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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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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賀其宴仰面躺在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他其實已經很久不抽了,只是此刻,仿佛只有這縷熟悉的辛辣才能將神魂從滅頂的浪潮中拉回片刻,他早上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在紀熠舟身下。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霧,迷蒙的煙氣模糊了視線,卻讓身體的某個部位存在感愈發鮮明。他沒辦法不去想那裏。

紀熠舟開始收拾這一夜的狼藉。滿地淩亂,連他親手做的蛋糕,兩人也不過只嘗了幾口。至於剩下的部分,用途不言而喻……

另一頭,賀其宴下意識地擡起手腕,又嗅了嗅自己。明明反覆洗過三遍澡了,皮都快搓掉一層了,為什麽還有一股奶油味,是錯覺吧?

“腿好酸~”賀其宴說話都飄著波浪號。

紀熠舟便幫他按摩起來,從小腿肚到大腿,他低頭看著賀其宴舒服瞇起眼的樣子,笑著問:“手法可以吧?”

“嗯……”賀其宴從鼻腔裏哼出滿足的應答。四下安靜,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紀熠舟的手很溫柔,他懶懶地問:“哪兒學的?”

“以前住的鄰居在按摩店上班。”紀熠舟手下沒停,語氣平常,“我奶奶總念叨肩痛腰痛,我就去學了點。緩解效果……應該還行?”

“有天賦。”

“其實我還會很多東西啊……比如修燈泡、換水管、養雞……”

“這是你把米莉餵這麽胖的原因嗎?”

“我也有帶它遛彎啊!它很健康的!”

他們的話題總是這樣東跳西躍。下午,賀其宴吃完半碗粥,不知怎的,又被紀熠舟攬著,一起滾回了那片尚有餘溫的床褥裏。

賀其宴也懶得去想他今天有沒有課。也許有,也許翹了,也許找了代課。

但那些都無關緊要。此刻,他只想窩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裏,睡一個沈沈甜甜的回籠覺。

臨近十二月,賀其宴給了紀熠舟一份禮品清單,上面羅列的名字,紀熠舟有熟悉的:吳褚、吳斐然、溫沁、王啟;也有些陌生的,像什麽張總、趙總。

紀熠舟來回掃了兩遍,“我呢?”

“誰讓你關註這個了?”賀其宴好笑地看他,“是讓你幫小姜一起,照著清單把禮物都寄出去。備註寫了,都是按他們喜好準備的。”

話說得很明白了。

看著紀熠舟仍有些耿耿的模樣,賀其宴唇角一彎,“你啊……你在另外一個名單上,我會自己準備的。”

歲暮人情薄,往來俱成禮。人情如候鳥,循季往返。

兩個月的時間,紀熠舟像一株奮力拔節的植物,考完了普通話、計算機一級、四級、參加了創業大賽、人才大賽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工作上,他新簽了兩個大單。

十二月底的空氣變得幹冷,北風裹挾著幹冷的空氣,無孔不入,凍得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無處可逃。街道兩旁,梧桐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只剩下遒勁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際。

賀其宴手裏的冰美式換成了熱拿鐵,他信步走在街上,目光所及,各式各樣的門店都已掛上了紅色春聯,宣告著年節的臨近。

這座平日裏顯得冰冷而匆忙的城市變得溫柔而可親起來。

賀錚來電告知,今年他們夫婦二人不便返家,年末諸事需賀家兄弟二人代為周旋應付。

依照賀家舊例,新舊年交替之夜也是家族聚餐之時。屆時親眷齊聚本家老宅,共赴新歲。至於除夕守歲,那就是各過各的了。

賀錚在父輩中居長,他與夫人陳餘琳育子較早。因此,其子在平輩之中,也是輩分最高的。

見到賀岷承時,賀其宴面上端著得體的笑,語氣恭謹,“好久不見,叔叔。這幾個月,其安多有叨擾了。”

“嗯。”賀岷承應了一聲,那雙眼睛黑得沈邃,不見底,如同深潭。雖被喚作叔叔,他實則只比賀其宴年長八、九歲。

此人脾性確與常人有異,加之那張終年不化的冰山面孔,即便是族親,也多是敬而遠之。

賀其安滿臉膽怯無辜,“嚶嚶嚶,哥……你都不知道這段日子是我是怎麽過來的,那簡直是魔鬼訓練!”

他整個人躲在賀其宴身後,一條一條地控訴著賀岷承的“罪行”。

而被控訴的當事人,賀岷承,只是靜立一旁,仿若天生就沒有多餘的情緒。“愛恨癡嗔”這類濃烈的情感詞匯,似乎從誕生之初,就與他無關。

“短期內高強度的適應性訓練,是掌握核心技能最高效的路徑。如果認為我的方式不妥,可以隨時為他另擇良師。”

此話一出,賀其安虎軀一震。

賀其宴打著圓場,“叔,你明知道其安不是這個意思,我看你們相處挺融洽的。”

正說著,一位披著羊絨披肩的女人笑著朝這邊招手,“其宴,別光站著說話,來陪姑媽摸兩圈麻將!”

“誒!好嘞!”

那位珠光寶氣的長輩又看向賀岷承,試探道:“岷承也一起來吧?這次可千萬別再讓著我們了。”她的目光轉向試圖蒙混入局的賀其安時,卻變得隨意,揮了揮手道:“你個小孩子,一邊玩去。”

比起賀其安對賀岷承的覆雜情感,賀其宴倒是很樂意與這位小叔叔待在一處。原因無他,賀岷承年紀大,輩分高,且至今未婚。只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家族催婚的火力,就不會轟到自己。

姑媽打了個條子,“岷承也該考慮成家了吧?”

賀岷承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微微垂眸,視線落在右手的中指上,或許那裏曾經有過一道戒指的弧度,片刻後,他的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悲憫的笑容,“人生規劃,各有其序,在我的現階段規劃裏,暫時沒有婚姻這個選項。”

賀其宴附和著在心裏點了點頭。

結婚到底是誰給老一輩子下派的任務!

賀其宴還是放水了,為了討姑媽和其他長輩歡心餵了不少牌,只要能讓他們少說點話,錢不過是身外之物,左兜進右兜的,能換來耳根清凈,太劃算不過了。

只要避開結婚這個頭等敏感話題,他其實很樂意和這群親戚閑聊。聽他們說說舊事,聊聊近況,人間煙火氣十足,倒也溫暖自在。

夜色降臨時,廳堂內已是燈火通明。一家人按長幼親疏各自落座,足足擺開了好幾張大桌。桌上菜肴層層疊疊,並非什麽珍稀山珍,多是些費時費工的日常菜式,卻樣樣烹得入味。

賀其宴心情頗佳,席間便多喝了幾杯。待到宴席將散,他眼睫已有些垂墜,白皙的臉頰透出薄紅。

“哥!院子裏在放煙花!小妹們在玩仙女棒!你要不要一起來啊!”

“你去玩吧,玩得高興。”

賀其宴聞聲,沿著樓梯緩步而上,尋了個無人的房間,推開通往陽臺的門。這裏是個絕佳的位置,視野開闊,能將大半夜空納入眼底。樓下草地和鵝卵石小徑上,孩童的嬉鬧聲清脆地傳來,背景裏還隱約夾雜著客廳電視正播放的央視跨年晚會。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23點55分,煙花在墨色的天幕上炸開。

酒精讓他的眼神不似平日清明,蒙著一層霧似的,看出去的景象都有些旖旎的模糊。他下意識地舉起手機,將鏡頭拉近,對準那片絢爛,順手按下了錄制鍵。

手機屏幕中,煙花正絢爛地綻放、墜落。

夜風持續拂過他的面頰,像一塊冰冷的濕布,迅速揩去了那層氤氳的酒意。大腦仿佛被這冷風強行開機,從微醺的怠惰中慢慢清醒。

煙火一沖上天,拼盡全力炸開來,紅的、紫的、金的……人人都仰著頭讚嘆那片刻的榮光。可那光還沒來得及照到人臉上,便已經冷了,暗了,散作一陣嗆人的煙,跌進無邊的夜裏。

“我們祝願神州大地繁榮昌盛、萬象更新!新年的曙光即將普照,嶄新的征程必將鵬程萬裏。屏幕前的每一位同胞,請與我們一同,迎!接!未!來!”

客廳電視裏,央視跨年晚會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門縫,激昂飽滿地傳到陽臺上。

“10!”

倒計時像鼓點一樣敲響。

“9!”

屏幕裏的倒計時與老宅中孩子們的稚聲匯成一片,震得賀其宴心口發麻。

“8!”

今年白川的股份還會漲吧。

“7!”

他們是不是開始發紅包了?我要發多少才好呢?

“6!”

置頂對話框沒有紅點消息。

“5!”

紀熠舟此刻也在看春晚嗎?

“4!”

過完年還要一起去滑雪。

“3!”

一年又過去了。

“2!”

好快。

“1!”

“新年快樂!”

電視裏的禮炮聲、主持人的祝福與整座老宅年輕一輩的齊聲吶喊徹底融合,賀其宴笑了笑,看回手機。

屏幕已被接連不斷的祝福占據。

而在那片密集的“新年快樂”或是紅包之上,是紀熠舟撥來的微信通話請求。

那個名字安靜地懸在通知欄最頂端,像夜空中最閃亮的星。

賀其宴按下接聽鍵,聽筒貼近耳畔,那頭的央視跨年晚會的聲浪要比自己這裏慢一點,聽起來剖有一種二重奏的意味。

“賀其宴!新年快樂!”紀熠舟的聲音帶著笑意。

“新年快樂。”

“我本來也想卡點給你送祝福的,但轉念一想,到時候給你發消息的人肯定多得看不過來。所以我幹脆直接打電話,讓你在新的一年第一個聽到的就是我的聲音!是不是很聰明?”

賀其宴看了眼時間,“你沒卡上點,現在00:01了。”

“嗯?不可能吧?我說‘新年快樂’的時候肯定是零點整,怎麽不說是你自己接電話接慢了?”

“笨蛋,逗你玩的。”

紀熠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黏糊糊地追問:“賀其宴,你想我了沒?”

盡管隔著遙遠的距離,賀其宴的眼前卻清晰地浮現出那人此刻的模樣,像只大型犬般不依不饒,既撒嬌得理直氣壯,又可愛得讓人無法招架。

“想你了,紀熠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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