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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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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相對

萬通集團地下停車場的感應燈隨著一輛黑色賓利的駛入而亮起,冷白的光掃過地面。

車門緩緩推開,做工考究的黑色皮鞋先落下來,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在空曠的停車場裏蕩開點回音。

賀其宴邁步而下,挺拔的身影在昏暗的停車場裏格外醒目,內搭的亞麻襯衫領口微敞著,整個人透著慵懶輕率的貴氣。

他朝對面車位瞥了眼,那兒停著輛不起眼的奧迪。

賀其宴的目光在車牌上頓了半秒,沒停,朝電梯口走去。他知道那輛車的主人是紀熠舟,姜助理發給他的照片裏,紀熠舟的車就是這個牌照。

賀其宴心底嗤了聲,怎麽跟舔狗似的?當完司機還賴著不走?萬通的停車場外來車輛進入可是要計時收費的。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賀其宴剛轉過拐角,一個身影猝不及防撞進懷裏。賀其宴禮貌地攙了他一下,卻在見到那張清純動人的臉時,勾了勾唇角。

“賀總!”郁岫慌忙後退半步,“對不起,是我沒看路。”

“沒跟他們去吃飯?”賀其宴收回手。

“車、車滿了,我正準備打車過去。”

賀其宴表現得異常溫和,“那別去了,回家吧,不用走OA,我給你批。”

“這是給實習生開的轉正餐,我不去不好。”郁岫低下頭。

哪兒來的這麽多臭講究?

賀其宴記得姜助理提過一嘴,這次考核通過的實習生,統共就三人。現在倒好,正主被晾在這兒等著打車,一群不相幹的倒湊得熱熱鬧鬧的,把車塞滿了。

這算怎麽個事兒?

也是,郁岫這性子,本就不是能在職場裏如魚得水的類型。太直,太楞,他學不會那些八面玲瓏的處世之道,被人擠兌了大概也只會自己憋著。

“必須去啊?那我送你吧。”

“不、不用了,太麻煩賀總……”郁岫慌忙擺手。話沒說完,擡眼時正好撞進賀其宴的眸子裏,那雙眼生得極好,仿佛被造物主格外偏愛過。可惜眼神卻冷冰冰的,到了嘴邊的推脫卡在喉嚨裏,郁岫喉結滾了滾,“……那就多謝賀總。”

賀其宴帶郁岫上了車,對面的奧迪靜靜泊著,兩人都看見了,默契地沒說一句話。

紀熠舟氣沖沖地從車上下來,“不是要去和同事聚餐嗎?為什麽和他在一起?”

賀其宴反手將車門扣死,他倚在車旁,把車內的沈默與車外的火藥味徹底切開。

“不跟我一起,難道跟你嗎?我是他老板,你是什麽身份?”賀其宴往前一步,說話毫不客氣,“紀熠舟,如果你樂忠於給人當司機,那麽你可以去接兩單滴滴賺點外快,補貼一下家用。”

紀熠舟眼風掃過副駕的郁岫,冷笑一聲,“賀總不也在給人當司機?都是司機,難道還分什麽高低貴賤、三六九等?”

“我送自家公司的人,叫體恤下屬;你守在別人公司停車場堵人,叫沒臉沒皮的糾纏。再者說,司機和老板親自開車,能一樣?紀熠舟,你長這麽大,連‘主動’和‘上趕著’都分不清?那我可要懷疑你高考語文120多分有沒有水分了。”

紀熠舟眼角神經猛地跳了跳,論耍嘴皮子功夫,他還真不是賀其宴的對手。

賀其宴轉身坐進駕駛座,車門關上的悶響在空曠的地下車庫格外清晰。引擎轟鳴聲中,後視鏡裏映出紀熠舟呆立的身影,像棵被雷劈過的樹,孤零零地杵在水泥柱旁。感應燈的餘光在他腳下投出細長的影子,隨著引擎聲遠去,那影子越來越淡,最終被黑暗完全吞沒。

“地址。”

郁岫報了個平價商區的餐廳名字。關於紀熠舟,他想辯想問,終究沒說。

那群老油條正叼著煙在餐廳門口說笑,有人故意擡腕看表,似乎正等著看郁岫的熱鬧。大十幾個人烏泱泱地站在餐廳門口。

只是停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什麽比亞迪或出租車,而是一輛賓利。

車窗慢慢降下,露出賀其宴似笑非笑的臉。他手肘搭在窗沿,朝他們吹了個口哨,特別流氓,“喲~怎麽吃飯不喊我?”

賀其宴目光掃過眾人精彩紛呈的臉,他伸手替副駕的郁岫解開安全帶,“楞著幹嘛?”

金屬扣彈開的聲響嚇得郁岫一哆嗦。

“你那些‘好同事’都等著呢。”賀其宴拍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聲音剛好能讓外面的人聽清,“下次請人吃飯,別找這種連停車位都沒有的地方。畢竟不是誰都配讓你走這麽遠的路。”

人力資源部的主管是真真正正沒有想到賀其宴會來,此刻他帶路的腿都在哆嗦。

菜單落到了賀其宴手裏,他問郁岫,“有沒有忌口?”

郁岫沒想到他會這麽問,“沒有。”

“這裏的菜色一般,你們看著點吧。”賀其宴把菜單丟回桌子上,他把服務員叫來,“開兩瓶最貴的。”

主管欲言又止,“賀總……”

賀其宴笑得肆意妄為,“怎麽了?明天走報銷流程就好了。”

主管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他臉上堆著笑,眼角餘光卻狠狠剜向身旁的同事。

都是這蠢貨出的餿主意!

原本只是想給郁岫這個新人一個下馬威,誰承想竟撞到了這位豺狼的槍口上。主管後槽牙咬得發酸,心裏恨不得把提議的人千刀萬剮,他勉強維持著諂媚的笑容。

只聽賀其宴又說:“現在轉正考核水分挺大的?明天我讓審計組把近幾年的轉正檔案全調出來。要是查出了什麽問題,各位就收拾收拾東西,另謀高就吧。”

賀其宴可沒工夫養一幫吃閑飯的。

末了,主管的臉色變得慘白。

賀其宴這回倒當了個稱職的司機,不僅親自送郁岫去餐廳,飯後還把人穩妥地送回了家。

車窗外霓虹閃爍,光影掠過賀其宴的側臉。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餘光掃過副駕駛的郁岫。

這人安靜得幾乎沒什麽存在感,只是偏頭望著窗外,路燈的光在他眼裏半明不滅。

賀其宴調查過郁岫的背景,母親早逝,父親還在牢裏蹲著,外頭欠了一屁股債。他身無分文的一個人來到S市念大學,現在蝸居在城郊一間逼仄的小平房裏,日子過得緊巴無趣。

他這種人的人生,好像一眼望到了頭。

車開到巷口就進不去了。

坑窪的路面堆著雜物,兩側低矮的平房擠擠挨挨,連盞路燈都沒有,黑得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賀其宴倒是沒想到,S市還有這種破地方。

車燈亮著,在狹窄的巷子裏劈開一道光。郁岫下車時腳步頓了頓,轉身小聲道:“賀總,今天謝謝您。”

賀其宴沒急著走。目光在昏暗的巷子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回郁岫身上。

“就住這兒?”賀其宴語氣輕描淡寫,“行,回吧。”

他沒立刻開走,直到看見郁岫的身影安全消失在樓道口,才調轉車頭。

賀其宴近來懶得往公司跑了。

這會兒他開車到了S大,打算接周淮去吃飯,此刻離周淮下課還有四十多分鐘。

賀其宴百無聊賴地在校園裏晃了兩圈,目光被教學樓墻上貼著的海報勾住了視線。

[國際金融市場前沿分析——經管學院特邀講座]

海報下方印著主講人的簡介,是位業內頗有名氣的教授。賀其宴沒多想,擡腳就往階梯教室的方向走,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聽聽也無妨。

推開後門的瞬間,前排幾個學生下意識回頭。賀其宴隨意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長腿交疊,目光落在講臺中央的投影幕布上。

不多時,周淮發來消息:[賀先生,我提前下課了,您在哪?]

賀其宴慢悠悠地打字:[我以為你還要一段時間,就跑來聽公開課了。]

[好滴~那我來陪您。]

周淮躡手躡腳地從後門溜進來,挨著賀其宴身邊的空位坐下。見賀其宴沒要走的意思,他也只能耐著性子陪著聽課。道不同不相為謀,周淮聽得一頭霧水。

賀其宴也不跟他解釋那些專業名詞。

周淮鼓著嘴巴趴在桌子上,看著屏幕上那些彎彎曲曲的圖表曲線,感覺眼皮越來越沈,教授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走了。”賀其宴揉了揉他腦袋。

周淮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的口水都快流到袖子上了,他紅著臉擦嘴。這小半個月,周淮跟在他身邊,狀態總是這般。不必刻意地討好就能得到優渥的照料。

賀其宴推了他一把,聯系了Monarch品牌主理人,周淮能拿到她的私人邀約函,可謂是受寵若驚。

周淮說那幾乎是整個時尚圈與名流階層夢寐以求的入場券。

賀其宴聽著他的誇讚,沒接話。周淮的好奇心卻被勾了起來,他側過身,饒有興致地問:“國外的學習環境跟國內不一樣嗎?”

“對我而言沒什麽區別。反正沒有在學習。”

周淮更好奇了,“那幹什麽?”

“享受生活唄。玩得比較開,常和朋友到處逛。去拉斯維加斯的次數,比去學校還多。”

“我知道,那兒的企鵝挺有名的。”周淮脫口而出。

賀其宴先是楞了楞,隨即低笑出聲,“那是馬達加斯加。”

周淮的臉“唰”一下紅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趕緊磕磕巴巴地找補,他懊惱地揉了揉頭發,“啊……對!馬達加斯加!我肯定是剛才睡迷糊了,腦子沒轉過彎來。”

周淮恂恂地側頭瞥見賀其宴臉色沈凝,便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去。

又是奧迪。

賀其宴眸色微沈,開口問:“紀熠舟念的是S大?”

周淮點頭,“是啊。我當時在酒吧就覺得他眼熟,那可是咱們學校的風雲人物!主持、演講、學生會……幾乎哪兒都能撞見他。”

“賀少,對我的行程這麽感興趣?”

紀熠舟剛打完球,渾身還冒著熱氣,他隨手把額前汗濕的碎發往後一捋。陽光下,年輕人結實的手臂線條泛著水光,運動背心緊貼著他賁張的胸肌,隨著呼吸起伏,手裏的車鑰匙按下,身後那輛黑色奧迪發出一聲低鳴,像頭被驚動的巨獸,打破了校園的安靜。

男人帶著熱氣的汗水滴在柏油路上,濃烈的雄性荷爾蒙隨著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彌漫。

“想多了。”賀其宴諷刺道:“紀家沒給你請過禮儀老師?別離我這麽近,都是汗臭味。”

紀熠舟狠狠皺了皺眉頭。

男人一把扣住賀其宴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賀其宴,你沒臉跟我談什麽禮儀道德,昨天在公司禍害小職員,今天來大學裏撩撥男大學生?”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紀熠舟心情有點煩。

“我跟誰吃飯,跟誰說話,輪得到你置喙?倒是你,大庭廣眾之下的,吼什麽?顯得你嗓門大啊?”

“你!”紀熠舟被話堵得漲紅了臉。

紀熠舟很生氣。

但賀其宴卻很高興,看見紀熠舟強壓怒意的模樣,他就忍不住感到一陣隱秘的高興。他只能死咬牙關,才不洩露半分笑意。

“我什麽?”賀其宴往前逼進一步,兩人身高本就相差無幾,他周身的氣場卻陡然壓了過來,沈甸甸地罩在紀熠舟頭頂。

“管好你自己吧,紀熠舟。別整天跟個沒斷奶的狗崽子似的,見誰都想上去呲個牙。”賀其宴輕嗤一聲,“真這麽閑?不是喜歡郁岫嗎,有本事把人挖去白川啊?怎麽,做不到?”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拖長了語調:“哦~我差點忘了,業內對白川可是有個響當當的‘美名’呢。”他無辜地眨眨眼,“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你敢挖,也得看人家郁岫樂不樂意去不是?我看啊,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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