過來。

更多話語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走下臺階後,薩菲羅斯並沒有順著石質的橋梁離開,而是徑自踏入水中。遺跡內水面清澈澄明,飄飛著流螢般的綠色淺光,不需多想也知道這裏蘊含著極其濃厚的生命能量。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薩菲羅斯一步步走向湖心。以男人為中心,湖面無端泛起紫黑色的瘴霧,肉眼可見地,整個忘卻之都的氣壓都冷凝了下來。

紮克斯:“薩菲羅斯……”

“別礙事。”

一滴汗珠滑過額角。

銀發的災厄略微回頭,瘴霧之間碧眸暗光流轉,顯得危險無比。

薩菲羅斯確實沒有釋放出多強的敵意殺意,可他此刻的姿態,卻無論如何都稱不上友善可親。

“可是,你不是說對毀滅星球沒有興趣嗎?”

——這是不久前薩菲羅斯親口說過的話。

“達索琳在哪不是也還沒找到不是嗎?”

深吸了口氣,紮克斯再度發問:“薩菲羅斯,你到底要做什麽啊?!”

“看起來,他是要像之前那樣,掠奪這顆星球的能量。”克勞德說。

楞了楞,紮克斯轉過頭,和克勞德對上目光。

在過去無數個平行世界中,薩菲羅斯最終的目標,都是掠奪星球的能量,成為至高無上、強悍無敵的神。成神,淩駕於人類,淩駕於星球,駛向宇宙。

在他的計劃裏,星球的能量似乎始終是至關重要的一部分。過去,薩菲羅斯通常是靠黑魔石召喚隕星,通過給星球造成巨大的創傷,觸發星球本能的修覆機制,來達成吸引所有生命能量的目的。

但這是過去。

沒有交手,紮克斯和克勞德現在也無法判斷眼前的薩菲羅斯有多強。可他成神過。

在過去的某一個世界,薩菲羅斯也吸幹過一整個蓋亞。

沒準現在,薩菲羅斯已經有了其他不需要黑魔石也能吞噬那些能量的辦法。而一旦生命能量被掠奪幹凈,星球就會成為一片荒土。蓋亞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紮克斯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抓住了背後破壞劍的劍柄,擡起,抓握在身前,擺出準備進戰的姿態。

“薩菲羅斯,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啊!!!”

“……”

“星球已經很虛弱了。”克勞德開口,“薩菲羅斯,前往宇宙尋找達索琳,應該不止這一種辦法吧?”

“還有神羅……”黑發的小狗猛地靈光一閃,捕捉到至關重要的閃念,“神羅不是一直在研究通往宇宙的科研設備嗎?你現在還沒背叛神羅,完全可以和神羅聯手啊!!!”

然而,被他們喊到的男人始終背對他們,漠然而立,沒有絲毫動容。腳底下,平靜的水面驟然波蕩起來,清澈的湖水無端形成小型漩渦,遺跡內能量紊亂飄飛。

薩菲羅斯根本懶得理那些阻撓。

也許對他而言,神羅的技術、幫助,遠遠不如他自己來得省心,也不如他自己可信。

現場頓時變得劍拔弩張起來,滾湧的黑霧自成領域,戰鬥似乎一觸即發。察覺到後輩的警惕,站在霧中的男人左掌微攏,傑諾瓦細胞頓時擬態出纖薄鋒利的正宗。可就是在那時候——

“等一下!”

愛麗絲的聲音宛如手電筒的白光,劃破夜幕的昏暗。

“各位,請等一下!星球回應了!”

“什麽?”紮克斯表情一松。

——但比紮克斯下意識的問詢來得更快的,是薩菲羅斯如有實質的目光。

薩菲羅斯:“星球說什麽?”

“祂說可以合作。”愛麗絲眼神覆雜,“但祂有一個條件。”

……

數日時間匆匆而逝,被命名為「靜心池」的池沼旁側,達索琳躺在骨制長凳上,線編的身形有些微松散。

所謂靜心池,即是荒境中的一個圓形水池,位於離深紅山峰較近的荒蕪地帶。圓形的水池邊緣砌著破敗的石磚,池邊栽種著早已枯死的古柏,樹幹扭曲宛如人手,邊緣還有一大堆骨質的造景。池面平靜無波。

唔,靜心池能不能靜心不知道,但確實很清靜。

“你果然在這兒。”阿思翠莉絲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

不清凈了。

達索琳撩起眼皮,往女孩的方向瞥了一眼,沒有動彈的欲望。

於是女孩邁過凸出地表的古樹根須,走到她身邊,找了個地方坐下,唇邊綻出溫柔的微笑。

“怎麽不跟大家多交流一下?大家對你都很好奇。”

“好奇什麽?”

“這個問題可不太好回答,”阿思翠莉絲唔了一聲,“比如你的過去、你的性格、相處起來是怎麽樣子的……哎呀,這麽說也不太合適。你是新來的靈,總是避開人群,這可不太好。”

無意義的社交。達索琳無動於衷。

荒境的生活平靜得有些無聊了。甚至說「索然無味」都不為過。

數百個靈被不詳養在這裏,起初她還以為有什麽特別的,被阿思翠莉絲帶去靈們的聚居地時,達索琳甚至確實抱著幾分興味。可那些靈做的還是人類的那一套。

據阿思翠莉絲所述,荒境的建築都是至高無上的「那位大人」——哦,就是不詳——建造的,她們逛街、聚會、起舞、豪賭,聊著過去成千上萬個日夜裏聊不完的過去,重覆如人類般除了□□繁衍外一直重覆的事。這樣子很無聊。

靈不像靈。甚至不如人類。

人類至少知道自己這樣做是為了什麽,可這些靈,卻反而有點像是為了刻意維持「活著」的假象,而努力模仿正常的人際社交。

毫無意義。

“我有和她們聊過。”達索琳冷淡道。

“但索拉雅告訴我,你沒說幾句話就跑了。”

“不止幾句,我陪了她們兩天。”

“……”

女孩哽住。

過了一會兒,金發的女孩緩緩嘆出口氣。

“你……哎。時間在荒境是最廉價的度量衡,兩天確實算不上多少。大家想多了解你。畢竟,來到荒境後大家都是一家人啦,我們會在這裏相伴到永恒。像你現在這樣……”

阿思翠莉絲的表情變得有些猶豫,女孩似乎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但就算她不說,達索琳也知道接下來她要說的是什麽。不團結、不齊心、不忠誠,不像是她們能夠全心信賴的「家人」。

……家人。

她再度感到一陣諷意。一起被困在籠中、荒廢時間、找不到生活目標的家人,這樣有何意義。

……如果薩菲羅斯在的話。

達索琳垂下眼。

如果她不是一個人待在這裏,又或者她現在不在這裏,而是在別的地方的話,身邊也有那個人的話……

“……”

“達索琳。”看見她神色黯然,阿思翠莉絲再度開口,輕輕地扯回她的思緒,“如果你實在是覺得無聊,可以向那位大人提出訴求,祂會盡可能滿足我們的一切需求。”

達索琳倏然擡瞼,眸光定格在女孩臉上。

因為靠近荒境中心處的血瘤,此處光線仍舊暗紅,詭異的光輝落在她們身上,描摹出更加幽森的影子。

阿思翠莉絲微笑著說:“我們現在是一家人,大家都希望你能開心一些。”

……

——「被稱為“那位大人”的存在,會滿足大家的一切訴求。」

進入荒境後,這一句話,達索琳已經聽到過不止一次了。

荒境中的所有靈似乎都在向不詳不斷地許願,而所有願望祂都會一應滿足。有時候她總覺得,此處的靈靈不像靈、沾滿人氣,或許不單是她們的問題,還有不詳刻意縱容的因素在。

進入荒境的第二天,她進了這裏賭場。

與多數以森森白骨壘成的建築不同,賭場金碧輝煌,大理石制的墻壁上貼滿金箔,門梁兩側擺著恢弘威武的雕像,繪著翠與緋色的籌碼高高疊放,直逼穹頂,墻壁上還燃燒著長明不熄的蠟燭。

她對賭沒什麽興趣,但對荒境這種地方居然有「賭」這種事情感到意外。進入摩肩接踵的人群後,她靜默著走到長桌一側,看那些籌碼被靈們押到白墨框出的方格裏,又在十幾秒後丁零當啷地被長柄的推桿劃到一側。

引起她註意的是一個叫天見的靈,氣質淡雅的靈從容不迫,身上散發著淺淡的白光,氣定神閑地坐在賭桌旁。

搖盅聲起起落落,賭局輸輸贏贏。嬴的時候,天見的身上會驟然盛放出灼目的白光;輸的時候,那個靈又會變得黯淡如灰,如同將欲沒進陰霾中的一縷霧,不見分毫光澤。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有一局她剛嬴了十幾萬籌碼,下一局又全部輸光。接下來的幾局,天見似乎又賭上了什麽代價慘重的東西,她從自己的靈體上抽取出某些東西,用以押註。那東西抽離身體後,女人的靈頓時變得模糊不清,像是隨時都要消解。

那一局天見當然輸了。

從她體內抽取出來的東西被獲勝者握進掌中,還未完全吞噬,那個靈身上便已光芒大盛,好似得到了極大的滋養。天見踉踉蹌蹌地走出門,跌倒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臺階旁。

達索琳興致缺缺地收回目光。那時她還想,對於這些靈來說,賭這一事確實能給生活激起幾分波瀾。可就是那時,她聽見天見說:

“大人、大人您在聽的是嗎……”

早先從容不迫的女人聲音顫抖。

“是、是的,我有事想請求您!”

心頭的弦似乎被什麽撩動了下,達索琳頓了頓,回過頭。

在她回頭的那一刻,平地上倏然變出小山似的金銀珠寶,天見飛快地將那些籌碼攬入懷中,跑回去重新押註。

重新贏回靈體的部分時,一縷裊娜的灰色煙霧忽然從天見的體內騰飛而出,裹挾著淡淡的木質焚香,掠過賭場的穹頂,飛到半空。

它沒入了那個巨型的心臟瘤子裏。

咚隆!

巨瘤微微鼓動,將灰霧完全吞沒,類似筋絡的紋路間滲出鮮紅的汁液,隨著肉質管道流進堆滿血紅泡泡的巢穴內。

咚隆!

身後傳來一陣悶響,達索琳回過頭,發現天見、不,不止天見,好幾個靈在賭場門口齊齊跪下,雙手交握在一起,朝著巨瘤的方向闔眼祈禱,讚頌荒境無上的存在。

「感謝大人滿足我等私願。」她們齊聲說。

一縷又一縷灰霧從她們身上飄飛而出,流向遙遠的天際。

這是在做什麽?

達索琳站在原地,楞了片刻。

不詳……到底是想做什麽?

聽見賭場門外的誦唱,門內喧囂的動靜似乎被強行按下暫停鍵。那些靈停下押註的動作,轉過身,一同朝著巨瘤的方向閉眼,將手撫上胸前。

所有賭時或激動或懊惱的神色盡皆消失不見,她們表情肅然,齊齊念道:「感謝大人滿足我等私願。」

——所有的靈,看上去都像是在朝拜不詳一樣。

所以,難不成不詳是想當萬靈之王?

直覺告訴她,好像不是如此。或者說,不只是如此。

但一時半會兒,她又找不到答案。

達索琳在賭場又待了大半天,但也沒有更多收獲了。至於其他地方,市集、花園、噴泉廣場……靈在「被滿足願望」時,頭頂似乎都會飄出一縷霧氣,但更多的她又挖掘不出來。

反而,一旦走進人群,那些早就居住於此的靈就都會紛紛看向她,某些特別自來熟的還會走到她身側,刻意地找一大堆毫無意義的話題,試圖拼出她這個人的畫像。

見她興致寥寥,她們還會很貼心地說:「如果覺得荒境現有的東西無法滿足你,你可以向那位那人提出請求。」

向祂許願吧。

「大人會滿足我們的一切訴求,只要祂做得到。」

她們一遍遍地說。

「……」

……說實話,有點煩。

許願,到底為什麽如此執著於許願?

她不想貿然做這種事,像不詳這種總把「交易」掛在嘴上的危險生物,誰知道向祂許願又要付出什麽代價。

不過,在此之前,更緊要的是:她不想和這群靈社交了。

大家本非一路人,她不太想將時間浪費在這上面。

最後,她索性找了個清凈的地方,躲開那些靈。荒境之內,離深紅山峰越近,地表便越荒蕪破敗,連棚屋都少有,就更別說人煙了。那些靈似乎都不太樂意待在這種地方,而是更喜歡在離山峰更遠的、建築物更密集的聚居區活躍。這樣正好。

阿思翠莉絲離開後,達索琳重新合上眼簾,難得地墜入夢中。

進入荒境後,她其實很少做夢,所以,一開始她甚至還反應不過來這是夢。

夢裏是一片冰涼濕滑的水澤,四周漆黑如墨。她睜不開眼,意識卻好像是清醒的。整個人如一條蜷曲的蛇,由絲線編織而成的身體松松散散地搭在水邊。

遠處有腳步聲,有人正沿著河靠近,然後蹲了下來。

「……」

「……」

那個人撫了撫她的頭發,指尖的力度十分克制。

……是誰?

她倒是想這麽問出口,可夢裏她完全無法操縱身體。那個人好像對她說了什麽,她什麽也聽不見,而她則完全沒說什麽。

耳邊捎來的聲音紊亂嘈雜,像無數塊破碎的殘片,努力地想遞出什麽圖案,卻只能呈現出一塌糊塗的結局。

空洞的回音。

更迫切的呼喚。更空洞的回音。

身下這片水澤倒是挺舒服的,像泡在溫泉裏一樣,浸得她骨頭都要發酥。如果她有骨頭的話。可惜她沒能在水裏浸泡太久,那個人最終放棄了呼喚。水波微微震蕩,他也一同沈進了水裏,將她松散的身體攬入懷中。

「……」

他又喊了一聲,可她仍舊聽不真切。夢中的鏈接很不穩定,嘈雜紊亂的聲流讓她頭痛欲裂,她沒忍住蹙起眉,輕輕掙了一下。

那人動作一頓。

下一秒,他的手掌拂了上來,緩慢地、近乎安撫地撫摸她的頭發,好像是想為她拂掉一切令她痛苦的東西一樣。

一雙宛如掠食者般的眼眸緊緊鎖定著她,被註視的感覺尤其強烈,讓她覺得橫在他們中間的所有東西,都要被剝離掉了。

心亂如麻。

不要看了。她忽然想說。不要做不會有結果的事情了。她很想很想開口。

明明已經做好決定了,明明按照寫好的劇本走下去就可以了,明明只要讓她永遠消失在他們的世界裏就足夠好了。

在最開始,「達索琳」和你們本來也沒有交集的。回到最初的狀態難道不好嗎?

不必再有人死,不必自相殘殺。新的世界沒有外星威脅,也沒有她,普通人的生活幸福、和樂、美滿,這樣難道不好嗎?

為什麽還要來她的夢裏找她?

「……」

……來她的…夢裏?

黑暗中窸窸窣窣。幽深的空間內寂靜許久,那個人終於又有了動作。冰涼的手掌微微動彈,撫上她的側臉,將她的頭擡了起來。他抵上她的額頭,溫熱的吐息傾灑在她臉上。

……達茜。

他是在……叫她嗎?

所以,應該只是普通的夢吧。他不該記得她。可為什麽即使是夢,他也還是要出現在這裏作祟?

他想讓她後悔嗎?後悔離開他。

達茜、達茜、達茜。

低低的、連綿的、繾綣如蜜的呼喚,名諱好像成了在那人舌尖纏綿的冰,不斷在接連的呢喃中融化。

她哽了一下,忽然升起了睜眼看他的欲望。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她痙攣著,睫羽微微動彈。

但就是那個時候,所有的感官,觸覺、嗅覺、聽覺,一切都遽然模糊起來,本就漆黑一片的視野泛開萬花筒般光怪陸離的波光。

鏈接即將斷開時,她終於聽見了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我愛你。我要你。

達索琳猛地睜開眼,呼吸急促發顫。眼前,去而覆返的阿思翠莉絲彎下腰,雪白的臉頰幾乎要貼到她臉上。

“達茜?”女孩笑得眉眼彎彎,“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涉賭相關描寫有參考茨威格《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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