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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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初雪
四季掛上墻的第三天，是個周日。雪停了，陽光從雲層裏透出來，照在院子裏的雪人身上，那兩顆石子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早上，君可兒還沒醒，李叔就先看到了那四幅畫。他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路過客廳的時候停住腳步，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冷風正好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裏拿著一杯咖啡，也站住了。
“畫得真好。”李叔說。
冷風點了點頭。“少夫人有天賦。”
冷冰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湊到那幅《冬》前面，指著那兩只圓滾滾的麻雀。“我覺得這兩只最像。”
“像什麽？”李叔問。
“像少夫人和總裁。”冷冰一本正經。
李叔笑了，端著托盤走了。冷風看了冷冰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君可兒下樓的時候，看到幾個人站在畫前，楞了一下。“你們幹嘛呢？”
“賞畫。”冷冰說。
君可兒臉紅了。“別看了……”
冷雪從房間出來，路過客廳，也看了一眼那幅《秋》，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了。冷冰註意到她多看了兩秒，心裏替君可兒高興。
李叔從廚房探出頭。“少夫人，粥好了。”
君可兒應了一聲，跑進餐廳。帝炙淵已經坐在餐桌前了，手裏拿著手機，看到她進來，放下手機。
君可兒跑到窗邊往外一看，院子裏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樹枝上掛著雪，屋頂也白了。
“哇！下雪了！”她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熱氣凝成白霧，轉頭沖帝炙淵笑，“老公，我們堆雪人吧！”
帝炙淵看了她一眼。“外面零下五度。”
“我不怕冷！”
“你體質弱，一吹風就容易生病。”
君可兒癟了癟嘴，從窗邊跑回來，坐到他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就堆一小會兒，堆完就回來。”
帝炙淵沒說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她見他不為所動，站起來彎下腰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口。“這樣呢？”
帝炙淵轉過頭看著她，面無表情。
她又親了一口，這次親在嘴角。“這樣呢？”
他還是沒說話，但眼神沒那麽冷了。她幹脆摟住他的脖子，把嘴唇貼上去。她不太會接吻，只是貼著他的嘴唇不動，睫毛忽閃忽閃地掃在他的顴骨上。
帝炙淵的手扣住了她的腰。下一秒，他把她整個人撈到了自己腿上，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齒，纏住她的舌頭，吻得又深又慢。她的腦子一片空白，手指攥著他襯衫的前襟，攥得指節泛白。
李叔端著小菜從廚房出來，瞄了一眼餐廳，立刻縮回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帝炙淵才放開她。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紅腫，眼睛水汪汪的，整個人軟在他懷裏。
“還去堆雪人嗎？”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饜足的笑意。
“去……”她聲音小小的，但很堅定。
帝炙淵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先吃早飯。”
“吃完就去？”
“嗯。”
她摟著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那你快點餵。”
帝炙淵看了她一眼，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她張嘴就咽，幾乎沒嚼。
“慢點。”他眉頭皺了一下。
“唔。”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但下一勺還是吞得飛快。
帝炙淵放慢了舀粥的速度，一勺一勺地餵，不緊不慢。她急得晃腿，小腿在他膝蓋上一下一下地磕。
“老公，快一點。”
“快了噎著。”
“不會的。”她張嘴等著。
他嘆了口氣，把粥勺又端起來，這次餵得快了一些，但每一勺都吹好了，不燙嘴。她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搶食的小倉鼠。
餵了大半碗粥，他又夾了一個蒸餃，蘸了醋，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她一口咬掉半個，嚼了兩下就咽了，又張開嘴等。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把剩下半個蒸餃餵給她，又夾了一個。
“夠了夠了！”她咽下去，從他腿上滑下來，“吃飽了！”
“再喝一口粥。”
“不喝了！”她拉著他的手就要往外跑。
帝炙淵沒動，手臂一收，把她拽回來按在腿上。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不送過去，只是看著她。
“不喝完，不準去。”
她癟了癟嘴。“就一口？”
“半碗。”
“半碗太多了……”
他沒說話，勺子就停在她嘴邊，不動，也不收回去。她就那麽看著他，對視了三秒，先敗下陣來，張嘴把勺子裏的粥喝了。
他又舀了一勺。
她喝了。
一勺接一勺，半碗粥見底了。她把碗往他手裏一推，摟著他的脖子。“喝完了！可以去了吧？”
帝炙淵把碗放到桌上，伸手在她頭上揉了一把。“走吧。”
她拉著他的手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被他拽回來。
“圍巾。”他低頭看著她。
她這才想起來，摸了摸光溜溜的脖子，吐了吐舌頭。“忘了。”
帝炙淵沒讓她自己跑上樓，牽著她的手上了樓。推開臥室門，他讓她站在床邊，轉身去衣櫃前翻衣服。
“伸手。”他把那件最厚的羽絨服抖開。
她乖乖把胳膊伸進袖子裏。羽絨服又厚又大，穿上之後她整個人圓了一圈。他繞到她面前，低頭幫她拉好拉鏈，又檢查了一遍，把領口的扣子扣上。
“圍巾。”他拿起那條羊絨圍巾，繞在她脖子上，一圈，兩圈，三圈，繞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老公，我看不見了。”她的聲音悶在圍巾裏。
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子和嘴。“這樣呢？”
“還是厚。”她想把圍巾扯松一點，他按住了她的手。
“不許摘。”
她癟了癟嘴。他又拿起手套，拉過她的手，一只一只地套進去。手套是加絨的，厚厚一層，她的手指在裏面連彎都費勁。
“帽子。”他把毛線帽扣在她頭上，往下一拉，帽檐蓋住了她的眉毛，頂上的毛球晃來晃去。
君可兒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面那個圓滾滾的自己，忍不住笑了。“我像個球。”
帝炙淵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裏的她，嘴角彎了一下。“像湯圓。”
“你才像湯圓。”她轉過身，伸手去打他，但羽絨服太厚，胳膊夠不到，只能原地撲騰了兩下。
帝炙淵笑了，笑出聲的那種。她楞了一下，他很少這樣笑。
“笑什麽笑。”她臉紅了，轉過身不看他。
他從身後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走吧，堆雪人去。”
院子裏，雪已經積了快兩指厚。
君可兒蹲在地上，想用手攏雪，但手套太厚，根本攏不住。她把手套摘了，雪碰到手心的那一刻，涼得她“嘶”了一聲。
帝炙淵走過來，把她的手拉起來，把手套重新套回去。“不許摘。”
“戴著手套攏不了雪。”她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我來。”他蹲下來，用手把雪攏成一堆。他的手也戴著手套，但力氣大，幾下就攏了一大堆。
君可兒在旁邊指揮。“大的是身體，小的是腦袋。”
帝炙淵滾了兩個雪球，一大一小，大的放在下面，小的放在上面。君可兒退後兩步看了看。“有點歪。”
他伸手正了正。
“沒有眼睛。”她看了看四周，從地上撿了兩顆小石子，“用這個。”
她把石子按進小雪球裏，又找了片樹葉當鼻子，撿了兩根枯枝插在大雪球兩側當手臂。
雪人歪歪扭扭的，但看著挺可愛。
“好看嗎？”她問。
帝炙淵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她。“跟你一樣。”
“哪裏一樣？”
“圓。”
君可兒抓起一把雪朝他扔過去。他側身躲了一下，雪灑在他的大衣上。她以為他要生氣了，結果他一步跨過來，一把抓住她圓滾滾的手腕，把她整個人拽進懷裏。羽絨服太厚，她像個球一樣撞進他胸口，他往後晃了一下，站穩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低下頭，吻住了她被圍巾捂得發熱的嘴唇。
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兩個人的頭發上、肩膀上。她被他親得暈乎乎的，手指攥著他大衣的衣襟，攥得指節泛白。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還扔不扔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笑意。
她臉紅透了，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不扔了……”
他伸手把她帽頂上的毛球撥了一下，嘴角彎著。
“老公。”她悶在他懷裏叫他。
“嗯。”
“明年冬天還堆雪人。”
“好。”
“後年也堆。”
“好。”
“每年都堆。”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很輕。“每年都堆。”
她笑了，把臉往他懷裏又拱了拱。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兩個人身上，像撒了一層糖霜。
冷冰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後面，看著院子裏兩個人抱在一起，搖了搖頭。
“總裁和少夫人真膩歪。”他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冷雪。
冷雪頭都沒擡，翻了一頁書。
冷冰在她旁邊坐下來，屁股只挨了半邊沙發，手放在膝蓋上，坐得跟小學生似的。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沈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冷雪，你喜歡吃甜一點的糖醋排骨還是酸一點的？”
冷雪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沒擡頭。“幹嘛？”
“我想學。”冷冰說，“學會了做給你嘗。”
冷雪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什麽表情，但也沒拒絕。
“正常就行。”
“正常是什麽樣的？”冷冰追問，“糖多還是醋多？”
冷雪看了他兩秒，合上書站起來，沒回答，走了。
冷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楞了兩秒，然後撓了撓頭。沒說，但也沒拒絕。他想了想，決定去問李叔。
中午吃飯的時候，李叔做了一桌子菜。清燉牛腩、香菇菜心、番茄炒蛋、鯽魚豆腐湯，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冷冰坐在冷雪旁邊，夾了一塊牛腩放到她碗裏。冷雪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吃了。他又夾了一筷子菜心放到她碗裏。她又吃了。
李叔從廚房出來，端了一盤水果沙拉放在桌上。“少夫人，多吃點水果。”
君可兒坐在帝炙淵腿上，吃了一口蘋果，又吃了一口車厘子。帝炙淵夾了一塊牛腩，送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
“李叔，今天牛腩燉得好爛。”君可兒說。
李叔笑瞇瞇的。“燉了兩個多小時，能不爛嗎？”
冷冰吃著飯，心裏一直在想糖醋排骨的事。他偷偷看了一眼冷雪，她吃得安靜，看不出什麽情緒。
下午，君可兒窩在客廳沙發上看蠟筆小新。電視裏小新又在闖禍，她笑得腳趾頭都蜷起來了。
手機突然響了，她拿起來一看——帝月。
“嫂子！”剛接起來，那頭就炸了，“我跟你說，那個搶我車位的神經病，你還記得嗎？”帝月的聲音大得手機都在震。
君可兒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記得。他又怎麽了？”
“我把他拉黑了，結果他換號碼給我發消息！換了好幾個了，助理的、司機的、還有他公司前臺的——我都拉黑好幾個人了！今天又換了一個！”帝月劈裏啪啦地說了一通。
君可兒忍著笑。“他到底想幹嘛？”
“他說要請我吃飯賠罪！我說沒空，他問那明天呢，我說明天也沒空——他問了一年！”帝月頓了頓，“嫂子你知道他是誰嗎？厲聖！厲家的人，跟我哥認識的！”
君可兒楞了一下。“厲聖？就是你那個青梅竹馬？”
“誰跟他青梅竹馬！”帝月的聲音拔高了，“就是一個從小就討厭的人！我跟你說，這人從小就這樣，小學搶我零食，中學在我課本上畫畫，現在又來搶我車位——他就是跟我過不去！”
君可兒笑得靠在沙發上，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那他請你吃飯了嗎？”君可兒問。
“……請了。”帝月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像是心虛，“他說賠罪，訂了個很貴的餐廳。我本來想吃完就走的，結果他點了一桌子菜，全是我愛吃的。”
“他怎麽知道你喜歡吃什麽？”
帝月沈默了兩秒，聲音悶悶的：“他說我小時候搶他便當的時候他就記住了。”
君可兒噗嗤笑了。“那不是很小的時候的事了？”
“對啊！這人記仇！”帝月又拔高了聲音，但明顯底氣不足，“記了十幾年，就等著有機會報覆我。”
“報覆你？”君可兒忍著笑，“請你吃大餐是報覆？”
“……反正他就是故意的！”帝月的聲音又小下去了，帶著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扭捏，“每次都這樣，不直接說，非要逗我。”
君可兒沒再追問，只是說：“那你自己看，別太生氣。”
“我氣的是他逗我！”帝月又強調了一遍，但這次聲音軟了很多，“他要是好好說，我能不讓他嗎？算了算了，不說了，我掛了。”
“嗯，拜拜。”
帝月掛了電話。君可兒放下手機，搖了搖頭，臉上還掛著笑。
冷冰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看到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問：“少夫人，誰的電話？”
“帝月。”君可兒說，“跟她那個青梅竹馬鬧別扭。”
冷冰“哦”了一聲，沒再多問，端著咖啡走了。
下午，冷冰在廚房門口轉了兩圈，沒進去。
裏面飄出來的香味一陣一陣的，他聞出來是紅燒肉——李叔傍晚要做紅燒肉，已經提前燉上了。他咽了咽口水，不是因為饞，是因為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李叔正站在竈臺前，圍裙上沾著油漬，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鍋把，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聽到門響，他頭都沒回。
“誰？”
“我，李叔。”冷冰走到他身後，“您忙著呢？”
“紅燒肉，最後收汁了。”李叔鏟了一勺湯汁看了看，又倒回去，“什麽事？”
冷冰搓了搓手，憋了幾秒才開口：“李叔，我想跟您學做糖醋排骨。”
李叔的手頓了一下，關了小火，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點意外，又帶著一點“你小子終於開竅了”的意思。
“怎麽，想給冷雪做？”
冷冰耳朵一下子紅了。“……嗯。”
李叔笑了，把鍋鏟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行，現在不忙，我教你。不過我可告訴你，冷雪那丫頭嘴刁，你做不好她可不吃。”
“我學！我一定學好！”冷冰搓了搓手，眼睛亮了起來，“李叔，需要準備什麽材料？”
“排骨、醋、糖、醬油、姜片。”李叔頓了頓，“對了，她不喜歡放番茄醬，你別放。”
冷冰楞了一下。“她不喜歡番茄醬？”
“嗯，她小時候剛來莊園，我做過一次糖醋排骨，放了番茄醬，她一口沒動。”李叔搖了搖頭，“後來我就再也不放了。”
冷冰默默記下了。
“來，先把排骨拿出來。”李叔轉過身，從冰箱裏取出排骨，放在竈臺上，“今天教你，你認真學。”
冷冰連忙點頭。
李叔一步一步地教，冷冰一步一步地學。焯水、裹澱粉、炸第一遍、炸第二遍，冷冰的手還是有點抖，但比預想中穩。炒糖色的時候他盯著鍋裏的糖，等它變成琥珀色，立刻倒醋，動作還算利落。
二十分鐘後，李叔過來揭開鍋蓋。湯汁收得差不多了，顏色紅亮，裹在排骨上，賣相看著真不錯。李叔拿筷子撥了撥，聞了一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盛出來吧。”他說。
冷冰小心翼翼地把排骨一塊一塊碼進盤子裏，擺得整整齊齊。色澤金黃，油亮亮的，蔥花點綴在上面，看著跟飯店裏端出來的一樣。他端著盤子，站在廚房門口，深吸一口氣，心裏美滋滋的。
“去吧。”李叔說，表情有點微妙。
冷冰沒註意，端著盤子走到餐廳。冷雪正坐在餐桌旁看書——她吃完飯沒走，換了位置。冷冰把盤子放在她面前，手還在抖。
“嘗嘗。”他說，聲音有點緊。
冷雪放下書，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裏的糖醋排骨。賣相確實不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冷冰盯著她。
她嚼了兩下，停了。冷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又嚼了兩下，咽了。面無表情，又咬了一口，把整塊吃完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夾了一塊。
冷冰的嘴慢慢咧開了。
這時候君可兒正坐在帝炙淵腿上，在餐桌的另一頭。帝炙淵夾了一塊紅燒肉，挑了肥瘦相間的，送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
“好吃嗎？”他問。
“嗯。”她嚼著肉，眼睛卻盯著客廳電視的方向——蠟筆小新正在播。
帝炙淵看了她一眼。“好好吃飯，再看電視就關了。”
君可兒趕緊轉回頭，乖乖張嘴等他餵。他又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過去，她嚼了兩下，又忍不住往客廳瞟。
“再瞟就真關了。”他的聲音不重，但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君可兒癟了癟嘴，這回老老實實吃了好幾口。這時候一陣酸甜的香味從餐桌另一頭飄過來，她使勁嗅了嗅，轉頭一看——冷冰端著一盤排骨站在冷雪面前，冷雪正在吃。
“冷冰做的？”她好奇地問。
“嗯。”帝炙淵頭都沒回。
君可兒從他腿上滑下來，跑過去湊到冷雪旁邊。“哇，聞著好香！我還以為是李叔做的呢。”
她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大口。
嚼了兩下，她的表情變了——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眉頭慢慢皺起來，嘴巴不動了。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吃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帝炙淵看到她這副樣子，放下筷子走過來。
“怎麽了？”他問。
君可兒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腮幫子鼓著，臉都憋紅了。
帝炙淵眉頭一皺，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吐出來。”
君可兒搖了搖頭，硬是咽了下去。咽完之後，她的臉皺成了一團，像是吞了一整個檸檬。她趕緊抓起冷雪面前的水杯——冷雪還沒來得及阻止——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喝完還伸著舌頭喘氣。
“好酸！”她終於喊出來了，“又酸又硬！冷冰你這是糖醋排骨還是醋泡石頭？”
冷冰的臉一下子紅了。“有、有那麽難吃嗎？”
君可兒沒回答，轉身撲進帝炙淵懷裏，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老公，嘴麻了。”
帝炙淵低頭看了她一眼，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拿起盤子裏的排骨掰開看了看——裏面的肉有點幹，顏色發白。他聞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別吃了。”他把排骨放回盤子裏，把君可兒抱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把她放在腿上。他拿起自己的水杯遞到她嘴邊。“喝口水，漱漱口。”
君可兒喝了一口，含在嘴裏咕嘟了兩下，吐在旁邊的空碗裏。
“還麻嗎？”他問。
“好一點了。”她靠在他懷裏，小聲說，“聞著真的挺香的……誰知道吃起來是那樣。”
冷冰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偷偷看了一眼冷雪——她正在喝水，面前的水杯被君可兒喝了一半，她又重新倒了一杯，表情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看不出什麽。
冷風從走廊那頭過來，看了一眼盤子裏的排骨，又看了一眼冷冰的臉色，什麽都沒說，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盤排骨，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叔從廚房探出頭，看到這場面，搖了搖頭，縮回去了。
冷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君可兒從帝炙淵懷裏探出頭，沖他喊：“冷冰，沒事沒事，第一次做嘛。你別難過。”
冷冰撓了撓頭。“對不起少夫人……我以為挺好的……”
“下次先自己嘗嘗。”帝炙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沈甸甸的。
冷冰連忙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帝炙淵低頭看君可兒。“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就酸了一下。”君可兒笑了笑，“真的沒事。”
帝炙淵這才松開眉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李叔做的紅燒肉餵給她。“吃這個。”
君可兒張嘴咬了，瞇起眼睛。“還是李叔做的好吃。”
冷冰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裏又酸又暖。
晚上，冷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起手機，翻開冷雪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的排骨……真的那麽難吃嗎？”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心跳快得像擂鼓。
過了幾分鐘，屏幕亮了。
“少放點糖，醋也少點，炸的時間短一點。肉太幹了。”
冷冰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裏記下了。她又吃了他好幾塊，明明那麽難吃，她還吃了好幾塊。
他鼻子有點酸，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他趕緊又打：“下次我重新做。”
這次回得快了一些。
“嗯。”
冷冰把手機貼在胸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笑了好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心裏默念：少放糖、少放醋、炸的時間短一點。
窗外月光很亮。
沒過多久，他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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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掛上墻的第三天，是個周日。雪停了，陽光從雲層裏透出來，照在院子裏的雪人身上，那兩顆石子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早上，君可兒還沒醒，李叔就先看到了那四幅畫。他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路過客廳的時候停住腳步，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冷風正好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裏拿著一杯咖啡，也站住了。
“畫得真好。”李叔說。
冷風點了點頭。“少夫人有天賦。”
冷冰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湊到那幅《冬》前面，指著那兩只圓滾滾的麻雀。“我覺得這兩只最像。”
“像什麽？”李叔問。
“像少夫人和總裁。”冷冰一本正經。
李叔笑了，端著托盤走了。冷風看了冷冰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君可兒下樓的時候，看到幾個人站在畫前，楞了一下。“你們幹嘛呢？”
“賞畫。”冷冰說。
君可兒臉紅了。“別看了……”
冷雪從房間出來，路過客廳，也看了一眼那幅《秋》，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了。冷冰註意到她多看了兩秒，心裏替君可兒高興。
李叔從廚房探出頭。“少夫人，粥好了。”
君可兒應了一聲，跑進餐廳。帝炙淵已經坐在餐桌前了，手裏拿著手機，看到她進來，放下手機。
君可兒跑到窗邊往外一看，院子裏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樹枝上掛著雪，屋頂也白了。
“哇！下雪了！”她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熱氣凝成白霧，轉頭沖帝炙淵笑，“老公，我們堆雪人吧！”
帝炙淵看了她一眼。“外面零下五度。”
“我不怕冷！”
“你體質弱，一吹風就容易生病。”
君可兒癟了癟嘴，從窗邊跑回來，坐到他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就堆一小會兒，堆完就回來。”
帝炙淵沒說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她見他不為所動，站起來彎下腰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口。“這樣呢？”
帝炙淵轉過頭看著她，面無表情。
她又親了一口，這次親在嘴角。“這樣呢？”
他還是沒說話，但眼神沒那麽冷了。她幹脆摟住他的脖子，把嘴唇貼上去。她不太會接吻，只是貼著他的嘴唇不動，睫毛忽閃忽閃地掃在他的顴骨上。
帝炙淵的手扣住了她的腰。下一秒，他把她整個人撈到了自己腿上，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齒，纏住她的舌頭，吻得又深又慢。她的腦子一片空白，手指攥著他襯衫的前襟，攥得指節泛白。
李叔端著小菜從廚房出來，瞄了一眼餐廳，立刻縮回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帝炙淵才放開她。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紅腫，眼睛水汪汪的，整個人軟在他懷裏。
“還去堆雪人嗎？”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饜足的笑意。
“去……”她聲音小小的，但很堅定。
帝炙淵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先吃早飯。”
“吃完就去？”
“嗯。”
她摟著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那你快點餵。”
帝炙淵看了她一眼，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她張嘴就咽，幾乎沒嚼。
“慢點。”他眉頭皺了一下。
“唔。”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但下一勺還是吞得飛快。
帝炙淵放慢了舀粥的速度，一勺一勺地餵，不緊不慢。她急得晃腿，小腿在他膝蓋上一下一下地磕。
“老公，快一點。”
“快了噎著。”
“不會的。”她張嘴等著。
他嘆了口氣，把粥勺又端起來，這次餵得快了一些，但每一勺都吹好了，不燙嘴。她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搶食的小倉鼠。
餵了大半碗粥，他又夾了一個蒸餃，蘸了醋，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她一口咬掉半個，嚼了兩下就咽了，又張開嘴等。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把剩下半個蒸餃餵給她，又夾了一個。
“夠了夠了！”她咽下去，從他腿上滑下來，“吃飽了！”
“再喝一口粥。”
“不喝了！”她拉著他的手就要往外跑。
帝炙淵沒動，手臂一收，把她拽回來按在腿上。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不送過去，只是看著她。
“不喝完，不準去。”
她癟了癟嘴。“就一口？”
“半碗。”
“半碗太多了……”
他沒說話，勺子就停在她嘴邊，不動，也不收回去。她就那麽看著他，對視了三秒，先敗下陣來，張嘴把勺子裏的粥喝了。
他又舀了一勺。
她喝了。
一勺接一勺，半碗粥見底了。她把碗往他手裏一推，摟著他的脖子。“喝完了！可以去了吧？”
帝炙淵把碗放到桌上，伸手在她頭上揉了一把。“走吧。”
她拉著他的手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被他拽回來。
“圍巾。”他低頭看著她。
她這才想起來，摸了摸光溜溜的脖子，吐了吐舌頭。“忘了。”
帝炙淵沒讓她自己跑上樓，牽著她的手上了樓。推開臥室門，他讓她站在床邊，轉身去衣櫃前翻衣服。
“伸手。”他把那件最厚的羽絨服抖開。
她乖乖把胳膊伸進袖子裏。羽絨服又厚又大，穿上之後她整個人圓了一圈。他繞到她面前，低頭幫她拉好拉鏈，又檢查了一遍，把領口的扣子扣上。
“圍巾。”他拿起那條羊絨圍巾，繞在她脖子上，一圈，兩圈，三圈，繞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老公，我看不見了。”她的聲音悶在圍巾裏。
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子和嘴。“這樣呢？”
“還是厚。”她想把圍巾扯松一點，他按住了她的手。
“不許摘。”
她癟了癟嘴。他又拿起手套，拉過她的手，一只一只地套進去。手套是加絨的，厚厚一層，她的手指在裏面連彎都費勁。
“帽子。”他把毛線帽扣在她頭上，往下一拉，帽檐蓋住了她的眉毛，頂上的毛球晃來晃去。
君可兒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面那個圓滾滾的自己，忍不住笑了。“我像個球。”
帝炙淵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裏的她，嘴角彎了一下。“像湯圓。”
“你才像湯圓。”她轉過身，伸手去打他，但羽絨服太厚，胳膊夠不到，只能原地撲騰了兩下。
帝炙淵笑了，笑出聲的那種。她楞了一下，他很少這樣笑。
“笑什麽笑。”她臉紅了，轉過身不看他。
他從身後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走吧，堆雪人去。”
院子裏，雪已經積了快兩指厚。
君可兒蹲在地上，想用手攏雪，但手套太厚，根本攏不住。她把手套摘了，雪碰到手心的那一刻，涼得她“嘶”了一聲。
帝炙淵走過來，把她的手拉起來，把手套重新套回去。“不許摘。”
“戴著手套攏不了雪。”她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我來。”他蹲下來，用手把雪攏成一堆。他的手也戴著手套，但力氣大，幾下就攏了一大堆。
君可兒在旁邊指揮。“大的是身體，小的是腦袋。”
帝炙淵滾了兩個雪球，一大一小，大的放在下面，小的放在上面。君可兒退後兩步看了看。“有點歪。”
他伸手正了正。
“沒有眼睛。”她看了看四周，從地上撿了兩顆小石子，“用這個。”
她把石子按進小雪球裏，又找了片樹葉當鼻子，撿了兩根枯枝插在大雪球兩側當手臂。
雪人歪歪扭扭的，但看著挺可愛。
“好看嗎？”她問。
帝炙淵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她。“跟你一樣。”
“哪裏一樣？”
“圓。”
君可兒抓起一把雪朝他扔過去。他側身躲了一下，雪灑在他的大衣上。她以為他要生氣了，結果他一步跨過來，一把抓住她圓滾滾的手腕，把她整個人拽進懷裏。羽絨服太厚，她像個球一樣撞進他胸口，他往後晃了一下，站穩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低下頭，吻住了她被圍巾捂得發熱的嘴唇。
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兩個人的頭發上、肩膀上。她被他親得暈乎乎的，手指攥著他大衣的衣襟，攥得指節泛白。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還扔不扔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笑意。
她臉紅透了，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不扔了……”
他伸手把她帽頂上的毛球撥了一下，嘴角彎著。
“老公。”她悶在他懷裏叫他。
“嗯。”
“明年冬天還堆雪人。”
“好。”
“後年也堆。”
“好。”
“每年都堆。”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很輕。“每年都堆。”
她笑了，把臉往他懷裏又拱了拱。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兩個人身上，像撒了一層糖霜。
冷冰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後面，看著院子裏兩個人抱在一起，搖了搖頭。
“總裁和少夫人真膩歪。”他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冷雪。
冷雪頭都沒擡，翻了一頁書。
冷冰在她旁邊坐下來，屁股只挨了半邊沙發，手放在膝蓋上，坐得跟小學生似的。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沈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冷雪，你喜歡吃甜一點的糖醋排骨還是酸一點的？”
冷雪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沒擡頭。“幹嘛？”
“我想學。”冷冰說，“學會了做給你嘗。”
冷雪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什麽表情，但也沒拒絕。
“正常就行。”
“正常是什麽樣的？”冷冰追問，“糖多還是醋多？”
冷雪看了他兩秒，合上書站起來，沒回答，走了。
冷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楞了兩秒，然後撓了撓頭。沒說，但也沒拒絕。他想了想，決定去問李叔。
中午吃飯的時候，李叔做了一桌子菜。清燉牛腩、香菇菜心、番茄炒蛋、鯽魚豆腐湯，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冷冰坐在冷雪旁邊，夾了一塊牛腩放到她碗裏。冷雪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吃了。他又夾了一筷子菜心放到她碗裏。她又吃了。
李叔從廚房出來，端了一盤水果沙拉放在桌上。“少夫人，多吃點水果。”
君可兒坐在帝炙淵腿上，吃了一口蘋果，又吃了一口車厘子。帝炙淵夾了一塊牛腩，送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
“李叔，今天牛腩燉得好爛。”君可兒說。
李叔笑瞇瞇的。“燉了兩個多小時，能不爛嗎？”
冷冰吃著飯，心裏一直在想糖醋排骨的事。他偷偷看了一眼冷雪，她吃得安靜，看不出什麽情緒。
下午，君可兒窩在客廳沙發上看蠟筆小新。電視裏小新又在闖禍，她笑得腳趾頭都蜷起來了。
手機突然響了，她拿起來一看——帝月。
“嫂子！”剛接起來，那頭就炸了，“我跟你說，那個搶我車位的神經病，你還記得嗎？”帝月的聲音大得手機都在震。
君可兒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記得。他又怎麽了？”
“我把他拉黑了，結果他換號碼給我發消息！換了好幾個了，助理的、司機的、還有他公司前臺的——我都拉黑好幾個人了！今天又換了一個！”帝月劈裏啪啦地說了一通。
君可兒忍著笑。“他到底想幹嘛？”
“他說要請我吃飯賠罪！我說沒空，他問那明天呢，我說明天也沒空——他問了一年！”帝月頓了頓，“嫂子你知道他是誰嗎？厲聖！厲家的人，跟我哥認識的！”
君可兒楞了一下。“厲聖？就是你那個青梅竹馬？”
“誰跟他青梅竹馬！”帝月的聲音拔高了，“就是一個從小就討厭的人！我跟你說，這人從小就這樣，小學搶我零食，中學在我課本上畫畫，現在又來搶我車位——他就是跟我過不去！”
君可兒笑得靠在沙發上，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那他請你吃飯了嗎？”君可兒問。
“……請了。”帝月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像是心虛，“他說賠罪，訂了個很貴的餐廳。我本來想吃完就走的，結果他點了一桌子菜，全是我愛吃的。”
“他怎麽知道你喜歡吃什麽？”
帝月沈默了兩秒，聲音悶悶的：“他說我小時候搶他便當的時候他就記住了。”
君可兒噗嗤笑了。“那不是很小的時候的事了？”
“對啊！這人記仇！”帝月又拔高了聲音，但明顯底氣不足，“記了十幾年，就等著有機會報覆我。”
“報覆你？”君可兒忍著笑，“請你吃大餐是報覆？”
“……反正他就是故意的！”帝月的聲音又小下去了，帶著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扭捏，“每次都這樣，不直接說，非要逗我。”
君可兒沒再追問，只是說：“那你自己看，別太生氣。”
“我氣的是他逗我！”帝月又強調了一遍，但這次聲音軟了很多，“他要是好好說，我能不讓他嗎？算了算了，不說了，我掛了。”
“嗯，拜拜。”
帝月掛了電話。君可兒放下手機，搖了搖頭，臉上還掛著笑。
冷冰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看到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問：“少夫人，誰的電話？”
“帝月。”君可兒說，“跟她那個青梅竹馬鬧別扭。”
冷冰“哦”了一聲，沒再多問，端著咖啡走了。
下午，冷冰在廚房門口轉了兩圈，沒進去。
裏面飄出來的香味一陣一陣的，他聞出來是紅燒肉——李叔傍晚要做紅燒肉，已經提前燉上了。他咽了咽口水，不是因為饞，是因為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李叔正站在竈臺前，圍裙上沾著油漬，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鍋把，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聽到門響，他頭都沒回。
“誰？”
“我，李叔。”冷冰走到他身後，“您忙著呢？”
“紅燒肉，最後收汁了。”李叔鏟了一勺湯汁看了看，又倒回去，“什麽事？”
冷冰搓了搓手，憋了幾秒才開口：“李叔，我想跟您學做糖醋排骨。”
李叔的手頓了一下，關了小火，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點意外，又帶著一點“你小子終於開竅了”的意思。
“怎麽，想給冷雪做？”
冷冰耳朵一下子紅了。“……嗯。”
李叔笑了，把鍋鏟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行，現在不忙，我教你。不過我可告訴你，冷雪那丫頭嘴刁，你做不好她可不吃。”
“我學！我一定學好！”冷冰搓了搓手，眼睛亮了起來，“李叔，需要準備什麽材料？”
“排骨、醋、糖、醬油、姜片。”李叔頓了頓，“對了，她不喜歡放番茄醬，你別放。”
冷冰楞了一下。“她不喜歡番茄醬？”
“嗯，她小時候剛來莊園，我做過一次糖醋排骨，放了番茄醬，她一口沒動。”李叔搖了搖頭，“後來我就再也不放了。”
冷冰默默記下了。
“來，先把排骨拿出來。”李叔轉過身，從冰箱裏取出排骨，放在竈臺上，“今天教你，你認真學。”
冷冰連忙點頭。
李叔一步一步地教，冷冰一步一步地學。焯水、裹澱粉、炸第一遍、炸第二遍，冷冰的手還是有點抖，但比預想中穩。炒糖色的時候他盯著鍋裏的糖，等它變成琥珀色，立刻倒醋，動作還算利落。
二十分鐘後，李叔過來揭開鍋蓋。湯汁收得差不多了，顏色紅亮，裹在排骨上，賣相看著真不錯。李叔拿筷子撥了撥，聞了一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盛出來吧。”他說。
冷冰小心翼翼地把排骨一塊一塊碼進盤子裏，擺得整整齊齊。色澤金黃，油亮亮的，蔥花點綴在上面，看著跟飯店裏端出來的一樣。他端著盤子，站在廚房門口，深吸一口氣，心裏美滋滋的。
“去吧。”李叔說，表情有點微妙。
冷冰沒註意，端著盤子走到餐廳。冷雪正坐在餐桌旁看書——她吃完飯沒走，換了位置。冷冰把盤子放在她面前，手還在抖。
“嘗嘗。”他說，聲音有點緊。
冷雪放下書，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裏的糖醋排骨。賣相確實不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冷冰盯著她。
她嚼了兩下，停了。冷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又嚼了兩下，咽了。面無表情，又咬了一口，把整塊吃完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夾了一塊。
冷冰的嘴慢慢咧開了。
這時候君可兒正坐在帝炙淵腿上，在餐桌的另一頭。帝炙淵夾了一塊紅燒肉，挑了肥瘦相間的，送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
“好吃嗎？”他問。
“嗯。”她嚼著肉，眼睛卻盯著客廳電視的方向——蠟筆小新正在播。
帝炙淵看了她一眼。“好好吃飯，再看電視就關了。”
君可兒趕緊轉回頭，乖乖張嘴等他餵。他又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過去，她嚼了兩下，又忍不住往客廳瞟。
“再瞟就真關了。”他的聲音不重，但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君可兒癟了癟嘴，這回老老實實吃了好幾口。這時候一陣酸甜的香味從餐桌另一頭飄過來，她使勁嗅了嗅，轉頭一看——冷冰端著一盤排骨站在冷雪面前，冷雪正在吃。
“冷冰做的？”她好奇地問。
“嗯。”帝炙淵頭都沒回。
君可兒從他腿上滑下來，跑過去湊到冷雪旁邊。“哇，聞著好香！我還以為是李叔做的呢。”
她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大口。
嚼了兩下，她的表情變了——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眉頭慢慢皺起來，嘴巴不動了。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吃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帝炙淵看到她這副樣子，放下筷子走過來。
“怎麽了？”他問。
君可兒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腮幫子鼓著，臉都憋紅了。
帝炙淵眉頭一皺，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吐出來。”
君可兒搖了搖頭，硬是咽了下去。咽完之後，她的臉皺成了一團，像是吞了一整個檸檬。她趕緊抓起冷雪面前的水杯——冷雪還沒來得及阻止——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喝完還伸著舌頭喘氣。
“好酸！”她終於喊出來了，“又酸又硬！冷冰你這是糖醋排骨還是醋泡石頭？”
冷冰的臉一下子紅了。“有、有那麽難吃嗎？”
君可兒沒回答，轉身撲進帝炙淵懷裏，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老公，嘴麻了。”
帝炙淵低頭看了她一眼，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拿起盤子裏的排骨掰開看了看——裏面的肉有點幹，顏色發白。他聞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別吃了。”他把排骨放回盤子裏，把君可兒抱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把她放在腿上。他拿起自己的水杯遞到她嘴邊。“喝口水，漱漱口。”
君可兒喝了一口，含在嘴裏咕嘟了兩下，吐在旁邊的空碗裏。
“還麻嗎？”他問。
“好一點了。”她靠在他懷裏，小聲說，“聞著真的挺香的……誰知道吃起來是那樣。”
冷冰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偷偷看了一眼冷雪——她正在喝水，面前的水杯被君可兒喝了一半，她又重新倒了一杯，表情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看不出什麽。
冷風從走廊那頭過來，看了一眼盤子裏的排骨，又看了一眼冷冰的臉色，什麽都沒說，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盤排骨，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叔從廚房探出頭，看到這場面，搖了搖頭，縮回去了。
冷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君可兒從帝炙淵懷裏探出頭，沖他喊：“冷冰，沒事沒事，第一次做嘛。你別難過。”
冷冰撓了撓頭。“對不起少夫人……我以為挺好的……”
“下次先自己嘗嘗。”帝炙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沈甸甸的。
冷冰連忙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帝炙淵低頭看君可兒。“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就酸了一下。”君可兒笑了笑，“真的沒事。”
帝炙淵這才松開眉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李叔做的紅燒肉餵給她。“吃這個。”
君可兒張嘴咬了，瞇起眼睛。“還是李叔做的好吃。”
冷冰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裏又酸又暖。
晚上，冷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起手機，翻開冷雪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的排骨……真的那麽難吃嗎？”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心跳快得像擂鼓。
過了幾分鐘，屏幕亮了。
“少放點糖，醋也少點，炸的時間短一點。肉太幹了。”
冷冰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裏記下了。她又吃了他好幾塊，明明那麽難吃，她還吃了好幾塊。
他鼻子有點酸，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他趕緊又打：“下次我重新做。”
這次回得快了一些。
“嗯。”
冷冰把手機貼在胸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笑了好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心裏默念：少放糖、少放醋、炸的時間短一點。
窗外月光很亮。
沒過多久，他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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