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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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阿思翠莉絲？她怎麽又回來了？
達索琳坐起身，臉色發白，不動聲色地拉開和阿思翠莉絲的距離。
“……隨意。”她答道，嗓音有些沙啞，“有什麽事嗎？”
“有件事情忘記告訴你啦。不過，你的臉色很不好哦？”這麽說著，阿思翠莉絲又湊過身來，看上去想摸她額頭，“達茜，你怎麽了？”
遠處血瘤賁張鼓動，灑落血紅的光芒。少女微笑著傾身靠近，瓷白的面容籠上一層紅紗，綺麗森艷，如同夕陽下的一尊白瓷娃娃像。
達索琳側過頭，避開女孩的手，目光微移。
“……我沒事。”
“真的嗎——？”
女孩仍在伸手，好像沒看懂達索琳的意思。
“……”
一股冷戾的煩意倏然湧上心頭。
有那麽一瞬，她很想冷下臉來拍開阿思翠莉絲，呵斥她滾遠點。尤其是這種時候。她才剛做了一場奇怪的夢，夢境的影響盤桓未散，心口窒悶郁堵。
幻夢裏，熟悉的手撫上她臉頰，用一種克制又緊繃的力道將她攏入懷中。
“……”
她想一個人待著，想拒絕所有無關緊要的社交互動，去獨自反芻或戒斷夢中的一切。而不是放任一個認識沒多久的女孩，在這裏自作主張地觸碰她。
但她最終還是勉強將那些滾湧的情緒壓制下去，換上平靜的口吻。
“真的，我沒事，不必在意。”
就算真的有事，也輪不到這個女孩關心。
“好吧。”阿思翠莉絲悻悻地收回了手，“我只是來告訴你，三日後南部中心大殿會舉辦萬靈宴，所有人都得參加，你別忘記過來哦。”
“……”達索琳微微一頓，“萬靈宴？”
“嗯啊。”阿思翠莉絲應了一聲。
隨後，氣氛沈寂下來。達索琳仍在看著阿思翠莉絲，而後者表情坦然自若，好像還是沒懂達索琳什麽意思。
安靜了幾秒，阿思翠莉絲才後知後覺，幹咳了一聲繼續說：
“是這樣啦，每隔一段時間，荒境都會舉辦一次萬靈宴。具體間隔多久，我們都會根據那個來判斷。”
女孩回過頭，綠翡翠似的眼眸望向天空，同時也是在向新來的靈示意。
天穹中央，筋絡凸起的巨瘤鮮紅欲滴，比起達索琳剛醒那日如血液氧化般的猩紅色澤更加妖異。此刻的它看上去就如同一顆飽滿美艷的紅石榴，表面甚至泛著一層鮮嫩的高光。
阿思翠莉絲：“等它的顏色到最鮮艷時，荒境便會舉辦萬靈宴。到時那位大人會準備美酒佳肴，讓我們酣飲玩樂，這可是很難得的時候呢——”
達索琳聽完，微微瞇起眼。
她知道這個時候她應該接一句“這樣啊”，然後接受這個設定，屆時如期赴宴。這是最不麻煩、也最符合她此刻狀態的做法。畢竟她暫時不打算節外生枝做些什麽。
但看著那顆鼓動的巨瘤，達索琳還是沒忍住問：“瘤子變紅代表什麽？”
為什麽，她們要在那個時候舉辦宴會？
這是什麽值得慶祝的事情嗎？
她緊緊盯著阿思翠莉絲的臉，不想放過女孩的每一個表情。可惜的是，對方的笑容始終溫柔甜美，沒有任何端倪。
二人對視，阿思翠莉絲輕輕地“啊”了一聲。
“這件事情，我該怎麽跟你說呢……”金發碧眼的靈歪起頭，表情苦惱，好久才說出下一句話，“你可以將這當作一個信號。”
“信號？”
——「當血瘤成熟可采擷時，已死之星將重現生機，生死逆轉，亡魂從河中爬出，宇宙皆是荒境。」
如同誦讀詩句般，女孩用跌宕起伏、卻無比虔誠的語氣說出了這一句話。
阿思翠莉絲用輕松的語氣笑著說：“到時候，所有的靈，都能重新創造出自己失落的故土。這當然值得慶祝啦。”
“感恩那位大人。”
——或許是氣氛使然，阿思翠莉絲沒來由地說了這一句話。
然後，食指與中指合並。女孩合上眼，將手指高舉到眉心前，行了一個古老、神秘又玄奧的禮。
達索琳一直沒什麽表情。
她全程平淡地聆聽著，只把阿思翠莉絲說的話當不詳畫的餅，以及簡單的「氣氛使然」。是，女孩最後的讚頌，最後的禮儀，她都只當是氣氛使然——直到女孩半透明的靈體頭部，緩緩飄出一縷灰白色的霧氣。
那縷灰霧姿影裊娜，散發出淺淡的、木質焚燒一般潮濕的幽香。
她愕然擡眼。
為什麽荒境中的靈，頭頂都會飄出這種霧？
而且，不是說，靈魂沒有嗅覺嗎？
她為什麽會聞到灰霧散發的氣味？
達索琳註視著阿思翠莉絲，心裏的異樣感越發強烈。
她猛不丁想起來，初見之時，阿思翠莉絲就向她介紹過：她和星凪都是在原世界毀滅後，被不詳救了一命，才來到荒境的。
原世界……毀滅後？
阿思翠莉絲為何如此崇拜不詳？
不、不止崇拜，眼前這個女孩的舉動，甚至稱得上是「尊敬」。
這種尊敬，真的只是對「救命恩人」的尊敬嗎？
還有那些靈——那些在賭場門前下跪叩拜的靈，她們為什麽也那麽尊敬不詳？是因為不詳給了她們籌碼，讓她們重新賭贏嗎？
還是說，還有別的……？
比如，她們也是在自己的星球毀滅後，才被不詳帶來這裏的？
“……”
心頭猛然一跳。
盯著阿思翠莉絲虔誠行禮的姿態，達索琳心跳得越發強烈，耳畔嗡嗡作響，靈魂的絲線甚至都要因某種隱約探知的猜想而炸起來了。
她好像知道，在蓋亞星那兩千多年裏，不詳為什麽沒有主動出手帶走密涅瓦了。
從眾靈頭頂飄出的灰霧，飛入天穹中央的猩紅巨瘤後，會轉化為能讓它成熟的能量。
灰霧是在眾靈向不詳朝拜時，才出現的。
類似這樣的力量，似乎和被蓋亞星五臺的某些宗教信徒訴說的「信仰之力」異曲同工。
不詳祂……
達索琳擡起眼，緊緊地盯著天空中的那團紅。無數根觸須般的肉質管道從巨瘤外皮中破出，如大小腸般蜷曲著向下盤旋，紮進沈睡著靈的血色泡泡中。每隔幾秒時間，血色肉瘤都會沈悶地鼓動一下。
鼓動、收縮、膨脹、回落。如心臟躍動。也像胃部血管搏動。
祂需要靈的信仰，祂需要那些靈，需要她們「自願」向祂膜拜，獻出信仰之力。
祂以那些信仰為食。
那最終的導向呢？
最終，吞噬夠靈的信仰後，祂又會怎麽做，眾靈又會被引向何方？
所謂的「萬靈宴」，又真的是萬靈享樂歡宴那麽簡單嗎？
她暫時沒有答案。
……
浩瀚瑰麗的星海被壓縮成一條深邃的線路，群星如軌道排列。一道漆黑的身影如獵豹般從星雲間疾馳而過，矯健有力。快到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群星間只餘一抹殘影。
——「餵，薩菲羅斯，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不久之前，忘卻之都，濃郁的生命能量幾可凝實，磅礴的熒綠光點翻湧成朦朧的霧霭，如颶風般聚攏進他體內。紮克斯表情嚴肅地站在薩菲羅斯面前，試圖進行最後一次勸阻。
「這幾年科學部實驗經費被削，那些錢都被神羅砸給宇宙開發部門了。薩菲羅斯，你真的完全可以考慮跟神羅合作啊！」
薩菲羅斯：「那麽，神羅能夠提供足夠多的燃料，讓飛船翻過整片星海嗎？」
「這……如果能計算出來大概航程的話……」
薩菲羅斯並沒有給後輩留太多的反應時間，逼問的姿態頗有些咄咄逼人：「假設我要跨越平行世界，飛船機體又是否能完整安全地穿過蟲洞，抵禦空間亂流的撕扯？」
「這……」
「最重要的是，神羅現在有研發出可以通過生命之流的鏈接，精準定位靈體的設備嗎？」
「……」
小狗啞然無言。
他又不是宇宙開發部門的員工，他哪知道啊！
而且，定位生命體還說得過去，定位靈體，這完全不是正常部門會做的研究吧……？！！
俯視著後輩的表情，薩菲羅斯嗤笑一聲，平淡道：「我不打算為神羅浪費時間。」
而且，他有星球主動配合協助，已經夠了。
生命之流是這顆星球所有生靈的織機，織機、織物，二者就如母與子一般，天生就有著特殊的聯系。這種聯系就像蓋亞星的生命死後，靈魂要回歸源流一般天經地義。
理所當然地，孕養靈魂的母親河也能感應到散落在廣袤大地的所有靈。
作為人類的達索琳靈魂源自這條河，作為「神祇」的密涅瓦靈魂同樣也源自這條河。有的聯系總能跨越時與空的距離，在靈魂深處共鳴。
於是，生命之流容納了他，放任他潛進星球的最核心處，順著那冥蒙裏的靈魂感應逆流而上。
她的靈魂光點很幽微，鏈接很不穩定，距離很遙遠，但總歸可以勉強感應到。
這樣就夠了。彼時的薩菲羅斯垂下眼瞼，目光垂落在空空如也的臂彎處，黑暗中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
星球支持到這一步就夠了。再進一步推演計算，那就是他的事了。
如同早先承諾的，薩菲羅斯吞噬了蓋亞星的能量，但「貼心地」為祂留下了一部分，用來維持星球平穩運轉。
星空的底色暗到極致，如同一塊吸飽墨汁的畫布，點綴著或大或小的數粒星塵，偶爾有流星拖著纖長的光尾從遠處飛過。
這片星空薩菲羅斯並不陌生，在他誕生以前，「母親」就已經在星海中流浪了上萬年；在他成神以後，為了找到她，曾經的「他」也將宇宙翻了個底朝天。這些記憶，都早已牢牢印刻在他腦中。
那個帶走達索琳與傑諾瓦的更高存在，絕對不在他曾經踏足過的任何地方。
薩菲羅斯篤信。
如果祂真的在的話，附近空間出現其他生命體，他絕不可能毫無察覺。
所以——
盯著宇宙盡頭深邃扭曲的黑洞，薩菲羅斯緩緩收緊手掌，碧熒如蛇的豎瞳收窄成一條細線，折射出危險、狠厲、又暗藏殺意的幽光。
他有一個想法。
唯一的、或許最逼近真相的想法。
濃稠的紫黑瘴霧騰騰升起，轉眼由虛化實，凝成一把銀亮森寒的野太刀，鋒銳冷冽。掠食者般的豎瞳始終緊盯著遠處的黑洞，毫不猶豫地，薩菲羅斯縱身一躍，身形驟如利箭般朝那恐怖的黑洞疾馳而去，正宗在前劈出冷厲的刀光！
……
宴會大殿前，三座白骨砌成的橋靜靜地橫在河上。
達索琳正綴在人群最後，慢慢地往前行走。
蒼穹處的的巨瘤在這三天裏已經變得鮮亮無比，血紅的光澤流瀉在森白的橋梁上，呈現出詭譎艷麗的美感，橋下的水流如血液般汩汩流動。
萬靈宴的宴會大殿似乎是荒境最古老的建築之一，門梁檐角上漆皮剝落，隱約有些泛青。為了這場宴會，所有靈都幻化出了做工精致、形制講究的長袍。她們如同某些宗教中最為虔誠的信徒，有序地跨過骨河，沿著古老的廊道，如洪流上的波浪般湧入拱頂的殿宇之中。
“……”
她漠然跟進。
殿宇的天頂繪著一副色彩絢麗的圓形壁畫，壁畫如一塊精密的儀表盤般被分割成六塊，靛青、朱紅、炭黑、銅綠、姜黃……每一塊區域都繪制著不同半透明的飄渺靈體，那些靈體面朝壁畫中央，恭順膜拜。
可壁畫中央，圓心的位置，卻不知何故被鑿開了一個洞，洞邊只餘線條流暢、翩翩飄飛的裙裾。洞口往外，可以遙遙窺見那顆血紅的巨瘤，以及粗壯猙獰的肉管道。
就如同一只多足飽滿的巨型蜘蛛，匍匐在眾人頭上，矍鑠地凝視著如螞蟻大小的靈。
“感恩這悠長歲月以來，■■大人對我等的庇護——”
大殿上首的位置如同神龕，內裏靜靜擱著一尊雕像，雕像前垂落紗簾，恰恰好遮住了雕像的臉。幾名外表蒼老、靈魂色澤卻無比鮮亮的靈站在人群前方，將雙指高舉至眉心正前，領著所有人揚聲念道。
“感恩這悠長歲月以來，■■大人對我等的庇護——”眾靈合。
合完，然後拜。
“感恩在無生的宇宙中，大人仍願許諾生之將來，為眾生重構棲所——”
阿思翠莉絲站在達索琳身前，虔誠恭順地低下頭，和眾靈一起合道：“感恩在無生的宇宙中，大人仍願許諾生之將來，為眾生重構棲所——”
“感恩在天道失序、綱紀廢弛的天地間，大人仍願力抗法則，調和萬象——”
“……”
眾靈齊刷刷朝前低頭，姿態畢恭畢敬。聲音似在離她遠去。
達茜……
“達茜？”
達索琳回過神，發現阿思翠莉絲不知何時回過頭，笑意盈盈地望向她，雙指仍高懸在額前。
“達茜，怎麽在這兒站著發呆？”
女孩一如最盡職的接引人，等待新人和她們一樣行禮。
達索琳擡起頭，雙指合並收攏，表情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自然的僵硬。
霧。
灰霧。
她註意到，那些靈每說出一句詞，頭頂都會飄出一縷霧。或許靈多霧多，鉛灰的霧氣糾纏作數幾綹，一股腦地朝殿頂鑿空的圓心騰騰飛去，湧向匍匐在眾人頭頂的血蜘蛛腹心。
霧將大殿浸得香霧繚繞，潮濕而陳腐的木香味濃厚馥郁，讓人頭昏腦脹。可眾靈卻似渾然不覺，仍舊沈浸在近乎狂熱的虔信中。
見她久久不動，沒有說出下句話，又有幾個或眼熟或眼生的靈轉過頭來，包容地含笑看她，像凝視還不懂事的後生。
她回視她們，織成面孔的絲線模糊不清。
好久，她才開口：“感恩……”
聲音頓了頓。
但那停頓短促得幾乎無人能察覺，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感恩在天道失序、綱紀廢弛的天地間，大人仍願力抗法則，調和萬象。”
說完，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指尖。
她的手指，在念誦的時候，顏色摻進了一點灰。
……
荒境。遠處。
更遠闊的視角，世界本是如一的幽暗，恒常而死寂。蒼茫的黑暗裹挾著陌生的客人，在近乎難以忍受的荒蕪中前進，直到黑暗中出現一抹紅。
血一樣鮮麗的紅，如同霧氣般在宇宙間舒展，在晦暗的幽冥中形成一塊絕對真空的領域，如一層輕薄的水光紗般包起整個空間。
神秘，幽深。
……且不祥。
外來者的眉峰微微一松，而後擰緊，他端詳甚久，擡起手，纖薄銀亮的刀刃折射出凜冽的光輝，如同月牙般斜切到那如夢似幻的血色中。
就在他準備揮刀時，陌生的聲音，帶著一縷笑意，緩緩響在他耳邊。
“來自遠方的客人，這可不多見。”
“做個交易如何？”祂喚道，聲音低而蠱惑，“薩菲羅斯。”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久等啦，已燃盡x
最近工作強度有點大，感覺要鼠在工位上了qwq請大家多多和我評論互動一下啦，評論是更新的最大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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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思翠莉絲？她怎麽又回來了？
達索琳坐起身，臉色發白，不動聲色地拉開和阿思翠莉絲的距離。
“……隨意。”她答道，嗓音有些沙啞，“有什麽事嗎？”
“有件事情忘記告訴你啦。不過，你的臉色很不好哦？”這麽說著，阿思翠莉絲又湊過身來，看上去想摸她額頭，“達茜，你怎麽了？”
遠處血瘤賁張鼓動，灑落血紅的光芒。少女微笑著傾身靠近，瓷白的面容籠上一層紅紗，綺麗森艷，如同夕陽下的一尊白瓷娃娃像。
達索琳側過頭，避開女孩的手，目光微移。
“……我沒事。”
“真的嗎——？”
女孩仍在伸手，好像沒看懂達索琳的意思。
“……”
一股冷戾的煩意倏然湧上心頭。
有那麽一瞬，她很想冷下臉來拍開阿思翠莉絲，呵斥她滾遠點。尤其是這種時候。她才剛做了一場奇怪的夢，夢境的影響盤桓未散，心口窒悶郁堵。
幻夢裏，熟悉的手撫上她臉頰，用一種克制又緊繃的力道將她攏入懷中。
“……”
她想一個人待著，想拒絕所有無關緊要的社交互動，去獨自反芻或戒斷夢中的一切。而不是放任一個認識沒多久的女孩，在這裏自作主張地觸碰她。
但她最終還是勉強將那些滾湧的情緒壓制下去，換上平靜的口吻。
“真的，我沒事，不必在意。”
就算真的有事，也輪不到這個女孩關心。
“好吧。”阿思翠莉絲悻悻地收回了手，“我只是來告訴你，三日後南部中心大殿會舉辦萬靈宴，所有人都得參加，你別忘記過來哦。”
“……”達索琳微微一頓，“萬靈宴？”
“嗯啊。”阿思翠莉絲應了一聲。
隨後，氣氛沈寂下來。達索琳仍在看著阿思翠莉絲，而後者表情坦然自若，好像還是沒懂達索琳什麽意思。
安靜了幾秒，阿思翠莉絲才後知後覺，幹咳了一聲繼續說：
“是這樣啦，每隔一段時間，荒境都會舉辦一次萬靈宴。具體間隔多久，我們都會根據那個來判斷。”
女孩回過頭，綠翡翠似的眼眸望向天空，同時也是在向新來的靈示意。
天穹中央，筋絡凸起的巨瘤鮮紅欲滴，比起達索琳剛醒那日如血液氧化般的猩紅色澤更加妖異。此刻的它看上去就如同一顆飽滿美艷的紅石榴，表面甚至泛著一層鮮嫩的高光。
阿思翠莉絲：“等它的顏色到最鮮艷時，荒境便會舉辦萬靈宴。到時那位大人會準備美酒佳肴，讓我們酣飲玩樂，這可是很難得的時候呢——”
達索琳聽完，微微瞇起眼。
她知道這個時候她應該接一句“這樣啊”，然後接受這個設定，屆時如期赴宴。這是最不麻煩、也最符合她此刻狀態的做法。畢竟她暫時不打算節外生枝做些什麽。
但看著那顆鼓動的巨瘤，達索琳還是沒忍住問：“瘤子變紅代表什麽？”
為什麽，她們要在那個時候舉辦宴會？
這是什麽值得慶祝的事情嗎？
她緊緊盯著阿思翠莉絲的臉，不想放過女孩的每一個表情。可惜的是，對方的笑容始終溫柔甜美，沒有任何端倪。
二人對視，阿思翠莉絲輕輕地“啊”了一聲。
“這件事情，我該怎麽跟你說呢……”金發碧眼的靈歪起頭，表情苦惱，好久才說出下一句話，“你可以將這當作一個信號。”
“信號？”
——「當血瘤成熟可采擷時，已死之星將重現生機，生死逆轉，亡魂從河中爬出，宇宙皆是荒境。」
如同誦讀詩句般，女孩用跌宕起伏、卻無比虔誠的語氣說出了這一句話。
阿思翠莉絲用輕松的語氣笑著說：“到時候，所有的靈，都能重新創造出自己失落的故土。這當然值得慶祝啦。”
“感恩那位大人。”
——或許是氣氛使然，阿思翠莉絲沒來由地說了這一句話。
然後，食指與中指合並。女孩合上眼，將手指高舉到眉心前，行了一個古老、神秘又玄奧的禮。
達索琳一直沒什麽表情。
她全程平淡地聆聽著，只把阿思翠莉絲說的話當不詳畫的餅，以及簡單的「氣氛使然」。是，女孩最後的讚頌，最後的禮儀，她都只當是氣氛使然——直到女孩半透明的靈體頭部，緩緩飄出一縷灰白色的霧氣。
那縷灰霧姿影裊娜，散發出淺淡的、木質焚燒一般潮濕的幽香。
她愕然擡眼。
為什麽荒境中的靈，頭頂都會飄出這種霧？
而且，不是說，靈魂沒有嗅覺嗎？
她為什麽會聞到灰霧散發的氣味？
達索琳註視著阿思翠莉絲，心裏的異樣感越發強烈。
她猛不丁想起來，初見之時，阿思翠莉絲就向她介紹過：她和星凪都是在原世界毀滅後，被不詳救了一命，才來到荒境的。
原世界……毀滅後？
阿思翠莉絲為何如此崇拜不詳？
不、不止崇拜，眼前這個女孩的舉動，甚至稱得上是「尊敬」。
這種尊敬，真的只是對「救命恩人」的尊敬嗎？
還有那些靈——那些在賭場門前下跪叩拜的靈，她們為什麽也那麽尊敬不詳？是因為不詳給了她們籌碼，讓她們重新賭贏嗎？
還是說，還有別的……？
比如，她們也是在自己的星球毀滅後，才被不詳帶來這裏的？
“……”
心頭猛然一跳。
盯著阿思翠莉絲虔誠行禮的姿態，達索琳心跳得越發強烈，耳畔嗡嗡作響，靈魂的絲線甚至都要因某種隱約探知的猜想而炸起來了。
她好像知道，在蓋亞星那兩千多年裏，不詳為什麽沒有主動出手帶走密涅瓦了。
從眾靈頭頂飄出的灰霧，飛入天穹中央的猩紅巨瘤後，會轉化為能讓它成熟的能量。
灰霧是在眾靈向不詳朝拜時，才出現的。
類似這樣的力量，似乎和被蓋亞星五臺的某些宗教信徒訴說的「信仰之力」異曲同工。
不詳祂……
達索琳擡起眼，緊緊地盯著天空中的那團紅。無數根觸須般的肉質管道從巨瘤外皮中破出，如大小腸般蜷曲著向下盤旋，紮進沈睡著靈的血色泡泡中。每隔幾秒時間，血色肉瘤都會沈悶地鼓動一下。
鼓動、收縮、膨脹、回落。如心臟躍動。也像胃部血管搏動。
祂需要靈的信仰，祂需要那些靈，需要她們「自願」向祂膜拜，獻出信仰之力。
祂以那些信仰為食。
那最終的導向呢？
最終，吞噬夠靈的信仰後，祂又會怎麽做，眾靈又會被引向何方？
所謂的「萬靈宴」，又真的是萬靈享樂歡宴那麽簡單嗎？
她暫時沒有答案。
……
浩瀚瑰麗的星海被壓縮成一條深邃的線路，群星如軌道排列。一道漆黑的身影如獵豹般從星雲間疾馳而過，矯健有力。快到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群星間只餘一抹殘影。
——「餵，薩菲羅斯，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不久之前，忘卻之都，濃郁的生命能量幾可凝實，磅礴的熒綠光點翻湧成朦朧的霧霭，如颶風般聚攏進他體內。紮克斯表情嚴肅地站在薩菲羅斯面前，試圖進行最後一次勸阻。
「這幾年科學部實驗經費被削，那些錢都被神羅砸給宇宙開發部門了。薩菲羅斯，你真的完全可以考慮跟神羅合作啊！」
薩菲羅斯：「那麽，神羅能夠提供足夠多的燃料，讓飛船翻過整片星海嗎？」
「這……如果能計算出來大概航程的話……」
薩菲羅斯並沒有給後輩留太多的反應時間，逼問的姿態頗有些咄咄逼人：「假設我要跨越平行世界，飛船機體又是否能完整安全地穿過蟲洞，抵禦空間亂流的撕扯？」
「這……」
「最重要的是，神羅現在有研發出可以通過生命之流的鏈接，精準定位靈體的設備嗎？」
「……」
小狗啞然無言。
他又不是宇宙開發部門的員工，他哪知道啊！
而且，定位生命體還說得過去，定位靈體，這完全不是正常部門會做的研究吧……？！！
俯視著後輩的表情，薩菲羅斯嗤笑一聲，平淡道：「我不打算為神羅浪費時間。」
而且，他有星球主動配合協助，已經夠了。
生命之流是這顆星球所有生靈的織機，織機、織物，二者就如母與子一般，天生就有著特殊的聯系。這種聯系就像蓋亞星的生命死後，靈魂要回歸源流一般天經地義。
理所當然地，孕養靈魂的母親河也能感應到散落在廣袤大地的所有靈。
作為人類的達索琳靈魂源自這條河，作為「神祇」的密涅瓦靈魂同樣也源自這條河。有的聯系總能跨越時與空的距離，在靈魂深處共鳴。
於是，生命之流容納了他，放任他潛進星球的最核心處，順著那冥蒙裏的靈魂感應逆流而上。
她的靈魂光點很幽微，鏈接很不穩定，距離很遙遠，但總歸可以勉強感應到。
這樣就夠了。彼時的薩菲羅斯垂下眼瞼，目光垂落在空空如也的臂彎處，黑暗中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
星球支持到這一步就夠了。再進一步推演計算，那就是他的事了。
如同早先承諾的，薩菲羅斯吞噬了蓋亞星的能量，但「貼心地」為祂留下了一部分，用來維持星球平穩運轉。
星空的底色暗到極致，如同一塊吸飽墨汁的畫布，點綴著或大或小的數粒星塵，偶爾有流星拖著纖長的光尾從遠處飛過。
這片星空薩菲羅斯並不陌生，在他誕生以前，「母親」就已經在星海中流浪了上萬年；在他成神以後，為了找到她，曾經的「他」也將宇宙翻了個底朝天。這些記憶，都早已牢牢印刻在他腦中。
那個帶走達索琳與傑諾瓦的更高存在，絕對不在他曾經踏足過的任何地方。
薩菲羅斯篤信。
如果祂真的在的話，附近空間出現其他生命體，他絕不可能毫無察覺。
所以——
盯著宇宙盡頭深邃扭曲的黑洞，薩菲羅斯緩緩收緊手掌，碧熒如蛇的豎瞳收窄成一條細線，折射出危險、狠厲、又暗藏殺意的幽光。
他有一個想法。
唯一的、或許最逼近真相的想法。
濃稠的紫黑瘴霧騰騰升起，轉眼由虛化實，凝成一把銀亮森寒的野太刀，鋒銳冷冽。掠食者般的豎瞳始終緊盯著遠處的黑洞，毫不猶豫地，薩菲羅斯縱身一躍，身形驟如利箭般朝那恐怖的黑洞疾馳而去，正宗在前劈出冷厲的刀光！
……
宴會大殿前，三座白骨砌成的橋靜靜地橫在河上。
達索琳正綴在人群最後，慢慢地往前行走。
蒼穹處的的巨瘤在這三天裏已經變得鮮亮無比，血紅的光澤流瀉在森白的橋梁上，呈現出詭譎艷麗的美感，橋下的水流如血液般汩汩流動。
萬靈宴的宴會大殿似乎是荒境最古老的建築之一，門梁檐角上漆皮剝落，隱約有些泛青。為了這場宴會，所有靈都幻化出了做工精致、形制講究的長袍。她們如同某些宗教中最為虔誠的信徒，有序地跨過骨河，沿著古老的廊道，如洪流上的波浪般湧入拱頂的殿宇之中。
“……”
她漠然跟進。
殿宇的天頂繪著一副色彩絢麗的圓形壁畫，壁畫如一塊精密的儀表盤般被分割成六塊，靛青、朱紅、炭黑、銅綠、姜黃……每一塊區域都繪制著不同半透明的飄渺靈體，那些靈體面朝壁畫中央，恭順膜拜。
可壁畫中央，圓心的位置，卻不知何故被鑿開了一個洞，洞邊只餘線條流暢、翩翩飄飛的裙裾。洞口往外，可以遙遙窺見那顆血紅的巨瘤，以及粗壯猙獰的肉管道。
就如同一只多足飽滿的巨型蜘蛛，匍匐在眾人頭上，矍鑠地凝視著如螞蟻大小的靈。
“感恩這悠長歲月以來，■■大人對我等的庇護——”
大殿上首的位置如同神龕，內裏靜靜擱著一尊雕像，雕像前垂落紗簾，恰恰好遮住了雕像的臉。幾名外表蒼老、靈魂色澤卻無比鮮亮的靈站在人群前方，將雙指高舉至眉心正前，領著所有人揚聲念道。
“感恩這悠長歲月以來，■■大人對我等的庇護——”眾靈合。
合完，然後拜。
“感恩在無生的宇宙中，大人仍願許諾生之將來，為眾生重構棲所——”
阿思翠莉絲站在達索琳身前，虔誠恭順地低下頭，和眾靈一起合道：“感恩在無生的宇宙中，大人仍願許諾生之將來，為眾生重構棲所——”
“感恩在天道失序、綱紀廢弛的天地間，大人仍願力抗法則，調和萬象——”
“……”
眾靈齊刷刷朝前低頭，姿態畢恭畢敬。聲音似在離她遠去。
達茜……
“達茜？”
達索琳回過神，發現阿思翠莉絲不知何時回過頭，笑意盈盈地望向她，雙指仍高懸在額前。
“達茜，怎麽在這兒站著發呆？”
女孩一如最盡職的接引人，等待新人和她們一樣行禮。
達索琳擡起頭，雙指合並收攏，表情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自然的僵硬。
霧。
灰霧。
她註意到，那些靈每說出一句詞，頭頂都會飄出一縷霧。或許靈多霧多，鉛灰的霧氣糾纏作數幾綹，一股腦地朝殿頂鑿空的圓心騰騰飛去，湧向匍匐在眾人頭頂的血蜘蛛腹心。
霧將大殿浸得香霧繚繞，潮濕而陳腐的木香味濃厚馥郁，讓人頭昏腦脹。可眾靈卻似渾然不覺，仍舊沈浸在近乎狂熱的虔信中。
見她久久不動，沒有說出下句話，又有幾個或眼熟或眼生的靈轉過頭來，包容地含笑看她，像凝視還不懂事的後生。
她回視她們，織成面孔的絲線模糊不清。
好久，她才開口：“感恩……”
聲音頓了頓。
但那停頓短促得幾乎無人能察覺，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感恩在天道失序、綱紀廢弛的天地間，大人仍願力抗法則，調和萬象。”
說完，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指尖。
她的手指，在念誦的時候，顏色摻進了一點灰。
……
荒境。遠處。
更遠闊的視角，世界本是如一的幽暗，恒常而死寂。蒼茫的黑暗裹挾著陌生的客人，在近乎難以忍受的荒蕪中前進，直到黑暗中出現一抹紅。
血一樣鮮麗的紅，如同霧氣般在宇宙間舒展，在晦暗的幽冥中形成一塊絕對真空的領域，如一層輕薄的水光紗般包起整個空間。
神秘，幽深。
……且不祥。
外來者的眉峰微微一松，而後擰緊，他端詳甚久，擡起手，纖薄銀亮的刀刃折射出凜冽的光輝，如同月牙般斜切到那如夢似幻的血色中。
就在他準備揮刀時，陌生的聲音，帶著一縷笑意，緩緩響在他耳邊。
“來自遠方的客人，這可不多見。”
“做個交易如何？”祂喚道，聲音低而蠱惑，“薩菲羅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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