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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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克利爾是她見過最荒涼的地方。

地理位置是在西大陸的東北部。蒼黃的沙海浩瀚無垠,一路延伸至地平線盡頭。赭紅色的毒蠍和棕黃色的毒蛇滑過沙礫,掀起一陣令人發麻的沙沙聲。

熱風裹挾著滾滾熱浪席卷而來,將邊緣銳利的枯葉吹得簌簌搖顫。

她和傑內西斯一前一後地走在沙面上,只感覺自己快要死了。火一般鮮紅的熾陽高懸於頂,散發出比焚化爐還要恐怖的高溫。她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回頭瞥了一眼。

“荷蘭德的實驗室就在附近了。”傑內西斯的聲音從她身後悠悠傳來。

她有點不能理解。

明明同樣被灼熱的氣浪包裹著,可某位1st卻像完全沒被影響到似的。白皙的皮膚宛如雪塑,完全覓不到一滴汗。他雙手插兜,鋒利的薄唇始終彎著輕慢而優雅的弧度,閑庭漫步的姿態就像在自家後花園一樣。

意識到她在看他,那道殷紅的身影步調緩了半分,微瞇起眼審視回來。

二人對視片刻,隨後傑內西斯不情不願地丟了個東西過來。

她下意識接過。

……什麽東西?冰的。

“別告訴我薩菲羅斯沒教過你。”傑內西斯拖慢語速,哼笑了聲,“用暴雪魔法冰過的果汁,且喝且珍惜吧。”

她留意了眼瓶身,上面印著個碩大的蘋果LOGO。

但是……魔晶石是這麽用的嗎?

反正她想象不出來薩菲羅斯一本正經地用著魔晶石冰鎮果汁的樣子。

克利爾建立著星球上最大的監獄,而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就在監獄旁邊,位於地下深處。

沿著狹長的鐵質管道下去之後,空氣裏布滿沙礫和建材混合的味道。慘白的頂燈在盤根錯節的電纜縫隙裏投下微弱的光線,卻無法照亮整個空間。她跟著傑內西斯一路前行,不斷打量四周。

這裏很破舊。看起來是用廢料場改建的,墻壁上幹涸著深色的水漬,地面隨意擺放著淩亂而生銹的五金工具。

最深處的房間裏陳列著高高的試管架,纖細瘦長的枝架好似墓園裏變形的欄桿,勉強托起色澤各異的玻璃瓶。

“傑內西斯?你怎麽來了?”

遠處傳來一道中年男性的聲音。

按照資料,荷蘭德今年有四五十歲了,中年發福的階段,脾氣也很一般。

沒有得到回應,他索性邁開腳步,主動過來。試管架後緩緩浮現出一道臃腫的身影。

荷蘭德的形象十分落魄,短袖T恤被洗得褪色,衣服中間如破龜殼般皸裂著印刷圖案。白大褂臟汙發灰,油亮的短發粘成一綹綹的,放在這地方一點兒也不突兀。

在她打量荷蘭德的時候,荷蘭德也看到了她,男人的眼神頓時沈了下去,“……寶條的人?”

荷蘭德的表情可算不上和善。他見過她。

“已經不是了。”她說,朝荷蘭德伸出手,“我是達索琳。”

荷蘭德警惕地盯著她,表情陰沈,沒有動彈。

“……”

按理說,現在應該輪到傑內西斯登場了。作為事先約定好的“中間人”,他理應在二人之間互相介紹,緩和氣氛。

……但他有點叛逆。

就像是沒有察覺到空氣中的劍拔弩張,傑內西斯慢條斯理地翻開詩集,踱步至一側悠悠坐下。兩條修長的大腿如貴婦名流般交疊,他毫不客氣地霸占了房間裏唯一的電風扇。

然後,他又念起了詩。

“野獸纏鬥令世界末日之時,女神飛舞,從天而降。”

“……”

她敢肯定,在這一個瞬間荷蘭德肯定和她一起看過去了,但兩道如炬的目光顯然沒能影響到某人。

因為他:“伸展光與暗之羽翼,身懷通向極樂之贈禮。”

難道這是讓她自由發揮的意思嗎?

“……那我就直說了。”僅僅猶豫了一秒,她就收回目光,轉而看向荷蘭德,“荷蘭德博士,我認為,我們當前的目標是一致的。”

“目標?”男人肥厚的臉頰上登時擠出一抹冷笑,“我和寶條的走狗能有什麽共同目標?”

……寶條的走狗。還真是熟悉的稱謂。

她換了一種語氣:“難道你不想做掉寶條嗎?”

兩道審視的目光宛如電鋸,同時割到她的身上。

荷蘭德目光微變,但語氣依然不置可否,甚至帶有譏誚:“這麽說,寶條還養了頭野心勃勃的狼在身邊?哈。”

她其實很討厭和戴著眼鏡的人交流,寶條如是,荷蘭德亦如是。有時候人們佩戴眼鏡並不是因為近視或遠視,而是只是單純用來遮掩情緒。

地下實驗室裏的燈光並不明亮,但用來反射鏡片已經足夠。她看了荷蘭德片刻,沒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笑。

“不是寶條養狼,而是饑餓的獵手聞著味道,追到他的身邊。”她說。

“那你又為什麽要來找我?”荷蘭德依舊神情冷漠,“總不可能寶條滿足不了他的狼,所以狼嗅著血腥味來找我了吧?”

“不是哦。”她輕笑起來,“雖然這麽說有點冒犯,但荷蘭德博士,難道您認為,連寶條博士都滿足不了的狼,在您這裏就能食飽饜足了嗎?”

男人表情頓時凝固。有那麽一瞬,鏡片上的反光消失,藏在其後的眼眸裏露出憤怒又恥辱的情緒。

她並不打算讓這種情緒在落魄科學家的身上持續太久,以免玩過了頭。於是她朝荷蘭德背後的身影看了過去。

站位始終很微妙。她在最前,而傑內西斯在荷蘭德身後。越過科學家肥厚的肩膀,她能清楚地看見紅發特種兵放下詩集,刺來銳利的目光。

她回以眼神:配合我?

傑內西斯唇角微揚,將詩集往旁邊一放。

“哈。”荷蘭德怒極反笑,“那照你這麽說,你自己就足以對付寶條了,找我來做什麽?”

“因為現在是我有求於您。”

可話雖如此,她的神情卻並未改變。雙手插進口袋,幾乎是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她一步步地走到荷蘭德身側。

灰墻上黑影晃動。借著陰影斂藏五官,她低垂下頭,側過臉,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氣聲在荷蘭德耳邊開口。

“我知道寶條將傑諾瓦藏在哪兒。”

荷蘭德的表情出現了一剎空白。

她再度朝前面看去。輪到傑內西斯出場的時候了。

……

二十多年前,傑諾瓦計劃剛立項時,寶條和荷蘭德就各自主導著一條實驗分支,分別是傑諾瓦的S計劃和G計劃。

S計劃——Sephiroth計劃,為子宮裏的胚胎直接註射傑諾瓦細胞。而特別的是,懷有那個嬰兒的孕婦,同樣也感染了傑諾瓦細胞。

至於G計劃——Gillian計劃。則是給嬰兒植入融合了傑諾瓦細胞的,一個名叫Gillian的女人的細胞。

前者歸屬於寶條,後者則歸屬於荷蘭德。

自科學部門的前主管加斯特失蹤後,荷蘭德和寶條鬥了很多年。爭鬥的資本是傑諾瓦,讓這場爭鬥分出勝負的也是傑諾瓦。

S計劃的造物強大、美麗、優雅,在尋常人孱弱天真的童年時代裏,他就已經在實驗室中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戰鬥能力。

不到十歲的少年繼承了天外來物的攻擊性。在安吉爾和傑內西斯還在漫山遍野奔跑玩樂、為了樹上的蘋果笑鬧不止的時候,他就已經能夠冷靜縝密地布置戰術,殺死龐大於他數倍的怪物,被滾燙的鮮血染紅臉頰時,連呼吸頻率都不會變化一下。

「他是薩菲羅斯。」

在神羅高層的會議上,寶條表情倨傲,切換著屏幕上的監控播片,驕傲又享受地介紹著薩菲羅斯的強大和美麗。

「薩菲羅斯的含義,是神性的流出。」

一份份影像資料由白變紅,又恢覆最開始雪一樣的慘白。始終不變的是在攝像頭中間,持刀而立的冷靜身影。

「我的薩菲羅斯,是最完美的存在,如神一般的存在。」

圓桌四周響起稀稀拉拉的鼓掌聲,隨後愈來愈大,愈來愈整齊,最終變幻成如雷雨一般的熱烈。

寶條彎起嘴角,布滿褶子的臉上浮現出愉悅至扭曲的笑容。瞥向位於角落的荷蘭德時,鏡片後的眼睛裏浮現出看垃圾一般的輕蔑笑意。

演講的最後,人群散盡,寶條卻慢悠悠地喝止住了「他」。

「我的薩菲羅斯,可比你手下那些會劣化的失敗品,要優秀得多。」

寶條輕笑著交叉五指,姿態漫不經心。接收到「他」憤怒的目光時,他拖慢語調,一字一頓。

「三、流、科、學、家。」

傑諾瓦計劃的所有產物,就如工廠流水線裏的魚肉一般待價而沽。投資價值、戰鬥價值、可持續利用價值,這些都是重要的評估標準。

形式的會議似乎只是寶條表演的舞臺,爭鬥到最後,高層冠冕堂皇地召集了一群“專家”研究分析,最終輸出了一份結論。

——被稱為“完美”的薩菲羅斯,要比會劣化衰敗的G系特種兵要好用得多。

但是,是的,當然。神羅也很需要可供長期使用的一次性消耗品。因此,科學部門新主管寶條博士,可以繼續使用荷蘭德發明的G系特種兵改造手段,為神羅源源不斷地生產可用的耗材。

而至於荷蘭德——

連帶著自己僅有的那些實驗用具被一起狼狽地丟出核心實驗室的那天,他看著背負雙手、昂首闊步、高高在上的寶條,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G系特種兵的劣化能夠徹底被根除,那麽,他是不是就能重新扳倒寶條?」

……

如果G系特種兵的劣化能夠被根除,那麽,0000年末的變故,是不是就不會再次發生?

地下空間逼仄悶熱,老舊的電風扇嗡嗡作響。幽冷的照明燈下,她和荷蘭德的眼神都被照得透亮。

荷蘭德最終握上了她的手。

……

位於下位的“投靠”被她包裝成了旗鼓相當的“合作”,她又從名義上的“死人”變成了“活人”。

她用荷蘭德的終端提交了一份轉組申請。員工轉組需要直屬領導同意,審批流程推到寶條的節點時,他果不其然打來了電話。

……和她一同過來的傑內西斯終於適時地發揮出了他的作用。

電流聲滋啦作響。被兩雙眼睛同時盯上的傑內西斯慢條斯理地合上詩集,一手拿起話筒。電話裏的聲音陰沈含怒,而他則拖著輕慢浮誇的語調,慢悠悠地念了句詩。

“啪。”

電話是當場就被寶條掛斷的,審批流程的電話掛斷後的下一秒通過的。

總而言之,在尼布爾山上發生的事情,從表面上就這麽翻篇了。

盡管個中糾葛她和寶條都心知肚明。

“那麽。”

傑內西斯離開後,此處只剩她和荷蘭德二人。落魄已久的科學家緩緩走到她身後,一雙渾濁又陰郁的目光,自鏡片後死死地攫住她。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科學部的主管之位?”

“不。”

她轉過身,嘴角掛起一抹笑。

“我想讓您重啟G計劃研究,就這麽簡單。”

轟——

蓄力已久的雷霆終於劈落,在他們的頭頂上炸出浩大的聲波,密集的雨聲如炮彈般劈裏啪啦,洶湧的水流沖刷著貧瘠的土地,仿佛能將潰爛傷疤上的膿血洗盡,翻出森冷的白骨。

鏡片後的視線似乎也尤帶電光,隔著兩步之遙,荷蘭德始終註視著她,不知多久以後,他才微不可察又急不可耐地,點了下頭。

這一夜雨一直在下。浩瀚無垠的克利爾荒土上,疾奔的洪流裹挾著沙礫四處流淌,滿目瘡痍的大地,被暴雨翻出更多廢舊金屬的殘骸。

一夜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想要多點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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