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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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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樣了

紀熠舟低頭,看見腳邊有一窩螞蟻。

黑沈沈、密匝匝一片,繞著個針尖大的土洞,進進出出,有的拖半粒米,有的扛一截草莖,仿佛天地間只剩這一樁正事。

“忙來忙去,過幾天下雨全淹死了。”紀熠舟說。

身旁人嗤了一聲,“都不用請動老天爺,說難聽點,***就死了。”

紀熠舟很無語,“你說話能文雅一點嗎?”

“你替他們操的哪門子心?”

紀熠舟擡起眼看賀其宴。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日夜的溫差很大,天已涼,這人還是選擇了要風度不要溫度,他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城區規劃一路向北,你家這片,拆是早晚的事。”他補了一句,“恭喜你啊,你要變成拆二代了。”

紀熠舟撿了一根枯枝,輕輕撥了撥那窩螞蟻。螞蟻們受了驚,四散逃開,急急地,忙忙地,像一群沒頭的蒼蠅。他想起小時候聽人說,螞蟻能蔔天氣,忙著搬家,是要下雨了。

“祖上積德。”現在這種話已經完全不能掀起紀熠舟內心的波濤了,他反倒更惦記另外一件事情,問道:“餓嗎?”

賀其宴拖長了聲調,像真的餓得沒了力氣,“餓~飛機上那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這地方路不好認,我繞了老半天,就吃了惠民超市一個老式面包,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那、來我家吃點吧。”他說。

“別。”賀其宴豪爽地拒絕。

“那你想吃什麽?”他問,“我給你端出來。”

賀其宴笑著說:“小孩子嗎?”

“難道你還想吃惠民超市的老式面包嗎?你吃之前看保質期了嗎?”

後門“吱呀”一聲打開。

“進來。”樊渺打開門,看著兩個二十好幾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對著一窩螞蟻,一會絮叨,一會吵架。

賀其宴:“……”

紀熠舟:“……”

賀其宴飛快地給了紀熠舟一個眼神,那眼神裏有三分窘、三分怯,剩下四分大約是“我靠,你怎麽不早說這是你家後門”的意思。紀熠舟也回了他一個,那意思大約是“我忘了”。

“你也進來。”樊渺說。

賀其宴臉上的表情更微妙了,“我?我就……不必了吧……”

樊渺沒說話,只拿眼睛看了他一眼。

“多有叨擾。”

樊渺說:“說話挺文雅。”

賀其宴:“……”

“媽!”紀熠舟笑著,拉賀其宴進門,“你不要隨便偷聽我們說話。”

門開的時候,紀念正葛優癱在沙發裏剝橘子。橘皮撕開的一瞬,苦澀的汁水濺出來,她擡頭看見賀其宴,品嘗到了甜美的果肉。

“紀二小姐,好久不見。”

“賀總,風采依舊。”

“承蒙惦記。”賀其宴微微頷首。

兩個人從“最近過得怎麽樣”聊到“村門口的大黑狗”。

她頓了頓,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目光灼灼,“你眼睛真的好像琥珀。”

“是嗎?”

“嗯。很漂亮。”她說完,眼角餘光掃過紀熠舟。

紀熠舟:“……”

飯桌上頭那盞燈不太亮,老式的圓形吸頂燈,光線落下來。碗筷擺好了,紀延朗已經坐下,一言不發,跟這種脾氣的人坐一桌吃飯,說沒壓力是假的。

紀念先開了口。

“媽今天做的紅燒肉,你們有口福了。我中午偷吃了一塊,被敲了手背。”她把手伸出來晃了晃,手背上什麽都沒有,但她說得像真有一道紅印子似的,煞有其事。

紀熠舟夾了一塊肉,放進賀其宴碗裏,說:“我媽媽手藝很好,你嘗嘗看。”

“我還是不是你姐姐了?”紀念筷子一指,“你管不管,這人欺負我。”

賀其宴輕笑一聲,“我可管不了他。”

“你們所有人就縱容他吧!”

紀熠舟哼了一聲,洋洋得意。

“臭屁個什麽勁?”

紀延朗看了她一眼,“你少說兩句,肉也堵不住嘴。”

紀念吐了吐舌,不以為意,又去扒拉盤子裏的藕夾,“這我炸的,味道不輸媽。”

中途,賀其宴被紀延朗帶著喝了兩口白的。酒是普通的白酒,辣口,入喉卻燒出一路熱意。他不至於兩口就醉,但已經聽出了紀延朗話裏的弦外之音。他挑了些能說的說,語氣溫和,滴水不漏。

紀念把橘子籽吐在手心裏,“你們能不能不要在吃飯的時候聊工作,倒胃口得很。”

紀延朗沒理她。

賀其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後來的話題從紀念說隔壁單元那只貓又生了一窩,問賀其宴要不要領養。賀其宴說養貓不如養狗,狗熱鬧。反方紀念說狗還要遛,麻煩。紀熠舟插了一句,說小時候養過一條,跑丟了,紀念哭得可傷心,不想去上學,差點打花屁股。

樊渺拆臺:“你只是不想上學吧?”

紀念說媽媽你怎麽可以這樣想我?說紀熠舟你還記著呢,都多少年了。

紀熠舟說記得。

失去的東西,方稱得上真正擁有過,可人終究是害怕失去的。

紀延朗放下了筷子。他吃完了,但沒有離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聽他們三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那只跑丟的狗、樓下樹今年結了多少果子。他聽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紀念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嚼完後拍了拍手,“行了,吃完了誰洗碗?”

賀其宴剛要開口。

“哪有讓客人洗碗的道理?”紀念截了他的話,笑嘻嘻地看著紀熠舟。

“明擺著點我呢,是吧?”紀熠舟無奈起身,開始收碗。

直到紀熠舟結束手活,賀其宴都微笑著看向他,他已經毫不避諱兩人的關系,帶著賀其宴回到自己房間,

賀其宴非常神秘地說:“你知道剛才紀念問我什麽嗎?”

紀熠舟想了想,擺擺手,“我猜不到。”

賀其宴站到紀熠舟面前,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她在想該稱呼我弟夫還是弟媳,哈哈哈,紀熠舟,怎麽回事啊,跟你,我的輩分一下子低了好多!”

紀熠舟垂眸看他。

賀其宴乖乖地閉上眼,睫毛顫抖,他等了很久,紀熠舟也沒有動作,便睜開一個眼睛。見紀熠舟只是深情地望著,他沒由來的有些失望,小嘴癟起。

“因為我不親你?你就委屈了?”紀熠舟眼神死死地鎖在他身上,“我為什麽不親你,你最清楚,碰你你太鬧挺了。”

“哪有。”賀其宴試圖為自己正言。

“先去洗澡,等會帶你出去玩。”

“哦。”

賀其宴洗完,換了紀熠舟的衣服。寬寬大大,他撩起衣擺聞了聞,有一股說不出的、淡淡的味道。

時已傍晚。

最後一點日頭斜照在田埂盡頭,光色暗下去,連花穗都照成沈郁的暗金,風過時,香氣靜悄悄的。

紀熠舟輕輕籲了口氣,“這會兒最舒服,沒蚊蟲,走一走也消食,到處都是油菜花的味道。

紀熠舟牽著他走,土路坑坑窪窪,兩個人便走得很慢,賀其宴忽然停下來,像只倔強的貓一樣拉不動,他只好也站住。

“你看這草,葉子怪特別的。”

紀熠舟順著看去,田埂縫隙裏,幾株嫩綠色的植物貼著地長,葉片呈心形,邊緣帶著淺淺的鋸齒,莖稈細弱。

他松開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軟嫩的葉子,語氣平淡,“這是蒼耳。”

“蒼耳?”

“《詩經》裏叫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頃筐’。”

賀其宴彎彎眼睛,“變得這麽有文化了,小笨狗。”

紀熠舟:“跟你學的。”

“下午還嫌我說話不文雅,這會兒是打算用《詩經》來熏陶一下我這個文盲嗎?”

紀熠舟:“……你想多了。”

賀其宴疑惑道:“這就是蒼耳?以後會粘得滿身都是的那種小刺球?一點也不像。”

“現在才四月,剛生根發芽。”紀熠舟的目光落在那幾株幼苗上。

賀其宴看他,靜靜聽著。

“等再過兩三個月,風刮不倒,人踩不斷。等到七八月,會開黃綠色的小花。”

“那什麽時候能結刺球啊?”

“秋天吧。蒼耳就會粘在人身上、獸毛上,走到哪兒落到哪兒,然後開始新一輪的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紀熠舟收回手,重新牽住賀其宴,站起身。

天邊最後一縷光正從他背後收攏,橘紅色的餘暉鋪滿整片油菜花田。衣擺被風壓住又松開,他穿著一件襯衫,一副俊俏的長相,光落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

賀其宴跟著站起來,笑著打趣了一句,“跟你一樣。”

“哪一樣了?”

賀其宴松開手,從他身邊掠過,往前邊走去,一如初見。

那道身影好像會消失在盡頭。

紀熠舟抓住他,追問:“哪一樣了?”

賀其宴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回頭時桃花眼彎起來,眼尾微微上挑,眼睛帶著鉤子似的。他湊近了些,氣息拂在紀熠舟下頜上,聲音拖長:

“黏、人、啊~”

紀熠舟沈默片刻,說:“我比蒼耳黏人,你別想甩開我。”

賀其宴:“一輩子麽?”

“是。”紀熠舟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

賀其宴笑了一下,“說得這麽肯定,聽著倒像真的了。”

“本來就是真的。”

“那什麽時候算完?你死了我就能解脫了?”賀其宴漫不經心地說。

“嗯。”

賀其宴楞了一下,“你還真說嗯?”

“死了就管不了你了。”紀熠舟說,“你就自由了。”

自由?這個詞很怪。賀其宴生在自由裏,長在自由裏,連“愛”都是他自由選擇的結果。

他皺眉想了想,“那你要是一直活著呢?”

長生不老這種事兒,別人說出來是玄幻,從他嘴裏說出來,紀熠舟覺得自己要是不真活到一百歲,都算食言了。

“那就一直黏著你。”

“你要是活到一百歲呢?”

“黏到一百歲。”

“那你不就成老蒼耳了?”

“老蒼耳也是蒼耳。”

賀其宴走在前頭,腳步輕快,把他勾在身後,像拿根繩子吊著肉,勾引一只不肯走的狗。

“我還以為你想和我葬在一起呢。原來你這個一輩子,不包括死後啊?”

“想。想和你葬在一起。”

賀其宴眨眨眼,“那你剛才還說死了就管不了我了?”

“管不了。”紀熠舟說,“但可以埋一塊。”

“紀熠舟,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哪樣了?”

“就……”賀其宴想了想,說不上來,幹脆不說了,“快點回家!我困了。要睡覺。”

“真睡覺?”

賀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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