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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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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從春至夏,從夏至秋,她的時間都被實驗填滿。

克利爾終年炎熱幹燥,即使偶爾下雨,空氣裏也彌漫著散不去的燥意,讓人深感難熬。

雨水落至荒涼貧瘠的大地,滲進沙礫皸裂幹涸的縫隙間,不斷往下淌著,緩緩勾勒出另一個龐然大物的巨貌。

宛如牙齒中的蛀蟲,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將表面光鮮的事物啃噬得面目全非。神羅的臨時實驗室位於地下深處,被蒼涼的黃沙覆蓋著,由鋼鐵筋骨搭建而成,用柱形的鐵條和矩形的鋼板切割成不同區塊。

倒數第一個實驗室是她的,第二個是荷蘭德的。

金屬保險門合攏的悶響沈沈傳來,她從文件堆裏擡起頭,往門的方向掃去。

空氣裏,始終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腐臭的肉腥味。

“總裁讓我們回去了。”一進門荷蘭德便說出了這句話。

數月之前,克利爾地區的魔晄爐發生故障,造成大面積的魔晄洩露和汙染。被化工品改造的魔晄滲進空氣,悄悄地鉆進了附近生物的呼吸系統中,導致這一帶的人類和獸類,身體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異變。

科學部門從這次偶發的惡性事件中尋得幾分靈感,想要派遣隊伍過來研究,為神羅研發新的戰鬥耗材。但這個任務被荷蘭德截了。

說是機緣巧合也不為過。恰好寶條要帶人去尼布爾海姆出差,恰好澤維爾手裏的研究進入瓶頸,又恰好,原本也輝煌過的荷蘭德已經坐了好幾年冷板凳了。

於是荷蘭德找上了總裁,主動請纓過來這邊。當然,核心目的還是翻身。

“什麽時候回?”她問道。

“你收拾一下,最快明天。”

“最晚呢?”

聞言,荷蘭德的目光透出幾分微妙,“我以為你會比我更想早點回去。”

她唔了一聲。

荷蘭德來這裏是為了研究異變的群體,而她則是一直在深耕傑諾瓦研究。

而有趣的是,他的研究劈了個叉,而她的研究進度則一直停滯不前。

關於前者,她也算……有所預料。

從本質上來說,被魔晄侵染改造的患者,和寶條實驗室裏的失敗品沒什麽區別。而剝離掉運氣成分,荷蘭德的能力本就略遜寶條一籌。

……但是,雖然直到最後荷蘭德都沒能將那些異變患者轉化為可用的戰鬥耗材,卻也不算毫無收獲。

魔晶石的原料是魔晄,即使是神羅的兵器開發部門,研制魔晶石的時候,也是先將魔晄倒進機械內,再加工結晶。

魔晶石、尤其是品質上乘的魔晶石,直到現在都是重要且稀缺的戰略物資。她和荷蘭德稍微轉換了下思路,將異變的生物當作原料,一股腦塞進實驗機械,再從他們的血肉間提取魔晄。

由這凝縮而成的魔晶石,具有更強悍的力量。

對於這項成果,神羅總裁表現得十分滿意。

“我就是順嘴一問罷了。”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文件。

“我會盡快收拾好的。”

重新回到米德加時,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天空依舊是一如既往的陰沈,鉛灰色的雲厚重地壓在人們頭上。稀薄的陽光無法穿過雲層,四處都是灰蒙蒙的。魔晄爐散發出的熒綠色廢氣彌漫在大街小巷裏,汙濁的氣霧背後,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始終如一的漠然和麻木。

一切看上去都沒有變過,但又都離她好遙遠。

第七區、第六區、第五區……

神羅的軍用卡車從高速公路上緩緩駛過,伴隨著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的碎響,顛簸著靠近矗立在圓盤最中心的宏偉大廈。

漫長的寂靜中,她扭過身子,坐在車廂角落,打開手機。

「猜猜看我在哪?——Desolyn」

這臺手機還是從火箭村離開前薩菲羅斯給她的,他的備用機。由公司統一配備給特種兵部隊,信號好、帶GPS定位、防震,而且……

——「防水。」

說這句話時,薩菲羅斯的話音裏還噙著一絲隱藏很好的笑意。

……

「到米德加了?——Sephiroth」

「嗯,大概還有十幾分鐘就到神羅大廈了。——Desolyn」

想了想,她又編輯了一句。

「……居然有點懷念在克利爾的時候了。突然回到米德加,感覺還蠻不習慣的。還不知道能不能轉換回高壓狀態呢。——Desolyn」

薩菲羅斯發來了一串省略號。

「當然啦,也想你了。——Desolyn」她有點不自然地編輯道。

首先,她懷疑前面那段話薩菲羅斯只看了前半句,因為他回了省略號。其次,她覺得她後面一句話就把薩菲羅斯哄好了。

因為他秒回:

「要我來接你嗎?——Sephiroth」

「啊,你在神羅?——Desolyn」

「嗯,最近暫時休戰,我們估計會在米德加留上一段時間。——Sephiroth」

「所以,要見嗎?——Sephiroth」

「這種事情當然不——Desolyn」

……當然不需要問了。

車內一陣顛簸。

她被晃得身體一傾,被重力擎著往前一倒,差點歪在荷蘭德身上。

暗沈的車廂內,她和荷蘭德詭異地四目相對。她瞳孔地震著縮回原地,聽到荷蘭德發出一聲冷哼。

“註意一點,就快到神羅了。”他還不悅地拂了拂肩膀,手掌按著座椅,往旁邊挪了少許位置。

看上去,就好像,在刻意和她拉開位置。

“……”沒必要這樣的,真的。

她也側了側身,用手機背面對著荷蘭德,身體完全縮進車廂夾角。重新瞥向屏幕時,她才發現前面打的那半句話已經發出去了。

不僅發出去了,對面還飛快地發了個問號。

可能過了有一分多鐘,見她沒回,薩菲羅斯又問了一聲。

「達索琳?——Sephiroth」

……私密馬賽。

她翹起嘴角,索性將錯就錯,抱著幾分揶揄的心態,慢悠悠地打字。

「不用你親自來接。——Desolyn」

「?——Sephiroth」

「我們一會要直接去匯報工作,行程可能有點趕,等晚上再說?——Desolyn」

薩菲羅斯沒說話。

「薩菲?——Desolyn」

……

「薩菲薩菲?——Desolyn」

對方已讀。

「薩菲羅斯。——Desolyn」

「……嘖。——Sephiroth」

貓沒被順毛,貓不爽。

神羅一層的會客大廳富麗堂皇,高高的穹頂垂下華麗的吊燈,雪白的大理石地板被擦洗得整潔敞亮,數名身穿制服的員工面帶笑容,板正地釘在規定好的位置上,整個大廳豪華而冰冷,仿佛沒有人氣。

正前方的墻壁中央掛著猩紅色的神羅標志,兩個規整的方框如牢籠一般拘住神羅二字。

她掛上工牌,手裏提著金屬保險箱,跟在荷蘭德身後。還沒走到大廳中央,遠處就傳來幾道冷硬的腳步聲。

冷硬得幾乎有些刻意。

動作微頓,她擡起眼簾,看了過去。

冷冽的燈光從天花板處照耀下來,如紗般披到來人的身上。銀色長發的特種兵面容冷峻,氣勢凜然,左手提著一把比他身高還長的野太刀。

漆黑的皮靴踩在大理石階上,聲音清脆可聞,仿似用刀刃敲擊冰面。皮面的作戰服緊身利落,伴隨著他走下臺階的腳步,挺括的衣擺揚起淩厲的弧度。

一切都黯然失色。但薩菲羅斯沒有看任何人。碧綠的豎瞳仿佛一汪幽冷的水潭,深邃而平靜,裏面沒有映出任何人的倒影。蒼白而完美的面孔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空氣裏開始凝結起令人窒息的寒意。

她定在原地看他。很多人都站在原地看他。

敬佩的、仰慕的、崇拜的眼神,全部都在看他。

“……達索琳、達索琳?”

直到耳邊傳來荷蘭德的詢問,她才恍然回神。

“剛才叫你多少聲了,耳朵聾了嗎?”眼前的科學家不悅拂袖,示意她趕緊跟上,“走吧。”

“……好。”

從一樓前往高層有不同路線,權限級別不同的鑰匙卡能搭乘不同的電梯,大多數員工會選擇從一樓去往60層後,再換乘電梯。

還有一種方法是,從步梯走到二樓後,搭乘展覽大廳裏的內部電梯也可以抵達高層。

薩菲羅斯是從二樓下來的,荷蘭德似乎也打算去坐二樓的電梯。

十米、七米、五米……

面容俊美的特種兵面無表情,淩厲的眉宇間凝結冷氣,緊致的頜線微微繃著。他一手提著刀,鋒利雪亮的刀尖劃過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出指甲剮蹭玻璃一般的銳響。

“……薩菲羅斯大人是有任務嗎?”

“薩菲羅斯大人身上的氣勢真的好恐怖。”

“那把刀,是叫正宗吧?真的好長啊……”

空氣裏似乎滲進異常的寒意,隨著特種兵將軍的腳步仍在加劇,令人脊背發麻。直到距離縮短至三米,薩菲羅斯都沒有看她一眼,掠食者一般冷厲又可怖的豎瞳,始終在註視著道路前方。

——一米。

她將手提箱換到左手,右手悄然放進風衣外套的口袋。

即將擦肩而過時,她的腳底突然踩空,身形一個踉蹌,眼看著就要往前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及時抓住了她的手臂。

“註意腳下。”

清冷的銀輝猶如流動的月華,沿著雪白的肩甲緩緩滑落。面色冷淡的特種兵微微側首,燈光在他英挺的五官上切出光暗兩面。他垂下眼眸,看上去不含溫度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和她的目光短暫相接。

“……謝謝。”她說道。

待她重新站穩後,薩菲羅斯卻並沒有松手。過分近的距離,她擡頭看他,他低頭看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了薩菲羅斯的影子裏。美麗的銀發幾乎能垂落到她的臉上,呼吸近乎交纏。

視線觸碰之後,就好像黏在一起了,想要分開似乎都變得十分艱難。眼前只剩那雙綺麗妖冶的碧綠豎瞳。

算算時間,自從她去克利爾後,她和薩菲羅斯都已經有四個多月沒見了。

思緒至此時,眼前凸起的喉結忽然滑動了一下。

“達索琳,你在幹什麽?”沒聽到她跟上來的腳步,荷蘭德轉過頭來看她,旋即聲音都霎時提高了一個度,“別忘了我們還有工作,快跟上!”

他隱晦地掃了薩菲羅斯一眼,語氣不耐,“把手提箱給我。”

“……”

恍然回神般眨了眨眼,她應了一聲。

但薩菲羅斯依舊沒松手。整個人宛如巧匠精心雕琢的塑像,一動不動地垂眼看她。

那雙美得攝人心魄的碧色豎瞳裏,此刻只倒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仿佛跨越浩瀚星河,只求拘她一人入瞳。

她的呼吸猛地一顫,旋即強行移開視線。

“……薩菲羅斯先生。”聽到她的稱呼後,握住她胳膊的手在那瞬間緊了兩分,拂落在她臉上的熱流頃刻加重。

……報覆。這個男人絕對是在報覆。就因為她說那句不用過來接她。

嘖。心眼真小。

她深吸了口氣,重又擡起眼瞼,註視著他說道:“能麻煩您松一下嗎?”

她微微側臉,將面龐轉到荷蘭德看不見的死角,卻恰好對準他,用氣聲說:「大庭廣眾之下,這樣不好。」

薩菲羅斯的眸光微微一暗,眼底攢動起洶湧的波濤,目光專註得幾乎令人毛骨悚然。

對視片刻後,他才終於松開手,神情自若地走下臺階。

短暫的見面到這裏理應是結束了。她收回視線,朝荷蘭德的方向走去。

但和薩菲羅斯錯身而過的那一刻,一直被她插在口袋裏的右手卻忽然伸了出來,指腹悄無聲息地滑過薩菲羅斯的手心。

後者的呼吸聲倏然變調。

“博士。”她面色如常,把左手拎著的手提箱遞了過去。

陡然滾燙的視線黏上她的後背,存在感異常鮮明,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燙化。她蜷起手指,指根處泛起幾分酸酸軟軟的觸感,卻沒有回頭。

“……哼。”荷蘭德接過箱子,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別再耽擱時間了,走吧。”

她抿了抿唇,沈默跟上。在指尖溫度即將消散時,手指卻被人扯住了。

“……”

她剛才,塞了一顆糖進薩菲羅斯手裏。

而現在,他伸出手,又輕輕地勾了下她的尾指。觸感輕得幾乎就如羽毛掃過一般。

「大庭廣眾之下,這樣不好。」

只有她能看到的角度,兩片薄唇彎起細微的弧度,緩慢卻清楚地翕動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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