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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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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未至

八月的最後一周,暑假接近尾聲。

祁聞夏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意識到這一點的。那天她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吹風扇,電視裏放著無聊的連續劇,母親在廚房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一切都和暑假剛開始時一樣——母親還是會做她愛吃的菜,父親還是會沈默地看電視,窗外的蟬還是在沒完沒了地叫——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日歷上,八月三十一日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返校”。那是母親圈的,她剛回家那天就看見了,當時覺得還早,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現在再看,只剩幾天了。

“西瓜。”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過來,放在茶幾上。

祁聞夏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咬了一口。

“媽。”

“嗯?”

“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母親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想什麽,又不是不回來了。”

“寒假才回來。”

“那也想不了幾天。”母親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什麽,最後還是說,“你在學校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祁聞夏沒說話。她知道母親不是不想她,只是不說。母親從來不擅長說這些,只會用行動表達——做她愛吃的菜,給她買新衣服,在日歷上幫她圈返校的日期。從高中住校開始就是這樣,每次她離家,母親都只是說“好好的”,然後站在門口看著她走,不追,不喊,就那麽站著。

下午,她和徐繹約了在江邊見面。這是他們暑假裏最常去的地方,離家近,安靜,還有風。她到的時候,徐繹已經在了,坐在長椅上,手裏拿著兩瓶水。看見她,他站起來,遞給她一瓶。

“來了?”

“嗯。”她接過水,在他旁邊坐下。

太陽快落山了,江面被染成橘紅色,波光粼粼,像無數碎金在跳躍。風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吹散了一天的悶熱。遠處有人在釣魚,一動不動,像雕塑。有小孩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幾乎看不見線,只有一個小小的黑點在天空中飄搖。

“要開學了。”徐繹說。

“嗯。”

“大二了。”

“時間真快。”

他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江面上有一條船駛過,馬達聲突突突的,越來越遠。祁聞夏看著那條船消失在橋洞下,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們也是坐在這個長椅上,說著類似的話。那時候剛結束大一,對大學還有很多新鮮感。現在新鮮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熟悉這座城市,熟悉這所學校,熟悉身邊的人。

“祁聞夏。”徐繹忽然叫她。

“嗯?”

“大二有什麽計劃?”

祁聞夏想了想:“好好學習。把專業課學好。上學期線代考得不太好,這學期要補回來。”

“還有呢?”

“還有……”她看著他,“和你一起。”

徐繹笑了,那個笑容在夕陽裏很好看。“我也是。和你一起。”

“你不問問我想和你一起做什麽?”她忽然說。

徐繹楞了一下:“做什麽?”

“不知道。”祁聞夏也笑了,“就是……一起。”

這個回答很模糊,但徐繹好像聽懂了。他點點頭,沒再問。

他們在江邊坐到天黑。路燈亮起來,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太亮,被城市的燈光蓋住了。江面上倒映著路燈的光,一條一條的,像碎了的金鏈子。

“走吧。”徐繹站起來。

“好。”

他們走回公交車站。路上經過一家小吃店,飄出燒烤的香味。祁聞夏吸了吸鼻子,有點饞。

“想吃?”徐繹問。

“算了,太晚了。”

“明天來吃。”

“好。”

他們走到站臺,車還沒來。站臺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廣告牌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寒假見。”徐繹說。

“寒假見。”

“說定了。”

“說定了。”

公交車來了。祁聞夏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燈下,白T恤在夜色裏顯得很亮。他朝她揮了揮手。

車上,她收到了他的消息:

“暑假結束了。但我們的夏天,還沒結束。”

她看著那條消息,笑了。然後回覆:

“嗯,還沒結束。”

收起手機,她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緩緩後退,燈火璀璨。她想起高一那年的暑假,也是這樣看著窗外,想著即將開始的高中生活。那時候什麽都不確定,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人,會發生什麽事。現在什麽都確定了,確定到有些平淡。

但平淡也沒什麽不好。她想。

回到家,母親還在客廳看電視。看見她回來,問了句:“吃了沒?”

“還沒。”

“廚房有粥,自己熱。”

祁聞夏去廚房熱了粥,端到客廳,坐在母親旁邊喝。電視裏在放一個綜藝節目,笑聲很假,但母親看得很認真。

“媽。”

“嗯?”

“我大二了。”

“嗯。”

“還有三年就畢業了。”

母親看著她,不知道她想說什麽。

“畢業了我回來工作。”祁聞夏說。

母親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回來幹嘛,大城市機會多。”

“我想回來。”

母親沒接話,轉過頭繼續看電視。但祁聞夏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喝完粥,祁聞夏洗了碗,回了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星星貼紙。那些貼紙貼了快十年了,有的已經翹了角,有的褪成了白色。她一直沒撕,母親也沒撕,就那麽貼著,像某種約定。

手機震動了。是徐繹的消息:“睡了嗎?”

她回覆:“還沒。”

徐繹:“我也沒。在想什麽?”

祁聞夏:“在想暑假。在想開學。在想明年暑假。”

徐繹:“明年暑假還去海邊?”

祁聞夏:“去。”

徐繹:“說定了。”

祁聞夏:“說定了。”

徐繹:“晚安,祁聞夏。”

祁聞夏:“晚安。”

放下手機,她閉上眼睛。窗外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像是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暑假要結束了。

但沒關系。

還有寒假,還有明年暑假,還有以後的每一個假期。

還有那個人。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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