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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歡獻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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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歡獻媚

病房占據著醫院頂層最好的朝向,米白色的墻面紋理細膩,唯一能彰顯這裏是醫療空間的,只有床頭那組嵌入式醫療設備,銀色的金屬臂收攏在暗處。

門把上的金屬鍍層掠過一道修長剪影。賀其宴身著深灰色羊絨大衣,淺燕麥色長褲利落垂墜,周身不見半分裝飾,唯有腕間一塊手表低調至極。

賀其宴如約而至。

“看見我這樣,你滿意了?”張厚躺在病床上,語氣裏滿是怨毒,僅剩的手臂胡亂擺動,雙腿僵挺著,需要依賴護工活動才能避免肌肉萎縮。

他的腿還在,卻像兩截不屬於自己的木頭,偶爾電極片會穿過一絲電流。

賀其宴落座於椅子上,雙腿交疊,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聲音冷而淡,“你指名道姓叫我來,若是只為宣洩怨懟,恕我時間寶貴。”

“我沒惹你!不過是搶了你個女人,你至於橫刀奪愛,還他媽找人撞我?”張厚嘶吼著。明明毫無知覺,腿上的酸痛卻真實得駭人,那夜的高架橋上,風在吼,他和賀其宴並駕齊驅,油門踩到底,賀其宴的車貼得極近,車窗降下,他叼著煙,“你在意的那都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有贏,才配擁有一切。”

巨響過後,張厚的腿被卡在變形的駕駛座裏,動彈不得,而他連布加迪的車尾燈都看不見。

“你怕是誤會了。”賀其宴一頓,“我對她毫無興趣。你這場事故,警方結論很明確,超速行駛,疏忽路況,純屬咎由自取。”他擡手,指尖輕拭眼角虛無的淚水,“我雖惋惜,卻也改變不了既定事實。”

“別裝了!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追尾我的車是你找的人,你給了他巨額傭金,不然他憑什麽買得起邁巴赫?”

“無憑無據的指控,未免太過蒼白。有人時來運轉,有人禍不單行,這都是命。”

賀其宴強硬地將話題掰回這次的主要來意,“說回地皮的事。你同意與否,其實無關緊要,我有的是辦法讓事情按我的預期推進。”

張厚眼睛驟然一亮,咬牙道:“什麽辦法?”

賀其宴低笑出聲,眼中嘲諷的光意味更深,“法治社會,自然要走法律程序。”

張厚攥緊了拳頭。

賀其宴俯身,拿起床頭櫃上的蘋果,指尖摩挲著光滑的果皮。他身上清冽的茶香漫過來,伴隨著果皮被完整削下,一張鮮紅的蘋果皮落在盤中。

蘋果被細致地切成兔子形狀,用牙簽固定著。賀其宴微笑著遞到他嘴邊,“吃點蘋果?補充維生素。”

張厚看著那只精致的蘋果兔子,一陣牙酸,後腰也跟著僵痛,蓋在被子下的腿更甚。

這時,賀其宴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陣冰冷的風拂過耳畔,“把我說的話,都錄下來了嗎?”

“你怎麽……”

“聽到你想聽的了嗎?”賀其宴看著他臉上的精彩紛呈。

別說單獨會面賀其宴會忌憚了,就是這房間裏站滿了百八十個人,他說話都得思慮再三。

“假以時日你不松口,我也能從別的地方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他將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耗著沒意思,張總高血壓,近來身體不是很好,總躺在病房裏,也不是個事。”

張厚猛地擡頭,眼裏滿是驚恐,“你要對我爸下手?”

“你的閱讀理解能力有問題嗎?”

“你就是那個意思!你想拿我爸威脅我!”

“我不是。”賀其宴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已經賺不少了,人活著,總該為自己和身邊的人多想想,別讓心事把身體熬垮。”

張厚盯著他,嘴唇哆嗦著。他知道賀其宴的手段,也清楚自己根本耗不過他。一邊是項目的控制權,一邊是自己的身體和父親的安危,糾結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他怕賀其宴真的動手,更怕自己這副模樣,連保護家人的能力都沒有。

“根據一些公開報道,貴司在過往項目中出現過數起嚴重的農民工安全事故,並存在讓實習生承擔責任的情況。我說的可不是無憑無據,這就是你們家賺錢的手段。”

“你說什麽?!!”

“我有哪點說錯了?我上面這麽一大段話都錄下來了吧?”

良久,張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閉上眼,“我知道了。”

“多謝小張總成全。”賀其宴頷首示意。

風裹著秋末的寒,刮過醫院大門口的綠化帶,枯褐的草葉貼在泥土上,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賀其宴腳邊。他斜倚著香樟樹幹,指尖夾著支煙。

眨眼間,竟又要過年了。一想到年關,要走親戚、送禮、包紅包……賀其宴沒由來的頭疼。

“走吧,回家。”賀其宴拉開車門,彎腰坐進車裏。

車輛紋絲不動,那雙桃花眼擡起,看向車內後視鏡,老李無措地坐在駕駛位上,手捏著方向盤,坐得筆直,他說:“賀總,王鴻哲王先生剛剛找您,他有問題想請教你。”

“有什麽問題不能電話裏講嗎?”

老李猶豫著,“可能講不太清楚?”

“語言表達能力差就去報班學。”賀其宴終是松了口,“算了,去吧,我看他能搞出什麽幺蛾子。”

“你要開公司!”賀其宴兩眼一黑,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我沒有否定你決心的意思,要不你去我叔那兒報個班先學學咱們再提這個事兒好嗎?”

“我靠!那不行!”王鴻哲直擺手,斬釘截鐵。

賀其宴沒了耐心,轉身欲走,“那我們沒什麽可聊的。”

“等一下!不聊這個,換一個!”王鴻哲一把攬住他,硬是將手背湊到他眼前,晃了晃。

哦,戒指。

“怎麽了?”賀其宴繼續裝傻。

王鴻哲又使勁晃了。

賀其宴掃了眼,淡淡道:“最近天冷風幹,皮膚起皮了,記得抹護手霜,糙成啥了。”

“不是!再仔細看!”

“哦,指甲有倒刺,記得剪。”

“不是!是戒指!戒指!”王鴻哲急得跳腳。

廢話!賀其宴當然看見了!那枚素圈很亮,外圈還刻著“XE”兩個字母。

賀其宴木著臉,“秀兒?這都多久前的梗了,看見了,所以呢?”

“天殺的!是夏洱!”

哦。

一個小小的圓圈,冷冰冰地箍在指根上,一個刻上了名字的戒指,像是要給這段感情拴上一道鎖。

賀其宴不禁想起過去,夏洱堅定地說自己是個不婚主義,說情愛裏的束縛最是無趣,那時的她,像只剛破繭的蝶,滿世界都是她要飛的方向。

可現在,那只總愛流連花叢的蝶,終究還是落回了硬木上。左手中指的戒指,硬生生駁斥了她當年的豪言,蝴蝶收斂風月,在沈厚的木枝上,找到歸宿。

賀其宴擺明了說:“你們幸福就好,真要結婚,我包個大紅包。其餘的我沒興趣管,只是你們倆,也別總想著撮合我和紀熠舟,當什麽僚機,我自己的事,心裏有數。”

王鴻哲楞了下,隨即咧嘴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不過你也別太擰著,紀熠舟那小子……”

賀其宴揉了揉眉心,簡直沒眼看。

這幫朋友算是白交了,一個個都向著外人。整天不是打聽這個就是八卦那個,就沒點正經事。

“走了。”賀其宴打斷他,最後說:“如果你確實有創業規劃,我可以安排團隊對你的項目進行盡職調查。只要商業模式經得起推敲,我不排除以投資者的身份參與天使輪融資。”

“嗯……時間也差不多了,拜拜,不用送吧?”

“什麽時間?”賀其宴總覺得有什麽貓膩。

“你回家的時間唄,這個點高架橋正好不堵車。”

“就為了炫耀個戒指把我喊到這裏來,沒有你我早就到家了知道嗎!”

賀其宴氣沖沖地甩了個臉色。大概在今後的一年半載裏,王鴻哲提出所有項目條件,他都會晾一會。

說他小心眼,他也認了。

車輛在濃郁的夜色裏開上高架橋,視野變得開闊起來,這是個沈得發悶的無光夜晚。窗外的野薔薇蔫頭耷腦,花瓣卷著灰,早沒了夏日裏那份能掐出水的嬌艷,只餘幾分秋末的頹敗。

賀其宴好像全身上下只有一顆心在運作,在打開門的那一剎那,“砰!”的一聲響,五顏六色的彩帶突然從頭頂飛落,纏著他的發梢、肩頸,連衣角都結了團團彩絮。

“27歲的賀其宴,歡迎回家!”

紀熠舟的笑聲先於擁抱抵達。他聞到了紀熠舟身上有一股奇妙的暖香,像米莉趴在陽臺上曬過太陽而會有的小狗味。

紀熠舟笑著看他,“你為什麽一點也不驚訝啊!”

“因為不意外。”

“啊~”紀熠舟垮了肩,像只洩了氣的氣球,“那這是個很失敗的驚喜了……”

“怎麽會呢?我很開心。”賀其宴自然地牽起紀熠舟的手,穿過大衣的夾層,按在胸口,他彎起漂亮的眼眸,沖他淺淺地笑。

紀熠舟的掌心能清晰摸到底下那顆跳得有些快的心臟,隔著薄薄一層布料,像在傳遞著什麽訊號。

賀其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的心跳總不會說謊吧?”

賀其宴沒有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樣大辦特辦生日宴的習慣,沒有什麽傷懷往事,只是不喜歡。

辦生日會就意味著要請很多人,他至今仍記得六年級那次生日,儼然成了獻寶大賽。賓客們較著勁,比拼誰的禮物更昂貴、更稀有、更能投合“賀小太子”的心意。

也讓賀其宴此後對生日會避之不及。

“我的生日禮物呢?”賀其宴聲音低啞,得寸進尺地討要著,他握著紀熠舟的手送到唇邊。

下一秒,他低頭,將紀熠舟的指尖含進唇間。柔軟的唇瓣裹著指腹,舌尖輕輕掃過指縫,像在細細品嘗一道盼了許久的甜品。溫熱的呼吸順著指骨往上纏,連空氣都變得黏膩發燙。

紀熠舟身體倏然繃緊,聲音磕絆起來,“我、我覺得你什麽都不缺……所以……”

賀其宴垂下頭,眸子卻自下而上地鎖住他,閃著受傷的光,“沒有準備嗎……”

“不是!”紀熠舟急忙否認,“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聞到了嗎?”賀其宴突然問。

賀其宴將自己身上的茶味蹭在他身上,彎起弧度的唇幾乎貼上他耳廓,氣息溫熱:

“你送的,我都會喜歡。”賀其宴怡然地笑了起來,把臉湊到他跟前。在這個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無光之夜裏,他們共享了一個柔情蜜意的吻。

紀熠舟的禮物是一臺相機。接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端出一個蛋糕,“然後這個……是我親手做的。我特地去請教了一下同學。你嘗嘗,我真的學得很快!”

賀其宴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勺,奶油、水果夾心和蛋糕胚層次分明地聚在叉尖。他送入口中,做出細細品鑒的模樣。

食物咽下後,他卻沒什麽反應。只因他實在嘗不出來這究竟算好吃,還是不好吃。味道太過平常,激不起任何味蕾的波瀾,以至於大腦一片空白,無法做出評判。

“啊……”他索性又叉起一塊,很自然地遞到紀熠舟嘴邊。

那叉子剛被他含過,紀熠舟就著他的手吃下,細細咀嚼後,也陷入了同樣的沈默。

能吃,但平平無奇,遠談不上驚艷。

兩人相視片刻,賀其宴粉嫩的舌尖不自覺地探出,又輕輕舔了一口叉尖上殘留的奶油卷進嘴裏。

賀其宴瞧著他不語的模樣,伸手扣了一塊涼涼的奶油,指尖便朝著紀熠舟的臉頰而去。

一個歪歪扭扭的奶油愛心畫完。

這一刻,兩人靠得極近。

紀熠舟就這樣安靜地任由他胡鬧,“天大地大,壽星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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