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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改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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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改之心

這是他第二次提醒紀熠舟。

不要陷得太深。

“保鏢請不動你,那我親自來,夠擡舉你了吧?紀熠舟。”

紀熠舟聽懂了弦外之音,沈默著起身,跟著他換了一間僻靜的包間。

門一關,童逸望著紀熠舟,眼底翻湧著經年不散的怨與妒,像積雨。

過往,如醉、如夢、如鏡花水月。

他同賀其宴在愛怨裏糾纏了無數晨昏,抵死纏綿,愛恨俱焚,到頭來,唯有難言。

他說如果你能容忍,始終傾心相待的人在情愛裏邊界模糊,與旁人廝混親昵,那他無話可說。

“我以前就是個傻子,掏心掏肺愛他,到頭來卻像個小醜,讓他那幫朋友看盡了笑話。他們是賀其宴的人,當然向著他,誰會在乎我死活?”

他說。

在Dan的公寓,大家一起看球賽,Dan毫無顧忌地躺倒在賀其宴腿上,我特麽還在呢,賀其宴一言不發,連推開的意思都沒有。

還有Michael,那個賤人總愛從身後攬住他的脖頸,還喝他用過的酒杯。

樁樁件件。

“這些,你難道都能接受?”

紀熠舟捫心自問,答案只有一個。

不能。

見他終於有了動容,童逸稍稍松動,總算尋到了一絲微弱的認同感。

可哪有人拿著前朝的劍來斬今朝的官?

紀熠舟不肯信,也不願信。倘若童逸與賀其宴當真緣盡至此,他又何必在情傷過後,仍揪著不放,步步緊逼。

念頭轉及,他竟也恍惚,自己是不是真被賀其宴迷了心智,旁人勸誡一句聽不進,滿心滿眼,裝的全是那個人。

沒錯,自始至終,只有賀其宴。

兩人已近半月未見,音訊全無。

抓不住,摸不著,松不開。

賀其宴從未為他哭過,從未為他吃醋。這段感情裏,所有的不安、失控、狼狽,全是紀熠舟一人。可不可否認的是,賀其宴為他做了太多。

愛若是只憑嘴說,未免太過廉價。

童逸被趕出去時,眼神幽幽地落在紀熠舟臉上,像看一個沒救的賭徒。他說,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他還說,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戀愛腦,大傻逼。

紀熠舟等人走了,他把王鴻哲單獨喊進來。

夏洱問:“你們孤立我?”

兩人對視一笑,紀熠舟請她喝了一杯,此事就此別過。

待到三月底,滿城繁花盡數開透,紀熠舟等待了一日又一日,將近兩周的空白,足夠讓所有不安生根發芽。

事情的轉機是課上一通毫無預料的電話,唐續說今晚辦完手續,賀其宴應該就能出來了。麻煩你去看守所接人。

掛了電話,他給賀其宴發消息。

那頭回得很快,是一個“耶”的表情符號。

紀熠舟打字飛快,問這問那。

前一秒還回覆的人,下一秒沒有下文。

下課鈴一響,紀熠舟幾乎是奪門而出,驅車往所裏趕。

他遠遠便看見了那道身影。

賀其宴蹲在路邊,一身簡單衣物,依舊清雋挺拔,哪裏有半分狼狽。他垂著眼,懷裏抱了只瘦弱的流浪貓。

紀熠舟剎車、推門,心跳撞得耳膜發疼。

一個月未見,要說賀其宴有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紀熠舟倒也說不上來。他瞧著依舊好,面色勻凈,精氣神足,半點不見吃了苦頭的憔悴。這一場重逢,竟真有幾分鵲橋相會的意味,賀其宴只淡淡地沖他笑。

紀熠舟低下眼睛,“我快急死了,你倒好,在這裏悠閑得很。”

賀其宴低聲笑了笑,“對不起嘛,手機沒電了。”他指著看守所裏,“充著呢。”

都說小別勝新婚,那些積攢了整整一個月的焦躁、不安、惶惑,在見到賀其宴的那一刻悄無聲息地散了。

紀熠舟定了定神,問:“最後的處理結果是什麽?”

賀其宴拿到了手機重新開了機,“你很好奇嗎?”

“是不能告訴我嗎?”

“退賠了點錢,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所有的隨身物品,賀其宴低頭看了一眼。

東西不多,他摸到了被壓扁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間。

一個月沒碰這玩意兒。

令人不爽。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混著焦油湧進肺裏,有點嗆,嗆得他瞇了瞇眼。

賀其宴一手夾著煙,一手回覆著積攢的消息。臉上沒什麽表情,煙抽完的時候,兩人的車已經開了一段距離。

“心不在焉的想什麽呢?”

賀其宴直言不諱,“童逸這次真是坑慘我了。我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吃這麽大的癟,我肯定得想個招還回去啊。”

經偵介入調查一個月,人雖平安出來,代價卻足以抽走半條命。

巨額退賠當場繳清,毫無緩沖餘地,任職取消,職位一擼到底。往後數年,他都會被列為重點監管對象。

紀熠舟謹慎道:“還是小心為上。”

不料賀其宴對此不理睬,說:“你呢?一個月不見,想我了嗎?”

“……想。”

他看見賀其宴的眸光亮了一亮。像有人往灰燼裏吹了一口氣,死灰覆燃。

太久沒見了。

中間隔著的這三十天,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不捅破時尚能相安無事,一旦有人先伸了手,那點壓抑著的心思就呼啦啦燒起來,燎原之勢,擋都擋不住。

紀熠舟低頭看他,喉結動了動。

賀其宴也在看他。

視線相撞的剎那,空氣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劈啪炸響。兩個人都沒動,用目光,用呼吸。

唯一能稱得上法律警告的,大概是他倆不能當街啃起來。

畢竟還在大馬路上,畢竟不遠處還有夜歸的行人。

所以紀熠舟只是攥緊了手指,將他拉回車上馳騁而回。



若是一年前,二十六歲的賀其宴執掌萬通集團,權勢如帝國矗立,一言可定商海沈浮。那時圍在他身側的人蜂擁成群,不過是趨炎附勢的蛀蟲,他冷眼觀之,只當是人間一場游戲。

而僅僅一年時間,風雲驟換。

那些曾圍獵在他身邊的蛀蟲,早已作鳥獸散。

沒了前呼後擁,沒了算計周旋,賀其宴反倒覺得,這世界清凈得有些過分。

一上午過去,魚漂紋絲不動,半條魚都沒釣上來。

賀其宴懶懶地躺在搖椅上,一張臉埋在漁夫帽下,遮了陽光。

下棋、品菊、賞花這種慢悠悠的退休日子,他半點提不起興致。才安分了幾天,骨子裏的躁動就壓不住了,他從來不是能安於清閑的人。

下一秒,帽檐被人輕輕取走。

刺眼的日光落下來,他下意識瞇起眼,像午睡的貓被擾了清夢,不悅。那張皮相艷絕的臉,毫無保留地曝在光裏,叫人一眼忘不掉。

下一刻,大掌覆上他的發頂,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發絲。

紀熠舟的聲音帶著笑意,低低落在他耳邊,“原來還有你不會的事。”

賀其宴不是來釣魚的,他找吳褚,只圖一句交底。

吳褚勸他,性子仍藏著跋扈野心,命好不容易保下,不要再觸黴頭,何苦容不下一個童逸。

一個合格的前任,就該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那段付出過真心的時光,如今回想,只剩滿心反胃。

真心二字,賀其宴說過,童逸也提過。

如今的賀其宴,承認行事邊界模糊,可他彼時念頭純粹,不過是想把童逸,介紹給最要好的朋友。

三觀不合,脾性相克。

兩人都是得理不饒人的主,嘴比心急,話一出口,便字字剜心,傷人又傷己。

童逸的愛很窄,只能裝下一個人,而那個的從呼吸到靈魂,只能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這便是我們分手的根由,可單是情分盡了,他還犯不著這麽趕盡殺絕。我被經偵留置調查的這一個月,他借著空檔,摘走了我手裏大半核心資源。說是搶太直白,畢竟樁樁件件都鉆了律法的空子,這會又是體面人了。除去萬通外,我還有一些核心項目、渠道,全被他劃到了自己名下,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賀其宴懶洋洋地回答。

沒有人會為了一段失敗的舊情,拼上身家去構陷、去報覆。

童逸沒那麽癡情,也沒那麽閑。

“若只是除掉我就能上位,我早下地獄多少回了,天真。”賀其宴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他低下頭,換來賀其宴一個輕淺的吻,像只正在搖尾巴的小狗。

“好乖啊。”他嘆。

紀熠舟任他揉捏了片刻,低聲道:“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嗯?”

“我跟我爸媽講了,我們在談戀愛。”

賀其宴一頓:“……?”

“然後,我被趕出來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一點忤逆,一聲沈默,一點不合心意,一句不肯低頭,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就能成為驅逐的理由。

以愛為名,行控制之實,把順從當作孝順,把背離視作背叛,血緣成了最沈重的枷鎖,家成了最輕易就能失去的地方。

賀其宴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臉頰:“這麽一看,我倒像那個勾引良家子、拐帶人家小兒郎的登徒子,真是罪該萬死。”

“我看你可沒有一絲悔改之心。”

賀其宴說,哦~那你要怎麽懲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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