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34章

“我還以為你現在在五臺前線呢,怎麽來尼布爾海姆了?”

晨曦鋪灑大地,清風攜來草香,她站定在薩菲羅斯面前,擡眼看著他。時間距離方才公館走廊那一瞥,已經過了十幾分鐘。

“很意外嗎?”

“挺意外…不,非常意外。”她說,“我還以為我見到的是幻覺呢。”

薩菲羅斯低笑了聲。

“不是幻覺,是我來了。”薩菲羅斯垂著頭看她,目光出奇地和陽光一樣柔軟,“需要確認一下嗎?”

“啊,可以嗎?”

“可以。”

但她要怎麽確認?

山間的輕風捎來冷松與薄荷的氣息,她猶豫半晌,屏住呼吸,指尖輕輕觸上薩菲羅斯的臉頰。如此近的距離,連他肌膚上細小的毛孔都清晰可見。肌膚相觸的時候,她能夠很清楚地感受到,薩菲羅斯灑進她指間的呼吸微微加重。

“如何?”他凝視著她問道。

翡翠般的豎瞳在晨光下流轉著絢麗的光彩,瑰艷得像極地上曳開的星芒。有一瞬間,她腦子裏所有紛繁的思緒一掃而空,只剩下男人俊美的面龐和璀璨的眼眸。

“咳……”她猛地縮回手,耳尖頓時染上幾分薄紅。稍微清了清嗓子,她一本正經地將手收到身後,“確認過了。”

“是真的。”她擡眼看他,“不是幻覺呢。”

薩菲羅斯配合地笑了一下。

“軍隊的目的地確實是五臺。”薩菲羅斯開口道,“運送這批物資的本應是治安維持部門,但……”

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最後這個任務還是由特種兵接手了。”

“噢——?”她拖長尾音,嗓音裏噙著幾分戲謔。

下一秒,眼前那雙纖薄的嘴唇彎了彎,仿佛裹挾著某種心照不宣的笑意。

她向前半步,離他更近了一點,笑意盈盈地擡著眼,“所以,‘薩菲羅斯大人’這算是假公濟私嗎?”

古老的榕樹被陽光投映出寬闊的陰影,完完全全地垂落在他們身上,灰調的樹蔭仿似晨曦裏單獨開辟出來的小空間。薩菲羅斯低下頭,靜靜地凝視著她。過了許久,他的喉腔才輕輕震動,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嗯”。

“想見我?”她繼續追問。

“是,”他說,又問,“不可以嗎?”

“隨時都可以。”她笑著說道。

寶條要求的集合時間是八點,離現在還有半個小時。不長不短。

“要去後山走走嗎?趁現在沒什麽人。”她伸出手,遞向薩菲羅斯,晃了晃,“就我們兩個。”

出於謹慎,她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前提是你的時間充裕。”

男人無聲地笑了一下,寬大的手掌牽住她。皮質的手套被陽光烘得很暖,攏住她時,近乎能驅散先前的寒意。

薩菲羅斯說:“不用擔心,我的時間足夠。”

……

尼布爾海姆只是特種兵的途徑點,交接完密封箱子,他們便再沒有逗留的理由。將她送回神羅公館附近後,薩菲羅斯便帶著人繼續出發,前往五臺。

和她昨夜猜想的一樣,今天的研究地點轉向了地下深處的實驗室。

寶條最近迷上了跨物種基因嵌合研究。

不滿足於等待胚胎從母體中誕生成長的全過程,他似乎有了些更瘋狂的念頭。在寶條的指令下,兩名研究員顫抖著手,打開了那些密封金屬箱。

隨後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了實驗室的沈寂——

幽綠色的溶液如羊水般包裹著幾具畸形的軀殼。是怪物,卻也不盡然。它們勉強保持著人類的輪廓,可皮膚已經異變成紫黑色,凹凸不平的體表像被強酸腐蝕過的礁石,人類的五指粘連延伸,變成漆黑又鋒銳的尖甲,還隱約泛著猩紅的血光,看起來猙獰而恐怖。

它以一種扭曲怪異的姿勢翻折在水中,對外界的打量渾然未覺。水面漣漪輕蕩,曲折的波紋淡去後,水下露出了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

那是幾個星期前,來神羅大廈報道的新兵的臉。

沒能扛住J細胞的改造,它的身體便崩潰成了這副模樣。

“給它綁上拘束帶,然後放到解剖床上。”寶條命令道。

他們沈默執行。

其他人應該也猜到這只怪物的來歷了。但能進科學部的人,大多數都剝離了常人的道德感。

在這個地方,他們只能聽令、服從與執行,做寶條最乖順的刀。

於是他們捆綁、搬運、壓制,直到將那具扭曲的軀體固定在解剖臺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她瞥了解剖臺邊的架子一眼。那上面放著昨天從傑諾瓦母體上抽出來的骨髓,還有一大盤血淋淋的器官切片。那些器官看起來很新鮮,斷面還滲著濕滑黏稠的組織液。

她粗略地估算了下,那些器官大概來自三種不同的生物,而且還都是被魔晄改造過的生物。

“這些都來自於尼布爾山的原生怪物,棲息地的魔晄濃度從60%到100%都有。而這,”寶條簡短地闡述著,鏡片後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解剖臺,“除了浸泡過濃度為60%的魔晄以外,它的體內還註射了傑諾瓦細胞。”

“現在,你們去那些怪物身上提取細胞,分別與傑諾瓦細胞以及實驗體的細胞進行融合試驗。”

她的目光略微一頓,猝不及防地就和艾利歐姆對視上了。下一秒,二人都從彼此的眼裏看到了清楚的訝異。

寶條是想……創造新的物種嗎?

但質疑從來都不是科學部的選項,更何況寶條從不允許下屬質疑。她和艾利歐姆錯開目光,聽話地拿起手術刀和長針走向樣本。

根據前世的經驗,她對傑諾瓦計劃的研究內容也算大概了解。從魔晄爐那具女屍體內取出的細胞具有驚人的侵略性,就像病毒一樣,能夠迅速瓦解宿主體內的防線,侵蝕感染對方的DNA,而後再根據宿主的身體素質,進行選擇性表達。

優秀的宿主能與傑諾瓦細胞進行穩定的基因結合,誕生出平衡的造物;而較差的宿主,則會出現基因組紊亂的情況,導致基因表達全盤失控,最終變異為畸形的怪物。

宿主的篩選標準至今依舊成謎。至少直到她上輩子離開神羅的時候,這點還未被完全解析出來,只知道這和基因的融合時長、以及細胞濃度有關。而傑諾瓦基因組內的隱性特征,還有太多未解之謎。

……畢竟據她的認知,那些體內有傑諾瓦細胞的怪物,長得都千奇百怪的。

最完美的樣本,只有薩菲羅斯。

“……”

她采集好細胞,通過電子顯微鏡觀察著結合的情況。外星生命的細胞詭譎怪異,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視野裏,傑諾瓦細胞就如同原始的黴菌,探出無數漆黑可怖的觸梢,在扁平的器皿上延展開來,輕而易舉地就能瓦解掉另一個生命的細胞防線。

被魔晄改造程度越深的生物,與傑諾瓦細胞的融合就越順暢。寶條似乎對此十分滿意,鏡片後的眼睛裏閃爍著狂熱又病態的光芒。

“把這註射進那家夥體內。”寶條走到樣本臺面前,拖長話音,趾高氣昂地命令道。

他正看著那個產自80%魔晄濃度的怪物樣本。

“直接註射進去嗎?”旁邊有人愕然道。

“直接註射。”

負責處理那個樣本的人,是她。

“……好的。”她只能聽話執行。

她握起裝有融合細胞的針管,緩步走向解剖臺。靠近怪物的剎那,她的心裏不知為何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預感。

眼前的人形怪物看上去痛苦極了,一直在劇烈抽搐著。枯褶的唇瓣不斷發顫,渾濁的眼球機械轉動了。在對上她視線的一剎,它的眼睛裏竟閃過一絲瀕死的哀求。

可這又能怎麽辦呢?

她漠然地壓下手腕,活塞推至盡頭的剎那,怪物的身體猛地弓起,隨後——

“嘭——!”

一聲撕心裂肺令人發顫的哀嚎。怪物的胸腔忽然如吹氣球般鼓脹起來,在她震駭的目光下,數綹血肉淋漓的觸手破體而出,腐爛的內臟碎塊混著膿血,如壞掉的鯨魚屍體般爆裂開來,噴濺到她的臉上!

滴答、滴答。

時間仿佛凝滯一瞬,黏膩濁黃的膿血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滴落。血淋淋的觸手如活物一般,一寸寸地從樣本的屍骨上昂起,頂端裂開駭人的口器。它似乎安靜了好一段時間,收縮著、蠕動著,就好像……

好像在尋找新生的營養品。

意識到這點時,她的瞳孔驟然緊縮,腦中警鈴大作,她猛地從一旁抄起手術刀。可還沒來得及防禦或後退,那些觸手就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動靜。下一秒,伴隨著一陣陣如同海嘯般令人發麻的尖叫聲,最粗壯駭人的觸手朝她迎面襲來!

“砰!!!”

灼熱的氣浪從她頰邊飛快擦過,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快到她根本沒能反應過來,子彈就已狠狠地釘入進她眼前的觸手內。

近在咫尺的觸手應聲炸裂,隨後又是好幾聲震耳欲聾的槍響,打爛掉那個不斷催生出觸手的人形“容器”。

實驗室裏死一般的靜,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手中的尖刀才啪嗒一聲掉落在地,雙腿一軟跌坐在血泊中。耳邊還回蕩著嗡嗡的耳鳴聲。

“……我珍貴的…實驗樣本……”她的身後,傳來了很輕、很輕的嗓音。輕得就像毒蛇吐信。

她這時才虛脫般轉過頭,順著寶條的目光看去。白發紫眸的研究員還未放下手槍,袖珍精致的槍口處,仍在冒著濃郁的硝煙。見那些觸手終於沒有動靜,他才勾著握把,緩慢收回手,動作優雅得簡直不像是在血腥的實驗室。

“如果他不開槍,達索琳就已經死了吧……”有人囁嚅道。

寶條冷冷瞥去,“控制局面並不是只有這一種方法。”

“但按照事態只能這樣控制。等達索琳死了,怪物吸取養分,成長之後,下一個死的人會是誰?”艾利歐姆如此回道。

沒人能估算這個異變體的進化速度,毋庸置疑,這是星球上前所未有的怪物。誰能保證它吞噬掉她以後,會不會進化成更恐怖的存在?

這裏不是神羅總部,特種兵已經離開,他們沒有足夠強悍的武力來鎮壓它。

寶條或許不會死。他站得最遠,倘若局勢失控,他絕對能全身而退,然後第一時間封鎖實驗室,就像他以往處理所有失敗品一樣。但其他人呢?

艾利歐姆不動聲色地擦了擦扳機上的指痕,沒有去看任何人。

反正他不想死。

“……”

她扶著解剖臺踉蹌起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胃部痙攣著,喉嚨深處彌漫著酸苦的味道。純粹生理性的反應,她很想吐。

“你先離開。”陰沈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直到過了十幾秒,她才意識到寶條是在和她說話。她目前的狀態顯然不適合繼續實驗。

可還未等她回應,寶條又看向了艾利歐姆,“至於你,既然有那種可笑的泛濫的好心,那就和她一起滾。”

艾利歐姆扶著她走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