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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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醒來的時候，時間還是淩晨兩點多，距離日出還早。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聲繁密不絕，打在殘破的磚石和細碎的枝葉上，發出如炮彈炸開般的劈裏啪啦聲。
她拽著被子翻了個身，本來想繼續睡覺，耳邊卻忽然捕捉到了細碎的腳步聲。
有人在外面走過。
是誰？
房門的鎖孔裏隱隱約約映出兩雙鋥亮的皮鞋，她彎下腰，瞇起眼來觀察。其中一人步調散漫輕浮，另一人沈穩有力。雖然難以看清全貌，但也足以推斷出來是誰。
是雷諾和路德。
但都這個點了，他們怎麽還會在走廊？難道是有什麽特殊任務嗎？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披上外套，出去探探深淺。
“大晚上的不睡覺？”
幾乎是在她跨出房門的同時，兩道銳利的目光就如刀刃般刺了過來。塔克斯的速度快到她難以捕捉，等到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全部炸起時，她才發覺自己的咽喉前面抵著一條冰冷的金屬電棍。
雷諾在危險地盯著她。
窗外雷霆轟然，在天地之間撕出一條猙獰的裂口，耀眼的白光短暫地照亮了所有人的臉龐。
她循著雷聲往外瞟了一眼，用下巴點了點窗外。布滿蛛絲網般的裂紋的玻璃窗上，滿是疾雨打出的淚痕。
“本來在睡的，但外面太吵了。”
雖然醒來的最主要原因還是那場夢，但歸咎於屋外的雷雨，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雷諾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去，慢慢收回電棍，“你最好指的是這個‘外面’。”
“那你們呢？”她轉而問道，“深夜散步？”
“是啊~塔克斯的鍛煉內容裏包括夜間溜達這一項呢。”
“那難怪昨天喝得爛醉還能準時上班，原來是訓練有素啊。”她反唇相譏。
“……達索琳。”
突兀插入的第三道話音打斷了她和雷諾的爭鋒。晦暗長廊的另一端，路德朝他們走了過來，墨鏡後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趁現在時間還早，我建議你回房間繼續休息。”
“怎麽了？”她轉過頭，“我打擾到你們的‘夜間溜達’了？”
“……沒有。”
“還是說其實不是溜達，而是塔克斯在執行什麽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任務？”
“……”
仿佛被觸動了什麽開關，二人身上的氣壓驟然轉低，被燈光拉長的影子危險地抖動著。
她看了眼兩人的神情，不動聲色地側了下身子，掩在門把前面，準備切換話鋒，收回前面的試探。
可還沒等她開口，雷諾便掛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倒也不算不能讓人知道。”
他和路德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呈以包抄的站位，將她圍在中間。
“那就一起逛逛吧。”
“？”
五分鐘後，她終於知道雷諾的笑容為什麽會“不懷好意”了。
塔克斯的目標和她推斷的果然一致。二樓最左側的房間裏有一個暗道，長長的樓梯螺旋向下，在昏暗的燭光下綿延至幽深的洞窟深處。神羅公館的地下，有著一個面積極大的溶洞和實驗室。塔克斯的目標就是這裏。
——但此時此刻，她很想轉頭就走。
地下的溶洞龐大寬闊，遍地矗立著頂天的巖柱。四周的洞壁上布滿風化侵蝕的巖溶，在黑暗中顯得陰森可怖。
這裏很荒涼，肉眼可見的，這座地下空間已經有很久沒被人造訪過了。地面上飄滿塵埃和蛛網。路德用手套擦了擦電箱前的灰塵，拉下閥門。
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昏暗的橘黃色燈光慢吞吞地閃爍發亮，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照亮整個地下室，隨後——
她看到洞窟角落裏的黑影，晃動了下。
那一瞬間，某種不妙的預感從她心底嗖地升起。
下一秒，目光所及之處，那些黑影搖晃變大，就像從蜷縮的狀態慢慢支起身體。仿佛嗅聞到什麽味道，它們依舊慢慢地，像行屍走肉一般轉過身，通紅的眼球猝不及防地對上她的目光。
“吼——！”
嘶吼聲由遠及近。腐肉般的惡臭直沖鼻腔，猙獰的變異魚人大張著口朝她飛撲過來。在利爪即將抓到她面孔的那一刻，熾熱的拳風擦過她側臉，重重地把怪物打飛出去。
“嘭！”
怪物畸變的身形如死去的駱駝般膨脹炸開。她轉頭看去，路德松了松手腕，對付起其他幾個沖到他們周圍的怪物。
“達索琳。”雷諾忽然喊了她一聲。
不祥的預感並沒有因為短暫的危機消除而褪去，反而愈發濃烈。她沒有回頭，卻看到燈光打下的陰影裏，塔克斯吊兒郎當的身影離她越來越近。
雷諾伸出手，以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把她拽到身邊，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我覺得，我們科學部的研究員偶爾也可以參與一下塔克斯的工作呢~”
“我覺得沒有這個必……”
“畢竟，來都來了。”
他強行往她手裏塞入了個圓滾滾的東西。
“……？”
“會用吧？”
表情險些崩壞，她震驚地低下頭，看向手心。
手心裏的東西冰涼滑潤，泛著比祖母綠更加碧綠美麗的色澤，圓潤的玉球中心，隱約流動著幾縷神秘的紋樣。
不是別的東西，正是這顆星球上最神奇的造物——魔晶石。
魔晶石由魔晄凝結而成，內裏蘊含著豐富魔法能量，以及“古代種賽特拉”的知識。即使是最弱小的普通人，在拿到魔晶石後，也能在古代種知識的影響下，無師自通地掌握發動魔法的技巧。
但是——
她艱難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雷諾，“你是認真的嗎？”
雷諾微笑點頭。
“啊？”她的聲音越發高昂，被燈光照亮的瞳孔裏，閃爍著近乎誇張的崩潰，“我？我打怪物？”
“你們兩個專業的戰鬥人員在這裏，要我一個柔弱無力的研究員去清理怪物？！”
她連人都打不過！
雷諾再度笑瞇瞇地肯定點頭，“對，你來打。路德——”他拉長尾音，叫了搭檔一聲。
於是她求救的目光跟著滑到了狀況外的男人身上。
路德不作聲，路德繼續打，撂倒最後一個逼到他們近前的怪物後，他推了推眼鏡，往後一站，亮出了滿是怪物的通道。
路德：“你放心。我們兩個在這裏，不會讓你受傷的。”
見鬼！！！
她不該摻和他們的任務的！真的！她後悔了！她就該馬上掉頭離開，現在、立刻、馬上！
——可現實容不得她離開。雷諾走到她背後，有力的手掌強行扣住她雙肩，將她往前一推。
“上吧，柔弱無力的研究員小姐~”輕佻的語調裏飽含鼓勵。
“………”
如前所述，一只最低級的變異魚人，血條等於路德的一拳。
……而她，用了整整六個暴雪魔法才幹掉一只魚人，六個！！！
她是在刮痧嗎？？？
然後她還收獲到了雷諾的嘲笑：）
“我以為你至少要放十次魔法才能解決掉它呢！居然只需要六次就解決了，真棒呢~”
啊啊啊，真是夠了…………
等到她清理完所有的怪物時，時間已經過去整整兩個小時了。
星球上的魔晶石會根據純凈度劃分為不同等級，使用次數越多，雜質越少，晶質則越精純，等級也就越高。雷諾給她的這枚魔晶石，已經被她從最低的等級，硬生生地使用到雜質盡褪了。
幸好塔克斯把這枚魔晶石送給了她，否則她真的要殺人了。絕對。
沒道理又當打怪工具人又當練級工具人的。
實驗室位於地下洞窟的最深處。厚重的鈦合金門扉阻隔開兩個世界，鋼鐵冰冷的實驗空間和外面幾乎不像是同一個地方。
冷綠的光束從鋼板的縫隙裏照射出來，不含溫度地照亮整個場景。不算寬敞的實驗室堆滿各類器械，H07的白色編號旁，型號久遠的培養艙表面積灰，旁側堆積著雜亂的電纜電線，似毛線團一般盤繞纏結。
實驗室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解剖臺，表面幹涸著紅褐色的血垢。她站在解剖臺邊，垂眼打量著，忍不住思索起塔克斯今晚的用意。
前世寶條並沒有啟用這間實驗室，每次帶她下來，目的地都是旁邊的圖書室。那裏陳列著傑諾瓦計劃立項至今的所有歷史資料。
而今夜塔克斯整理這裏的目的毋庸置疑。
為了J試劑才啟用這裏的說法根本說不通，量產J試劑完全可以把傑諾瓦細胞運回神羅再產，再說了，魔晄爐的實驗室環境也並不差，裏面還浸泡著傑諾瓦的母體。
那麽，寶條啟用這個實驗室的理由是什麽？
……
一夜無夢。
……
再次睡醒時，陽光才剛爬上窗欞，門外喧鬧嘈雜，吵得讓人難以忽視。
柔軟的被單沿著肩頭滑落，她一手捂著額頭起身，腦袋裏一陣鈍痛。但聽門外的動靜，她顯然不能繼續睡了。
她昨晚，總共睡了幾小時來著？
……反正從地下室回來之後，她才只睡了三個小時。
只能先用營養劑撐一下了。
公館一樓門扉大敞，耀眼的陽光如潑墨般灑了進來，亮得有些刺眼。成群的特種兵隊列齊整，在流金的光河中踏入館內，手裏扛著密封的金屬箱。
那些金屬箱通體暗綠，表面鐫刻著繁覆的紋路，頂端貼滿出自科學部門的絕密標簽。保密程度絕對不低。
二樓的長廊左側，此刻正整齊地佇立著一群神羅士兵。
……但不對勁。
特種兵們的額前發隙，被陽光照出好幾點晶瑩的濕潤。她的目光駐留於此，若有所思。
有點奇怪。
特種兵的體質是被J試劑和魔晄加強過的，體能要比尋常士兵強上不少。按理說，連特種兵都會感到沈重的東西，交給普通士兵勢必會更加吃力。
可他們卻將那批金屬箱轉交給了駐守在此的普通士兵。
為什麽？
密封的金屬箱內隱約傳來黏稠的晃動聲。她不自覺地循聲看去。金屬箱看著確實很沈。伴隨著特種兵們前進的步伐，硬實的金屬材料底下，仿佛有液體流動。
流動的速度遲滯低緩，聽上去像是箱中還有什麽在阻滯水流。
……啊，原來如此。不、果然如此。
結合之前酒館裏塔克斯的說法，她大概猜到裏面裝著什麽了。
正當她出神時，骨頭縫裏卻突然升起一股奇異的被註視感，一路沿著脊柱攀上後腦，激得她頭皮發麻。她下意識循著直覺轉頭看去。
天剛破曉，旭日東升。草葉間流淌著如熔金一般的晨光，熠熠生輝。一雙漆黑的皮革軍靴壓上去，轉瞬碾碎草尖的金芒。
柔軟的陽光旋即向上，仿似溫潤流淌無孔不入的水流，順著男人筆挺的長靴，緩緩勾勒出他大腿漂亮又有力的肌肉線條。
山風鼓起皮革衣擺，挺括的皮面獵獵飛揚。來者迎著長風緩步而來，一手輕松地提著標志性的野太刀，掠食者般飽含侵略性的目光跨越空間，精準地定格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恍如冰湖上裂開細縫，碧綠的豎瞳間霎時洇出細微的笑意。
……啊，薩菲羅斯。
押送物資過來的人，果然是他。
難以阻擋的笑意就如春芽綻放一般，轉瞬間就躍上她的眉眼。她急匆匆地擡起腿，想要往樓下走去，可剛走出第一步，眼前便陡然一晃。
——視野突然，變灰了。
長長的走廊似乎扭曲成萬花筒，特種兵們的制服光怪陸離，每走一步都拖出灰敗的剪影。雜亂的彩色光斑像吃了毒菌子一樣，在視野裏大片大片地暈染開來，變幻成怪異又恐怖的形狀。
她腳下猛地踉蹌了下，思緒還未反應過來，冷汗已經狂飆出身。一大陣可怕的蟲鳴開始沖擊骨膜，腦海裏咯咯回蕩起陌生女人的笑聲，尖利得就像用玻璃刮擦顱骨。
她倉促地看向自己手肘，死死地扣住門把，仿佛這是深海裏唯一的浮木。可詭譎的幻象還在把她往泥淖深處拖。濕漉漉的觸感沿著臉頰和後頸往下淌，涼津津地洇濕裏衣。
……是幻覺。
愈發模糊的視野邊緣，薩菲羅斯似乎察覺到了異樣，她依稀捕捉到他擡腿的動作，猛地打了個寒顫。
“……昨晚沒睡好，有點低血糖，你可以等我一會兒嗎？”
她顫著手長按屏幕，給薩菲羅斯發去語音。
“……”
不知道過了幾秒，還是十幾秒，等到那些幻象淡去的時候，她才從發散的視野裏瞟到男人的回應。
「好。」
她遽然掩門，沁汗的背脊狠狠抵住門板，手機瞬間脫力地掉到地面。她好冷，身體好像虛脫了一樣，手指軟綿綿地使不上力。
為什麽又會出現幻覺？
她劇烈地喘息著，身體就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冷汗涔涔，濕潤的發絲緊緊貼著臉頰。
昨天在魔晄爐裏她就一直出現幻覺，現在還這樣，到底是什麽原因？
……但無論是什麽原因，至少現在，先別讓薩菲羅斯知道。
她閉了閉眼，胡亂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匆忙換好衣服。可手指剛搭上門把，眼前便又浮現出一片灰翳，耳畔嗡嗡作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虛空中好像總有一道強烈的視線在緊緊攫住她，陌生的目光從她的脊椎開始，像一根冰冷的手指，一寸寸地往下滑，碾磨過最敏感致命的地方，幾乎令人毛骨悚然。
她猛地扭過頭。
可身後明明，什麽都沒有。
她扶著門框緩了緩，等那陣眩暈感淡去後，她才遲疑地折返回床邊，拿起了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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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來的時候，時間還是淩晨兩點多，距離日出還早。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聲繁密不絕，打在殘破的磚石和細碎的枝葉上，發出如炮彈炸開般的劈裏啪啦聲。
她拽著被子翻了個身，本來想繼續睡覺，耳邊卻忽然捕捉到了細碎的腳步聲。
有人在外面走過。
是誰？
房門的鎖孔裏隱隱約約映出兩雙鋥亮的皮鞋，她彎下腰，瞇起眼來觀察。其中一人步調散漫輕浮，另一人沈穩有力。雖然難以看清全貌，但也足以推斷出來是誰。
是雷諾和路德。
但都這個點了，他們怎麽還會在走廊？難道是有什麽特殊任務嗎？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披上外套，出去探探深淺。
“大晚上的不睡覺？”
幾乎是在她跨出房門的同時，兩道銳利的目光就如刀刃般刺了過來。塔克斯的速度快到她難以捕捉，等到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全部炸起時，她才發覺自己的咽喉前面抵著一條冰冷的金屬電棍。
雷諾在危險地盯著她。
窗外雷霆轟然，在天地之間撕出一條猙獰的裂口，耀眼的白光短暫地照亮了所有人的臉龐。
她循著雷聲往外瞟了一眼，用下巴點了點窗外。布滿蛛絲網般的裂紋的玻璃窗上，滿是疾雨打出的淚痕。
“本來在睡的，但外面太吵了。”
雖然醒來的最主要原因還是那場夢，但歸咎於屋外的雷雨，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雷諾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去，慢慢收回電棍，“你最好指的是這個‘外面’。”
“那你們呢？”她轉而問道，“深夜散步？”
“是啊~塔克斯的鍛煉內容裏包括夜間溜達這一項呢。”
“那難怪昨天喝得爛醉還能準時上班，原來是訓練有素啊。”她反唇相譏。
“……達索琳。”
突兀插入的第三道話音打斷了她和雷諾的爭鋒。晦暗長廊的另一端，路德朝他們走了過來，墨鏡後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趁現在時間還早，我建議你回房間繼續休息。”
“怎麽了？”她轉過頭，“我打擾到你們的‘夜間溜達’了？”
“……沒有。”
“還是說其實不是溜達，而是塔克斯在執行什麽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任務？”
“……”
仿佛被觸動了什麽開關，二人身上的氣壓驟然轉低，被燈光拉長的影子危險地抖動著。
她看了眼兩人的神情，不動聲色地側了下身子，掩在門把前面，準備切換話鋒，收回前面的試探。
可還沒等她開口，雷諾便掛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倒也不算不能讓人知道。”
他和路德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呈以包抄的站位，將她圍在中間。
“那就一起逛逛吧。”
“？”
五分鐘後，她終於知道雷諾的笑容為什麽會“不懷好意”了。
塔克斯的目標和她推斷的果然一致。二樓最左側的房間裏有一個暗道，長長的樓梯螺旋向下，在昏暗的燭光下綿延至幽深的洞窟深處。神羅公館的地下，有著一個面積極大的溶洞和實驗室。塔克斯的目標就是這裏。
——但此時此刻，她很想轉頭就走。
地下的溶洞龐大寬闊，遍地矗立著頂天的巖柱。四周的洞壁上布滿風化侵蝕的巖溶，在黑暗中顯得陰森可怖。
這裏很荒涼，肉眼可見的，這座地下空間已經有很久沒被人造訪過了。地面上飄滿塵埃和蛛網。路德用手套擦了擦電箱前的灰塵，拉下閥門。
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昏暗的橘黃色燈光慢吞吞地閃爍發亮，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照亮整個地下室，隨後——
她看到洞窟角落裏的黑影，晃動了下。
那一瞬間，某種不妙的預感從她心底嗖地升起。
下一秒，目光所及之處，那些黑影搖晃變大，就像從蜷縮的狀態慢慢支起身體。仿佛嗅聞到什麽味道，它們依舊慢慢地，像行屍走肉一般轉過身，通紅的眼球猝不及防地對上她的目光。
“吼——！”
嘶吼聲由遠及近。腐肉般的惡臭直沖鼻腔，猙獰的變異魚人大張著口朝她飛撲過來。在利爪即將抓到她面孔的那一刻，熾熱的拳風擦過她側臉，重重地把怪物打飛出去。
“嘭！”
怪物畸變的身形如死去的駱駝般膨脹炸開。她轉頭看去，路德松了松手腕，對付起其他幾個沖到他們周圍的怪物。
“達索琳。”雷諾忽然喊了她一聲。
不祥的預感並沒有因為短暫的危機消除而褪去，反而愈發濃烈。她沒有回頭，卻看到燈光打下的陰影裏，塔克斯吊兒郎當的身影離她越來越近。
雷諾伸出手，以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把她拽到身邊，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我覺得，我們科學部的研究員偶爾也可以參與一下塔克斯的工作呢~”
“我覺得沒有這個必……”
“畢竟，來都來了。”
他強行往她手裏塞入了個圓滾滾的東西。
“……？”
“會用吧？”
表情險些崩壞，她震驚地低下頭，看向手心。
手心裏的東西冰涼滑潤，泛著比祖母綠更加碧綠美麗的色澤，圓潤的玉球中心，隱約流動著幾縷神秘的紋樣。
不是別的東西，正是這顆星球上最神奇的造物——魔晶石。
魔晶石由魔晄凝結而成，內裏蘊含著豐富魔法能量，以及“古代種賽特拉”的知識。即使是最弱小的普通人，在拿到魔晶石後，也能在古代種知識的影響下，無師自通地掌握發動魔法的技巧。
但是——
她艱難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雷諾，“你是認真的嗎？”
雷諾微笑點頭。
“啊？”她的聲音越發高昂，被燈光照亮的瞳孔裏，閃爍著近乎誇張的崩潰，“我？我打怪物？”
“你們兩個專業的戰鬥人員在這裏，要我一個柔弱無力的研究員去清理怪物？！”
她連人都打不過！
雷諾再度笑瞇瞇地肯定點頭，“對，你來打。路德——”他拉長尾音，叫了搭檔一聲。
於是她求救的目光跟著滑到了狀況外的男人身上。
路德不作聲，路德繼續打，撂倒最後一個逼到他們近前的怪物後，他推了推眼鏡，往後一站，亮出了滿是怪物的通道。
路德：“你放心。我們兩個在這裏，不會讓你受傷的。”
見鬼！！！
她不該摻和他們的任務的！真的！她後悔了！她就該馬上掉頭離開，現在、立刻、馬上！
——可現實容不得她離開。雷諾走到她背後，有力的手掌強行扣住她雙肩，將她往前一推。
“上吧，柔弱無力的研究員小姐~”輕佻的語調裏飽含鼓勵。
“………”
如前所述，一只最低級的變異魚人，血條等於路德的一拳。
……而她，用了整整六個暴雪魔法才幹掉一只魚人，六個！！！
她是在刮痧嗎？？？
然後她還收獲到了雷諾的嘲笑：）
“我以為你至少要放十次魔法才能解決掉它呢！居然只需要六次就解決了，真棒呢~”
啊啊啊，真是夠了…………
等到她清理完所有的怪物時，時間已經過去整整兩個小時了。
星球上的魔晶石會根據純凈度劃分為不同等級，使用次數越多，雜質越少，晶質則越精純，等級也就越高。雷諾給她的這枚魔晶石，已經被她從最低的等級，硬生生地使用到雜質盡褪了。
幸好塔克斯把這枚魔晶石送給了她，否則她真的要殺人了。絕對。
沒道理又當打怪工具人又當練級工具人的。
實驗室位於地下洞窟的最深處。厚重的鈦合金門扉阻隔開兩個世界，鋼鐵冰冷的實驗空間和外面幾乎不像是同一個地方。
冷綠的光束從鋼板的縫隙裏照射出來，不含溫度地照亮整個場景。不算寬敞的實驗室堆滿各類器械，H07的白色編號旁，型號久遠的培養艙表面積灰，旁側堆積著雜亂的電纜電線，似毛線團一般盤繞纏結。
實驗室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解剖臺，表面幹涸著紅褐色的血垢。她站在解剖臺邊，垂眼打量著，忍不住思索起塔克斯今晚的用意。
前世寶條並沒有啟用這間實驗室，每次帶她下來，目的地都是旁邊的圖書室。那裏陳列著傑諾瓦計劃立項至今的所有歷史資料。
而今夜塔克斯整理這裏的目的毋庸置疑。
為了J試劑才啟用這裏的說法根本說不通，量產J試劑完全可以把傑諾瓦細胞運回神羅再產，再說了，魔晄爐的實驗室環境也並不差，裏面還浸泡著傑諾瓦的母體。
那麽，寶條啟用這個實驗室的理由是什麽？
……
一夜無夢。
……
再次睡醒時，陽光才剛爬上窗欞，門外喧鬧嘈雜，吵得讓人難以忽視。
柔軟的被單沿著肩頭滑落，她一手捂著額頭起身，腦袋裏一陣鈍痛。但聽門外的動靜，她顯然不能繼續睡了。
她昨晚，總共睡了幾小時來著？
……反正從地下室回來之後，她才只睡了三個小時。
只能先用營養劑撐一下了。
公館一樓門扉大敞，耀眼的陽光如潑墨般灑了進來，亮得有些刺眼。成群的特種兵隊列齊整，在流金的光河中踏入館內，手裏扛著密封的金屬箱。
那些金屬箱通體暗綠，表面鐫刻著繁覆的紋路，頂端貼滿出自科學部門的絕密標簽。保密程度絕對不低。
二樓的長廊左側，此刻正整齊地佇立著一群神羅士兵。
……但不對勁。
特種兵們的額前發隙，被陽光照出好幾點晶瑩的濕潤。她的目光駐留於此，若有所思。
有點奇怪。
特種兵的體質是被J試劑和魔晄加強過的，體能要比尋常士兵強上不少。按理說，連特種兵都會感到沈重的東西，交給普通士兵勢必會更加吃力。
可他們卻將那批金屬箱轉交給了駐守在此的普通士兵。
為什麽？
密封的金屬箱內隱約傳來黏稠的晃動聲。她不自覺地循聲看去。金屬箱看著確實很沈。伴隨著特種兵們前進的步伐，硬實的金屬材料底下，仿佛有液體流動。
流動的速度遲滯低緩，聽上去像是箱中還有什麽在阻滯水流。
……啊，原來如此。不、果然如此。
結合之前酒館裏塔克斯的說法，她大概猜到裏面裝著什麽了。
正當她出神時，骨頭縫裏卻突然升起一股奇異的被註視感，一路沿著脊柱攀上後腦，激得她頭皮發麻。她下意識循著直覺轉頭看去。
天剛破曉，旭日東升。草葉間流淌著如熔金一般的晨光，熠熠生輝。一雙漆黑的皮革軍靴壓上去，轉瞬碾碎草尖的金芒。
柔軟的陽光旋即向上，仿似溫潤流淌無孔不入的水流，順著男人筆挺的長靴，緩緩勾勒出他大腿漂亮又有力的肌肉線條。
山風鼓起皮革衣擺，挺括的皮面獵獵飛揚。來者迎著長風緩步而來，一手輕松地提著標志性的野太刀，掠食者般飽含侵略性的目光跨越空間，精準地定格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恍如冰湖上裂開細縫，碧綠的豎瞳間霎時洇出細微的笑意。
……啊，薩菲羅斯。
押送物資過來的人，果然是他。
難以阻擋的笑意就如春芽綻放一般，轉瞬間就躍上她的眉眼。她急匆匆地擡起腿，想要往樓下走去，可剛走出第一步，眼前便陡然一晃。
——視野突然，變灰了。
長長的走廊似乎扭曲成萬花筒，特種兵們的制服光怪陸離，每走一步都拖出灰敗的剪影。雜亂的彩色光斑像吃了毒菌子一樣，在視野裏大片大片地暈染開來，變幻成怪異又恐怖的形狀。
她腳下猛地踉蹌了下，思緒還未反應過來，冷汗已經狂飆出身。一大陣可怕的蟲鳴開始沖擊骨膜，腦海裏咯咯回蕩起陌生女人的笑聲，尖利得就像用玻璃刮擦顱骨。
她倉促地看向自己手肘，死死地扣住門把，仿佛這是深海裏唯一的浮木。可詭譎的幻象還在把她往泥淖深處拖。濕漉漉的觸感沿著臉頰和後頸往下淌，涼津津地洇濕裏衣。
……是幻覺。
愈發模糊的視野邊緣，薩菲羅斯似乎察覺到了異樣，她依稀捕捉到他擡腿的動作，猛地打了個寒顫。
“……昨晚沒睡好，有點低血糖，你可以等我一會兒嗎？”
她顫著手長按屏幕，給薩菲羅斯發去語音。
“……”
不知道過了幾秒，還是十幾秒，等到那些幻象淡去的時候，她才從發散的視野裏瞟到男人的回應。
「好。」
她遽然掩門，沁汗的背脊狠狠抵住門板，手機瞬間脫力地掉到地面。她好冷，身體好像虛脫了一樣，手指軟綿綿地使不上力。
為什麽又會出現幻覺？
她劇烈地喘息著，身體就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冷汗涔涔，濕潤的發絲緊緊貼著臉頰。
昨天在魔晄爐裏她就一直出現幻覺，現在還這樣，到底是什麽原因？
……但無論是什麽原因，至少現在，先別讓薩菲羅斯知道。
她閉了閉眼，胡亂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匆忙換好衣服。可手指剛搭上門把，眼前便又浮現出一片灰翳，耳畔嗡嗡作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虛空中好像總有一道強烈的視線在緊緊攫住她，陌生的目光從她的脊椎開始，像一根冰冷的手指，一寸寸地往下滑，碾磨過最敏感致命的地方，幾乎令人毛骨悚然。
她猛地扭過頭。
可身後明明，什麽都沒有。
她扶著門框緩了緩，等那陣眩暈感淡去後，她才遲疑地折返回床邊，拿起了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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