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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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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丘之貉

世人常言,能力越大,責任便越重。可倘若立身於無措的庸常,那所謂責任,會是什麽?

紀熠舟報到完回家,收到了消息。經偵出示證件後,將賀其宴帶離住所,全程未對外透露任何細節。

他甚至會偏執地想,今天是不是不該去學校報到。為什麽他一走,賀其宴就出了事?這種感覺就像,出門正好趕上下雨,沒帶傘;做美夢呢,突然一腳踩空。好像所有倒黴事都商量好了。他也知道這麽想挺沒道理的,可要是不這樣想,他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辦。

案件初步認定涉嫌經濟犯罪。賀其宴這會估摸著已送進看守所羈押,偵查階段,最快也要一個多月。作為當事人,他委托了律師,但無論是朋友還是家屬,一律見不到。

紀熠舟想到了唐續。可任何情緒的傾訴都顯得多餘,讓唐續盡早介入、摸清案情,才是最要緊的事。

他滿心焦灼,在家裏踱來踱去,坐立難安,紀延朗問有多擔心?

他說,當然是很擔心。

“為什麽?”

紀延朗的身影步步逼近,語氣陡然加重,厲聲追問:“為什麽!”

紀熠舟啞口無言、膽寒發豎。

他的表情像惡鬼,像修羅,半分為人父的溫和都無。紀延朗總能在紀熠舟渴望父愛的時候,親手打碎所有濾鏡。

“說不出來是吧?”

紀延朗擡手就是一巴掌。

這一下又狠又重,紀熠舟的臉頰頓時紅腫起來,嘴角洇開一縷血絲。

“因為你們兩個滾到了一起去!”紀延朗這一嗓子,吼得整個客廳都在抖,“你當老子眼瞎心盲啊,看不出來?

周遭人看老紀家的眼光本來就夠怪了。現在唯一的兒子被一個男狐貍精迷去了心智,在這茶不思飯不想。第一反應不是保全自身、不是撇清關系,反倒像丟了命根子似的惶惶不可終日。

怒意沖上頭頂,他攥緊拳頭,指骨咯咯作響,眼神銳利得像刀。

“我攤上你,我上輩子已經不是造孽這個問題了。”

他辛辛苦苦打拼半輩子,好不容易掙下這點家業,就指著這根獨苗傳承香火、光宗耀祖。結果呢?結果這小子一頭栽進男人堆裏,栽得心甘情願、栽得理直氣壯,栽得連人話都聽不進去。

“我告訴你,”紀延朗咬著牙,一字一頓,“賀其宴的事,你少管。這天底下也沒人能管。”

“我們在談戀愛。”紀熠舟掙紮道。

紀延朗縱然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見這話,還是胸口一窒,氣血直沖頭頂,奮力嘶吼:“我看你是瘋了!”

他指著紀熠舟的鼻子,指尖都在抖,怒火燒得雙目赤紅,“絕對不行!幾個月的功夫,你就能看清一個人了?”

“我比你了解!”

爭執間,紀延朗擡手狠狠拍在桌上,“從今天起,你給我在家關禁閉,哪兒都不準去!”

紀熠舟心頭一急,脫口而出,“我要去上學的,課程不能落!”

“上學?”紀延朗嗤笑一聲,“你去了學校,心思能在讀書上?怕是轉頭就想著怎麽去找賀其宴吧。賠錢貨!”

紀延朗又轉頭,對著母女倆厲聲道:“你們兩個給我盯死他!他要是敢踏出家門一步,我回來唯你們是問。”

話音未落,房門便被他狠狠甩上,這偌大的房子,風一吹,滿是寒涼。

一室沈默,紀念想開口說句什麽緩和氣氛,擠出半句幹巴巴的話,反倒讓氛圍更顯尷尬,索性也閉了嘴。

所有人都緘口不言,仿佛一提及方才的爭執,就要再次引燃滔天怒火。

半晌,樊渺才輕輕嘆了口氣,眉眼疲憊,喃喃道:“你們父子倆,一個脾氣爆得像炮仗,一個犟得像頭驢,這輩子就只會硬碰硬,誰都不肯低一下頭。”

她靠在沙發背上,眼神放空,望著冰冷的天花板,緩緩訴說著自己的人生,字字苦澀。她與紀延朗的婚姻,沒有什麽溫情可言,日子好的時候尚且能裝裝樣子,糟的時候,早就爛成了一灘爛泥。

“我就是你這麽臭屁精的一個人,談了個全心全意喜歡的對象為什麽不帶回家讓爸爸媽媽看看,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她兀自苦笑,“擔心我們接受不了你喜歡的是個男人。罷了,呃不知道賀其宴有什麽好的,但你喜歡就喜歡吧,這輩子,我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明白,又哪有資格管你。”

紀念挨著母親坐下,一手攬住她顫抖的肩,一手緊緊扣住她冰涼的手,眼角飛快地朝紀熠舟遞了個眼色。

紀熠舟沒再多留,徑直離開了紀宅。

他其實無處可去,腦子裏一片空茫,最後鬼使神差地,找到了夏洱和王鴻哲。兩人臉上看不出半分焦灼。

他們直言不諱,這事幫不上忙,也別怪我們塑料交情。

賀其宴是什麽人,老謀深算,從不會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去。萬通一向合法合規經營,收入幹凈透明。如今是法治社會,沒人會蠢到鋌而走險。賀其宴若真敢那麽做,那他就是昏了頭。

紀熠舟垂著眼,“但願如此。”

霧裏看花,水中望月。紀熠舟心裏比誰都清楚,賀其宴未必有那般幹凈。

萬通是市面裏叫得上名號的企業,經偵一事很快便傳進財經版面,所有人員對外口徑統一,閉口不言。

每一次手機彈窗震動,都叫人心驚肉跳,生怕彈出最壞的結果。這些日子,萬通內部亦是風雨飄搖,一場調查下來,負面影響鋪天蓋地。

唐律師從裏面出來,單獨對紀熠舟說了一句。

“離童逸遠一點。”

紀熠舟追問:“沒有別的話嗎?”

唐續搖頭,告訴他,別總把心思耗在賀其宴身上,他這種人,就算真進去了,住的也是條件最好的單間,輪不到紀熠舟瞎操心。與其像個孩子一樣惶惶不安,不如多顧著自己,沒用的情緒改變不了任何事。

“你們認識很久了?”

“他付錢,我辦案,僅此而已。”

家是回不去了。再面對紀延朗,不過是兩兩生厭,倒不如眼不見為凈。紀熠舟索性回了學校,照常上課,住回寢室。學費住宿早已繳清,寢室成了眼下唯一能落腳的地方。

第二日,他本想去找王鴻哲,可車還留在紀宅,往日出行又全是賀其宴接送。他站在路邊連連嘆氣,沒了賀其宴在身邊,就好像生活少了一絲運氣。

嘆息還沒落地,下一秒,一輛黑色轎車停至跟前。紀熠舟掃了眼車標,車型不對,而且他叫的是輛白色網約車,這黑車是什麽鬼?

後車門應聲推開,一只粗壯的手朝他抓來。紀熠舟反應極快,身形一錯,利落後退避開。

“光天化日,你們想幹什麽?”

他擡眼直視車內,聲音清亮,“童逸,你這是犯法。”

可車內死寂,沒有應答,更沒有童逸的身影。對方對著耳麥說了一聲。

硬碰硬不成,黑衣保鏢終於收斂了戾氣,“紀先生,麻煩跟我們走一趟。”

紀熠舟嗤笑一聲,半點不肯退讓,“無憑無據就讓我跟你們走?我又不傻。”

玩心一下竄了上來,紀熠舟沖他們吐了下舌尖,揮揮手算作再見,轉身就紮進校園裏。

四月初的風還帶著點清涼,林蔭道新葉初綻,嫩綠疊著深影,柏油路靜謐、幽深。他走了兩步,索性拔腿跑起來。少年身形輕快,暫時躲開了身後的陰翳。

他在路上取消了打車訂單,撥通王鴻哲的電話,笑意淺淺,“快來接我,我從學校偏門走。”

臺球廳很暗,空氣裏飄著淡酒與冷香。夏洱一身紅絲絨長裙,像是開得富貴的紅木香,她俯身架桿,指尖穩穩扣住球桿。

瞄準。

“砰!”

白球撞散球堆,兩三顆應聲落袋。她直起身,粉擦慢悠悠蹭著桿頭,“所以童逸盯上你了?”

紀熠舟捂住臉,搓了搓,所有的茫然無措釋放在朋友面前,“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真有這麽大的仇?”

王鴻哲繞著球桌踱步,尋著角度出桿,力道偏猛,球撞在庫邊彈回,空落一聲。

“就這水平還天天嚷嚷著要跟我打?”

“失誤!再來!”

“再來個屁。”夏洱不搭理他,她丟了桿,坐到沙發扶手上,胳膊壓在紀熠舟的肩膀上,“童逸針對他,可能是因為過去的那些事兒翻不過篇,得找個出氣筒。”

王鴻哲插嘴:“那也不能逮著人往死裏整啊?”

“你要是發現有一天我對你又打又罵,對別人是甜言蜜語溫馨伺候,你是什麽反應?”

王鴻哲訕訕地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人心最直白。

“賀其宴以前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她思索了很久。久到王鴻哲又打了一桿,這次進了,他興奮地揮了揮拳,被夏洱一個眼神瞪得縮回去。

她認識賀其宴二十餘年。但人有時候真的很難理解。他生一副顛倒男女的好皮囊,憑一張臉便能俘獲萬千心意;又有絕頂聰慧,卻偏偏用來游戲人間。緋聞纏身,艷名在外,出淤泥而全染,一身風月債。

他的荒唐從不是空穴來風。

一切的開端,是一段羅曼蒂克的愛情。雨天畫廊,藝術與情愫纏纏繞繞,是旁人艷羨的初遇,美得像一首詩。可詩的背面,全是私欲與沈淪,是一幅被各色欲望潑染的畫布。

艷麗、骯臟、不堪入目。

“有一點我很好奇,”紀熠舟斟酌許久,“他真的做過多人運動?”

夏洱聳肩:“I don't know.”

陰影處有人已悄無聲息地註視良久。

“你們還挺不在乎朋友人品的,怪不得能玩到一塊去,原來是一丘之貉。”

夏洱皺眉,語氣不善,“你怎麽在這?”

“這裏是會員制,我為什麽不能來?”童逸一身矜貴,面容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西洋人偶。他挺直腰桿,是必要在眼神上壓夏洱一回。

而他被三段目光同時鎖住。當年的求而不得,如今輕易的落在了旁人身上,他想起了他與賀其宴感情潰爛的根源。

這是他第二次提醒紀熠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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