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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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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不甘

轎車壓著最高限速在環線上疾馳,窗外流光飛掠,整座城市都被甩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四十分鐘後,導航提示即將抵達餐廳。後視鏡裏,疾風將賀其宴原本精心打理的黑發盡數向後梳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唯有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眉骨前,帥得非常不經意。

他將車停在園區外。

月光混著路燈傾瀉而下,男人五官優越,整張臉完美地挑不出一點毛病。

賀其宴倚在車門邊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光在指間明滅。

尼古丁的氣息暫時撫平了胸腔裏那股莫名的躁意,卻壓不下即將面對家人的覆雜心緒。

“我姓賀。”

“好的,賀先生,這邊請。”服務員恭敬欠身,將他引入包廂。

包廂門前,隱約能聽見母親帶著笑意的說話聲,還有父親低沈的應和。

“哥?好巧啊。”身後突然傳來聲音,賀其安幾步追上來,不由分說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那咱們一起進去?”

賀其宴推開門進去,室內的暖光傾瀉而出,落地窗正對著暗藍的海面。

陳餘琳一雙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在看到兩個兒子時亮了起來。

“My boys!”她踩著細高跟走來,在兄弟倆臉頰上各落下一個帶著香水味的吻。

賀其宴配合著彎腰,同時朝父親點頭示意。

三人重新落回到餐桌前,侍者端上一道道精致的餐點,扇貝臥在白瓷盤裏,淋著淺黃的芥末醬,檸檬片斜斜墊在底下,陳女士舉著手機不斷調整角度。

賀其宴叉起扇貝咬下,暮色裏的海和天融成一片灰藍,芥末辣先刺得舌尖發麻,海鮮鮮甜剛漫開,檸檬酸就纏上舌根。他望著那片漸暗的海,等待著。

“這次叫你們來,有兩件事。”賀錚放下餐具,聲音渾厚,目光在兩個兒子之間流轉,“第一,你們年紀不小了。沒有心儀的人選也無妨。這幾天,我篩選了幾位門當戶對的姑娘,你們先去見見。”

“親愛的。”陳女士適當地插兩句嘴,她朝兄弟二人眨眨眼。睫毛濃密,眼型圓潤,是很溫和的長相,“作為媽媽呢,我還是希望你們能遇到心儀的對象,步入婚姻的殿堂。如果有喜歡的人一定不能瞞著媽媽哦~”

“第二點。”賀錚握住妻子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難得溫情,“我們決定常住洛杉磯了。國內的公司與事務就交給你們全權負責了。”

賀其宴險些被逗樂了,光說不做假把式,句句不提萬通股份的事情?他倒和陳女士其樂融融的準備“百萬撤離”,賀其宴便也沒給出什麽好臉色,語氣平淡,“我不結婚。”

氣氛陷入了詭異的沈默,賀錚的臉色陰沈如雨。

賀其宴對此視若無睹,一手握拳,抵著嘴忍笑,眉眼彎彎,“咱們家有一個開枝散葉的不就夠了嗎?是吧,我親愛的弟弟。”

被點名的賀其安正偷偷在桌下回消息,他迅速鎖屏,擡頭時已換上那副慣用的皮笑肉不笑,“爸、媽,我這不正聽著呢嘛。”

娛樂公司經營得不咋樣,演戲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賀其宴無意中瞥見了他聊天頁面裏綠油油的一片小作文,想必是要參加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吧。

“你們兩個真是讓我選不出來一個。”

陳女士趕緊按住丈夫的手,打著圓場,“我早就說了,孩子們有自己的想法,你總是要幹涉他們的私生活幹什麽?”

賀錚冷哼一聲,臭著一張臉不看她,她才覺出自己語氣重了,趕緊放軟聲線哄,“我們先吃飯好不好?”

海膽的鮮早散了,只剩點微苦纏在舌尖。窗外的海色又暗了些,浪尖的光剩了點殘影。

賀錚問:“你要去參加誰的訂婚宴?”

消息倒快。賀其宴擡眼,面不改色:“紀延朗的二女兒。”

“也好,去感受下那氛圍,說不定就想通了?”

賀其宴“嗯”一聲,垂眸抿了口茶,心想:那這輩子沒可能想通了。

“既然去了,就順道見見紀延朗的寶貝兒子。聽說紀家那點產業,以後都是要交到他手上的。你們往後在S市裏打轉,擡頭不見低頭見,早認識總比晚認識好。”說到這兒,賀錚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嘖”了聲,“你看看人家十九歲就知道幫著家裏打理產業,人家高考還能拎出六百多分。就這兩樣,比你們這群人強出一截。”

這群人?還能是哪群人?他賀其宴打頭的,這群被他爸嫌 “養尊處優” 的太子黨唄。臭暴發戶!賀其宴舌尖抵了抵後槽牙,沒擡頭。

從小到大,捧著的話聽了一籮筐,什麽時候輪得到被拿來跟個連社會深淺都沒摸透的毛頭小子比?

在他看來,紀熠舟跟抱著奶瓶學走路沒區別?真要論實打實的能耐,未必夠格讓他正眼瞧。

賀其宴的清高是刻在骨子裏的。對於紀家這種在他看來根基尚淺、全靠時代機遇攢起家業的小門小戶,他心底多少帶著點輕視,他可不願紆尊降貴地去結識這位小紀總。

可面上,賀其宴連眉峰都沒動一下,他聲音聽不出情緒,像是在應承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吩咐,“知道了。”

賀錚沒察覺他這點細微的變化,還在絮絮叨叨,“多學學人家的穩當勁兒,別整天跟夏洱那幫人混在一起……”

“夏洱怎麽了?”賀其宴不是那種會把情緒憋在心裏發酵的性子,“華星作為藥監局關聯的國企,如今這生意做得有聲有色,質量管控、醫藥儲備在其領域數一數二,論經營能耐,未必就比旁人差。您也別老把人看扁了。”

“不許我提?呵,是我忘了。”賀錚皮笑肉不笑,“你們交情好。”

這話裏的諷刺太明顯,賀其宴幹脆不再搭腔。指尖劃開手機屏,點開微信時,他翻到了那個只打過一次招呼的男大學生,頭像是張模糊的雕塑,聊天記錄停在最頂端:[我是周淮,以上是打招呼的內容。]

定位剛發過去,靜音的手機屏幕就亮了,[弓米弓:賀先生?]

賀其宴支著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在對話框內敲下。

[Zevran:要什麽?]

他眼尾掃過對面還在品酒的賀錚。賀其宴想,如果周淮敢發一句:“我不是這樣隨便的人”或是“我什麽都不要”這種場面話,直接拉黑沒商量。

[弓米弓:可以見面詳談嗎?]

[Zevran:等著。]

賀其宴斂目,發完直接鎖了屏。左右不過各取所需。

“e on.”就在此刻,陳女士舉起手中的酒杯,“Cheers!”

賀其宴神色寡淡地開口,“我開車來的。”

賀錚冷漠道:“找代駕,你母親難得這麽開心。”

賀其宴與他們碰杯,清脆的撞聲在包廂裏回蕩,仰頭飲盡時,酒液劃過喉嚨,留下灼燒般的苦澀。

臨別時,賀夫人鉆進了一輛紅色的特斯拉裏,她拉上車門前,最後拍了拍賀其宴的肩膀,告訴他,她的人生至理:“You Only Live Once.”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賀其宴也確實是這麽做的。

賀其安笑嘻嘻地揮了揮手,轉身就大步流星地朝他那輛顯眼的專車走去,司機早已躬身拉開車門等候。

“哥,那我先撤了啊!”他回頭喊,“有空咱哥倆單獨喝一杯!有事隨時Call我!”那模樣,顯然把賀錚方才催婚的話拋到了九霄雲外。

賀其宴看著他,心裏暗忖:別是你有事找我就好。賀其宴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下微動,打探起他的感情狀況,“最近怎麽沒見你出去約會?跟你捧的那位……趙小姐……是吧?鬧別扭了?”

“她忙著呢,新戲剛進組,封閉拍攝。”賀其安擺擺手。

“進組就不聯系了?看來人家也沒多把你當回事啊。”他慢悠悠地補刀,“最近那個知名品牌的珠寶代言也給了她?可是她的商用價值不高,粉絲群體偏年輕,購買力有限,是無法帶動消費的。如果你是動用賀家的名聲向品牌方施壓,那我同樣可以讓品牌方重新考慮。賀其安,拎得清一點,知道嗎?”

在賀家這一系旁支中,賀其宴的話語權遠勝其弟。無論是聲望、人脈還是實幹能力,賀其宴都占據著絕對的主導地位。

“哥你懂什麽!我要的就是她的討論度和年輕粉絲的粘性!有了熱度,還怕沒有後續的商業變現嗎?我看重的是長遠布局。”

“是是是。”賀其宴也懶得反駁他。

“再說,璐璐她很有潛力,只是缺個機會!”

“真不用哥幫你支支招?”賀其宴逗他,“怎麽哄人開心,我還是有點經驗的。”

“我們好著呢!不用你操心!”

“算了,你註意點吧。”看著絕塵而去的車尾,賀其宴搖了搖頭,心底那點指望這小子吸引火力的盤算徹底落空。

他低聲笑罵一句:“傻小子。”

被人賣了,恐怕還樂呵呵地幫人家數錢呢。

賀其宴從這場如同飯局般的家庭聚餐中脫身,在馬路邊佇立良久,昂貴的西裝裹著清瘦身形,卻掩不住骨子裏的疲倦。

他像一尊蒼白的、冰冷的雕塑,這副漂亮英氣的外殼下,翻攪的煩悶幾乎要破體而出。

路過好幾撥代駕師傅,遠遠瞥見他那輛停在路邊的車,都只敢繞著走。彼此心裏都門兒清:這級別的車,別說刮花,就是蹭掉點漆,他們打一輩子工也賠不起。賀其宴也不催,就靠在車門上抽煙。

打車?倒也能走,可這車總不能扔在這兒,他又懶得再來一趟。

沒等多久,就看見姜助理騎著共享單車,呼哧呼哧地停在他面前。賀其宴把車鑰匙遞過去,“辛苦你跑一趟。”

賀其宴自然瞧出他心裏有氣,主動開口,“實在找不到代駕,不然也不會麻煩你。給你發個紅包啊。”

姜助理笑著收下錢,替他拉開車門,“沒事的賀總,我愛工作。”

溫潤的旋律繞著賓利的真皮座椅轉,賀其宴靠在後排,目光掠過前排姜助理的側影,男人三十出頭,鬢角還沒顯細紋,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得很。做到姜助理這個級別,年薪稅後能有百萬,算得上年輕有為、腰纏萬貫。

姜助理的手機擱在副駕,隔幾秒就亮一下,鎖屏壁紙上是個滿臉春色的女人,該是他妻子。沒等賀其宴收回目光,就聽見姜助理笑著開口:“出門的時候,愛人剛把鴿子湯煲好,怕涼了,又倒回砂鍋裏溫著。她手藝其實不錯,賀總,明早要是您不介意,我給您帶一份?”

愛人……家庭嗎?

他沒多話,只淡淡應了聲:“好。”

姜助理沒再搭話,專心開著車。賀其宴閉上眼,他這家酒店離上次去的gay吧不遠,他猜那個叫周淮的男孩,大抵是附近 S 大的學生,不然不會那麽快接下定位。

車停在酒店門口時,夜已經深了。賀其宴推開門,走廊裏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只剩廊燈的微光。按他以往的經驗,被晾了近一小時,對方要麽早摔門走了,留個空房間給他,要麽就擺張怨懟的臉,等著討兩句安撫或是額外的補償。

沙發角窩著個人,周淮蜷在那裏,膝蓋上架著臺輕薄的筆記本,屏幕亮著,淡藍的光映在他側臉,連細軟的絨毛都泛著軟乎乎的光。聽見聲響,男孩立刻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合上電腦,略顯局促,“賀先生……”

“久等,周淮。”賀其宴走進去,男孩穿著簡單的白T恤,領口有點松,露出點纖細的鎖骨,他沒繞彎子,直接開口:“想要什麽?”

車、錢、房?都不在話下,只要眼前這張漂亮的臉蛋把握得住,他的褲腰帶向來都很松。

“你上次穿的衣服是MonarchXXss款?”周淮猶豫地提起。

賀其宴拋開外貌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青年。他回想了一下,那件衣服似乎是品牌方直接送來的,他衣帽間裏類似的定制款多到記不清。

“你很喜歡這個品牌嗎?”

“當然啦!”周淮的聲音一下亮了,眼裏閃著細碎的光,“Monarch作為屹立半個多世紀的經典品牌,早已超越了時尚本身。”說起這些,他連語速都快了些,臉頰泛著點興奮的紅。

“這麽厲害啊?”賀其宴笑笑,“那……想跟著他們的主理人學設計嗎?”

“我?我可以嗎?”

“嗯,碰巧認識,我可以幫你引薦一下,至於她肯不肯收你為徒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賀其宴的應允像一記悶雷炸在周淮耳邊。

周淮夢寐以求的東西居然在他嘴裏如此的輕飄飄。

“我、我第一次。”周淮聲音抖得厲害,這也是他距離夢想最近的一次。

“我知道。”

賀其宴雖然沒有多喜歡未經人事的雛兒,但他知道紀熠舟遞房卡時,多半是熱血上頭,夾雜著對自己的敵意,單純想從中作梗罷了。

真搞笑。

紀熠舟那點小心思簡直昭然若揭,無非是因為周淮與郁岫氣質相似,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將人圈起來,護食似的,不許他人虎視眈眈。

貪心也要有個限度。

賀其宴沒有直直地進入正題,他伸手,“紀熠舟給你的房卡呢?”

這東西被周淮隨身攜帶著,賀其宴瞧了瞧這做工精致的黑金房卡。下一秒,他拿起茶幾上的剪刀,把這房卡剪成了兩半丟到垃圾桶裏。

不言而喻。

賀其宴從不要求自己忠誠,卻絕不容許屬於他的獵物心存二念。他俯身時,陰影完全籠罩住周淮。

天光微亮時,賀其宴神清氣爽地離開了酒店,留下身後淩亂的床鋪,周淮蜷縮在皺巴巴的被單裏,露出的脖頸上布滿觸目驚心的紅痕。

他在床上的行事風格可遠沒生活中看上去的那般紳士體面,床笫之間的暴戾與掌控欲,像是對待玩物般的發洩欲才是他的本性。

賀其宴踩下油門,後視鏡裏,晨光中的酒店輪廓逐漸模糊。

手機震動起來,姜助理發來的照片裏,紀熠舟與郁岫的關系進展神速,已經到了能接送對方上下班的程度。

說白了,他見過的人裏,比郁岫漂亮的、聰明的、更懂得如何討他歡心的人比比皆是。

紀熠舟被他這麽一刺激,就迫不及待地貼上去接送郁岫上下班?

這種感覺讓賀其宴異常煩躁,就像喉嚨裏卡著一根細小的魚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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