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輕偎低傍

關燈
輕偎低傍

賀其宴把人送回家,連車都沒熄火,方向盤一打就往醫院趕。

一路上,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住院部大廳的燈只剩幾盞亮著,賀其宴抓著手機往導診臺跑,奔跑讓他的肺部灼燒起來,每一次呼吸的冷空氣都能帶來不適。

“紀熠舟在哪個病房?”他問得急,喉結滾了滾,才想起這裏是深夜的醫院,應該壓低點聲音。

導診護士查了系統,擡頭看他,“12樓,1206,剛送進來兩個小時,酒精性神經暈厥,患者已經沒事了,註意休息便好。”

賀其宴放輕腳步,走到1206門口透過玻璃往裏看,紀熠舟躺在白床上,恬然自得。

病房裏已經有人了。

那女人穿著素色襯衫,渾身是矜貴的氣質,那張臉長得與紀熠舟有七分相似。紀妍雅抱著雙臂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腦袋時不時往下磕,顯然是熬得困了。

賀其宴的心跟著放松下來,接到電話時,他不放心,非要來看看。現在看了,卻沒理由進去。

他悄悄轉身,走到電梯前,按了下行鍵,才發現手心竟出了汗。

另一棟住院部的走廊更靜,消毒水味更濃。賀其宴推開病房門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頭小夜燈亮著,把吳斐然的臉照得蠟黃,顴骨陷下去,眼窩青黑,從前那點張揚氣全沒了,只剩一身洗不掉的頹廢。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空氣裏靜了半晌,吳斐然才啞著嗓子開口:“你來了。”

吳斐然牙掉了兩顆,左手橈骨骨折,而飯局的爭執,在場的只有吳斐然和紀熠舟。沒有監控,沒有證人。

“我好疼。骨頭縫裏疼,連呼吸都疼。你就一點都不心疼嗎?”

賀其宴動了動嘴唇,“活該。”

就兩個字,像塊石頭砸的人頭破血流,吳斐然別過臉,肩膀開始發抖,眼淚沒預兆地砸在床單上,“以前……以前我總分不清,”他哽咽著,話斷斷續續,“分不清是太喜歡你,還是太恨你。”

“現在我知道了!賀其宴,我恨你!我恨你恨到骨頭裏!你只會利用我!”吳斐然右邊臉頰貼著塊方形紗布,一哭,露在外面的眼角更腫了。

“你沒得到好處?”賀其宴反問,只覺得眼前的人可憐又可悲。

這份愛恨纏得他瘋魔,最後落得一身傷和滿腔悲恨,連自己都淪落成了笑話。

“算了,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到此為止,跟別人沒有關系,別給紀熠舟找麻煩,這樣對你我都省事。”賀其宴又開始習慣性地談條件。

“他打我。”

賀其宴沒辯解沒否認,“過段時間,我會帶他來向你道歉,為他的魯莽。”

可下一秒,吳斐然眼裏滿是驚愕,“什麽意思?你要帶他來茶會?”

賀其宴點頭,“道歉總得有一個體面的場合。”

問題要一個個解決,吳斐然有震驚有不甘,反正兩人之間早已撕破臉,他便管賀其宴開了口,“我要五百萬,郁懷江的債務我不再追究,我也能保證我和紀熠舟一筆勾銷。”

賀其宴笑了笑,“商賈重利,卻也有度。我不缺這五百萬,但我不是傻子,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吳斐然的臉色白了白,“你不在乎,可紀熠舟在乎。你還不知道嗎?他是為了郁岫打我的,不是因為你。”

賀其宴想起紀熠舟的模樣,他蹲在地毯上餵米莉,手裏捏著狗餅幹,眼神飄著,像在琢磨什麽少年心事。他會為了郁岫動怒嗎?賀其宴不信吳斐然的一面之詞,卻忍不住想知道,這個混亂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知道你不信。可你敢去問紀熠舟嗎?問他是不是為了郁岫,才冒著這麽大的風險,揍了我!”

“我不必問。他若想說,自然會告訴我;他若不想說,我問了,也是為難他。”

他這麽說,吳斐然是笑也笑不出來了,“雙標狗。”吳斐然懂他的意思,對紀熠舟是處處留餘地,對自己卻是寸步不讓。

最終,賀其宴依然拒絕出資平息事端。把該說的話說完,他起身與吳斐然告別,“好好休息。”

“再見,我的共犯!你最好看緊你家那只小笨狗。要是我真倒臺了,臨死前一定拉上你們兩個賤人墊背!”

賀其宴聞言回頭,竟還笑得出來,“就因為討厭我,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他輕輕搖頭,“說話真是越來越粗俗了。”

兩人至此,已言盡於此。

淩晨三點,街道空曠,路面的積水映著路燈,風刮過衣領,帶著初秋的涼意。賀其宴摸出煙盒,指尖夾著煙抵在唇間,打火機的火苗亮了又滅,最後還是點著了。

“不是答應過我,要少抽點煙嗎?”

聽見耳熟的聲音,賀其宴擡起頭,眼睛亮了亮,方才的悵然全散了。紀熠舟套了件寬大的休閑服外套,靠在車旁,臉色還是慘白的。

賀其宴手指一屈就把煙從唇間拿下來,快速地掐滅了煙頭,煙蒂燙到指尖都不覺得疼。就是手指上沾了點煙灰,熏得黑黑的,賀其宴把熄滅的煙頭彈進垃圾桶裏,“就一口。”

紀熠舟沒拆穿他,慢慢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發黑的指尖上,眉頭輕輕皺了下,“手都臟了。紀妍雅說你來找我了,為什麽不等我醒呢?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紀妍雅……”

“她不知道我們的關系。”

“夜裏冷,穿成這樣就出來了?”賀其宴拉過他手腕時,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那溫度像初秋的露水,讓他下意識皺了眉。心裏頭又疼又有點氣。

兩個人躲進車裏。

賀其宴調整了車內的溫度,又隨手將車內備著的羊毛毯遞給紀熠舟。

紀熠舟抽了張濕紙巾,他捏著賀其宴的手,小心地擦拭著。賀其宴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幹凈利落,指腹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指縫間還殘著一點煙味,濕紙巾擦過,留下淡淡的清香。

紀熠舟問:“你去找吳斐然了,對嗎?”

“對。”

車廂裏的暖風漸漸漫開,卻沒驅散紀熠舟眼底的沈郁。

“你知道智慧園區的項目是吳斐然做的,你知道我找了很久的郁懷江在吳斐然手裏,你都知道,你只是不告訴我。”

賀其宴輕聲應下,“是。”

“為什麽?”

夜深人靜,倒適合說一些實在話。

賀其宴露出個笑,“謀事在人,成事避禍。因為我不想處理任何與吳斐然有關的問題,那很麻煩,我也希望你最好不好惹他,但我還是小看了你闖禍的能力。得罪吳斐然對你沒有好處,尤其是為了……郁岫。”

賀其宴依言驅車,座駕融入夜色。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這深夜的歸途,竟駛出了一片寧靜致遠。

好一陣子,紀熠舟才開口。

“可是我做不到,郁岫他剛畢業,那筆錢根本不是他借的,是他爸當年的賭債爛賬!憑什麽要他來還?憑什麽吳斐然能把郁懷江扣著?郁岫跟我說,他被催債的找上門、找上公司,我沒辦法像你一樣冷漠。”

“吳斐然說了什麽,是嗎?你不用把他的話放心上,他全身上下最厲害的就是這張嘴。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賀其宴聽著他痛斥,說得再怎麽無辜者受難,蠻橫者得意,也就更顯紀熠舟的弱小。

天真是難能可貴的東西。

這一夜,雨沒停,兩人也沒再說話。熬久了,人就累了。賀其宴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他擡手按了按眉心,這一覺,竟睡到了下午。

發呆十分鐘後,賀其宴摸到了一旁的手機,給姜助理打了個電話,“去我的藏館取個東西,圖片發給你了。”掛斷電話,他起身去洗漱。鏡中的男人眉眼清冷,眼底卻藏著一絲倦意,一捧冷水後,神色間恢覆了刻板的肅穆。

他回到客廳,與紀熠舟面對面坐著,氣氛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沒有先開口,仿佛在無聲地較量誰的耐心更有限。

“放棄智慧園區的項目,我給你別的,但我沒辦法打包票說會比上一個利益更多,但相對的,有政策扶持穩,很快就能見收益。”

賀其宴告訴他,人不能在同一棵樹上吊死的,沒必要為了一時之氣,跟吳斐然耗。

“我昨天……是不是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紀熠舟狡辯道:“你也知道,人一到晚上就容易多愁善感,腦子一熱就沒把門……”

就什麽話都敢往外說。

賀其宴點點頭,表示能理解,“晚上情緒多。”

天空是墨似深藍的顏色,落地窗外是S市的半城風景,室內卻自成一方精致天地。

紀熠舟剛在雙人沙發坐下,就見賀其宴靠著另一側扶手,手肘支著膝蓋,手掌托著下巴,處處透露著從容。

模特們穿著高定成衣在中央走臺,每一件的標簽上都繡著專屬的編號。

首席造型師拿著平板走過來,“賀總,下個月的品牌酒會,主辦方特意托我問您,能不能賞臉去撐個場?”

賀其宴指向紀熠舟,“今天不用管我,你的服務對象是他,幫他搭兩套出席正式場合的衣服。”

首席立刻會意,笑著轉向紀熠舟,“紀先生,您有什麽心儀的款式嗎?”

紀熠舟對穿搭沒什麽研究,可架不住身形周正,臉擺在那兒,穿什麽都好看。

等待紀熠舟換裝的功夫,賀其宴問:“我記得之前有個款式的衣服還挺好看的,還有嗎?”

首席回憶過後,點頭,“布料應該還有,如果您需要,我們可以重新生產制作。”

“幫紀熠舟做一套吧。”

“好的。”首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紀熠舟推門出來時,袖口捋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黑色馬甲是收了腰的,貼合得剛好,既沒勒出刻意的窄,也沒松垮得失了形。他正巧聽到了首席跟賀其宴的對話。

話音還沒落地,紀熠舟已經繞到賀其宴身後,他彎腰,唇瓣離賀其宴耳尖不過寸許,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想跟我穿情侶裝啊?”

賀其宴仰頭,手掌扣住紀熠舟的下巴,暖光落在賀其宴睫毛上,長而密,在眼下掃出半寸淺影,他眨了眨眼,那點平日裏的從容漸漸融成軟的笑意,跟著歪過頭,唇瓣輕輕貼上紀熠舟的唇角。

吻得很輕,像羽毛拂過。

紀熠舟的身體僵了瞬,是沒料到他會在這兒動了態。隨即他擡手,掌心抵在賀其宴肩上,拍了拍,輕得像提醒,提醒他“這裏還有人”,他耳尖悄悄泛紅,卻沒躲開,只垂著眼,看見賀其宴襯衫領口的珍珠扣,亮得像顆圓滿的小月亮。

首席識趣地轉身離開,還順手帶了門。

“現在沒人了。”賀其宴垂著眼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