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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致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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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致盎然

賀其宴收到了一份快遞。

同城急送,牛皮紙袋。賀其宴拆開掃了一眼,一封律師函,寄件地是全球知名的律師事務所,而它的總部就在S市。

措辭客氣,內容不客氣。

關於萬通集團的股權變更與質疑,質疑其存在瑕疵,要求七日內提供相關文件“以供核驗”,否則將“依法向有關部門舉報並申請調查”。

屋外天色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像憋著一場雨,遲遲落不下來。

律師函不過虛有其表,下一步應是童逸的實名舉報,經偵介入,媒體跟進。賀其宴想。

他將東西傳給法務,讓他們看著辦,無論是接招還是駁斥,做出一點動作就好。

反倒是紀熠舟對那封律師函,抱著一種近乎敬畏的態度。

法律民生這東西,太敏感。裏面的彎彎繞繞,不是一兩句能說清的,否則司法考試也不會成了一道森嚴關口,攔下一批又一批年輕人。當然,真正有心有力者,從不會被區區一場考試困住。

白紙黑字,公章鮮紅。

“所以啊,你能不能認真對待?”他是真的怕,怕到近乎本能,如同孩童畏懼長輩的訓斥,學生忌憚師長的責罰,是刻在骨子裏的不安。因此開口時,難免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半分馬虎不得。

“也是。事情真鬧大了,要判刑的。往小了說,清股退錢,追責賠償。整改,刻不容緩。”

童逸這次不是虛張聲勢。

賀其宴本想將手裏這枚燙手山芋該切割的切割,幹凈抽身,求一個平安落地。

可時間不等人。

等他走完,經偵早逮到他尾巴了,等著他的只有鐵窗淚。

紀熠舟看著他,忽然問:“你們倆要是真能和平分手,他能這麽恨你?”

“誰知道呢。”他說。

“你有的時候真挺招人恨的。”紀熠舟反問道:“你不覺得嗎?”

賀其宴一反常態地收起笑顏,“你恨我呀?……不可以。”

不笑的時候,這張臉就顯得很冷,很有距離感。紀熠舟被這種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剛想說什麽,賀其宴動了。

他湊過來,手落在紀熠舟胸上,他非常喜歡這鍛煉的恰到好處的胸肌,線條緊實,很健美。紀熠舟往後躲,賀其宴就跟過來,嘴唇落在耳廓上。

紀熠舟躲不開。

“你……”

賀其宴沒讓他說完。吻落下來,紀熠舟最後實在受不了。

“我喜歡你的……別搞我了。”

賀其宴發出一聲很輕的哼聲,像是滿意,又像是得意,像是終於從紀熠舟嘴裏撬出了想聽的話。

“等著。”他說,轉身往廚房走。

律師函被丟在茶幾上,不知以為廢紙兩張。

廚房傳來聲音,他探出半個腦袋,“小青龍是做蒜蓉粉絲還是芝士焗龍蝦?”

紀熠舟說:“芝士的吧。”

明明身處風暴中心,這人卻像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睡睡,該親親該抱抱,風大雨大,好似都落不到他身上。

賀其宴學東西快。那只小青龍到他手裏,三兩下就被收拾得幹凈漂亮,碼在盤子裏,一下子上檔次了不少。

平日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認認真真地處理一只蝦。

這畫面……嘖嘖……

紀熠舟走過去,從後面貼上他,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手環到他身前,十指交疊在他小腹上。

廚房裏只有水龍頭細細的水流聲。

紀熠舟特別喜歡在這種時候黏他,因為這時候的賀其宴最沒辦法。

攻守易型。

紀熠舟盯著他的手看。

那雙手在夜裏落在他身上各處。

青龍被一切為二,露出裏面嫩白的肉。水沖過,肉顫了顫。

賀其宴終於開口,“你這樣我怎麽弄?”

“你弄你的。”紀熠舟沒松手。

賀其宴天生就善於調情,毫無分寸,只需一秒便能將氣氛燒得徹底過火。兩個人吃飯的點比平時晚了兩個小時,小青龍只得被送進烤箱裏重新覆烤。

賀其宴在家時穿著沒個正行。

說“沒正行”都是客氣的。一件睡袍,領口大敞,露出鎖骨和胸口大片皮膚。屋裏恒溫系統開著,他穿成這樣,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紀熠舟端著咖啡杯,深吸一口氣。

品相太好,好到讓人煩躁。

他走過去,賀其宴偏頭掃他一眼,旋即轉回目光同律師談事。

紀熠舟:“……”

他抿了一口,唇間苦澀,手不安分地落下去,往賀其宴屁股上緊實地捏了一把。

緊實的肉感從指縫間溢出來,那道凹陷與凸起的弧度,勾得人心神不寧。他向來癡迷賀其宴的身體,無論多少次觸碰,依舊像初次探索般興致盎然。

下一秒,一個肘擊結結實實的撞過來,正中紀熠舟肚子,杯中的液體險些讓地板遭殃。

唐律師:俺嘞娘嘞。

他擡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眼鏡,不防藍光,不隔紫外線,唯一的用處便是添幾分老成持重,往人前一坐,便自帶一股深不可測的氣場。那人長著一雙狹長眼,笑起來像狐貍。

唐續,三十不到。

能在S市刑辯圈紮穩腳跟的同齡人,寥寥無幾。

圈內人都清楚,他有兩樣旁人望塵莫及的本事:一是記性絕佳,卷宗細節過目不忘;二是嘴嚴,旁人甚至要疑心他從前是不是啞巴。經他手的案子,落馬的當事人不計其數,可這麽多年,竟沒有一個能把他拖下水,半分把柄都抓不住。

賀其宴戲謔道:“唐大律師,不能讓我在這兒栽跟頭啊~”

唐續還有個毛病:賺錢不要命。

而賀其宴恰恰只有錢。

只要錢給到位,十惡不赦的人經他一說,死刑也能變死緩。黑的也能說成白的,白的說成壓根沒發生過的。他這個人沒有多高的道德覺悟,條文倒背如流,剩下的,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的功夫。沒人真正清楚為什麽他對錢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求。律師這一行,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唐續沒什麽大理想大抱負。他不上電視,不混圈子,不寫公眾號。早些年想明白一件事:這個行業,頂端就那麽點人。

賺錢就行。

兩人就案情細節逐一核對,紀熠舟安安靜靜坐在賀其宴身側寫項目企劃書,思路滯澀時,便無聲地往人身邊靠一靠、蹭一蹭,稍作平覆又低頭繼續。

唐續聽得越細,疑問便越多,賀其宴均據實以告,無半分隱瞞。末了,唐續說,難度挺大。

賀其宴豈會不知他這副德性?一句“加錢”,便能抵得過千難萬苦。

這事至此,也算敲定了一半。賀其宴忙完翻起紀熠舟那份項目企劃書,兩人就此聊開,一直說到白川最新的智能科研成果。

賀其宴對技術一竅不通,一觸及專業領域,紀熠舟便褪去了平日那點懵懂青澀,對答如流,變成了一個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賀其宴客氣,“厲害。”

紀熠舟說謊話眼皮都不眨一下,你也是。

S市落了今年第一場像樣的雨,賀其宴不盼晴天,不憂濕冷。

茶幾上擱著兩杯茶,一杯他的,一杯唐續的。賀其宴取了根煙叼進嘴裏,點燃,深吸一口,坐在唐續身邊的沙發扶手上。唐續坐了半小時,說了十五分鐘的話,剩下十五分鐘在喝茶,走的時候他說,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看命。

賀其宴笑了一下,他自認命不算壞。生來富貴,桃花滿枝,老天爺待他確實不薄。縱有波折,漣漪散盡,依舊平靜。

人走茶涼,紀熠舟從頭至尾旁聽了全程,心底沈下來,隱約覺出事情已到了不能回頭的地步。

賀其宴忽然開口,語氣平淡:“都三月初了,你怎麽還沒返校。”

紀熠舟擡眼,直言:“我不愛上學。”

童家來勢洶洶。

這話說得輕了。童逸那點事,本不值一提,偏生他有個不講理的媽,出了名的蠻橫。

一聽童逸在賀其宴這兒受了委屈,她腦子裏的那根筋便崩斷了。認定了自己兒子吃了虧,一門心思要來討個說法。

她只知道:賀其宴讓她兒子不痛快了,那她就得讓賀其宴也不痛快。

不講理的人往往這樣,道理是講給旁人聽的,輪到自己頭上,便只剩下一腔孤勇。

他來來回回見過不少這樣的人,吳斐然算一個,眼前這位,也算。

好聽的話賀其宴說過。他試著安撫,說這件事可以坐下來慢慢談,沒必要鬧得難看。

她說:“你怕了?”

賀其宴面無表情。

她冷笑一聲,說他心虛。

賀其宴說:“隨你怎麽想。”

她走前剜了紀熠舟一眼,大罵:“臭不要臉。”

女人趾高氣揚地摔門而去。紀熠舟楞在原地,半晌才轉頭問:“她為什麽罵我?”

“或許是因為我。”

“當然是因為你!難不成是我杵在這兒礙了她的眼?”

賀其宴低笑出聲,“萬一呢。”

紀熠舟提起,小時候闖禍見對方家長的事,那會兒心裏總又怕又盼。父母回家的次數本就屈指可數,若是能因一通電話,把他們從遠方喊到身邊,倒也算是件難得的事。

“我還以為你們家是在S市發的家。”賀其宴忽然道。

“不是,在外地。”

“那怎麽想著在外闖出名堂,又回S市來?只見過往S市來討生活的,沒見過本土的往外漂了又回頭的。”賀其宴略一沈吟,接道,“S市的人口構成特殊,外來的占大頭。”

兩人一起上下班已是常事,關系呼之欲出。偶爾在外用餐,在家的時候多些,免不了做些更親密的事。

那天賀其宴悶頭睡了個昏天黑地,一覺睡到次日下午。門鈴驟響,門外站著經偵的人。

他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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